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各方势力盐场龙虎斗 死里求生施展反间计

百里遥回头问那中年汉子道:“你跟踪他有多少时候了?”

“有三日了。”那中年汉子道,“这几日来他一直在泸州城内收粮。”

“他是在泸州收粮之人?”魏坤惊道,“为何不早来报告?”

那中年汉子道:“我们大掌柜只叫我负责跟踪此人,弄清楚他的底细。可这几日里他除了与乡民打交道,并未与可疑人接触,因此小的便没去报告大掌柜。”

百里遥蜡黄的脸无比严肃,鹰隼般的眼里精光一闪,道:“如此说来,那个大个子是顺天军的人,矮个的土匪为了摆脱我们,使了障眼法,他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保全王四。”

魏坤剑眉一扬,道:“我现在就去杀了王四!”

“莫非你忘了魏元是如何死的了吗?”百里遥沉声道,“你娘在重庆伤心欲绝,临行时对你千叮咛万嘱咐,叫你凡事小心为上,哪怕报不了仇,也得保全性命,好好地回去见她。如果你不想让魏家断后,不想在你娘的伤口上撒盐,最好乖乖地待着别动,听我的命令从事。”

魏坤冷冷地看了百里遥一眼,道:“别把自己当作救苦救难的菩萨,你随我一道过来,不过也是看中了王四如今经营的盐务,想扳倒他取而代之罢了。”

“我是个商人。”百里遥似乎想刻意强调这一点,说到“商人”两字时加重了语气,“但我们要对付的是同一个人,你若是想要好好地回去见你娘,最好听我的话,王四可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魏坤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冷哼一声,道:“敢问百里大掌柜,下一步我们如何走?”

百里遥朝远处的李永和看了一眼,道:“顺天军也在查此事,只不过他们还不知道这件事跟王四有关,下一步我们还是需要依靠刘太和,监视王四,并在暗中引导顺天军的人,让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到王四身上去。走吧,这里已经没我们什么事了。”

魏坤咬了咬牙,返身随百里遥走去。

李永和在悬崖上看了会儿,朝身边的人问道:“附近可有我军驻所?”

其中一名随从道:“最近的驻所在富顺。”

李永和道:“泸州的那批粮食绝不能留给清军,回到城里后,你骑了马去富顺通知我们的人来运粮。”

那随从应是,三人疾步赶回泸州,到了那座仓库附近时,看到仓库外围站了一队人马,仔细一看,正是清军!

李永和又走近一些去看,只见另有一队清兵正在进进出出地运粮,敢情是他们接到了消息,这才径直来此搬运,只不过稍晚了一步,未能与那矮小的土匪接上头。

“他娘的,还是让清军抢先了一步!”李永和跺了跺脚,眼睁睁地看着粮食被运走,却是无可奈何。

随从问道:“现在如何是好?”

李永和道:“这些粮食只够支撑数日,他们定然还会想办法来弄粮食,先回江油关等消息吧。”

清军运了那批粮食回营后,将情况报知了骆秉章,骆秉章听完之后,微微眯起的眼睛陡然一睁,问道:“没有看到李晓茹?”

“正是。”负责运粮的将领道,“当时我们怕被顺天军发现,只得先行运粮回来了。”

“应该是出事了。”萧启江黝黑的脸皮包着骨头,本来就异于常人,此时脸色凝重,越发显得难看,“否则她不可能没有守在仓库。”

“果若如此的话,王四现在的处境就危险了。”骆秉章嘶哑的声音越发深沉,“萧老弟觉得是否该让他撤出来?”

“这要看他自己的意愿。”萧启江毕竟未曾与王炽接触过,在处理这件事时,不会掺杂个人感情成分,“他是个商人,此行除了筹集军粮外,还有他的生意。”

骆秉章眯了眯眼:“萧老弟说得在理,我们只与他说明在敌营的危险,怎生行事让他自行做主便是。此外,派些人去找找李晓茹的下落,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能不闻不顾。”

负责运粮的将领道:“在回来时,卑职已吩咐泸州方面的人去找了,不管有没有消息,让他们尽快设法与王四取得联系。”

骆秉章“嗯”了一声,便没再言语,两眼微微一闭,陷入了沉思。

次日早上,风依然很大,使得太阳升起来时,也没有感到什么暖意。

王炽接到从泸州传来的消息时,只觉像是突然间坠入了冰窖,寒冷彻骨,他愣愣地站了会儿,霍地一咬牙,掀翻了身前的桌子,杯盏、物件丁零当啷地散了一地。于怀清看着他苍白的失去理智的脸,委实吓了一跳,边让席茂之等人将地上的东西收拾起来,边慎重地道:“王兄弟,李大小姐用性命掩护了咱们,你千万要沉住气,不可乱了方寸啊!”

王炽犹如魂魄出了窍,怔怔地站着,这些年他们走南闯北,李晓茹为他做了多少事,挡了多少难,没想到今天居然为了护他,毅然跳入了沱江。往事历历在目,一遍一遍地在眼前回放着,然佳人却已天各一方。王炽的身体簌簌发抖起来,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什么东西,沉重得透不过气,突然眼眶一热,两行眼泪潸然落下。

于怀清见状,愣了一下,本还想继续劝导于他,看到他脸上的泪水时,瞬间化为一声叹息,对他有情有义的女人为了护他而香消玉殒,哪个又能平静得了?

于怀清扶他到椅子前坐下,俯身用双手按着他的肩头,轻声道:“兄弟,不才知道你无法接受得了这件事,心里痛得紧,可是不才还是要劝你,冷静。”

王炽抬起头,眼神茫然而慌乱,心里似乎一下子被掏空了,不知所措:“是我把她害死了……我一头扎在名利场里,所行所为皆是为了名利,哪怕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谈的也是生意,何曾对她说起过半句甜言蜜语?有时候甚至还会因为她撒娇、置气而取笑于她,我算是个男人吗?”

于怀清眉头一皱,竟是无言以对。席茂之和牛二重新摆正了桌子,转过身来,正要说话,突见门口人影一闪,马如龙跑了进来,英俊的脸苍白无色,眼神慌乱,看到王炽的神情时,缓下脚步,慢慢地走来。

马如龙是在萧逸处得知了李晓茹的事,他听说了之后一时间也是无法接受,撇开他们之间那段朦胧而晦涩的情事不说,从昆明到重庆,一路从吵吵闹闹到相互帮扶,其情义无异于兄妹,非一般的友谊可以取代。

马如龙紧蹙着剑一般浓浓的眉头,看着萧逸的脸,心里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想看看萧逸是不是在说谎试探于他。然而当他看到萧逸眼眸深处的寒光时,他看清楚了,萧逸是在试探他,但这消息却是真的,在他那抹寒光的背后还隐藏着股杀气!

按照马如龙往日的性格,他早已暴跳如雷,拔剑而起,誓要报了此仇,泄了此恨。然而此时此刻他明白,如今的这局面,是李晓茹苦心一手促成的,最后她依然用生命维持了这个局面,若是他一时意气,将之毁于一旦,李晓茹的心血就枉费了。

马如龙忍了下来,起身慢慢地从萧逸的房间里离开,走远了时,他方才咬着钢牙奔跑起来,好似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化解心中的悲痛。进入王炽的房里时,他才知道王炽也得知了此消息,看到王炽的这副表情时,他猛然想起了萧逸那带着杀气的眼神,如果大家都是这副状态,唯死而已。

“兄弟……”马如龙走到王炽跟前,“我刚才在萧逸那里似乎已露出了马脚,他们应该很快就会过来,我们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须尽快想办法应对。”

席茂之吃惊地望向王炽:“王兄弟,非是做哥哥的打退堂鼓,我们的身份可能很快会暴露,此时走为上策。”

王炽用袖子擦干了眼泪,长长地舒了口气,道:“如果离开,李大小姐岂非白死了?如果半途而弃,我们来此的计划岂非就化为泡影了吗?让他们来吧,我不会让李大小姐白死!”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均是没有发言,事实上从重庆城出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这是一条不归路,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即便是退出去了,又能如何?不过是生不如死,从此以后将在内疚和不安中度过,与其如此,倒不如在这绝境中拼他一把,生也好死也罢,好歹无愧于心了!

门口处人影晃动,走进来几个人,前面的是萧逸和那个前来处理盐场之乱的太平军将领,后面跟了两人,一个是太和全的大掌柜刘太和,另一个却是山西会馆现任大掌柜百里遥!

王炽等人见到百里遥那张蜡黄冰冷的脸时,心头大震,他如何也到了这里?百里遥眼里精光一闪,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突然哼的一声冷笑:“没想到我们会在此见面吗?”

“确实不曾想到。”于怀清手抚青须,微哂道,“百里大掌柜不在重庆享福,怎么来了战区?”

百里遥道:“商人无非是为利益奔波,你们不也冒着大险,在此行商吗?”

于怀清愕然道:“百里大掌柜想来取代天顺祥的生意吗?”

“天顺祥王大掌柜如今可是重庆城的大名人,我胆子再大,也不敢在王大掌柜的手里夺食啊!”百里遥目光一转,朝那太平军将领看了一眼,“今日是受应将军所邀而来。”

那太平军将领名叫应天寿,曾在大渡河一战死里逃生,怀着一腔仇恨,来到自贡地区,欲报仇雪恨。

应天寿领了大家入座,眼睛一瞥,望向王炽,仔细地看着他的神情,问道:“王大掌柜今日的气色似乎不佳,不知遇上了何事?”

王炽强按着内心的悲痛,淡淡地道:“生意上的事罢了,不劳将军挂念。”

“可我为何在王大掌柜的眼中看到了悲伤呢?”应天寿目中精光一闪,沉声道,“按理说王大掌柜在自贡盐场,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每日都有大批的盐卖出去,应该高兴才是,莫非是李晓茹出事了?”

王炽暗自一震,冷笑道:“将军这话从何说起?”

应天寿向萧逸瞟了一眼,萧逸会意,说道:“前两天,杨大嘴发现李晓茹不见了,因心里好奇,便去查了一查,哪曾想很快就出事了,而且在盐场掀起了阵腥风血雨。这件事从表面上看起来是军队内部的利益之争,可它发生的时间点太巧了。”

王炽正要说话,萧逸伸手制止了其话头,又道:“王大掌柜切莫着急,请听我说完。盐场的混战发生后,我便去查了一查,发现有人在泸州收军粮,那人正是在红岸码头掳走马将军的土匪。刚巧江油关方面的李将军也在调查此事,两人狭路相逢,事发当时,百里大掌柜正好在场,目睹了当晚发生之事。”

王炽闻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百里遥望去。百里遥面无表情地道:“那个土匪狡猾得紧,用了招障眼法把我骗了,害得我与李将军斗了一场,亏得是李将军神勇无敌,打退了我的人,继续去追那土匪,到一处悬崖时,那土匪走投无路,竟然一跃而下,跳入了沱江。”

席茂之看了眼王炽,见其脸色越来越难看,连忙“嘿嘿”一笑,道:“诸位今日联袂而来,就为了说与我们听,一个土匪跳崖的故事吗?”

“这件事怪就怪在这里。”萧逸把头一转,看向马如龙,“适才我与马将军说起此事时,马将军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不声不响地走了出去。到这里时,王大掌柜似乎也不怎么开心,莫非这些都是巧合吗?”

马如龙少年英雄,习惯了一言不合拔剑而起的快意恩仇的方式,看着萧逸不紧不慢地吐着话,一副怀疑你就是贼的表情,怒从心起,喝道:“你算是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放肆!”

于怀清虽也心慌,但看到马如龙很快就要被逼得露出马脚,情急之下,说道:“萧将军,你在我们面前说出如此戳心窝子的话,却是你的不是了。”

萧逸目光一转,问道:“先生有何话说?”

于怀清道:“李大小姐的确是出事了。”

萧逸看了下应天寿,问道:“先生说来听听。”

于怀清道:“前几日,李大小姐出去办事,莫名失踪。我等多方打听,才知道是让人给掳走了,只是目前尚未查清楚是谁要与李大小姐过不去,也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我们的大掌柜和马将军与李大小姐都是一同出生入死过来的,情同兄妹,因此才心绪不宁。”

“这可真是太巧了,马将军让人劫持了一回,李晓茹也让人给劫了。”应天寿突然冷哼一声,“可我们得到的消息,却并非如先生所说的那样。”

于怀清愣了一下:“将军莫非也有李大小姐的消息?”

“正是。”应天寿转头看向百里遥,道,“百里大掌柜,你说说当时的情况吧。”

于怀清把眼一抬,将目光落在百里遥身上。此人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神色如山巅孤立的岩石,冷峻而孤傲,丝毫看不透他的心思。王炽只觉心头怦怦直跳,莫非他们找到了李晓茹吗,她究竟是死是活?

“那山匪跳入悬崖后,我们便去找了。”百里遥道,“沱江水流虽大,好在如今并非汛期,江水算不得湍急,我们沿着流水的方向一路找寻,终于找到了她……”

百里遥话头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炯炯,看向王炽等人。很显然他的目的达到了,王炽等人焦急之情赫然写在脸上。百里遥脸皮一动,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脸色阴沉沉的很是吓人:“那山匪显然是乔装改扮的,经江水一冲,化装之物被冲洗干净,分明是一位姑娘……”

王炽霍地起身,脸色白得若纸,问道:“你是说那人就是李晓茹?”

百里遥盯着王炽沉声道:“正是!”

一匹快马驰入平武城,穿过大街,在一幢宅子面前停了下来。马上那人飞身下马,朝外门的守卫打了个招呼,急奔入内。

骆秉章与萧启江两人在大堂内,正自对弈,两人显然旗鼓相当,正聚精会神地凝视着棋盘。听得外面的脚步声,萧启江率先将目光从棋盘移开,见是传令兵,问道:“何事?”

那传令兵喘了口气,道:“启禀骆总督、萧将军,我们的人在泸州查访后得知,李晓茹跳崖后不知所踪。”

骆秉章闻言,方才转过头来道:“生未见人,死未见尸?”

“是的。”

骆秉章眯了眯眼,似乎长时间盯着棋盘,让他的眼睛有些难受,抬起手揉了揉眼,示意传令兵下去后,道:“萧老弟如何看此事?”

萧启江沉着脸想了一想,道:“沱江水深,依卑职看来,李晓茹十有八九凶多吉少,生未见人,死未见尸,也是正常的。”

骆秉章道:“然而这也是最为可怕的。”

萧启江没明白其话中之意,问道:“老哥哥指的是什么?”

骆秉章眼睛一抬,望向门外:“换作你是长毛军,正在怀疑王四那一伙人,李晓茹又恰好失踪了,你会如何处理?”

萧启江愣怔了一下,蹙着眉头沉吟了片晌,道:“明白老哥哥的意思,他们会使诈。”

“李晓茹失踪了,王四本就着急,被他们一诈,会否彻底暴露身份?”骆秉章语气微微一顿,“若是暴露了,必死无疑,即便是暂时圆了过去,也是凶险重重。王四虽为行商而来,但不可否认,同时也是为了我军的粮饷,这种时候我们不能袖手旁观了。”

“老哥哥想怎么做?”

“李晓茹出事后,王四就算是手眼通天,也无法保证军粮的输送了,我们手里只有十天的军粮,如何还能容我们对江油关慢慢地形成包围?得变通一下了。”骆秉章语速虽慢,但每个字吐出来都坚定无比,掷地有声,“兵分三路,一路照旧筑坝,另两路对鹰嘴岩、凤翅山发起攻击,拿下这两座山头,迫使他们调兵增援江油关,让绵州的唐炯脱身,提前围攻江油关。”

萧启江道:“涪江筑坝,工程浩大,十天之内完不成如何是好?”

“完不成,斩!”骆秉章混浊的眼里突地射出道寒光,沙哑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气,“这是战场,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完不成任务,只有死路一条。”

萧启江黑瘦的脸一沉,霍地起身,应了一声,摇晃着高大的身子,往外走去,步履略有些老态。骆秉章眼皮一抬,看着萧启江的背影,倏然一叹,那高大的身躯原该是伟岸的,如今却如老弱的瘦马,空有一副干瘦的皮囊了,老弟啊,击溃长毛军后,咱们这两把老骨头都该休息了!

百里遥看着王炽慌张无措的样子,心里传来一股莫名的快意,你在重庆翻云覆雨,在买卖城大展拳脚,到了这里,你还能再续往日的风光吗?人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果然不虚,应天寿的计策奏效了!

王炽方寸大乱,早已难辨真伪:“她……还活着吗?”

百里遥眼中精光一闪,看向应天寿。如果王炽承认了李晓茹就是替清军筹粮之人,那么也就是间接承认了,他是来支援清军的,蓝大顺之败,蓝二顺之死,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王大掌柜觉得她还活着吗?”应天寿脸上杀气一闪,反问了一句,显然是要继续误导王炽,拿到确凿的证据。

马如龙、席茂之见状,心想完了,事到如今哪还有活着出去的机会?

于怀清紧张地看了眼应天寿,然后目光向百里遥、萧逸身上落去,似乎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儿,但慌张之下一时竟想不到哪里出了问题,最后眼神一飘,落在刘太和身上时,见他脸上浮现着一抹淡淡的得意的笑,心头一怔,暗叫一声不好!

于怀清觉得这可能是个陷阱,如果说他们确实找到了李晓茹,不管是死是活,都足以证明王炽这一伙人就是与清军暗中联络之人,证据确凿,直接拿人便是,何须叫了这么多人来威胁?

于怀清迅速地看了眼王炽,霍地哈哈一笑,转身走过去,拍了拍王炽的肩膀,趁机朝他使了个眼色:“王兄弟莫慌,且坐下来说话。”

王炽不傻,看到他的眼色时,霍然一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想到刚才自己险些中了圈套,背后冷汗直冒。

于怀清让王炽落座后,转身朝应天寿道:“应将军,明人面前不说假话,您如此误导,用意何在,怀疑我等是清军的奸细吗?有件事我们本不想说,怕影响贵军的团结,事到如今,不才只好告诉将军了。”

应天寿闻言,反倒是愣了一下,问道:“什么事?”

于怀清道:“百里大掌柜刚才说在沱江下面找到之人就是李大小姐,请问应将军是否见过,不管是死是活,可否让她来这儿,让我等见一面?”

于怀清说话时,目不转睛地看着应天寿,见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于怀清的心里终于踏实了下来,方才这些人你一句我一言,分明是在讹诈。他暗暗地冷笑了一下,继道:“应将军觉得百里大掌柜的话可信吗?您是否想过,他明明身在重庆,不辞辛劳地赶来此地,有何目的?”

“哦?”百里遥寒声道,“你觉得我来此是何目的?”

“击垮我们,继而接手这里的盐务。”于怀清的神情松懈下来后,又恢复了信心,“敢问应将军,当一个人的目的不纯,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百里遥没想到于怀清居然能在这种情况下陡然反击,心想怪不得魏元会死在这里,此人巧舌如簧,张口一说,能杀人于无形。

应天寿倒依然是面不改色,兀自问道:“这与你要说的那件事有关吗?”

“有关的。”于怀清饱读诗书,嘴尖舌利,现在占了上风,开始反击时,眉宇间眉飞色舞,“应将军该对当晚盐场的那场内战还记忆犹新吧?李大小姐就是在当天失踪的。不才曾去李大小姐办事的商铺问询过,说是当天傍晚时分,她就离开了。也就是说,李大小姐是在回来的路上出事的,而恰恰当晚杨大嘴也是在半路上拦截了顺天军偷盐的人。”

萧逸闻言,终于坐不住了,他不知道李晓茹具体的出走时间,自然也无法反驳于怀清的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于怀清沉声道:“李大小姐可能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情,让人给掳走了。”

应天寿道:“你说此话,可有依据?”

“没有。”于怀清道,“不过要查清此事也不难,只要找到当晚盗盐之人,一问便知。”

应天寿没再说话,黑着脸起身走了出来。并非是他不想再继续往下问了,而是觉得此时里面的气场变了,他此行本就是来讹诈的,刚才百里遥抬出找到了李晓茹之说,也未能使他们露出端倪,这说明了什么呢,他们真的没有问题吗?于怀清为何突然变得如此自信了,莫非那真是一起普通的内部利益之争吗?

应天寿走出门口的时候,突然间对此事失去了信心,或者说是失去了耐心,眼下正是与清军你死我活的博弈时期,为这么件事去耗费时间值得吗?

萧逸看了眼他的脸色,心头暗自一震,说道:“将军,如果我军内部存在敌军的人,非同小可,属下请求彻查。”

“若是查不出个结果来呢,到时让三军将士看我的笑话吗?”应天寿沉声道,“死了那么多人,此事一直悬而未决的话,难服三军将士之心,你明白吗?”

“属下明白,可属下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萧逸面现着急之色,情急之下欲将百里遥拉上帮忙,“你觉得呢,百里大掌柜?”

百里遥自然不想此事不了了之,如此的话他这一趟就白来了。然而百里遥也看得出来,应天寿并不信任他,即便是接了萧逸的话茬儿,也是没有用的,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沉默有时候比说话更有力,更会让人遐想。应天寿见他居然没接萧逸的话,停下脚步,转头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将军若是信得过我的话,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很快验证王四是不是有问题。”百里遥瞥了眼应天寿,“抛一个诱饵出去,看他会不会接。”

应天寿那些人出去后不久,便有马帮兄弟送来一封密函,是骆秉章差人送来的,拆开后里面只写了一个字:撤。

马如龙道:“骆总督这是念及我等之安危,是去是留王兄弟自行做主便是。”

“不能让李大小姐白死,也不能辜负了付大人和重庆百姓的期望。”王炽扬了扬眉头,毅然道,“于先生,该是到我们反击的时候了。”

马如龙道:“我的身份行事方便些,此事由我去办吧。”

于怀清沉着脸点了点头,道:“小心一些。”

马如龙说声:“我理会得。”转身走了出去。去找了两坛酒来,径往杨大嘴关押所在走去。

杨大嘴见到马如龙时,显然有些意外,毕竟他们不是朋友,而且一直在怀疑他,最为重要的是在毛坝盖山时曾有过一场大战,捻军剿了山上的一帮土匪,蓝旗旗主龚得树便是在那一战中身亡,从此之后他们的仇恨就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