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如龙此行就是来替曾小雪报仇的,他自然恨不得马上杀了杨大嘴,以了曾小雪以及他自己的恨意。可他知道比起此时的战局,私人恩怨算不得什么,便装出一副笑脸,边把两坛酒放下,边笑道:“杨兄弟是没想到我会来看你吧?”
杨大嘴笑了笑道:“的确没想到。”
马如龙警惕地往牢门外望了一眼,道:“可我想你活着。”
杨大嘴讶然道:“为何?”
马如龙道:“相比之下,在军中的那些人之中,你还是比较率直,容易交往的。那些人各怀心思,一天到晚盯着你,恨不得抓了你的把柄,趁机一刀把你杀了。你若死了,我在军中只怕会更难。”
杨大嘴咧嘴一笑道:“这一点你倒是说对了,老子做事一是一,二是二,绝不会在背后捅人刀子。”
“这就是了。”马如龙启开酒坛的封口,交给杨大嘴一坛,举手与他一碰,痛饮了一口,“不瞒杨兄弟,如果不想办法,此番你必死无疑。”
“老子知道。”杨大嘴举坛咕噜噜地喝了口酒,“捻军不是他们亲生的,哪会有什么好结果,杀了他娘的也不可惜。”
“若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你自己也不觉可惜吗?”
“那又能如何?”杨大嘴把眼一瞪,愤然道,“他们岂能饶了老子?”
马如龙道:“你明明看到了顺天军偷盐,为何不去指认呢?”
“都怪老子疏忽了,没能抓个龟儿子当证据,当时那些人都戴了帽子,很难辨认得出来了。”杨大嘴明显是不甘心赴死,又是咕噜噜地喝了一大口,一坛酒已所剩无几了,“那些被弃在半路的几车盐,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马如龙见他已有几分酒意了,道:“话是不错,可你还是有优势的。”
杨大嘴眼睛一亮:“我有什么优势?”
马如龙道:“你与盗盐的人打了一架,哪个敢说你辨认不出来?”
“你什么意思?”杨大嘴睁大了眼睛看着马如龙,“瞎认?”
马如龙又回头看了下牢门外,示意杨大嘴小声些:“杨兄弟到底是实诚人,什么叫瞎认?谁想害你,你反过来倒打一耙,这叫作反击。”
“谁想害我?”杨大嘴有些糊涂了,“应天寿想要杀我,就算我倒打他一耙,他高高在上,我也打不到他啊?”
马如龙皱了皱眉头,心想此人果然没多少脑子,道:“当晚盗盐被你拦截的是哪方面的人?”
“顺天军。”杨大嘴恍然大悟,“你是说要害老子的是顺天军?”
马如龙点了点头,郑重地道:“真正要害你的人是萧逸。”
“他?”杨大嘴先是惊讶,而后眉头一沉,冥想起来。当日让他去查李晓茹去向的正是萧逸,在他的人追查李晓茹时,这才在无意中发现了顺天军盗盐的事……想到此处时,杨大嘴吃惊地抬起头道:“你是说盗盐是个陷阱?”
马如龙肯定地点了下头,他知道所谓的盗盐是王炽设下的局,如今早已无从查起,便道:“不是陷阱,是他们的苟且之事让你发现了,只能把你置于死地。”
“可是他……”杨大嘴依然是一副无法置信的样子,道,“当晚应天寿要杀我时,是他劝下来的,不然老子当天晚上就去见阎王了。”
“结果呢?”马如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这是在军中,他们不能将矛盾公开化,从而影响联军的团结,这是在做戏给捻军的兄弟看,过些日子查无结果,你还得死。”
杨大嘴深吸了口凉气:“好恶毒的计策!”
“很多人在利益面前,与禽兽无异。”马如龙道,“你只有反击,才能保得性命。”
“老子认你这个兄弟了!”杨大嘴将酒坛跟马如龙一碰,举坛喝了个干净,顺手将坛子一摔,道,“就这么干了!”
马如龙也喝干了酒,起身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待了结此事后,咱们就一起在盐场里,好好地捞他一笔!”
杨大嘴笑道:“你果然是个贪官。”马如龙也笑了一声,告辞出来。
是日晚,风渐渐停了,云却多了起来。黑沉沉的天像在酝酿一场雪似的,一下子就寒了下来。
亥初时分,清军陡然向鹰嘴岩、凤翅山方向发起了攻击。两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这让蓝大顺错愕不已,清军兵力本来就不占优势,却还分作两路同时攻击,骆秉章这是要做什么?随同李永和去前线观察时,只见清军的攻势并不猛烈,零星的几次冲锋失败后,便再没组织有力的进攻。
“龟儿子这是在虚张声势。”李永和边看着战场边道,“要么是在为挖水渠的人打掩护,要么还有其他阴谋。”
蓝大顺情知骆秉章非等闲之辈,问道:“此地崇山峻岭,易守难攻,骆秉章还能有什么阴谋?”
李永和摇了摇头,道:“不好说,姓骆的龟儿子狡猾得紧。咱们还有多少人留守在城里?”
蓝大顺道:“捻军的一万人和几千太平军尚在城内。”
“顺天军在打头阵,他们倒是安逸。”李永和“嘿嘿”一笑,“我估计骆秉章还会有动作,把他们拉出来,随时准备投入战斗。”蓝大顺会意地笑了一声,回头吩咐亲兵传令去了。
游民生此时正站在院子里,皱着眉头怔怔地看着一处角落,对外面的厮杀声充耳不闻。他是在今天向晚时分接到从自贡传来的消息的,当得知杨大嘴可能会被斩首时,他先是愤怒,继而便心灰意懒。
什么是盟军,不是一起出生入死、生死与共吗?可如今呢,却是貌合神离,彼此算计,这样的联盟,意义何在?
游民生对杨大嘴是了解的,他那个人大大咧咧,心里藏不住事,生性直率,如果他说顺天军盗了盐,那就绝对不会有假。可为什么盗盐的是顺天军,被斩首的却是杨大嘴,这是哪门子道理?就算是找不着了盗盐的那帮人,那也是查案的人失职,历朝历代哪有盗匪逃脱,拿举报者顶罪的律法?说到底,这是公报私怨,根本没将捻军放在眼里!
游民生越想越气,越来越觉得心灰意懒,有好处了捞不着,危险的事却得带头往前冲,这结的是哪门子盟,打的是哪门子仗?倒还不如单干的时候来得自在痛快。
听得传令兵说要他们集合准备应战时,游民生咬了咬钢牙,对身边的一名捻军道:“集合!”
不一会儿,万余捻军集结完毕,游民生望着眼前的兄弟,心想龚旗主在世时,极为爱惜自己的兄弟,那时候他带着兄弟们斗官府、抢山寨,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何等的逍遥自在,何时如此憋屈过?今晚骆秉章突然发起袭击,按那老儿的性格,必有大动作,我不能让兄弟们白白牺牲,今晚起,我们从哪儿来还回哪儿去吧。
“走!”游民生铁青着脸,生硬地喊了一句。
旁边的人没明白他的意思,问道:“去何处?”
游民生目光一转,只见三四千太平军已然出城了,便道:“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捻军兄弟闻言,均是面露喜色,他们自由散漫惯了,在这里让人压着,又得不了多少好处,早就心生去意,当下掉了个方向,飞快地奔出城去。
山上的战斗依然不疾不徐地进行着,清军好像是要在这个寒夜出来热身似的,只端着鸟枪和弓箭,远远地进行攻击,除此之外,便再也没什么动作了。
蓝大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儿,道:“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不找出他们的破绽,我们会很被动。”
李永和粗眉一动:“我下去试探他们一下。”
“万一有陷阱呢?”
“管不了这许多了。”李永和边令副将去集合三千精锐,边道,“不去探个虚实,永远无法知道他们的底细。”
李永和正要离开,突见凤翅山方向出现了火光,起先只是一团火,并不起眼儿,没一会儿,火光越来越亮,整个山林都被映红了,随之噼里啪啦的声音密集地响起,浓烟和火舌迅速地在凤翅山漫延开来。
李永和见状,这一惊端的是非同小可:“龟儿子以佯攻吸引我们,原来是火烧凤翅山啊!”
蓝大顺吓得脸色发白,“骆秉章这个疯子,如此恶毒的办法亏他也想得出来!”眼下正值初冬,山中枯木衰草,一点即燃,而且清军放火之处选得极是刁钻,就在顺天军驻所不远,大火一起,很快就会烧到军营,若是不及时撤出来,唯死而已。可若是撤出来,西北的两道屏障失之其一,鹰嘴岩也是孤掌难鸣,江油关便危险了。而且最为要命的是,清军正在挖水渠,一旦给他们挖通,大水入城,城门必破无疑。
要决战吗?蓝大顺的心里瞬间掠上这个念头,转首看向李永和,征询他的意见。李永和也正看着他,看到他眼里死战的决心时,心头倏地一震,如果全军放着天险不守,出去与清军决战,能有几分胜算?这一带多为山地和丘陵,万一遭遇伏击,大军受到重创,那么在四川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就彻底完了。
一条人影飞快地跑上来,到蓝大顺面前时,上气不接下气,不知是紧张还是奔路过度,脸色白得吓人,道:“禀蓝……蓝将军,捻军跑……跑了!”
蓝大顺闻言,愤怒地踢了脚地面,脸上凶相毕露:“临阵脱逃,按军规当斩,游民生活腻了吗?给我截住他!”
士兵道:“他们是收到集结的命令后出城的,城内的将士都不曾防备,等到发现时,已经远了。因恐起争执,不敢穷追,特来禀知将军。”
“这帮龟儿子!”李永和一拳重重地击在树上,看了眼凤翅山方向越来越盛的火势,咬牙道,“这种时候城里不能乱,由他们去吧,只是他娘的便宜那帮龟儿子了。”
蓝大顺愤怒地踱着步,自语道:“现在如何是好?”
李永和看上去虽粗鲁,可毕竟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思量再三,道:“即便是要与清军决一胜负,也不能这么出去,最好集中兵力,与骆秉章来个了断。”
“你是要把绵州、自贡一带的兵力全部调过来吗?”蓝大顺担心地道,“可要是绵州、自贡那边出了问题如何是好?”
“不怕。”李永和粗眉一扬,毅然道,“只要打退了骆秉章,漫说是绵州,整个四川亦可由我们纵横驰骋。”
蓝大顺一想也是,清廷将骆秉章视为拯救四川唯一的救命稻草,击溃了骆秉章,拿下四川还是问题吗?
“就依你言。”蓝大顺下了决心,“今晚我就发军令下去。”
李永和称好,命令在凤翅山的部队先撤回来,入城死守,等待各路大军到了后,与清军决战。
顺天军的举动,正是骆秉章想要看到的结果,至此他合围江油关的计划,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至次日凌晨时分,故技重施,放火烧山,顺天军本就无意死战,鹰嘴岩守军亦退守江油关城内。
天亮了,然而天色依然是黑沉沉的,空气中涌动着寒意,好似随时都会下雪一般。山上到处都还在冒着烟,有些地方还有零星的火尚未扑灭。骆秉章站在鹰嘴岩的营地里,烟雾把它的身子紧紧笼罩着,远远看去,像是立于山上的一棵老松,古朴神秘。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几步,眼睛在萦绕的烟雾里努力地睁着,微伸着脖子望着不远处的江油关,两山夹峙间,城门倚着峭壁而建,城高墙固,端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险之地。涪江自城内穿行而过,不难想象此一江之水定是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人,然而这也是这座天险雄关唯一可以利用的弱点。
骆秉章的眼睛被烟熏得满是眼泪,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又眯着眼往前看。涪江到了江油关内时,江道变小了,估计是为了利于饮用或灌溉,有三处支流通向城内,如果把上流的水截住,用一条堤坝把江水集中蓄于上流,待到了一定的蓄水量时,开坝放水,届时在巨大的洪流冲击下,城中的三处支流无法排泄突如其来的水流,城内便会变成泽国。
清晨的山风吹来,骆秉章颔下稀松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着,脸色在寒风里越发显得苍白,然他混浊的眼里却在放着光。这个计划是疯狂的,要在短时间内于涪江中间筑起一道堤坝,是件不可思议之事,但是他有信心,在这场战争进入最为关键的时刻,他相信手底下的将士能够完成任务。
唯一让骆秉章担心的是时间。
顺天军的砝码是从各地调来的援军,而骆秉章的砝码则是如今在修筑的堤坝,哪个能抢在前头,哪个便是最终的胜利者。
真正的决战要开始了!骆秉章花白的眉头一沉,脸色凝重了起来。他知道除了这里的正面战场外,王炽那些人也正挣扎在生死的边缘上,是生是死只能看他们的谋略及应变能力了。
是日早上,王炽照例让席茂之、于怀清、牛二等人出去管理盐场的生意。尽管李晓茹之死的阴影依然萦绕在他的心头,令他无时无刻不感到悲痛,但为了有效地反击,他希望做出一切如旧的样子,等待杨大嘴今日指认萧逸,让他们开始窝里斗,以在乱中便宜行事。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巳时刚过,刘太和突然出现了。他见到王炽时,黝黑的脸上端着笑容,好似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不快,一副老友重逢的样子,道:“王大掌柜正忙着哪!也难怪,王大掌柜是大生意人,方圆几百里的盐皆出自您之手,每日数千石的出货量,哪有不忙的道理。”
王炽放下手里的活,瞟了他一眼,对他的到来,颇是惊讶,心想你今日又要给我出甚难题?思忖间,起身迎将上来,拱手道:“刘大掌柜抬举在下了,不知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有何指教?”
“刘某乃为谢恩而来。”刘太和道,“本来咱们这一带的盐路几乎要断了,亏的是王大掌柜挺身而出,解了断盐之危,今日刘某特在盐场外的酒楼备了桌酒席,恳请王大掌柜赏光。”
王炽闻言,心头一震,从来宴无好宴,刘太和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看着对方那张黑色的精明的脸,王炽倏地感到了股杀气。可人家在盐场外备了宴席,不过走几步路的距离,想推都推托不了。
“刘大掌柜客气了。”王炽暗地里咬了咬牙,龙潭虎穴都闯过来了,还怕赴你的宴吗?拱手道,“在下恭敬不如从命,待忙完手头的事,稍后便去。”
送走刘太和后,王炽忙把于怀清叫了回来,道:“刘太和刚刚邀在下赴宴,先生陪我走一趟吧。”
于怀清眼里寒光一闪,冷笑道:“他想做什么?”
“在下也未曾猜透其用心。”王炽道,“不过只要杨大嘴肯指认萧逸,谅他们也玩不出花样来。”
于怀清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看了眼王炽,道:“不才这就去通知马将军,让他那边尽快行事,免得夜长梦多。”
王炽点头称好。于怀清疾步而出,找到马如龙后把事情交代了一下,另叫席茂之密切留意盐场的动静,以防万一。安排完后,返身来找王炽,一同去了酒楼。
时值中午,酒楼里的人很多,绝大部分是盐场里的盐井主,或者是在盐场里承包了项目的负责人于此宴请。他们大多识得王炽,见王炽进去,纷纷打招呼,有的则拱手致意。
一路走进去,王炽面含微笑,与他们一一回礼。这一刻王炽的内心思绪纷飞,从重庆城出来时的夹道相送,到这一刻的众人拱手致意,他觉得所有的付出似乎都是值得的、有价值的,这种价值不能用金钱来衡量,而是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小子,到天顺祥的大掌柜,从被人看不起遭遇排挤,到受人尊重,这一切都是努力付出的结果,生而为人,自强不息,不计代价,奔赴梦想,很多时候并不是受金钱的诱惑,只是想出人头地,赢得他人的尊重。
在店小二的引路下,进入一间包厢,刘太和起身相迎:“多谢王大掌柜赏光,快请入座!”
王炽目光一转,只见在刘太和的旁边还坐了两人,分别是百里遥和魏坤。见到这两人时,王炽暗吃一惊,心想果然是鸿门宴!
魏坤脸色铁青,眼里明显带着杀气,挑衅般地看着王炽。王炽却只当作没看见,拱拱手坐了下来。于怀清抬头瞟了眼百里遥,在他看来,面前的这三人当中,真正可怕的就是此人,今日若发生什么意外,必也是此人之计策。然而百里遥依然是冷冰冰的,你永远休想在那张僵尸般的脸上看到任何表情。
酒菜陆续上桌,刘太和作为东道主开始殷勤地劝酒劝菜,装得十分热情。酒过三巡,王炽终于按捺不住地问道:“刘大掌柜今日请在下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酒吧?”
刘太和放下酒杯,笑道:“王大掌柜多虑了,刘某说了,今日此宴,只为谢恩。”
魏坤冷冷一笑:“不做亏心事,不惧鬼敲门,有人估计是心虚了。”
王炽看了他一眼,本想要解释一下魏元之死,看到他的脸色时,又忍了下来,父兄两代之仇,又岂是几句解释所能化解得了的?
接下来的饭吃得有些尴尬,小小的包厢里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让人觉得极为不适。王炽看了眼于怀清,正想要说走,突然门外进来一人,朝刘太和拱手行礼,口称大掌柜,敢情是太和全的伙计。刘太和问道:“何事?”
那伙计走到刘太和旁边,弯腰俯身在其耳畔低声说了句话。刘太和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什么时候的事?”
伙计道:“应是三四天前的事。”
刘太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瞟了眼王炽,然后示意伙计退下。于怀清知道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当下装作漫不经心地笑了一笑,道:“何事令刘大掌柜吃惊?”
刘太和拿起酒杯径自喝了一杯,讪讪地笑了一声,道:“王大掌柜,咱们之间的合作,只怕不能再继续了。”
王炽颇是诧异,问道:“为何?”
“清军败了。”刘太和看着王炽道,“三四天前,蓝大顺火烧了清军大营,时下天干地燥,山上一点即着,军营起火后,将士们慌乱之下,溃不成军,逃出来时又遭遇顺天军伏击,大败,连骆总督都生死不明。”
于怀清听了这话,清瘦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眉头一蹙,冥思起来。从江油关传消息过来,到这里的确最少需要三四天时间,然也正是这三四天的时间差,可能会被人利用,大做文章,那么此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王炽也在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他仔细地看着刘太和,想从对方的脸上寻找破绽,可是刘太和的那张脸,仿如经历了风雨磨砺的石头,沧桑圆滑,岁月的痕迹像面具一样笼罩着他的脸,使之遇到任何事都波澜不惊。
王炽心头怦怦直跳,这么大的事谁会拿来开玩笑?如果是真的,诚如刘太和所言,他们之间已无合作的必要,骆秉章败了,起义军拿下四川全境不过早晚的事,盐的销售还会是问题吗?如此说来,他在这里的生意也会随着清军的失败而告终了。
“当真吗?”王炽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席卷了他周身。
“谁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刘太和话头一顿,道,“咱们再看看形势吧。不过刘某在此奉劝王大掌柜一句,该放手时还是得放手,不然的话,人财两空。”
王炽愣愣地点了点头,再也没心思坐在那里喝酒吃菜,匆匆地告辞出来。走出酒店时,依然未曾回过神来,只听于怀清在旁边道:“王兄弟,此事只能姑且听之,不能尽信。如果清军真的大败,我们为何没收到任何消息?”
王炽抬起头,是吗?凡大生意人都会随时关注时局,我们身处敌营,不过是无暇顾及局势罢了,刘太和事先得知消息,并不奇怪。但是不管如何,也不能排除于怀清所说的这种可能性,怀揣着一丝希望,往盐场走来。
刚到盐场,便见牛二迎上来,交给王炽一道密函,说是刚送来的。王炽心头一震,心想这里面会是战报吗?拆开一看,只见里面潦草地写了一行字:我军溃败,尔等速撤出来,好自为之。
字迹潦草,估计是匆忙中写就,王炽倒吸了口凉气,看来刘太和所言并无虚假!于怀清从王炽手里接过密函,脸色也是为之一变,如果说刘太和所言是假的,那么这道密函又作何解释?
王炽走入屋子里,有气无力地坐倒在椅子上,看着于怀清,眼神之中满是落寞:“怎么办?”
于怀清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若是消息无误,他们的确该想退路了,此行的目的一则固然是为了支援清军,二则是想利用大战之时,长毛军尚未控制四川全境的间隙,在夹缝中谋求生意。而骆秉章败了,他们在这里的意义也就荡然无存。可是在这尔虞我诈的战斗环境下,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万一这是个陷阱呢?要是真撤了出去,不啻是向长毛军说我就是来支援清军的,前脚刚走,后脚就会有人把刀架到你的脖子上。若果然如此,前面所做之事便将功亏一篑,万劫不复!
一名工人模样的人走入应天寿所在的屋子里,在其耳边低语了两句。应天寿听完,点头道:“很好,即刻起给我死死地盯住他们,一旦发现异常,马上逮捕,拒捕者格杀勿论。”工人模样的人领命,返身出去。
萧逸冷笑一声,道:“看来百里遥的计策起效果了,现在他们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撤走,二是差人去江油关打探情况,无论他们选择哪一步,都足以暴露其身份。”
“要是这两条路他们都不走呢?”应天寿哼的一声,“这一次你最好是对的,时值我军与清军决战之际,时不我待,若是让我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到时我连你也一起办了!”
萧逸一怔,心想我如此做也是为了全军安危着想,如何出了错要责问到我的头上来?不过心下虽然不甚舒服,嘴上却是不敢说,只低着头站在一旁。
门口人影一闪,有侍卫进来禀道:“马如龙求见。”
应天寿转首朝萧逸道:“你们是否怀疑此人也有问题?”
萧逸索性不再说话,兀自低头站着。应天寿固执地又问道:“你说他来做什么?”
萧逸眉头一动,道:“属下不知。”
“如果他是王四的人,此时来见我,应是来为王四开脱,如果不是……”应天寿眼里精光一闪,“我希望不要再怀疑,大战在即,内部斗争不息,互不信任,如何与清军一战?”
萧逸又是一怔,低头应是。
须臾,马如龙大步入内,朝应天寿见了礼后,道:“杨大嘴有话要说,但他一定要见了将军后才肯开口。”
“哦?”应天寿饶有兴趣地道,“那本将军就去见见他,走吧!”招呼了下马如龙和萧逸,往牢房而去。
走出门的时候,萧逸总觉得会出事,那晚杨大嘴稀里糊涂地打了一架,连个偷盐的人都没抓着,这时候突然说要见应天寿,莫非查到了当日偷盐之人了吗?可问题是,杨大嘴一直被关着,是哪个去查的?思忖间,偷偷地看了眼马如龙,莫非他与杨大嘴联手了吗?
萧逸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如果真是如此,后面即将发生的事,可能会十分凶险且不可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