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那年,我赢得南非校际雏量级拳击冠军,韦尔斯王子学校也连续第三年赢得锦标赛总冠军。达比与教官成了英雄,两人都变成教师休息室的红人。无论是哪种成功,似乎都能化解社交屏障。我们参加了大学入学考试,不过辛伯人进入第一流大学是必然的结果。阿瑟顿被南非男校橄榄球队选上,远征阿根廷;蜘蛛老奸顺利进入特兰斯瓦学院的板球队;而尿尿强森在我与海密的大量指导下,有自信可以考进医学系。他已成了擂台上的止伤专家,他想成为医生的野心便是从擂台的一小片天地开始萌芽的。
在大家口中,我学业优秀,得到橄榄球队绶带、三次拳击绶带,还当上队长,也是学校青年军团连长。我的音乐技艺并非真有多大进步,但以学校标准仍被认为是比较厉害的音乐人之一。
在辛伯人团队里,我稳定地踏上成为文艺复兴人之路。在我自己看来,却并没有那么成功。我的确熬过了组织系统,但就许多层次而言,问题也在这里。我似乎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活,为了闪亮的奖章与同侪的称赞,我牺牲了自主性。获胜的渴望占据一切,脑成了比心还重要百倍的东西,哈皮的建议似乎太成功了。
靠着银行与我和海密想出的种种伎俩,我在学校的经济自给自足。但是这种对海密来说是智力游戏的东西,对我来说却极为严肃。我需要钱,不只是为生活,更是为了尊严。海密与我成了分不开的死党,随着老博的死,他更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但我打心底了解,我选海密是因为他能助我通过组织系统的考验。我利用人,这成了我的习惯。我看起来是赢家,其实心理上却极度依赖他人。
我也意识到自己付出的代价。人们耗去我的精力。海密、波斯坦小姐、包思沃夫人都需要以我为焦点,我得为他们表演,报答他们慷慨的帮助与爱。我试着要抛掉的“蝌蚪小天使”观念,仍与我同在。自与曼多玛一战后,我拳击赛上的黑人观众数量变得非常庞大,在南非校际锦标赛冠军一战,还必须叫警察来驱散在约翰内斯堡德尔会堂外唱歌的群众。我知道最终他们对我还会有更多期待。我的一生受人摆布,被法官、被主、被“蝌蚪小天使”这想法摆布。我用自己的方式反击,回报我的是生命中出现了老博、哈皮与橘皮耶这些人生导师。我很难理解一切的重点在哪里。也许到头来人生即是如此。但我觉得自己应该独自采取某种行动,让生活回到我的掌控之下。仿佛我需要输一场,却尚未找到失败的方法。其实唯一的问题只在于,我不知道要如何下手。
我生命中唯一完全独立自主的事,是我想成为轻中量级世界拳王的野心。这是唯一无法受到操纵的事,不管我是否有赢的能力。这是那些爱我的人无法了解的,史密特上尉与葛特除外。这也似乎是我生命中唯一对我来说有意义的事。只有在这项战斗里,不曾存在精神的堕落。
上个礼拜,辛伯陪我去接受罗德奖学金的评审委员面试。我考了两项奖学金,一项是金山大学,另一项是斯泰伦博斯大学,后者是一所说阿非利堪语的南非大学,法学院非常优秀。但我最终的愿望是进入牛津大学就读。我觉得似乎没有什么能让我放弃这个渴望。海密一家已经同意要替我付学费,不过就算是向他们借贷,我也无法接受。一想到我与老博、包思沃夫人、波斯坦小姐、史密特上尉、葛特、哈皮·葛诺华、胖海蒂,还有最重要的,一生中从来没有人愿意助他一臂之力的橘皮耶,我说什么都无法接受。
我母亲深信一切俗世之物都不重要,把我所受的教育都归功于上帝的赐予。但即使如此,她仍从早到晚坐在缝纫机后面,只为了要尽可能支持我。
如今我是男人了,已经不再是接受别人帮忙的年纪,接下来得靠我自己。如果我不知道人生的下一步是什么,那么借由独立,不再接受别人老是送到我眼前的慷慨帮忙,也许可以往前跨出那一步。
是赌徒也是商人的海密,知道我成为南非罗德奖学金三位得主之一的几率不大,我的面试日期越接近,他变得越烦乱。他察觉到我需要自主空间,而某种程度上罗德奖学金能让我达到目的;同时他也想避免我不幸落榜时过于失望。要直接从学校拿到罗德奖学金并非没有先例,但非常非常稀少。罗德奖学金几乎都发给已拿到第一个学位的大学毕业生,获奖学生通常学业已受肯定,拿到优秀的学位,加上大学时在运动或文化方面有卓越贡献。
“天啊,皮凯,我老头说牛津学费只是小钱。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一起奋斗,然后回家乡开间公司。那时你就能照顾‘人民’,而我会赚很多很多钱。太简单了。为什么你要把一切都弄得那么复杂呢?”
“嗯,首先,我要成为轻中量级世界拳王。如果我拿了你爹的钱,上大学后就必须把所有的时间拿来证明他的钱没有白花。”
“你不必证明钱没有白花,你可以双管齐下!”海密大叫。
“你应该比我清楚才对。海密,让我告诉你个蠢想法,如果我要在轻中量级世界拳王与牛津法律学位之间做选择,我会选拳王。”
他看起来目瞪口呆。“为什么?你又不是想靠那种方式成名的家伙。事实上,你根本就是相反的人。”
“大概跟我小时候发生的事有关。我很难解释,反正非如此不可。”
“皮凯,你当上职业拳手,甚至成了世界拳王后赚到的钱,与我们两个合开法律公司能赚的,根本不能比呀。”
“我无法解释这种事。我从六岁就开始做准备,成为轻中量级世界拳王是很重要的事。”我吞回嘴里的话。我要怎么告诉他这么做,有部分原因是为了一只死公鸡呢?
“听好,皮凯,你才刚变成轻量级,等到成为轻中量级大概还要两年,或三年。你可以先拿学位,或只修完一部分的课也行,之后再继续你的拳击事业。我会帮你。我们甚至能在这期间大赚一笔。”
与遴选委员会的人面试算是一场颇痛苦的经验,头一个小时委员会只与辛伯谈话,我则在大学招待所的等候室里晾着。等待是最糟的。遴选委员会由三个年纪一大把的老先生组成,他们只是与我聊天。其中一个瘦子戴着滑到长鼻尖上的金边圆眼镜,抹了发油的头发异常油亮,对中分,看起来就像以迦柏·克兰恩sup(美国作家华盛顿·埃尔文(washingtonirvine)作品《断头谷传奇》(thelegendofsleepyhollow)中的人物。以迦柏是个学校老师,据说有大耳、大鼻与一双长手臂。)/sup。他透过眼镜上方瞄我,引了奥维德三段诗节的第一行,然后要我接下去。我不得不笑了,这是我九岁时跟老博学到的东西。
“不错,相当不错。只有一个小失误。”
“恕我冒犯,先生,我不同意。”我提心吊胆地回答。这三首诗是老博的最爱,我马上就认得。我确定自己没有犯错。
“干得好,年轻人!”以迦柏说,“你答得很对,而且你有勇气说‘不’。”他把眼镜推回鼻梁上,在画了线的黄纸上写下一些东西。
三个面试官看起来都是老学究,一点也不像运动型,而与我东南西北聊开后,他们把焦点放在拳击上。他们想知道,为什么我对拳击如此热衷?从我的申请书看来,我是个非常优秀的学生,也是天分十足的音乐人、橄榄球好手与杰出的拳击手。他们中的一个朗读我的申请书:“有野心要成为职业拳手与轻中量级世界拳王。”我看得出来他很震惊。
“像你这样聪明的男孩,或者,根据你们校长所说,杰出的男孩,当然看得出来职业拳手这个行业跟在牛津大学读法律不太搭调?”
“拜伦爵士是个拳手,先生。没有人怀疑他的智慧全才。”我回答。对方闷哼一声,又在面前的纸板上写了一些字。以迦柏·克兰恩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啊,我不记得拜伦爵士是牛津人!”他说,此话让他两个同事都笑了。
“你的论点很好,皮——呃,皮凯先生。但我记得他是业余的。”
“有足够的证据显示他偶尔会以拳击与人赌博。在今日,这便足以让他成为职业拳手,先生。”
“也许是那样,但若是朋友间在场边打点小赌,情况即不大相同不是?”
“的确不同,先生。”我答,没有指出其实涉入金额相当庞大,我不想再碰运气。
面试最后他们要我与辛伯一起在等候室待着。校长看起来比我还紧张,他要我重复面试时说的每一个字。我说到拜伦那一段时,他很高兴。“太棒了!”他拍手说,但是当我提到拜伦以拳击赌博还有那委员唐突的回答时,他眉头皱了起来:“那是那塔大学的刘易斯,他不在乎别人与他持相反意见。”我结束重述时他只说:“干得好,皮凯。你表现得很好。”
然后我们又被请回去,以迦柏·克兰恩宣布我进入决选五人名单,必须去参加牛津大学的入学考。
“你就读的韦尔斯王子学校声名远播,如果你是该校代表之一,我至少能说,我与我同事都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接着他们站起来与我们两个握手。
辛伯得意洋洋,我们跨过了最难的一关。他们慎重看待我的学生候选资格。几天后我与海密一起参加牛津的入学考,考试结果会在罗德奖学金揭晓之前公布。
我回家过圣诞节,发现我的照片登上了《淘金场报》头版。垂头丧气的新闻人汉金先生,最后用了老博第一天在玫瑰园后方山丘上与我相遇时,替我拍的那张坐在大石上的相片。尽管全镇的人都知道我是谁,头条文字还是写着:“石头上的男孩进牛津!”我幽幽记起那老蠢蛋上次把这张照片放在头版,是他控诉老博是纳粹间谍并打断我下巴的时候。
我发现自己再一次成为了小镇的英雄。在这小镇看来,我升格成为罗德奖学金获奖人的地位大致已成定局。等待牛津入学考结果的那一个月里,波斯坦小姐成了紧张大师。
监狱里大伙儿都对索力的十三式拳留下深刻印象,如果要他们在拿奖学金去牛津——反正是他们从没听过的地方——与十三式拳之间做选择,毫无疑问他们会选后者。我再一次赢得东特兰斯瓦雏量级拳击冠军,也成为锦标赛最佳拳手。这是我连续第四年赢得这个头衔,靠着这成绩,让史密特上尉可以主张巴伯顿蓝调队永久保有那个奖座,后来他形容那是他一辈子最棒的时刻之一。
考试结果在一月底抵达,上面写着我所有科目都拿到优等。波斯坦小姐简直无法自已,我的成绩在这里成了一则大新闻,老波斯坦先生甚至不太自然地输了毕生第一盘棋给我,坚决不承认他是故意的。四天后,罗德奖学金委员会寄来一封信。
i亲爱的“皮凯”先生:/i
i我们谨代表一九五一年罗德奖学金遴选委员会通知你,很遗憾,你的申请书并未通过审核标准。/i
i遴选委员会要我表扬你在面试时表达自己的态度,以及你在必考科目上达到的成绩。/i
i委员会诚挚希望你在完成第一个学位后再次申请本奖学金。/i
i你忠诚的l.j.费雪/i
i委员会秘书/i
我身边的人已习惯我获胜,这是他们共享的癖好,习以为常的特权。我看得出来他们很震惊,也深感失望,因为他们本分已尽,而我却让他们失败了。波斯坦小姐与包思沃夫人不可置信且难过,但很快便说服自己其中必有阴谋。我母亲在掉了几滴眼泪之后,马上下结论说这是神的旨意,只要我能接受他进入我的生活与内心,他对我的意图就会变得清楚明白。两天后她在晚餐时宣布,主很清楚地领导她,我应该要放弃拳击,因为打拳让他不悦。等我放弃了,主就会引领我进入他的特殊计划。
我回答拳击对我来说太重要,她号啕大哭。“那是你体内的恶魔在说话,神必不受嘲弄!”她大叫,将脸埋进餐巾里,然后离开餐桌。
“呐呐,真是个好家伙。”我祖父缓颊。
隔天辛伯寄来一封信,他说他有信心我能克服失望,并说我内心有足够的毅力会从经验中茁壮成长。他补充说,真正的文艺复兴人把失败当作养分,最后胜利将让一切都值得等等,诸如此类。然后他又提到他收到一封金山大学史东豪斯教授寄来的信,也就是那个以迦柏·克兰恩。史东豪斯教授在信里说,史旺纳波队长曾去拜访委员会,他对学校与学校的活动,特别是我去申请之事,表示不赞成。因此,他希望向辛伯保证,辛伯也许可能听到风声,但警察并没有影响他的判断。他也确定,警察没有影响到他同事的判断。史东豪斯最后说我获得了金山大学的奖学金,希望校长可以发挥影响力促我接受。
隔周,第二份奖学金,斯泰伦博斯大学也告知我录取了,接着我拿到那塔大学的申请邀请书。但是我知道在那些爱我的人心中,这就像捡人吃剩的面包屑一样。他们对牛津投入太多感情,无论其他地方多了不起,都无法满足他们对我的期待,也无法报答他们给我的帮助。
只有我祖父看起来无所谓。委员会来信时,他什么也没说,当然还是那句老话:“真是个好家伙。”一会儿后我发现他在花园给玫瑰移枝。十二月艳阳高挂天空,我们坐在一棵英国老橡树的树荫下。他照常花十分钟填烟草、敲烟管,最后终于吐出一圈蓝雾。我从约翰内斯堡带回一盒爱伦摩烟草给他,带有一丝蜂蜜味道的烟在他头四周缭绕,闻起来很美味。
“我弟弟阿瑟上了牛津,他是我们家族里比较聪明的。像你一样,他拿到了奖学金,先去文法学校sup(英国的中等学校,开设为大学入学和从事各种职业做准备的学习课程。)/sup,然后上牛津。”他吐烟,看着还没上漆的屋顶,“我那个时代,没有几个文法学校的学生能进入梦幻的牛津或剑桥。”
“祖父,后来他怎么了呢?”
老人喷了口烟管,瞪着天空过了许久,吐烟,吐烟,吐烟。“我不知道出了什么错,小家伙。他成了高等法院首席上诉大法官,却因为关节炎在四十岁时完全跛了。真是悲惨的一生,赚很多钱,却也把自己与其他人弄得很悲惨。根据我姐姐洁西的说法,他死时很有钱但孤单。”他又抽了一会儿烟斗。“阿瑟很奇怪,他从来没办法把一件事情看得正确透彻。”
海密每周都发一封电报来,说要知道结果出来了没有,并要我在结果出来时打对方付费电话给他。我从包思沃夫人的图书馆办公室打电话给他。
“倒霉啊,皮凯,差一点,就差该死的一点点!”电话出现喀啦一声,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这里是接线生,请不要在公共电话里骂脏话。”电话又喀啦一声。“老天!那是谁?”海密在另一端说。电话又喀啦一声,然后断了。我打给交换台。
“接线生,我被挂了。”
“皮凯,这是桃丽丝·英格布莱西特!”桃丽丝是个二十几岁的女人,在医院切除扁桃腺时被玛莉说服改信耶稣,目前在使徒信心会的主日学校教书,“我的责任是听到渎神的话就把电话切断。你那个比勒陀利亚的谈话对象讲脏话,还滥用天主的名字,就算他付费,我也不能让这种语言出现在公用电话里。”
“我很抱歉,桃丽丝,他讲话就是那样。他没有恶意,那只是他的风格而已。”
“啊哈,皮凯,你怎么会认识这种人?毕竟你那么聪明,母亲又是地位崇高的重生基督徒?”
“桃丽丝,你不应该听我们谈话内容。电话应是隐私。”
“书上说我一定不能让人在电话上说脏话。如果我不能听内容,要怎么知道有没有人说脏话?”
对此我一时想不出什么答案。“桃丽丝,你若帮我接上那位比勒陀利亚的同学,我会告诉他不要说脏话。”
“也告诉他要用肥皂洗嘴巴。”桃丽丝说。
几分钟后电话响了。我抓起来在海密开口前先说:“注意你的嘴巴,勒维,重生基督徒桃丽丝正在监听你。”
他在电话里顿了一下。“桃丽丝,你最喜欢哪一种巧克力?”海密问。电话里沉默无声。“是黑魔法牌呢,还是那种三磅大盒装,外壳有英国别墅照片,上头有整个花园的花,你知道,还有粉红色大缎带?”沉默持续。“我只是想为我的语言道歉,那样子说话会让某些人不愉快。”
桃丽丝的声音突然切入。“皮凯,告诉另一边的人我不会受到魔鬼诱惑。”
“啊,桃丽丝,我朋友家里开巧克力工厂。那只是他说对不起的方式。”我附和。
“桃丽丝,那盒子大到你没办法用一手拿哦。”海密说。
“那就盒上头有花园与缎带的吧。”桃丽丝小声地说。
“好,桃丽丝,那你要保证不再听我们讲电话。”我说。
“除非你用主的名发誓你的朋友不会再说脏话。”她声音里仍有一丝警告意味。
“谢谢你,桃丽丝。”我们同声说。电话喀啦一声,桃丽丝离开了。
“我的妈啊,不要忘记寄巧克力来,海密。我在这镇上还要生存。”
“现在说话安全了吗?”海密说。
“当然!重生基督徒都跟你保证了!”
“我不会忘记。我们地毯百货公司里有一整房间的超大盒巧克力,我爹说那是他的‘甜头’。当售货员表示成交时,客户就会拿到一盒巧克力。我爹声称他整个地毯王国都建立在巧克力上。”海密大笑,“他甚至叫那些售货员他的巧克力大兵!”
他突然变了声音。“老伙伴,提议仍然有效。你不必拿钱,那只是贷款。况且现在你又考过了牛津入学考。”海密跟我一样,牛津入学考也拿优等。
“海密,我们已经谈过了!你答应我不会再提了。”
“老天……皮凯,那你要怎么办?”
我告诉他我拿到其他三个奖学金,还有信里那段鼓励我拿到第一个学位后再申请的事。
海密沉默了一会儿。“有了!不管你选哪个学校,我们都一起去读,最后两年再转去牛津。你才十七岁,我十八岁,时间还多得很。”
换我沉默了。“你忘了一件事。”我最后说。
海密的反应快如闪电。“我当然没有忘记。我们去金山大学,这样索力仍可以继续训练你,而且老搭档又能聚在一起了。”
“听起来很棒。海密,但是你已经进了牛津,这跟你的计划不合。”
“计划!计划是用来打破的。这个计划比较好。”
但我知道并不是。
“让我想想,海密,我只需要几天把事情想清楚。”我突然明白,我得去一趟非洲水晶洞,我得去跟老博“说话”。老博仍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而非洲水晶洞是我最接近他的地方。
“一个礼拜内,打电话给我,对方付费。答应我?再见,皮凯。”
隔天早晨我整理了帆布背包,在黎明前离家朝洞穴出发。十点多时我已经爬到洞穴旁的岩壁。我无意进去,这里四处充满着老博的精神,我已经根据自己所需而尽可能靠近了。
西向的岩壁会抓住下午的阳光,所以此刻我坐在阴影里,顺滑的石灰岩仍留有昨夜的凉意。我闭上眼睛,就像许多年前无上无上之神教我的一样。
我脑中突然出现了怒吼的水声,然后我看见瀑布。月光下,我又站在瀑布露出的岩石上。河水在我下方深处湍流,翻过窄隘的峡谷。就在水流进入峡谷前,最后一道瀑布底端舒展出平台般的青水,中间有十块黑色的踏石,以小男孩步伐的间距排列,湿滑的石面只突出旋流几英寸而已。
我深呼吸一口,从岩石上一跃而下,酷凉的空气挟着水汽拂过我的脸。我落在第一道瀑布底的潭里,扑通声淹没在隆隆水声中。我浮出水面,随着水流往第二道瀑布前进,然后再往第三道,最后掉在旋着绿水的潭里。我挣扎着浮上来,游向第一颗黑石。我爬上那颗石头,迅速一颗跳过一颗,最后跳上石滩。我感觉得到自己的脚指头踏上圆滑的河畔卵石。但一落地,我发现自己置身在非洲水晶洞里面。
仿佛有柔和的阳光笼罩着洞穴,我不费力便清楚看到四周的景象。那里比我想象的还要壮观百倍,垂下的钟乳石有各种你想得到的颜色,有些从天花板垂落约三十英尺。我走向老博的平台,绕过那些水洼,如镜面的水洼反射出各种奇形怪状的美丽结晶体。一线阳光,如拉斐尔的画里一样,清晰利落地落在平台上。我抬头看见洞顶有个完美的圆洞,阳光便从那里钻入,仿佛刚好为此日、此刻设计。那道光穿过平台上的结晶结构,洒在通往平台的阶梯上。我慢慢爬上崎岖的天然阶梯,终于站到最上面一格。我看向平台,老博便躺在那儿。
老博躺的样子就跟我想象的一样,手指张开,两手臂自手肘弯曲,双腕在胸前交错,腿伸得直直的,宛若某个大教堂安静角落里在哥特风古墓中休息的中古武士像。他是纯水晶做的,温和的光线反射着水晶像,在边缘舞动。老博雕刻似的脸庞四周充满光泽。
我告诉他我害怕失去对自己命运的掌控,因为我伪装得太好了,现在似乎被他人的需要牵着走。我告诉他,尽管他们为我安排的目标并非出于堕落或恶意,相反,他们的行为都源自纯粹但束缚人的爱,但我体内“一的力量”已经消失。我跟身边那些用他们的天分占去我精神的人一样,变得毫无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