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经验中有件事对年轻人来说特别准确,那就是所有的日常工作,无论多奇怪,很快就会变成常规。就像纳粹集中营幸存者谈到那些强加在他们身上的例行事项,他们渐渐从之遵之,恐惧的日子以此为度,最后似乎成了人生中平常的一段时光。顺槽也慢慢像其他工作一样,没有什么好期待的。一开始,“大胆”是某个需要我谨慎以对的陌生人,很快它变成朋友,然后成了伙伴,最后变得理所当然,就好像已婚夫妇的日常关系。
你到达一种状态,神经系统调整配合了新环境,之前的焦虑变成冷静,原本让你血液中肾上腺素上升的情况,后来只剩下血液与心脏间的正常流动,循环不止。
厉害的顺槽人吸引厉害的黑人团队。从丛林来的非洲人直觉就了解有自信的领导者能保护他们安全。几个月过去,我的灰熊栅出事率是零,我毫发未伤。那些在我手下工作的黑人极少因病缺席,患了疟疾也要抖索着来上班,而不愿冒险让其他急着要跟“啾啾”sup(“受到神奇保佑的一群”)/sup。一起工作的黑人抢了他的位置。
当顺槽人遭到不测,通常也会一并带走他的头号助手。头号助手是一群人中最有经验的矿工,大多是坐过牢的累犯。他领的薪水比团队中其他人都多,是黑人中的首领,也是顺槽人的左右手。他负责管理炸药,准备那些包住爆裂物的泥浆。意外发生时,他往往也在顺槽人附近工作。好的顺槽人知道这一点,因此在点燃引信前常会要求头号助手赶紧躲进安全井,吹起警笛。好助手报答顺槽人的方式则是在同组的丛林非洲人眼前,给顺槽人拉起一层神秘面纱。
一旦团队在灰熊栅层与事故扯上关系,他们在自己与其他黑人团队眼中便变成“坏啾啾”。那些原始的丛林非洲人无法理解高级的白人会死,而可牺牲的黑人竟活下来的逻辑。显然神明搞错了。“闪电棍子”应该是针对他们而来的,他们若继续待在矿场,死亡将会在他们身上做记号。
黑人矿工不了解也不相信几率增加的概念,也不太能理解我若待在灰熊栅里越久,就越不容易全身而退的道理。他们挺我的迷信是很容易理解的单纯心态,不败事实造成的迷信也让我开始感到半信半疑。
除了头三个月之后休假了一礼拜,我已经在灰熊栅上工作九个月了。我知道只要开口就可以离开,但我撑了下来。博查送来的两箱全南非最上等的白兰地持续在月底进了拉斯普丁肚子里,而我的灰熊栅所生产的矿石量几乎每晚都是第一名,这对我的自尊来说成了非常重要的事。就算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下,我仍无法战胜成为第一名的渴望。尽管失败率已经超过了纯粹的愚行,我说服自己,我的脑袋(哈哈)是关键,我知道要怎么在灰熊栅上求生,因为我比较了解个中奥妙,在压力下也比较不受情绪左右。这些,当然都是屁话。
我已经做到连那个操纵第七号矿坑起重机、也是矿场兼职保险经理的胖葛里,已不愿再负担我的保险。“我他妈的拜托你,皮凯,有史以来做最久的顺槽人是十一个月,那个浑蛋坟上的草现在已经这么高,不要再耍小聪明了!”
但我已经不再在乎别人到底要什么。我告诉自己如果挖矿红利不变,只要再当一年的顺槽人,便能赚到足够的钱供我去上牛津大学。不必再接受别人情感施舍,我可以自己付钱!一直以来,我的人生证明是利用身边的人力资源去博取胜利。如果我像自己以为的那样了解组织系统,我将不再愿意被迫付出那些情感代价了。如果只有我一人这样想,嗯,每个人都是座孤岛,《鲁滨孙漂流记》中的鲁滨孙也是,到头来你只有自己,只得自谋生计。五岁时落在法官手中那绝望的一年,将后来所有我做的事情都染上颜色。为了避免情感被绑架,我坚持幼稚的伪装。在我心中,尽管确定当时自己还无法清楚将想法说明白,但矿场代表的是回到第一所寄宿学校的恐惧。只是这一次赢的将会是我。我工作的灰熊栅就是法官,这一次我不会被击溃。我来矿场就是要找出自己到底是谁。
很奇怪,重述一场千钧一发的脱逃经验时,解释的过程常会提到灾难降临的预兆。然而事实上大部分意外却如晴天霹雳般降临。这就好像人类总是喜欢把命运交到灾难手中,来强调自己幸免于难或惨剧的重要性。
灰熊栅逮到我的前一天,我梦见自己照例弯腰去点燃炸药引信。一般设计下,从点燃引信到爆炸约费时两分钟,但好的顺槽人在处理灰熊栅石头的例行爆炸过程里,会将引信剪成三十秒的长度。要躲进安全井里这时间就够了。一轮夜班中矿石若不幸走得不顺畅,顺槽人可能要设计四十到五十次不同的爆破行动。如果每次都能省个九十秒,一班下来他可以轻轻松松从矿坑里多剔出一小时的量。换成矿砂的话,在当晚最后的数量累积上会有显著不同。
我在梦里拿着一根“奶酪棒”要点燃引信,等着代表点燃的熟悉火花出现。但是引信突然变成非洲水晶洞的黑色眼镜蛇,它就像当时在洞穴外那样昂起身体,并摇晃着头颅,伸出的舌变成引信上劈啪作响的火光。我迷惑了,想到要移动时已经太迟,我用燃烧的奶酪棒刺向蛇头,它躲开。燃烧的硫黄棒混着爆炸声将我炸成碎片。
我醒来,心脏怦怦跳。顺槽人经常这样谈梦:“当梦出现,就是离开的时候。”之前我从没做过梦,现在我感到害怕:灰熊栅开始侵入我的潜意识。那晚我告诉值班经理我想辞职,一周后会离开。他没有问我问题,只是点头说:“应该的,皮凯。我们会给你轻松的选择,也许到主矿藏区去清矿,如何?”我向他道谢。没多久他突然惊觉:“该死!让谁去告诉博查好呢,他觉得你是耶稣基督。”然后又嬉笑着说:“反正会有人跟那狗娘养的说,那是日班人的责任。”我没见过博查,但过去五个月来我仍固定在月底收到两箱白兰地。就像我之前说的,钻人与顺槽人不见面是传统,没人真的知道为什么。但一如大部分守旧的行为,这成了一种迷信。由于彼此工作相衔接,因此得费些心思才能永不见面。
“拉斯普丁会想念那些白兰地。”我大笑,一想到自己已经决定不做了,内心顿时轻松起来。
值班经理也笑了。“一样,我也很高兴不是我得去通知他。”拉斯普丁是矿场里最厉害的支架工,也是值班经理们的噩梦。他在建造支架或用木头拼装新的搬运板车时,一概不准别人靠近他。即使如此,大家仍接受他也尊敬他。他把分内事做得很好,不给团队带来不必要的危险。这是矿业的头条守则,其他只是服膺上级等小细节,而格鲁吉亚来的巨人似乎从未了解那概念。
我跟值班经理谈过话后,继续上工,没有什么异状。到了清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我照例停下来让团队休息,每个在地底工作的人都知道那段时间又叫作“死亡时刻”。据说那是人类脉搏跳得最慢、生理时钟最不稳的时候。老一辈的人坚持说,那种时刻最容易发生意外。在“死亡时刻”工作根本就是挑战命运。我们虽然是理性的人,但每个人体内始终潜伏着不明说的迷信,那迷信大概从我们不顾自身危险去崇拜石头与树木时就开始了。对顺槽人而言,宁愿截短引信省下一小时,也不愿利用每晚死亡笼罩着隧道的时间。
四点十五分,我照旧用泥巴包好了炸药,一样把引信截短,塞进裹着泥巴的葛里炸药。我从头号助手那儿拿来点燃的“奶酪棒”。我叫那男孩伊莱贾sup(《圣经》中希伯来的先知,曾成功求神耶和华从天上降下火来。)/sup,因为他喜欢自己点“奶酪棒”,甚至愿意牺牲能早点退回安全井的机会,跟我一起等到引信开始劈啪作响。我用伊莱贾递过来的棒子碰了碰之前我切开的露出黑色火药颗粒的凹槽与切口,什么事也没发生。碰触火药没有产生火花,也没有出现顺着引信到达中央时会发出的熟悉声音。就在我开始要搞清楚原因前,脑海中看见黑色眼镜蛇的景象。“老天!不会吧。引信内燃!”引信内燃是指引信向内闷烧,从外头看来毫无迹象,但事实上它正以相同速度朝葛里炸药方向燃烧。这种状况极为少见,大部分顺槽人从来没见过,如果有,也没办法活着告诉别人。
我抓住伊莱贾的衣领,把他推进安全井里,最后几英尺把他扑压在地也连带让自己冲进安全遮蔽处,差不到一秒炸药便炸开了。爆炸的威力距我们倒下的地方只有十五英尺。如果黑色眼镜蛇没有回到我梦中,我可能会继续与那条截短的引信僵持,只要再停留三秒钟,伊莱贾跟我都会成为历史。
伊莱贾跪着,两手在裤子后方拍去灰尘,朝着对我们飞奔而来的其他人口齿不清地兴奋说话。他告诉他们,看似没有点燃的魔鬼引信引爆炸药,但我竟然知道其中奥秘,并把他拉到安全井去,阻止了魔鬼的计谋。那些人目瞪口呆地听着,然后全过来摸摸我的手臂,摸的时候低头垂目。我再一次给自己确立了神奇的地位,对他们的整体安全来说,这难道不是保障的进一步证明吗?蝌蚪小天使又出现了。
我必须承认,这次经验也让我兴高采烈,我对梦的意义着迷不已,不断问自己,若非如此我能认出内燃的引信吗?那状况太少见了,连汤马斯都不曾在矿工学校里提及。我曾在他们发的某本课本中简单读到这词,但课本把它归类为稀有状况,也没再解释。而全班大概只有我一个人会费心去读那些课本。
我没有把这个差点酿成大祸的意外看作真实生活上的警告,反而兴奋地决定我不辞顺槽人的工作了。我对自己的命运感觉很强烈,对所选择的道路也有所判断。我赌了一把,赢了,身上再也没有记号,本来要发生的意外受到破坏,我的胜算又重新来过。我会继续待在灰熊栅这个老婊子身旁直至二月十五日,到那天刚好满十一个月又一礼拜。去他的胖葛里,我会缔造新纪录。
我承认我的推论不太健全,但不全然是愚蠢。主要是运矿场那些轻松工作的薪水还不到我目前在灰熊栅上每月薪水的一半。加上我的双倍挖矿红利与累积红利,等于薪水再多加上百分之四十。放弃这一切,意味着要在矿场再多待三个月,如此一来我会错过牛津大学的开学周。
我感到神清气爽,起身走到灰熊栅,站在钨栅上,用矿灯照着卡在矿梯口的石头。那儿看起来很危险,一大堆葡萄串,只要一颗松动的小石头就会让整个卡石崩落。五十吨的石头可能只靠一颗卡着的小卵石悬在我头顶上方。这个老婊子在玩我、嘲弄我,我竖起耳朵听她说话——吱叫、呻吟,一颗小石的当啷回声可以助我解读平衡在我顶上的落石结构。
最后它掉了下来,单颗石头从卡石那儿松落,突如其来发出尖锐、古怪的当啷声,撞到隧道连接矿梯那陡峭的侧边岩脉。一、二、掉在灰熊栅我站的另一边前它会弹三下。我在这个灰熊栅上工作超过两千小时,熟到几乎是本能就知道那颗石头大概是葡萄柚大小,接着整堆卡石几乎一定会崩落。
我迅速移动,马上跳过栅栏往安全井的遮蔽处冲去。头上的卡石不时发出轰隆声,在滚滚石崩前,第二颗或连着两颗石头掉了下来作为警告。在最后一跃跳到安全处前,我的脚已经离开栅栏,说时迟那时快,一颗石头砸到灰熊栅,弹到钨棒上,穿过空气击中了我的肚子。
我被砸到失去意识前,石头崩落的吼声传进耳朵,我掉下灰熊栅,落在六十英尺深、几乎是空空如也的矿井中。
那一摔早该要了我的命。跟着我掉进栅里的十吨岩石也该要我的命。石头砸到我的那一刻我便失去意识,像一袋马铃薯掉进栅里,弹到底下矿井的墙边。我的硬壳安全帽奇迹似的没有飞掉,保护我的头不被碾碎。当时我落在灰熊栅底三英尺的一块页岩上,那块页岩是我之前用内燃的引信炸开大石的结果。我明白当时用了太多葛里炸药,但灰熊栅底的矿井已经空了。好的顺槽人会试着在气压铁门前放块缓冲的页岩,以免门受到大石掉落的撞击。我就落在那块页岩与沙土形成的柔软基座上,身体滚了几圈,最后靠着一块狭窄的岩壁停了下来,矿井边缘已经被粗糙炸开。十吨的卡石跟着我掉落栅底,盖住我的身体,不过,奇迹似的,大片岩块之间的缝隙让我有足够的空气可以呼吸。
我无意识地躺在岩壁下,身上盖着几吨的碎石,接下来七小时发生的事情我只能从与助手和搜救队的谈话中拼凑得知。
伊莱贾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几分钟前的兴奋转为沮丧。不过他没有惊慌,吹起了警笛——五声长音后面各接着十五秒的沉默,然后停下一分钟,再重复这段警笛三次。没人会搞错灾难信号。团队其他人聚在安全井里,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们想着自己必死的命运,这让他们人生瞬间崩溃,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要继续待着帮忙救援。对他们来说,好运用完了,他们的白人领导死了。是浮出地面,缴回脖子上挂着的铜片,回到丛林里的时候了。故乡明亮的热带阳光对死亡来说有难度,它在黑暗的地底看得比较清楚。
拉斯普丁正在半英里外的主要运矿场工作,他是第一个听到灾难警告的白人。他叫助手去通知地下值班经理,然后自己赶到我的灰熊栅来。他担心得快要发狂,但仍将一台板车装满木材隔板,示意他的人员把车子推进意外发生的地区。如果是灰熊栅出意外,拉斯普丁知道任何救援行动都会需要大片木板。
矿场出事的消息顷刻间传了开来。跟我一样一起在地底一千六百英尺工作的顺槽人关了他们的灰熊栅,带着团队前来搭救。我自己也曾三次参加抢救行动,知道搜救队最后把那些压扁毁坏,有时甚至分离的肢体从溅满血的石头间拉出来,放在帆布尸袋上是什么样子。我甚至看过灰熊栅底紧闭的气压门渗血的景象,费了六小时终于救出躺在几英尺外的尸体,就在我现在的位置。
无论如何,顺槽人都会帮忙抢救,这是不明说的规则。他们是死亡的见证人,每一次爬下六十英尺的垂直梯井到达灰熊栅层,便得学会与死亡共处。通常注定失败的救援行动是他们不得不参与的残忍仪式,源自于对死伤弟兄的尊敬。
救援行动受环境限制。矿梯与底下的灰熊栅仍活动个不停,在搜救前得先让它们安静下来。灰熊栅上方的矿井必须用支架撑好,老婊子才会安静。必须靠那些大片木板才能够挡住矿梯落石。撑住灰熊栅本身是非常危险的工作,特别是支架工并不了解灰熊栅的习性。卡石崩塌时,落在栅上约二十吨的石头让情况更加复杂,必须靠人工把石头搬运堆到气门或安全井里。不过,太大块的岩石则会留在栅上,变成木板撑不住时的某种保护。
拉斯普丁的工作是搭建灰熊栅上方矿井的支架。十英尺长、十英寸宽的大块原木木板,又称作“十乘十”,每块重量皆超过三百磅,必须手动拖过六十英尺的井口,到达灰熊栅层。等地面上的搜救队抵达时,那格鲁吉亚巨人已经让他自己的团队累翻了,其他三个灰熊栅来的团队遂接手,拖曳那些沉重的木板。拉斯普丁不做多余动作,不虚耗精力,以沉着、克制的愤怒安静地对黑人说话,以免他们惊慌。他甚至有办法让我的团队回到工作岗位上。他知道搜救是漫长的过程,匆忙刻意的指导与传染病似的恐惧只会让救援变得危险。在灰熊栅层,他指示大家移开钨棒上可以手动搬移的岩石。当搜救队队长气喘吁吁地从矿井爬下梯子到达灰熊栅层,拉斯普丁已在那里等他。
“不要来这里,皮凯,他,我的,我救!”他对搜救队长怒目而视,巨大的拳头一开一合。
队长白色帽子上的灯光照着拉斯普丁的眼睛,反射出他眼里的冷静与决心。拉斯普丁不给人任何机会,他不可能把救援行动交给矿场队长。“好吧,俄国仔,我会派装配工与电工带灯光与岩石起重机给你,你只管继续吧。”
“你派左轮。他克罗地亚人。我,他,工作。”他转身回到灰熊栅。搜救队长名叫麦柯麦克,他是那种好修养的人,也是经验丰富的矿工。后来他告诉我,光看拉斯普丁那双疯狂的眼睛,就知道如果他再往灰熊栅靠近一步,拉斯普丁便会像折鸡骨一样扭断他的脖子,丢下井口。当电工架起灯光回来报告搜救无望,我根本没有生还的机会时,队长觉得自己没去检查意外现场反而是件好事。
拉斯普丁让一个名字叫“左轮”的南斯拉夫人留下,并要人派他那群刚拉完木板正在休息的黑人团队过来。他压下愤怒,逐步搭起支架撑住灰熊栅上的矿井。三小时后,终于可以安全进入活埋我的地方。
拉斯普丁的矿工羊毛背心与上衣浸满汗水。他只停下来喝口水,便要左轮用起重机将他下放到五十英尺下,岩石掩盖我的地方。他大声喷气,开始搬石头放在起重机篮子里,每一次装满准备让起重机拉上去时就吹一声长哨。
拉斯普丁安全地在矿井里,麦柯麦克与其他搜救人员,加上其他三个顺槽人,则爬进灰熊栅区。白人与黑人一起把篮子清空,用救火水桶接力的方式将石头运到气门井。俄国仔的动作确实是救援行动的模范,麦柯麦克架起氧气帐与输血设备,他知道最后矿场医护人员抵达时会需要这些东西。
麦柯麦克本想每十分钟便派一个非洲人下去,因为一个人抬石头大概十分钟就累了,那些石头有的甚至重达五十磅。但他知道拉斯普丁不会让他这么做。粗心大意的非洲人可能会造成石头滑动,影响覆盖在我身上的石头。除非他真的抱着我的尸体,将耳朵贴近我的胸膛,否则他不打算接受我死亡的消息。
男人,特别是那些不断活在死亡阴影下的矿工,不会无声、面色凝重地在意外现场呆站数小时。你在公路车祸现场看到围在罹难者身边的那些人,那瞠目结舌的表情,不会出现在矿工脸上。矿工以一种“早知如此”的方式吞下他们的悲伤,默默消化自己的感觉。每个顺槽人知道名单上下一个很可能便是他的名字。
米克·史毕林(当然,大家都叫他米基·史毕兰sup(美国畅销推理小说作家。/supsup)/sup),是跟我一起上矿工学校的爱尔兰人,大字不识一个,为了偿还赌债,才刚回来当顺槽人。米基第一个开赌:“我说啊,伙伴,俄国仔不可能成功的。”
“我觉得他会,老兄。”有人说,大概是阿非利堪人凡维克。突然每个人都开始下注。连伊莱贾也是。当我的团队获准离开时,他拒绝离开灰熊栅。他花了周薪五镑赌拉斯普丁会在倒下前找到我。接着米基提供五十比一的赔率赌我活着,这次只有这个小非洲人下注,又拿一周薪水押在这个让他们安全活过九个月的护身符领导身上。大部分人赌拉斯普丁撑不下来,一打左右的白人下的赌注居然将近两千镑。几年后,当我告诉海密这场意外,问他会怎么开赌盘,他大笑。“爱尔兰人做对了。只不过我会提供两百比一的赔率赌你活不下来。但对俄国人的赌盘我多少会缩小赔率。”
拉斯普丁的蛮力开始消耗殆尽,却更竭力要继续搜救。他的呼吸笨重又喘,篮子填满时,他再也无法集气吹口哨了。左轮从上往下看,开始拉篮子,巨人则再回到底下,大手破皮流血,双膝发颤。他吐了一次,一会儿他脱掉破烂的上衣与矿工背心,把上衣撕成布条绑在染血的手上。即使如此,每次篮子降下时,他还是准备好要再填满它。好几个人自愿下去换他上来,他只是摇头说:“不,不!”同时不断喘着大气。突然他手上的大石边缘切入他的胸口与肚子,唯一一盏灯泡直接照着他,沾满沙土的身躯闪烁着血滴与翻出的伤口血肉,腹部肌肉涌出鲜血。上面的人不可置信地看着,等着巨人倒下的时刻到来。
“他完了,我告诉你,再半吨,他就过去了。”米基小声说,尽管俄国仔不可能听到他说话,也听不懂他浓重的口音。他们目睹的是惊人的勇气与力量,彼此聊着说,总有一天自己会把这一晚发生的事告诉儿孙。
大概就在这时候,拉普斯丁听到我的呻吟声,不过在喘气声中他是怎么听到的,至今仍是个奇迹。他发出痛苦尖锐的哭号,埋身在传出声音的石堆中。他不再依靠篮子,发疯似的把石头拨到旁边,堆在身后。米基后来说他“就像魔鬼上身一样”。拉斯普丁从超出人类意识的范围找到前进的力量,他的呼吸短促一如动物,像寻找松露的野猪。胸口与腹部流下的血浸湿了裤头,蔓延到膝盖,手上松落的破碎绷带与血肉结为一体。
我奇迹似的嵌在狭窄但具保护作用的页岩下,最后他找到我时,我身上都是血,因为在掉下来的过程中撕掉了一大块皮。拉斯普丁抬起我无意识的身体,放在胸口,将耳朵贴近我的心脏。
“皮凯,他活着!”他大叫,缓缓倒了下来,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自己。
我们坐在石头堆成的巢穴中间,就像那只孤独的鸟儿躺在我心的深处。我的头靠在巨人满是血的腿上。他的食指从第一个指节断了,当他温柔地拂着我的额头,残肢上的血流过我的眉毛,填进我紧闭的眼窝。眼窝很快就像个溢满的碗,血流到我的脸颊。拉斯普丁试着阻止血流,用他断了的手指擦我的脸,而没有意识到血正是从他那儿来的。“皮凯!拉斯普丁找皮凯,拉斯普丁做炖兔肉。”他啜泣。
后来米基·史毕兰说他们把我们救上来时,巨人眼睛里流出真正的血泪,但那时候他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