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遥看着那边的情景,不觉皱了皱眉头:“李小四有所顾忌,只怕是威胁不了王四。”
刘太和冷笑道:“这小子的定力强得出奇,王四非其敌手。”
百里遥转头往魏坤使了个眼色,魏坤会意,猫着身走出去。几丈开外的另一处盐井外,站了二十来人,看其装束,应是太平军,见魏坤过来,当中一人道:“倒真是让你们说对了,顺天军果然是要劫财。”
魏坤“嘿嘿”怪笑一声,道:“那王四在这里赚得盆满钵满,本来对大伙儿都是好的,他赚得多了,你们分得也多,盐民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这里的秩序才能维持正常。但如今局势不明朗,王四自然就成了唐僧肉,想在他身上捞些好处,人之常情,正常得紧。”
那人点了点头,眼睛里射出道异样的光来。他知道魏坤说的是实事,万一义军战事不利,大军一撤,什么都带不走,唯一能随身揣着的就是银票。这是最实惠也是最现实之事,哪个不想趁着还有些权力,多捞一些呢?何况,那王炽不过区区一个商人,真要在混乱中出了点事,莫非上面还会为了一介商人,斩杀将士不成?所谓法不责众,一个李小四可能会有所顾忌,那么加上太平军,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魏坤瞟了眼那边,这时候孔孝纲与那士兵斗得正酣,一时间尚难分出胜负,他知道王炽也在观望事态的进展,不给他下点猛药,很难让他露出马脚,便又朝那太平军道:“趁着李小四尚未闹出事,在下建议贵军尽快介入,两方威逼之下,王炽走投无路,定会乖乖地拿出银子来。”
那太平军“哼”地冷笑一声,挥了下手,带着那二十余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魏坤嘴角一撇,露出抹阴阴的寒笑,心想这回看你如何接招!还有那个藏在暗中的神秘人,如若那人真是暗中在帮王炽的高人,王炽有难,那人必会现身,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看到那几个太平军走过来时,王炽的脸色变了一变,预感到不妙。果然,未及他们反应过来,太平军就已闯入了屋子里面去,进门就抢,不一会儿工夫,屋子里就被他们翻得一片狼藉。
席茂之率先冲过去道:“你等要做什么?”
“做什么?”当先的那太平军问道,“我且问你,盐的分红几时结算一次?”
席茂之道:“半月一结。”
那太平军“嘿嘿”怪笑道:“现在我要求你们,把两个月内的分红,一起结算了。”
王炽走上前去,看了眼那太平军,他虽不知道顺天军和太平军是百里遥等人撺掇来的,但他心里十分清楚,值此非常时期,人人自危,谁也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后,会变成怎样的一个局面,现在紧要的人员均去支援江油关了,剩下的这些人,便想趁着这权力真空的间隙,捞些好处,以图自保,真出了什么事,也可以美其名曰给军队提前拿了军饷,有功无过。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成大王,便是这个道理。在这种军匪面前,王炽也是丝毫没有办法,说道:“这盐场本就是贵军的,莫非将军还要抢自家的财产吗?再者说,每月的出货量有多有少,将军说要把两月的分红都结了,岂非笑谈?”
“把你们的出货单拿来给我看。”那太平军道,“按照最高的出货量计算下月的销售额,若是不答应,休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王炽沉声道:“看来将军是要明抢了?”
“那又怎样?”那太平军倒是毫不避讳,眼睛一瞪王炽,厉声道,“你是要银子还是要性命?”
王炽看了眼于怀清,然而秀才遇上兵,于怀清也是束手无策。席茂之气呼呼地看着他们,又替正在外面恶斗的孔孝纲担心,一时间也是不知如何是好。正值此时,陡然“轰”的一声巨响,一如地震了似的,直震得脚下发麻,整个屋子都为之一晃,扑簌簌地落下许多沙土来。
外面的人同样也是吃惊非小,连激战中的孔孝纲和那士兵也停了手,朝发声处看去。只见百步开外的一处灶房蓦地腾起一道大火,随之而起的浓烟涌上半空,化作一道巨大的黑云,蔚为壮观。
巨响落时,留在盐场内的工人、管事从四面八方走来观看,李小四急差一人去找了一个烧盐房的管事,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那管事道:“看样子应是火井sup/sup爆炸。”
李小四又问道:“如何会出这等事故?”
那管事道:“火井都有管道,而且那些管道我们都是定期检查、更换的,一般出不了事,除非是管道泄漏,或者是……有人刻意引火。”
李小四眉头一扬:“此前你没遇到过这种事吗?”
“火井安全关乎性命,平时作业时,我们都十分谨慎小心。”那管事道,“自打我来盐场之后,从未发生过如此剧烈的爆炸。”
李小四两眼一眯,似乎嗅出了异常,转眼间见太平军和王炽等人走过来,目中寒光乱迸:“王大掌柜,敢问这是怎么回事?”
王炽也是被那巨响吓得心惊肉跳,看到李小四的眼神时,心头又是一震,莫非他怀疑是我为了脱困,而炸的盐场吗?思忖间,又往爆炸的方向看了一眼,烟火兀自未曾散去,整座灶房被火势掀翻后,地上的天然气管道喷射着如龙一样的火舌,映得那边亮若白昼。
眼下的局面已完全失去控制,从李小四和太平军的神色里可以看出,此事他们也不知晓,那么究竟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公然炸盐场?王炽心乱如麻,咬了咬牙道:“将军是在怀疑在下吗?若是信不过在下的话,您派人去查一查便是。”
李小四心想,那边已被炸得干干净净,如何还能查出什么来?心念电转,朝王炽看了一眼,又想不管你使什么花招,今晚你要是不交出银子,我让你人头落地!手臂一动,正要抽刀恫吓,突听脚步声起,火光里两条人影往这边飞奔而来。
那边厢百里遥看到那两条人影,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的缘故,站了起来,眼里精光乱射:“正主儿要出现了!”
刘太和、魏坤听了这话,也站起身来,目不转睛地往那边看。
“怎么会有两个人?”刘太和奇怪地道。
魏坤道:“只怕那两个只是小喽啰而已。”
百里遥没有说话,目光随着那两人移动着。只见那两人走近时,大喊道:“我家主人有令,哪个再敢在盐场闹事,杀无赦!”
李小四听了这话,无名火起,如今的这盐场,以顺天军的人数为众,哪个敢在此地发号施令?当下沉声问道:“你家主人又是哪个?”
那两人都是四十开外的壮汉,里面穿了身短打,外罩件马褂,脚踏普通的黑布鞋,分明是普通的劳工模样,然说起话来却是威风凛凛,气场十足:“我家主人说了,为你等准备了三份厚礼,刚才的爆炸是第一份礼,后面还有两份,要你等好生受着。”
李小四闻言,倒抽了口凉气,这究竟是哪来的魔头,口气如此之大。只听太平军那边有人问道:“第二份礼是什么?”
其中一位壮汉转身朝爆炸的方向喊道:“上礼!”
喊声一落,火光里出现两排人,前后各六名,走得近了时,看得分明,前后两排皆是壮汉,只不过前面那排人双手都被反剪绑着,后面的则人手各持一柄大刀,押着前面的六人过来。
在场诸人,见此场景,均是莫名其妙,心想这唱的又是哪出?
席茂之盯着那些人看了会儿,紫赯脸倏地露出抹喜色,忙不迭悄悄地用手肘撞了下于怀清。
于怀清也正在疑惑,看到席茂之的脸色时,心头莫名一跳,莫非那是自己人?再仔细往那些壮汉身上打量时,似乎也看出了些端倪,那些壮汉可能是天顺祥的马帮工人,只不过平时很少接触,这才一时没想起来。思及此时,游目往周围看了一圈,果然未见牛二的身影,难道是牛二在暗中故弄玄虚,助我们脱险?如果是这样的话,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牛二有勇而少谋,眼前的事若说是他在背后一手操纵的,未免有些不可思议;其次,这些被绑来的个个都是五大三粗的壮汉,有几个甚至长得若凶神恶煞一般,他们是谁,为何会被当作第二份大礼?
那些人走到顺天军和太平军面前时,后面的壮汉喝声:“跪下!”前面那六名壮汉竟然都不约而同跪在地上。
只见后面其中一名壮汉目光往太平军和顺天军诸人身上扫过,大声道:“不知太平军、顺天军两路义军可否认得出来,这些是什么人?”
这种粗壮的汉子满大街都是,本不足以引人注意,让人一提,仔细打量了一下,果然看出了些眉目来。
只听站在后面的壮汉道:“这些都是附近的盐枭,为贩私盐,无恶不作,想来你们跟这些盐枭也是经常接触,从他们手里所拿的银子,定然不在少数吧?”
李小四回头看了眼太平军的人,见他们脸上憋得通红,无话可说,一股怒意油然而生。萧逸之死,便是因为偷卖私盐,当时太平军装得一副义正词严的鸟样,一刀把萧逸砍了,然而实际上呢,太平军照样人人营私,中饱私囊。
李小四斜着眼横看着太平军,“嘿嘿”冷笑道:“我现在明白捻军为什么要走了,他娘的自个儿偷偷地把肉吃了,连口汤都不让人家喝,哪个还愿意卖命?”
太平军中一位头目“哼”的一声:“你们也别装可怜,顺天军与我军联合,难道不是为了独占四川吗?”
李小四哈哈一声怒笑:“既然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那么你等还装什么清高?萧将军之死莫非不应该给我个说法吗?”
火药味一下子浓烈了起来,隐在暗处的百里遥等人坐不住了,如此下去没把王炽扳倒,反倒让他成了旁观者,看好戏的了。百里遥正要出去,刘太和却一把拉住了他:“王炽有高人暗中相助,你若在这时候出去,还能干干净净地回来吗?”
魏坤报仇心切,却没想那么多,道:“好好的一个机会,眼看着又要被他化解,我们不应该出去做些什么吗?”
刘太和冷笑道:“义军已今非昔比了,在如今这场最后的疯狂反扑下,人心不稳,各打各的算盘,狗咬狗之下,你出去除了被狗咬之外,还能有什么结果?”
百里遥闻言,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下刘太和,心想此人不愧是大商人,冷静沉稳,把时局看得比谁都透彻。
魏坤愤怒地一掌拍在盐井架上,道:“到底是哪个在帮他!”
刘太和道:“先不要着急,静观其变就是了。”
再看那边时,已然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太平军头目暗咬着钢牙,沉声道:“萧逸是应将军下令斩首的,莫非你还想报复不成?”
“如果你敢对着这些人说,你们没私下贩盐,我自然是无话可说。”李小四怒指着旁边跪着的六个壮汉,喝问道,“你敢吗?”
太平军头目面子下不来,恼羞成怒,正想要动手,却不想未等他动手,人家已先一步出手了,只听后面的一位壮汉喝一声:“斩!”手起刀落,那六个盐枭顿时人头落地。
在场之人,好歹也都是从战场上走过来的,见惯了生死,可面对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斩首,看着那一颗颗人头滚落于地,闻着刺鼻的血腥味,委实是触目惊心,心头咚咚直跳。在背后操控的究竟是什么人,竟有如此大的能力和魄力,将这些盐枭擒了来,在两军面前公然行刑!
盐场中鸦雀无声,熊熊燃烧的大火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些人的心虚和恐惧,此刻人人都在想着,前面两份“大礼”已是让人心惊胆战,最后一份又会是什么呢?思及此,不觉心头发慌,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前面火光处看去。
几近凝固的气氛中,只听得见大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响。在这令人窒息氛围里,陡然一阵如雷般的喊声响起,恰如闷热的夏天平地骤起的惊雷,把众人惊得吓了一跳。
爆炸的灶房火势已没有那么猛了,但天然气依旧在燃烧,丝丝地喷着火苗,把那一块地方映得白花花一片。在那耀眼的火光里,一大群人边振臂呼喊着,边往这边走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分不清到底有多少人,由于他们的脸是背光的,也看不清是哪方面的人。
在难分敌我的情况下,大家的心都提了起来,这就是第三份大礼吗?
席茂之眯着眼看了会儿,转首看向于怀清,忍不住道出了心中的疑惑:“这不像是牛二的作风啊!”
于怀清微哂着摇了摇头,“定然不是牛二所为。”
“他娘的,好大的气势!”孔孝纲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潮,“能玩得起如此大手笔的,必非凡人!”
王炽沉默着没有说话,然而他的心跳得比谁都厉害。这手法很像一个人,外表清纯,手法刁钻古怪,行事出人意表,为此她也曾险些丢了性命,真的会是她吗?
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王炽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激动地颤抖起来,是她吗?若非不是她,普天之下,能有几人敢如此做,又能有几人能想出这等方法来破解危局?可是……想到她为了使自己不暴露,毅然跳下沱江,他虽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幕,但想到她那娇柔的身子义无反顾地跃下悬崖,眼里不由得泛出了泪花。
于怀清侧目看过去,发现王炽眼里的泪光时,身子一震,也瞬间想到了李晓茹,真的是她?如果真是她,为何在跳崖之后,各方人马去寻,都没有发现她的踪迹,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还我们的血汗钱!”
“恢复盐场秩序,抵制强取豪夺!”
一大波声浪由远而近,越来越响,这时候在场的人已能看得清楚,那些抗议的正是盐场的工人以及承包了盐井的商户。太平军和顺天军的人见状,神色为之一变。如果说盐枭的出现,只是揭穿了他们不为人知的肮脏的一面,那么这些工人及承包商的抗议,则是赤裸裸地撕开了他们的伪装,在战争进入最后最为疯狂的时候,原来所谓的起义军,已然变了性质,他们为了自己或者军队的利益,不顾百姓的生计,开始强取豪夺,与土匪一般无二。
听着那由远而近的抗议的声音,王炽的心里陡然一震,起义军与腐朽不堪的清廷何异?同时让所有人都突然意识到,实际上整个大清朝已处于变革的十字路口,在上上下下乱作一团的时候,这个国家将走向何方?
夜是静的,无风无月。只是这个夜晚下的人已不再平静。
大批的军队不断地往涪江上流涌去,像逆流而上的小舟,它能往上行走多久,谁也无法揣测。
骆秉章手持着一只单筒千里镜,眯着一只眼往涪江新筑起的堤坝上望,“看样子尚须两日方能合龙,再加上蓄水一日的话,至少还要三日才能向江油关发起攻势。”
萧启江点头称是。骆秉章放下千里镜,拧紧了灰白的眉头,问道:“三日之后,匪军的各路援军早已集结完毕,你我还有机会吗?”
萧启江沉吟片晌,道:“老哥哥所言不差,但我们尽力了。”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功亏一篑,哪个甘心?”骆秉章嘶哑着声音,语气坚定无比,“你我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尽人事听天命,非是你我之风格,再想想办法。”
从山上下来后,夜已经深了,骆秉章似乎依旧没有睡意,坐在大堂上苦思冥想。一个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骆秉章抬眼一看,见是自己的侍卫,问道:“何事?”
那侍卫道:“马如龙将军托人带来口信,说是他策反了十几名顺天军,可随时作为内应,策应我军行动。”
骆秉章闻言,混浊的眼睛陡然一亮:“捎消息的人呢?”
那侍卫道:“在外面候着。”
“果若如此,天助我也!”骆秉章站起身,左手扶在桌子上,中食指轻敲着桌面,思忖了会儿,问道:“你把他叫进来,我要问话。”
侍卫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没一会儿,带了个中年汉子入内,骆秉章瞟了他一眼,道:“长话短说,我且问你,江油关内,如今是何情况?”
那人道:“现在游民生已带着捻军私逃,自贡盐场那边,各方势力为了争夺利益,斗得不可开交,王炽还用计借太平军的刀杀了顺天军的一个将领,剩下的起义军徒有几十万人马,实际上是貌合神离,彼此间都怀恨着对方,料想也成不了气候。我也是对起义军不再抱什么希望,这才听了马将军的话,决心投靠清军。”
骆秉章边听边冥思着,待其说完,心中似已有了主意,“你回去告知马将军,让他想办法给蓝大顺制造些麻烦,拖他们三日。”
那人问道:“三日之后呢?”
骆秉章看了他一眼,道:“你只管把话带到就是了,无须多问。”
那人称是,在侍卫的带领下出去了。须臾,侍卫复回,问道:“总督大人是不相信那人吗?”
“非是不信,值此非常时期,谨慎一些总是没错的。”骆秉章道,“且静观其变再说。”
此刻的江油关内,蓝大顺的心中,同样也是疑虑丛生。应天寿入关后,各路太平军也从四面八方向江油关集结,他们在四川境内的三十万大军,将云集于此。
兵多将广是好事,可凡事都有利有弊,倘若是人心不稳,相互之间各有算计,人越多反而越容易出事。这正是蓝大顺所担心的,在他们加入太平军之前,实际上不过十几万人,加上近段时间折损了一些,他手里可调动的兵力只有十万,而太平军则有接近二十万的兵力,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这意味着什么呢?可能意味着一旦出现分歧,死的必然是顺天军。决战在即,谁也不希望出现意外,可是,内部存在的隐患却不得不去正视。自贡盐场贩私盐一案,仅仅只凭杨大嘴一句话,就把萧逸杀了,是因为公正吗?
蓝大顺再傻也能想得到,应天寿此举,绝不是为了整肃贩私盐,那么是为了立威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一定要杀萧逸?
面对着越来越多的太平军涌入江油关,蓝大顺的心情也越发沉重,甚至有一种手里的权力在慢慢丧失的错觉,这对一个曾经建立过自己的政权,想要在四川称王称霸的人来说,是一个不容忽视、至关重要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必须在太平军尚未完全集结之前去解决。
问题是怎么解决呢?倘若尚未与清军开战,内部却先打了起来,岂非自寻死路吗?
夜渐渐深了,冬夜寒气本来就重,看到蓝大顺阴沉如铁的脸色时,李永和的心一沉,感觉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寒意。
他动杀念了。李永和粗眉一扬,一字一字地道:“这种时候除了与清军决战,你最好不要有任何念头,不然的话,咱们都是死路一条。”
“可他已经动手了。”蓝大顺道,“如果萧逸的死,我们不闻不问,将士们难免寒心,也会给太平军一个懦弱可欺的信号,如此下去,即便是这一战打胜了,我们的处境依然堪忧。”
李永和道:“集中兵力,对抗清兵的命令是我们下的,太平军同意了我们的方案,总不能出尔反尔吧?”
蓝大顺显然也十分为难,他既想把应天寿除了,又怕惹恼太平军,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迭连叹息道:“兄弟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特别是在战时,不把前前后后的事想周全了,手底下的人都得随咱们陪葬。”
李永和眉头一动,当年称帝,改元顺天,何等轰轰烈烈,后来因战略上的部署错误,这才节节败退,如今与太平军联合,虽说是权宜之策,但如果说真的出了差池,他们还有退路吗?思及此,暗咬了咬钢牙,道:“你想怎么做?”
“要动应天寿,非同小可。”蓝大顺道,“须寻找时机,找个合理的借口,即便是把他杀了,也可令太平军无话可说。”
李永和苦笑了一声,心想哪有如此好的机会?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马如龙也尚未入睡,他在等消息。决战在即,他必须要和骆秉章统一行动,不能出任何差错。好在给他策反的顺天军是真心要投靠清军,终是把消息带回来了。
马如龙听了骆秉章的回话,讶然道:“让我拖住匪军三天?”以一人之力,拖住敌军几十万人马,岂非是无稽之谈吗?
那人道:“总督大人便是如此交代的。”
马如龙道声辛苦,打发了那人后,陷入了沉思。他是从战场上走过来的,明白这三天时间的重要性,如果不是堤坝未曾合龙,骆秉章决计不会提出这等近乎无理的要求。换一句话说,这三天可以挽救无数将士的性命。
想到此处,一个计谋掠上马如龙的心头,他霍地起身,紧握起拳头,决定孤注一掷。
盐场的商户和工人一点一点逼近,太平军和顺天军慌作一团,脸色大变。盐场内产出的盐他们的确拿了,也确实卖给了盐枭,看着那些抗议的人群,他们突然想到了自己当初起义时的场景,何其相似,而如今,自己也变成了掠夺者,这是多大的讽刺!
原来所有人在极端的环境中都是会变的!起义军只觉心惊肉跳,不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李小四慢慢地举起了刀,太平军头目见状,走过去捏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沮丧。已经失去了信誉,如果再动用武力对待百姓,起义军还剩下什么?
“我们输了。”太平军头目沉痛地道,“不能再被人利用了。”
李小四矍然看着他,再看看盐场的人,痛叹一声,放下了刀。这些人原是不敢反抗的,可心中的不满一旦被激起,便一发不可收拾,如果动手,可能会影响到整个四川的战局。
商户和工人站在起义军的对面,不停地高喊着,人群中走出一人来,大声道:“盐乃民之本也,向来由当权者控制,将之视为财政增收的重要科目无可厚非,可贵军管理混乱,无甚章法,除去在各个环节收取课税厘金外,还肆意抢夺,使得整座盐场人心惶惶,商难经营,民难作业,敢问你们还是起义军吗?”
王炽定睛一看,那说话之人正是牛二,不由得又惊又喜,却也不免有些失落,到底不是她!怎么会是她呢,她已经永远地离他远去了!
于怀清两眼一眯,显然牛二的出现,大出他的意料,怎么会是他呢?且不说刚才的这一番话,是否符合牛二的性格,就以这三件“大礼”而论,岂是牛二所能想得出来的?
“是他!”魏坤惊诧地看着前方,神色间大是失望。
百里遥哼的一声:“区区一个马锅头,何来这般能耐?少安毋躁,正主儿马上就要出现了。”
刘太和转首望向百里遥,目光炯炯有神,好似在说,你如何断定背后另有其人?
此时,只听李小四道:“你啸聚这许多人,意欲何为?”
牛二愣了一下,似乎并未想好下一步要做什么,茫然地往王炽看了一眼,王炽看到他那眼神时,心头狂跳了起来,一定是有人支使他这么做的,会不会真的是她?
“意欲何为?”夜空中传来一个尖尖的女人的声音,“我倒是想问问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话音落时,熊熊的火光里,走来一个娇小的身影,由于她的脸是背着火光的,夜色下看不清她的面目,但是她走路的样子、摆手的动作,以及隐隐然透出来的那股不可一世,丝毫不给人留余地的气势,都像极了李晓茹。
王炽瞪大了眼睛看着,像一个走丢了多年的孩子,很快就要看到了亲人似的,那一瞬间,既紧张又觉得心慌、激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努力地看清楚那迎面走来的到底是不是他想要找的人。
她渐渐地走近,面部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明眸皓齿,眉如远山,目似秋水,清秀得一如晨曦下绽放的莲花,不染丝毫烟尘。脸上微微笑着,很是自信,甚至带有些霸气。王炽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是她,果然是她,原来她真的没死!
泪水瞬间漫延了眼眶,他想喊,可喉咙里好似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怎么也喊不出来;他想笑,然越是想笑,不知怎么的眼里的泪水越多……
李晓茹瞟了他一眼,笑语嫣然:“怎么,看我还没死,你竟如此伤心?”
王炽哪有心思跟她斗嘴,猛地发足跑将过去,也顾不上有多少人在看着,一把将她抱在怀里,两条手臂箍得紧紧的,生怕她飞了一般,闭着眼睛,任由泪水流淌,贪婪地闻着她身上的气息。此时此刻,他觉得这世上再没有哪种香味,能比得过她身上的体香,即便是嗅一辈子也嗅不够。
李晓茹平素虽说口没遮拦,举止大方,可毕竟是未出阁的黄花大姑娘,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人抱着,脸色绯红,斥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要娶你!”王炽抬起头,目光无比坚定,那四个字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把李晓茹喊得怔住了,娇躯缩了缩,心想你这副表情像极了对付仇敌,我与你有何仇何恨,竟要以娶我的方式来报复?可是再看他的眼睛,她发现了别样的东西。
此时,他的眼里依然含满了泪水,透过那层泪光,能发现他充满了愧疚。李晓茹又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她毅然跃下悬崖,目的是不让王炽的身份暴露,有些话他没有说出口,是怕引来杀身之祸。
“我要娶你!”王炽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用眼神告诉她,你曾经用你的生命换得我一时的安宁,我会用后半生换取你的幸福。这无声的表达热烈而强烈,容不得人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