李晓茹挣扎了两下,身上的气势全无,若小女孩般羞涩地低声道:“你放开我!”
这一次王炽不想再轻易放手,固执地道:“你答应我,回去后咱们就成亲。”
李晓茹虽说心里是愿意的,可当着盐场里近千号的人面,终究是羞于出口,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孔孝纲哈哈一笑,大声道:“李大小姐,你还是赶紧从了吧,你看这么多人等着,后面咱们还有许多事要办哩!”
李晓茹满脸通红,她知道王炽这小子的脾气一上来,比牛还倔,若是不答应,只怕会没完没了,只得轻轻地点了下头,“嗯!”
王炽松了口气,同时把手松开了,这一刻他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孔孝纲见李晓茹点头答应,在一旁大声叫好。李晓茹给了他个大白眼,然后对着王炽道:“回去我再收拾你!”言落间,把身子面向起义军时,神态又恢复了正常,眼神睥睨之间,自有一股气势,道:“你们问我意欲何为,那么你们呢?堂堂义军,联合商人,公然抢人财物,只怕是连山匪都不如了吧?”
李小四闻言,正要开口,李晓茹却没给他机会,转身喊了一声:“你们也别藏着了,出来吧!”
躲在暗处的百里遥等三人暗吃一惊,心想原来她早就发现了!转念一想,那小妮子古灵精怪,行事出人意表,她既然敢有如此大的动作,他们的行动她只怕早已了然于胸。
魏坤霍地起身,带着一脸的杀气,走了出去。百里遥急跟上去,用手撞了他一下,示意其不要冲动,在泸州没有抓住她,棋差一着,这时候空口无凭,且盐场里的商户和工人都向着她,连起义军都忌她三分,这时候若与她对着干,反而有可能落入她的圈套之中。
魏坤显然不甘心,回头狠狠地瞪了百里遥一眼,百里遥冷冷地道:“不想死的话,一会儿就别做傻事,相机行事。”
“他说得对,咱们棋差一着,落于下风,冲动不得。”刘太和拍了拍魏坤的肩,往前走去。
看着他们走过来,李晓茹冷冷一笑:“今晚我不是来跟你们作对的,说白了,我与身后的这群盐场工人一样,只是为了自保而已。如果你们答应了我的条件,今晚就当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大家还是和以前一样,各行其是。若是不答应……”
李晓茹故意把话头一顿,扫了眼起义军和百里遥等人,又道:“人活着,无非两件事:一为尊严,二为钱财,若是不答应,那么我也只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少不得拼他一回了。”
百里遥听得出来,李晓茹是故意不追究他们与起义军联合逼迫王炽一事,她当然也知道要是揪着这件事不放,谁也下不来台,临了只能是两败俱伤,从中也能够看出,她商谈的诚意,既然她有意给台阶下,百里遥乐得顺坡下驴,便问道:“你有什么条件?”
李晓茹道:“第一,不得干扰我们的生意;第二,恢复盐场正常的生产秩序,不得再强取豪夺,扰乱盐民。”
百里遥目光一转,落在李小四身上,只见他咬牙切齿地盯着李晓茹,显然极为不甘心,但他同时也明白,如果真的挑起了与盐民之间的仇恨,以眼下义军的兵力,极有可能会被赶出盐场去,真到了那一步就什么都没了。百里遥看透了其心思,正想说话,再给他个台阶下,突有士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那表情像见了鬼似的,惊恐至极,手指着盐场外面,结结巴巴地道:“清……清兵……”
李小四正在气头上,怒喝道:“清你个姥姥,把话说清楚!”
那士兵咽了口唾沫,道:“清兵来了,距此不足二里。”
李小四大吃一惊,心想,哪来的清兵?问道:“有多少人?”
“黑压压的一片。”那士兵一脸恐惧之色,“夜……夜色下难以看得清楚!”
李小四转首朝太平军头目道:“会是哪方面的清兵?”
太平军头目慌张地看了他一眼,道:“可能是绵州唐炯方面的人。”
李小四闻言,脸色顿时就变了,他知道绵州的兵力在两万左右,凭他们盐场的这些人,不堪一击,早知如此,倒不如跟着应天寿去江油关了,闹了这一场,便宜没得到,反倒成了清兵的刀下亡魂。正不知如何理会,陡听得盐场外一阵脚步声传来,一大批人若潮水一般往这边涌来。
李小四以为是清兵到了,心想这里的兵力不足与清兵一战,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正要下令撤退,突听太平军头目道:“先别慌,好像是捻军的人。”
李小四定睛一看,只见那些人长发披肩,手臂上绑了块蓝色丝绢,不是捻军的蓝旗军还会有谁?李小四知道,游民生手下有上万的兵力,尽管他们之间意见不合,政令不一,但他相信在生死关头,他们还是可以一致对外的。
游民生被追击了两个多时辰,已然疲惫不堪,见到李小四时,开口第一句话就说:“唐炯挥师北上,打是不打?”
李小四巴不得他说这句话,捻军有上万之众,如果与他们联合起来,部署得当的话,尚可与清兵决一雌雄,当下毫不犹豫地道:“打!”
自贡盐场是起义军之根本,一旦失去了它,后方不稳,军饷不继,势必影响整个战局,此时,顺天军、太平军、捻军为了自身的根本利益,抛弃成见,在盐场部署了起来,准备与清军死战!
王炽看着眼前人来人往,呼喝之声不绝,转首朝李晓茹道:“转移盐民去安全地带。”随后又吩咐席茂之、孔孝纲及牛二,将此处重要的物什搬运出来,一同转移。
大家分头行动,各自忙活了起来,战前紧张的气氛一下子笼罩了盐场的上空。
马如龙思量了许久,决定冒一下险。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边走边逛,行至应天寿居所时,故意慢下了脚步,往周围留意了下,房门外有两名太平军把守,房间里还亮着灯,显然他也未曾入睡。
马如龙暗咬了咬钢牙,走了过去,问守卫道:“应将军可曾歇息了?”
守卫往房间里望了望,道:“敢问马将军有何事找我家将军?”
马如龙笑了一笑,道:“决战在即,不免有些紧张,若是应将军没睡,可否通禀一声,就说我马如龙想找他聊聊天儿。”
守卫知道近来马如龙与应天寿的关系不错,便点了下头,走去门口相问。须臾,门一开,应天寿走了出来,道:“原来马兄弟也未曾入睡,正好来陪我一起喝酒。”
马如龙告了声谢,拾级走入房内,见桌上摆了些酒菜,不觉笑道:“应将军好雅兴!”
应天寿命人添了副杯筷,请马如龙入座后,苦笑道:“兄弟说笑了,此时此景,何来雅兴。”
马如龙与他对饮了一杯,道:“将军为何事烦心?”
应天寿看了他一眼,道:“兄弟是蓝将军的人,若你真有心,便与我说说自太平军入关后,这里的氛围是否有些变化?”
马如龙举杯喝了一大口,道:“应将军将我视为自己人,那么我也就直说了。自贵军入关后,这里的气氛的确微妙得紧。”
“也就是说……”应天寿故意把话头一顿,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马如龙。
“也就是说,蓝将军对你不太放心。”马如龙道,“萧逸是蓝将军亲自指派去自贡盐场监督的,你却把他杀了,如今随着太平军入关人数的增多,自然也令蓝将军越来越不安了。”
“兄弟所言极是。”应天寿叹息一声,又与他对饮了一杯,问道,“我该如何自处?”
“将军入关,目的何在?”
“杀了骆秉章,替死去的太平军将士报仇。”应天寿断然道,“除此之外,别无他念。”
“将军一片丹心,令我敬佩!”马如龙举杯相敬。
如此推杯换盏,不消多时,两人都有些酒意了,马如龙瞟了他一眼,装出一副相见恨晚之态,大声道:“应兄弟视我若知己,有些话若是不说,如鲠在喉,颇是不快。”
应天寿哈哈一笑,道:“兄弟请说!”
马如龙放下杯子,拧着眉头,道:“不瞒兄弟,我是清军的人。”
应天寿愣怔了一下,随即笑道:“你原本是清军的人,这事我知晓了。”
马如龙却强调道:“我如今依然是清军的人。”
“你说什么?”应天寿吃惊地看着他,“兄弟,这种事可不是开玩笑的,切莫乱说。”
马如龙却依然固执地道:“我混入此地,只为一件事,刺探军情,传与骆秉章。”
应天寿坐不住了,霍地起身,直勾勾地看着他道:“当真吗?”
马如龙肯定地点了点头,“当真。”
应天寿眉头一动,问道:“为何要将这些事说与我知?”
“因为义气。”马如龙道,“你视我如知己,我便也不想在你面前伪装身份。”
“两军对垒,非生即亡,你我即非同路人,莫非你不知道,战争面前,没有私情吗?”应天寿的眼里已然有了杀气,“我再问你一句,方才之言,可是当真?”
马如龙看着他的眼睛,也站了起来,佯装吃惊地道:“莫非你要杀我吗?”
应天寿转身取过挂在墙上的佩刀,抽将出来,道:“我与你相交,乃是看重你肯离开盐场,支援江油,以为你是轻看利益的血性汉子,既然你是为刺探军情而来,我只能将你杀了,以保我军将士,不受牵累。”
马如龙早有准备,在来此之前,刻意系了佩刀在身,见应天寿要动手,抢先一步,夺门出去,半途中抽刀在手,未待门外的两名守卫反应过来,一刀一个,将他们杀了。
应天寿追出来时,守卫已然倒在地上,大喝一声,挥刀袭来。马如龙却不与他硬战,只管往前跑。是时,附近的太平军已被惊动,纷纷闻声赶来,应天寿喝道:“拿下此人,格杀勿论!”太平军得令,呼喝着追了过去。
马如龙故意绕着满城跑,不消多时,顺天军也被惊动了,出来查看,马如龙大喊道:“蓝将军何在?”
顺天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马如龙又喊道:“太平军要杀我,快拦住他们,带我去见蓝将军!”
顺天军闻言,果然上去将太平军拦了下来。应天寿怒喝道:“马如龙是清军细作,你们不抓他,拦我作甚?”
顺天军回头看了眼马如龙,见已经有人将他带去见蓝大顺了,便道:“是非黑白,蓝将军自有说法,请少安毋躁。”
应天寿把眼一望,见马如龙居然还敢去找蓝大顺求救,心里“咯噔”一下,如果他真是清军派来的细作,为何这种时候还敢去见蓝大顺?莫非……
也许是老天有意,合该马如龙之计成功,是时,蓝大顺与李永和正忧心着眼前的局势,绞尽脑汁地想着要如何去除身边的隐患,突然听说马如龙被追杀,而且追杀他的人正是应天寿,不由得心头一喜。
特别是蓝大顺,他觉得机会来了,便问道:“应天寿为何要追杀你?”
马如龙道:“今晚他找我去喝酒,说是决战在即,难以入睡,要与我谈心。我不知是计,果然去了。哪里想到这厮居然说我是清军细作,扬刀就要杀我。”
蓝大顺眉头一动,喊人去叫应天寿进来。不一会儿,应天寿大步入内,瞟了眼马如龙,道:“蓝将军,这厮是清军细作,两军决战在即,不可留他。”
蓝大顺眼睛一眯,问道:“应将军可有证据?”
应天寿道:“是他在喝酒时,亲口所说。”
“哦?”蓝大顺惊讶地望向马如龙,“当真吗?”
马如龙仰天大笑道:“蓝将军,属下虽不敢以聪慧自居,但也没傻到不可理喻的地步,如果属下真是细作,如何会亲口把身份说出来?”
应天寿闻言,心想好你个马如龙,果然是个陷阱!当下咬着牙根儿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我意欲何为?”马如龙冷冷地道,“我倒是想问问你意欲何为?”
李永和看了看应天寿,又看了看马如龙,心想值此关键时刻出这档子事,定有蹊跷,如果说马如龙是细作,绝不可能亲口将身份暴露出来。可是如果应天寿真有夺权之心,为何会选在这时候?是要给我们制造麻烦,趁机拿走江油关的指挥权吗?
思忖间,李永和开口道:“马如龙亲口向你说,他是清军所差的细作,说这话之时,可有其他人在场?”
应天寿道:“当时就我与他在喝酒,并无他人。门外倒是有两个侍卫,估计是隐约听到了些,可惜让这厮杀了。”
蓝大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倏地拍案而起,厉喝道:“马如龙亲口向你承认他是细作,唯一可能听到了你们谈话细节的侍卫被杀了,你当我等是无知小儿吗,用如此幼稚的话来哄骗?”
应天寿为人沉稳,却怎么也没想到会陷入如此境地,心中的火气难免上涌,沉声道:“看来蓝将军是不相信我了?”
蓝大顺的脸上已是杀意盈然:“要我信你,你也该给我个信你的理由吧?”
应天寿目光一转,落到马如龙身上,突地喝道:“实话告诉蓝将军,我此行北上,只是为了杀骆秉章报仇,别无他念。留着此人,势必会影响我军作战,甚至是一败涂地,今晚我必杀此人!”
“看来你是杀上瘾了。”蓝大顺咬牙道,“那么我且问你,为何要杀萧逸,莫非他也是细作吗?”
应天寿怒笑道:“萧逸之事,我早已差人向将军通报了,为贩私盐,挑起事端,死了那么多兄弟,将军以为他死得冤吗?”
“萧逸死得冤不冤我不知道,但杀得仓促却是真的。”马如龙冷笑道,“萧逸和杨大嘴都是蓝将军差去盐场的,杨大嘴出事的时候,萧逸还拦着你不要动手,待查明真相再说。而杨大嘴也曾说过,是萧逸发现了异常后,让他去追踪,这才发现了盗盐一事。种种迹象表明,这里面定有蹊跷,而且有可能两人都是冤枉的,而你却急匆匆地动了刀子,这说明什么?”
应天寿见他越说越离谱,气得脸色通红:“说明什么?”
马如龙就是要激怒他,“嘿嘿”怪笑一声,道:“说明你心中有鬼。”
应天寿脸色一沉,提刀就要来砍马如龙,蓝大顺喝声:“拿下!”里面的顺天军应声而入,将应天寿围了起来,刀枪齐上,将其擒了下来。
应天寿大喊道:“蓝大顺,你会后悔的!”
蓝大顺以为是在威胁于他,怒火更盛,下令道:“斩了!”
马如龙忙道:“将军且慢。”
蓝大顺霍地回头,问道:“你有何话说?”
“这人杀不得。”马如龙道,“杀了他,太平军必乱,后果不堪设想。依属下之见,先将他关押起来再作计较。”
蓝大顺往李永和瞟了一眼,见他点了点头,这才忍下怒气,命人将他带了下去。然而,此时谁也不会想到,今晚之事,只是马如龙计谋开始的第一步。
晨光熹微,东方的一角露出了淡淡的青色,大家一夜未眠,只觉初冬的晨风吹在身上格外寒冷。
在盐场西北方向,有一道由西向北纵深的浅丘陵,与远处纵横交错的沟壑相连,这是自贡地区的典型地貌。是时,在那浅丘陵上,聚集了盐民,王炽等一行人也在其中,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盐场内的动静。
起义军已经完成了战略部署,从这里望将下去,三路起义军约一万人集结在盐场外的一块空地上,在其前面则是一条河,河宽三四丈左右,由北向南贯穿盐场,平时作为盐场内饮用及作业用水。
在这条河上,本有座木桥,现已给起义军拆了,如此一来,清军想要过来,必须蹚水,虽说河水深不过没膝,但会对行军造成极大的阻碍,利于起义军展开阻击战。
盐场内大约部署了千余人,从他们所站的位置上来看,这些兵力并非后援部队,而是在战败的情况下,负责烧毁盐场,来个玉石俱焚,不给清军留下这座天然的金矿。
席茂之朝李晓茹看了一眼,突然说道:“看来让李大小姐料着了,一旦战败,他们就会毁了盐场。”
李晓茹得意地哼了一声:“这是常识,从战争的角度来讲,有点军事头脑的人都会如此做的!”
王炽朝远处看了一眼,见百里遥等人与此有一些距离,估计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便回头朝李晓茹问道:“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呵!王兄弟忒是偏心,你怎么不问问我是如何从天津大老远跑过来的?跑了这么远的路,有没有累着渴着?”王炽的这一问,本是情理之中,被孔孝纲如此一抢白,味道就变了,众人皆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并没说话。
李晓茹笑道:“你浑身长满了膘,漫说是天津,就算从买卖城跑过来,只怕也渴不死的,至多少一圈膘也就是了。”
孔孝纲不满地道:“我这一趟确实是少了一圈膘,可王兄弟偏是问也不问一句,嘿嘿,要是李大小姐您少了一圈,王兄弟定然是绞尽脑汁要给您补回来!”
王炽脸上一热,尴尬地笑了笑,道:“罢了,你先说是如何从天津跑到这里来的。”
孔孝纲“嘿嘿”笑道:“我这大半年时间,一直在天津和北京两头跑,那海风把我吹的,你看又黑又瘦……漕运船到期后,就马不停蹄地跑了回来,到了天顺祥后才知道,你们来了这里,一路打听,方才寻到此地。另外许春花托我问候主子,让你注意身体,顺便叫我关心一下牛二,叫他别累着了。牛二你个粗野汉子,艳福端是不浅,如何就把我家春花勾搭了去?”
牛二闻言,心里若灌了蜜一般的甜,眼前顿时浮现出许春花娇小可爱的身影,五大三粗的大高个脸上竟也出现忸怩之态。
“对了,有件事须向王兄弟说一下。”孔孝纲认真地道,“江南那边如今可不得了,自打咸丰十一年曾国藩在安庆创建军械所之后,上海又建立了江南机械制造总局,南京也有了机械制造局,洋务运动开始以来,洋枪、洋炮、洋船的制造,如火如荼,据说广州、宁波那些地方,许多商人,一夜暴富。”
席茂之道:“有些生意是靠地域决定的,咱们这里发不了这种财。”
孔孝纲瞪大了眼睛道:“大哥却是不知,咱们这里是造不了船,可铜、铁那些矿物大多是从云南运过去的。”
王炽道:“孔三哥说的不无道理,生意之道,贵在变通。不过对于我们来讲,当务之急是要把眼下的事情处理好,打理好盐务。”
李晓茹看着王炽谈论生意的样子,认真而严肃,不觉来了气,刚才不是还在问我如何死里逃生的吗,缘何一说起生意便不关心我的生死了?王炽正说着,觉得气氛不太对,回头一看,只见李晓茹正黑着张脸,眼里满是怨恨,忙道:“快……快与我说说,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李晓茹把头偏向一边,冷冷地道:“本大小姐现在没心情与你说话!”
王炽正想哄她两句,突地一阵呐喊声传来,清军开始进攻了,在对岸一排鸟枪的掩护下,大批清军蹚水而来,只是鸟枪的射程不远,远距离射击时杀伤力不大,准星也差得紧,没起到多大作用。反倒是起义军的弓箭,很是厉害,特别是捻军,其大部分都是北方人,骑射之术甚为精湛,几乎箭箭不落空,很快就把清军的第一波攻势压了下去。
王炽紧张道:“捻军的射击之术果然厉害,这下唐大人要吃大亏!”
席茂之道:“唐大人与马如龙一样,都是猛将,而且其为骆总督所器重,这点挫折对他来说,造不成什么伤害,他很快就会改变战略。”
果然,过不多时,对岸的鸟枪队换成了弓箭手,鸟枪队则紧随于冲锋的步兵,如此在清军弓箭手的牵制下,起义军的战斗力明显被压了下去,蹚河的清军顺利了许多,及至河中央时,鸟枪队开始轮番射击,在近距离的射击下,鸟枪的威力凸显了出来,火光一闪,便有人应声而倒,起义军很快就抵挡不住了。
“撤!”游民生霍地大喝一声,带着众人往回跑。
在盐场入口的不远处,有一道长约一里有余的丘陵,它是人工铺就的,盐井里所挖出来的泥石俱被倒在此处,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道人工筑就的丘陵。起义军退至丘陵后面,将之当作工事,让弓箭手隐藏在工事后朝前方轮番射击,企图打击清军的士气。
这一招果然有效,清军的箭很难射到他们,而他们的箭却大多能射倒一片,清军过河后,本来士气正盛,经此一番猛射,进攻速度明显缓了下来。
唐炯见状,浓黑的眉毛一扬,下了死命令,以最快的速度冲破那道丘陵上的箭阵。当下手下的将领安排了两支三百余人的敢死队,轮番往前冲。
战争在那道人工丘陵前进入了白热化,百米长的距离,像一条死亡通道,倒下的尸体越来越多,层层叠叠,鲜血把路面的尘土冲出了一道道小小的沟痕。
在战争这种特殊的环境中,死亡和鲜血非但不会让人畏惧,在将领的激励下反而能爆发出更加强大的战斗力。清军已经杀红了眼,一批批人倒下,又一批批人冲将上去,在阵阵箭雨里前赴后继,没有哪个胆怯不前。
什么样的将领带出什么样的部队,唐炯终究用士兵的尸体和鲜血铺就了一条通向盐场的路,起义军全线败退。所谓兵败如山倒,在向盐场撤退途中,起义军全无还手之力,死伤无数。
席茂之毕竟是山匪出身,严格来讲他与那些揭竿而起的义军,有着相同的身世和心境,看到他们被清军斩杀,不由得摇头痛心道:“这群魔乱舞、善恶不分的世道,受苦受难的终归还是老百姓,这些人受生活所迫,为了能更好地生存下去,便参加了起义,他们为理想而战,也为了所谓的理想而死,然而他们的死,会否换来一个清平世界?”
于怀清回头看了眼席茂之,眼神中露出赞许之色,有理想之人始终都是可爱的,不管他们是在世,还是已然死亡。
“烧!”起义军节节败退,已进入了盐场之中,死亡的人数还在加剧,败局已定,李小四红着眼大喊了一声,下达了烧毁盐场的命令。
在盐场内待命的义军听到命令,砸断天然气管,将火往气井里引,顿时轰轰的爆炸声不断响起,从气井里蹿起来的火直冲上天,气浪掀翻了附近的井架及木质房子,不消多时,大火便漫延了整座盐场。
丘陵上的盐民见此情景,有的呆若木鸡,有的掩面而泣,有的蹲在地上号啕大哭……几辈人的心血,几代人用血汗建起来的赖以生存的地方,值此毁于一旦,盐民们的精神也崩溃了!
到处都是熊熊大火,满眼都是哀号的将士,在这座盐场被炸平的时候,游民生的心也死了,曾经起义时的誓言,曾经一起生死与共的兄弟,曾经的辉煌,都随着这座盐场的毁灭而一同消失了,面对着像疯了一样还在到处杀戮的清兵,游民生陡然把钢牙一咬,转身跳下一口火井:“兄弟们,我来了!”
从此之后,捻军兵力大损,即便与太平军联合,依然未能挽回颓势,于1868年被李鸿章剿灭,这支农民起义军在中国历史上画上了句号!
火井:天然气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