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感觉好像我体内有个声音正对着自己解释自己:我成了伪装专家。早熟的我允许自己像变色龙一般,成全别人对我的要求。对老博我是伴侣,对包思沃夫人我是魔力小子,对“人民”我是冠军,对史密特上尉我是成就感,对波斯坦小姐我是出淤泥而不染,对海密我是陪衬,对辛伯我是他的产品,而对我的同学来说,我是理想的学生,常胜将军与好人。

我是有钱人中的穷孩子。在我心中,只有面对每个期待时的杰出表演,才能松动他们因富有而轻易得到的地位。我认同了自己的伪装,那张面具甚至已经比真实还重要。我把姿态调整得刚刚好,几乎不像是故意的了。从小我就发现,对那些想保持隐身的人来说,只有两个地方可去:你要么遁入普通人的背景,要么就是往前进到大部分人不敢跟随的地方。

我在许多年前受法官迫害而生的伪装,现在已经威胁着要成为一个完整的个体。时候到了,我应该蜕去那层斑驳、滑溜不自然的外皮,以真面目见人,面对暴露自己的危险,重新取得“一的力量”。时至今日,找到自我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事。

我没有注意自己盘腿在岩地上坐了多久,但是我眼睛缓缓聚焦,眼前一抹淡蓝色的影子逐渐清晰成西向的山脉。脚下的雨林里传来红蕉鹊的叫声。我感到双腿僵硬,盘着的脚踝酸痛。排山倒海的自由感朝我涌来——与那黝黑巨大的火车驶离站台,载我离开梅富与法官时的自由感一样。当时哈皮坐在我对面,我们头一次分享冒险旅程,还有那根绿色棒棒糖。

我从非洲水晶洞的梦里醒来,确定在“一的力量”完全属于我之前,自己应再次受到试炼,之后我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我纹丝不动地继续坐着,一如老博教我在观察任何生物时该保持的姿势:“跟岩石一样动也不动,皮凯。通过搔痒与疼痛的考验,注意力将会现出钻石般的锐利光芒。”因此我安稳坐着,逐渐穿透神游状态的茧,我求老博给我一个暗号。

就在那一刻,我像颗石头般坐在非洲水晶洞外的岩地上,没有怀疑。乞求暗号这种看似不理性而可笑的事也不曾困扰我,我需要一个实体来确认自己在体内所清楚感受到的讯息。

一开始几乎没什么动静,一丝比眨眼还微弱的模糊火光。接着,在我坐的地方上头两英尺处的岩壁边缘,一尾黑色眼镜蛇仰起头,扁平而煤灰色的头在岩壁上方静止不动,岔开的舌仿佛自己有了生命,在空气中翻搅振动。大蛇扬起,在岩壁上潜望,往前移动。它的头离我的脸不到六英寸,我看见它的眼睛:注入死亡汁液的下颚上方,坐落着两颗不动的黑曜岩。它的头左右缓缓移动,扫过我的视野。如果它攻击我,我只有十五分钟好活——在神经系统毁败前,大概还来得及进入洞穴躺在老博旁边。眼镜蛇头移到我视野下方,停在我的靴尖。它滑过我的靴子,我可以感到它身体的重量,然后它沿着岩地消失在悬崖边缘。那蛇只可能是从洞穴里出来的,老博给了我暗号。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麻木感缓缓离开身体,我感到肾上腺素涌入血液,让我颤抖。我等到自己不抖了,才往下爬到小岩壁上,让自己贴着悬崖移动,最后站在洞口。进入洞穴的隧道地上满是风蚀壁垣的沙土,蛇进出的路径清晰可辨,它肯定以捕食里头睡着的不幸蝙蝠维生。老博送了我要的暗号给我。

我小心翼翼爬回岩地,背起小帆布背包,开始爬下悬崖。那蛇不太可能现身我回去的路上,它肚子里满是蝙蝠,一定会找块地方,在最不可能被打扰的安全岩石下睡去。

等我从恐惧中恢复,我发现蛇竟是完全合适、也许算是更了不起的符号。黑眼镜蛇,世界上最致命的蛇,一生只有一个伴侣。如果伴侣被杀,另一尾蛇通常会等凶手回来,准备为复仇牺牲生命。它天性并不具侵略性,不过会为了保护后代,往后挺身距尾巴末端仅几英寸,然后像鞭子一样迅速进攻。大部分人在慌乱时总直觉举起手臂保护眼睛,容易让眼镜蛇的毒牙咬进上臂,毒液反而很快便可到达心脏,结果必死无疑。

我宣布自己将在中学毕业后、上大学之前,休息一年,去北罗德西亚sup(今日的非洲赞比亚。)/sup的矿场工作。每个关心我的人对此感到极度愕然,连拳击选手们也是。仿佛那些爱我的人觉得,如果我中断了人生进程,那么搭起我们关系的魔法便会消失。

圣诞节期间,葛特的哥哥从铜带sup(非洲地理名,指蕴藏有铜矿地区以及在此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工矿业地带,位于赞比亚中部。)/sup回来看他,谈到铜带与刚果都缺白人矿工。朝鲜战争让铜价暴涨,他说到钻人一周可以赚到两百英镑,年轻的顺槽人在挖铜红利之外每周还可以赚个一百镑。

北罗德西亚是横跨尚比西河两岸的英国殖民地,离那些珍爱我却想用野心束缚我的人很远,离蝌蚪小天使的传说很远。甚至离拳击也很远。我认为这是一个机会,让我可以重新面对自己,并把身体锻炼到轻中量级的标准。艰难的地底工作能让我变壮,离开擂台十二个月也不会怎样。我从七岁开始打拳击,已经参加过一百一十六场业余比赛,我向来准确的直觉告诉我,该是休息的时候了。

葛特的哥哥达尼是个钻人,属于铜带矿工里的精英队伍。大部分钻人都是从约翰内斯堡去的阿非利堪人,受白人矿工丰厚的挖铜红利所吸引。之所以叫钻人,是因为那硬得能凿穿石头的挖矿钻头上皆镶有工业用钻石。达尼在铜带中心恩达附近的一座矿场工作,他说他可以在小矿城卢安夏里一个美国白人开的罗恩安特洛普矿场中帮我找到工作。顺槽人负责控制高爆性炸药,是矿场里的第二高薪。

四天行程的火车从南非的贝特布里奇出发,经过南罗得西亚,到达维多利亚瀑布,然后穿越尚比西,进入北罗德西亚。南罗得西亚不像东特兰斯瓦或北特兰斯瓦,但经过广大的尚比西之后,景色变成宽广的草原与赤道森林。覆盖那片广大土地的树群我从未见过,树群在夏天竟带着秋天的颜色,叶子呈火红色与亮黄色,甚至淡紫与紫色,是那种应该在北半球才看得到的颜色。坐在我旁边的乘客告诉我,森林里长着一种一夜之间冒头的巨大可食性蘑菇,有两英尺高,菌伞则有三英尺宽。一朵蘑菇重三十磅。我已经大到不会相信听起来像福音书的事,却没想到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我看见非洲人在路边贩卖那种蘑菇,客人要买多少他就割多少下来卖。潮湿、多叶的森林底部也孕育着色彩鲜艳的巨蛾。

北罗德西亚感觉很不一样,那里的非洲人跟非洲中部的人一样,都是纯然的黑色,脸看起来比较平,身材比那些淡巧克力牛奶咖啡肤色的祖鲁人或申刚人还要娇小。他们说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我有点惊恐地发现自己在人生中第一次完全无法与非洲人沟通。在矿场他们说的是一种叫“基─斯瓦希利”(kiswahili)的语言,跟法纳加洛语不一样。不过一如所有用在工作时沟通的语言,那种语言有其限制。从丛林村落被征召来矿场工作的非洲人,在此学会了矿场语言,这样才能听懂白人老板的指示,在某些场合还可以彼此交谈。一个矿工队通常包括了半打以上不同部族来的黑人矿工,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语言。

第四天的下午四点,火车终于进入铜带寂静的首都恩多拉。恩多拉只是一个由矿工家庭与依赖巨量铜矿维生的商人组成的小镇。其他镇民包括英国殖民行政单位的官员与其家人。白人的组成不稳定且两极,矿工家庭鲜少与公职人员家庭来往,公职人员家庭多聚集在镇上另一端。恩多拉离卢安夏约莫三十英里,但就载客列车来说,则是在铁路尽头。

葛特的哥哥在车站等我,空气中充满了迷惑害怕的黑人喃喃说话的声音。白人矿场老板板起冷漠的脸,而穿着蓝色制服的黑人矿场警察则自命清高,以专业的冷漠态度推挤着数百个刚下火车的非洲人,要他们聚集起来。现在要回头已太迟,他们像野生西瓜一样被采收了。

过去两天两夜火车曾在一些支线停留,那儿只有一顶铁皮与一块空地可与之外的广大丛林做出区别。一小群约莫十来个裹着布的非洲人被黑人招募长官赶上火车。他们的眼白透露着恐惧与迷惘,被推上嘶嘶吐着蒸汽的大怪物,受到那些早一步上车的人嘲笑,那些人已轻松地将手搁在车厢窗棂上,习惯了铿锵声响与大蛇在铁路上奔跑的奇观。

现在他们几乎来到旅程的尾声。我看着矿场警察试着要他们大致排好队。他们会来这里,只因为干旱与瘟疫的大屠杀摧毁了农作物与牲口草粮。他们从各自的村落走出,成为矿场契约下的劳工,工作个数年,为的是寄钱回去让饥饿的女人与小孩活下来。这些可怜人第一次被送进如大地胃肠的矿道时所感受到的恐惧,竟是那些黑人矿工前辈与许多白人开怀欢笑的来源。

葛特的哥哥注意到我正在看那些可怜的家伙。“啊,老兄,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跟猴子一样,甚至连楼梯都不会爬。你让他们照镜子,他们一看到里头有只大猩猩瞪着他们,全身都吓白了。我告诉你,那很好笑啊,老兄。”他提起我的行李箱,我跟着他走到一辆绿色的贝德福组装车旁。“我才刚下班,可以开车载你到卢安夏。我昨天打了电话给那里的食堂,他们知道你要来。明天你得向矿场募工处报到做检查,然后登记加入矿工学校三个月。我得警告你,老兄,那里有个叫汤马斯的浑蛋韦尔斯人,小心那家伙。如果你从矿工学校出来也拿到爆破执照,就会进灰熊栅六个月,幸运的话三个月。不过薪水不错。”

“为什么只有六个月,或甚至三个月而已?”我们驶离车站时,我问他。

“之前我不想告诉你,但如果你进灰熊栅太久,优势就会减少。”

“优势?”

“对呀,老兄,避免受重伤或死掉的几率。”葛特的哥哥大笑,“他们付你那么多钱不是白付的,你知道。”

“每个人都会进灰熊栅吗?”

“对呀,所有的年轻人。如果你超过二十二岁,反应就不够快了。只有够快,或说,”他笑着说,“够疯的年轻人才敢做!”

“天啊,看来我似乎没有选择。”

葛特的哥哥又笑了。“没的选。所有的年轻人都得当顺槽人,没有别人要做。在兰德甚至不让人做这工作。把矿石从灰熊栅运出来是最快的方法,但也最危险。兰德的矿工工会不设栅,而在南非其他地方根本禁止这么做。但在北罗德西亚他们才不管呢,老兄,他们只要可以把矿石废土运出来,就高兴了。”他停顿一下,车子转弯,颠簸着往镇外去。“但你会他妈的赚很多钱,如果够小心就会没事。”

我大笑。“不要担心,达尼,我会超级小心。”

他看着我,我们开上一段铺得极糟的路,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动个不停。“问题是,顺槽人是晚班工作,十一点到七点,他的工作是把所有矿土从里头运出来。我们钻人的工作是整天钻那矿脉,你们则得在晚上把所有矿石与废土从灰熊栅运出来。如果你太小心,从灰熊栅运出来的废土不够,让我隔天没有干净的矿梯可以挖,你麻烦就大了,老兄!”他给我一个了解的笑容。“这种事你只要多干几次就可以准备回老家。钻人是王,如果在他的矿坑作乱,你就不必在矿场工作了,老兄。”

我保持沉默。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我推测无论顺槽人做什么,一定都是处在各种压力之下。而压力会造成意外。

“那也是矿工学校汤马斯唯一的优点。他把你受训的过程搞得他妈乱七八糟,你若通过了而且还拿到爆破执照,就很有机会在灰熊栅里生存。”

达尼把我留在矿工食堂,我在那儿预约了一个月的房间,之后将搬到食堂附近的单身男子宿舍自己住。

“有时间我会尽量过来看你,你听到了。在这里事情没那么简单,每个矿城都有自己的系统,你上晚班,而我都是早班,所以我过来也没什么用。但如果状况不妙,你可以打电话给我。”他在一张纸上写下他的矿场名字与电话号码。“只要在矿场办公室给我留个讯息,我会尽快赶过来。”他伸出手。他是个大个子,六英尺二英寸或六英尺三英寸,手腕带有一般阿非利堪人大猩猩一样的力道。

我感谢他的帮忙。“啊,老天,皮凯,我小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葛特说你是真男人,而且有一天会变成世界拳王。我很高兴能帮忙。”他停顿一下。“这里也有拳击,但是没人跟你一样好。有些卡菲尔人还可以,跟他们练习很不错。这些该死的猩猩头真是硬极了,连钻头都可以磨平。再见了,皮凯,祝好运。”我看着他的车加速,转着轮子在晚霞中离去。

除了熔炉与矿场行政办公室之外,卢安夏这个小矿城可分成两部分,一是城本身,住着结婚的矿场职员与他们的家庭、学校老师、小店商人与殖民官员,大部分是警察;另一部分则是一块独立出来的地区,里头有数百个在南非叫作“圆身茅顶屋”的小房子,住满单身男人。

每间茅顶屋都有块瓦楞铁皮充当天花板,以及水泥墙与地板。屋外皆有一处装着纱窗的方形阳台,六英尺宽十五英尺长。那脆弱的装置旨在挡蚊子,让凉风进来。小屋的门是铁做的,如果从里面锁上,几乎不可能打得开。屋子两边各有一扇装了铁条的窗子。这些屋子一点也不温暖,也不像家,除了天花板上的大型风扇,有时大热天在灰熊栅上了一整晚班后,风扇可以搅动空气让人稍得好眠。

茅顶屋里有床与床垫、衣橱、桌子与两张椅子。在一大群杂乱小屋中央便是食堂,一个月缴几镑就可以吃饭。我要住的那区块里有来自四十二个不同国家的人,其中许多人从故乡来到这地方,过去可疑,前途也茫茫。里头有几个跟我一样的顺槽人,也是手脚够快、身体够壮的年轻人,可以在钨制灰熊栅里工作而不会害死自己。大部分矿工都是三十几岁,有些甚至更老。他们一概是凶悍勤奋的男人,为了钱才来此地。少数几个是传统的矿工,另外许多是醉鬼与罪犯,有些在逃的前纳粹党人,有些则是雇佣兵,战争结束后不断迁移,不准备为了此刻正在朝鲜发生的大事穿上军服。有些是赌徒、骗子,还有小偷,因为得在矿场工作才能留在镇上,而他们是为了下班后的活动而来。

我学到,在这里正常的礼节并不适用。不要问别人从哪里来,也不要询问他的背景过去。当他福至心灵或醉得悲从中来时也许会告诉你,但大部分人渣——城里人如此叫那些乌合之众——都知道要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不论是醉是醒。我也很快知道要在星期六晚上紧闭我的茅顶屋门窗。就在重新分配宿舍之后的一个礼拜,我差点遭到轮奸。在这个除了一些结婚的妇女之外没有女人的小镇,对一群喝醉的德国人、俄国人、法国人、比利时人与斯拉夫人来说,十七岁的男孩是性交的大好机会。要不是那个从不说话的格鲁吉亚巨人拉斯普丁救了我,我一定早已羊入虎口。镇上虽有警察,但那群人渣身在矿场里,大部分人是不管的,除非有凶杀案或失控的醉鬼吵闹滋事。

每隔六周会有一架比利时dc3小飞机降落在镇外一英里靠近九号矿坑的小停机坪上,在人渣的欢呼声中,机门吐出二十五个取道经过比属刚果来的布鲁塞尔妓女,她们已经在卡坦加省的铜矿场赚了一礼拜的钱。只要熬过几个礼拜就可以在家乡过一整年。当然,其中许多人是为了家庭筹贷款的主妇,或是赚取自己嫁妆的女店员。现在欧洲正缺男人,女孩子如果想结婚,必须在合宜的背景之外再多准备一点什么。只要借口度假两周,加上打开的双腿,就能有一笔表面上来自新娘父母的头期款,买下安特卫普市郊的小别墅,以巩固一纸婚约。有些女士是职业妓女,因为那正是某些人渣想要的。一个好妓女知道要怎么与男人共醉,满足他的需求,扒光他一周的薪水,同时又不打扰他的隐私或妄想与他交心。对逃亡的男人来说,怜悯或爱情,甚至虚假的纯真都是感情危机的最大来源。

从妓女飞机抵达的那天清晨开始,人渣们便开始等待,互开玩笑说要抢到最新鲜的肉,或是最漂亮的女人。他们诅咒刚果边境那些该死的浑蛋青蛙竟然先吃到了,说大家都知道蛙渣的老二很小,因此那些女人才会先去那里。他们挤眉弄眼地粗声大笑,说今天如果顺序颠倒,那些该死的青蛙最后什么也吃不到,因为妓女们根本不会发现他们完事了。那些妓女又叫作“法国信”,因为蛙渣先下笔,才把她们空运送过边境来。刚果那儿的矿工跟铜带这里一样,来自世界各地,不过大部分是说法语的比利时人。但是人渣们大都忽略其中的差别,“只要他说法语,就是青蛙,有什么好吵的?”

我开始了矿工学校的新生活。学校为镇外的九号矿场,调配地底矿工的日班工作,由两个高壮的韦尔斯人带领,据说战前他们一起替加地夫打橄榄球前锋。戴·汤马斯与盖瑞斯·琼斯这一对着实让人印象深刻。汤马斯负责与全班一起在地底工作;曾是学校老师的矿场技术指导琼斯,则在八小时地下工作开始前,给我们上两小时的理论课程。待在那儿三个月,这对双人组旨在让我们经历最大痛苦。琼斯会把班上每个人的弱点都告诉汤马斯,等我们一下地道,汤马斯便无所不用其极地利用这些弱点。他们认为自己的工作很实际,是告诉大家如何在地底生存,但该死的他们几乎在过程中搞死那些学生。

十七岁的我是年纪最小的,在一群心不甘情不愿、从未聚在一起学习的强悍男人之间,我的体格也最矮小。我们都是为了钱才来这里,不是为了开创事业。但是北罗德西亚矿业部要求所有矿工必须取得爆破执照,如此一来我们不光得学习使用炸药,还要接受清矿、看管矿坑支架、钻矿与装管的训练。头两个月是我这辈子中最累的时候,我一百三十磅的身体不适合那些分配到的工作。这里不是南非,汤马斯要他底下所有人都得完成一般非洲矿工做的工作。钻矿让人腰酸背痛,清除一大堆矿土则让人筋疲力尽,许多时候大家简直要叛变了。汤马斯一点也不为所动。清矿是用手或铲子把炸开的碎石移开,搬到地下台车上。第一个月我们每天花六小时做这件事,通常是在华氏一百度高温、地下一千英尺的狭窄地道里进行。八小时的地下工作中,中午放饭一小时,每小时有五分钟的喝水时间。这些年来的拳击训练让我的手臂与上半身状况颇佳,我很快便抓到诀窍,知道要如何使用那把尖嘴长柄的铲子。但下班时我总是累得膝盖交缠,口吐白沫。汤马斯用恶毒的话攻击大家,不断挑衅,想促使哪个人理智断裂跳出来与他决斗。有一两个人试了,不只挨了几鞭并遭学校退学,赚大钱的机会也没了。我非常想跟汤马斯单挑。没人知道我是拳击手,当我不是太累,还有余力做梦的时候,我幻想他对我挥拳落空,毫无希望,最后力气用尽倒在地上,在观众面前出丑。在我的白日梦里,我就这么让他趴在地上,然后安静地捡起长柄铁铲,一声不响地继续清矿。知道自己在真实生活中可能真办得到这件事,让我在他对我挑衅,有时甚至持续一小时不断找我麻烦时,还有力气前进。

“好吧,脑袋装屎的家伙,你很聪明嘛,炸开十二单位的石头需要多少葛里炸药sup(含有硝化甘油的炸药。)/sup?”第一个礼拜我就读完盖瑞斯发给我们的课本,汤马斯很快就发现,每天我们下矿坑时,我都能回答他丢出来的简单问题。他不喜欢班上有聪明人,似乎坚决想要打败我。他会问那种超出本周学习范围的问题,但我通常也知道答案。其他人并不以好头脑出名,阅读通常不是这些人的强项。我知道我不能只为了满足汤马斯要我乖点儿的愿望就乱答。大家看见我答对便会非常愉快,因为在他们脑袋里,那就是比汤马斯强的意思。

“六英尺的钻机还是九英尺呢,先生?”我问。

“你想耍小聪明啊,小子?”

“不,先生,但那不一样,不是吗?”

“当然,你这个脑残,当然不一样!”

“嗯,汤马斯先生,那就是我问的原因。”

他自投罗网。汤马斯生气地说:“我们不怎么常用到九英尺的凿岩钻吧,对吗?”

“如果石头有点松落,我们会用啊,先生。”我答说。

汤马斯开心地跳起来。“小子,在他妈的铜矿区里根本没有多少松落的石头啦!”

“如果是这样,十八磅,先生。”我从容回答。周围的人微笑,嘴咧得跟切瓣的西瓜一样大。

“正确!”汤马斯大吼,“你不要跟我耍小聪明,小子。不然你就会清矿清到手掉下来,得用肩膀去挖鼻孔。”

“是的,先生。”我说。但是我知道他会奉行最后一句话,把我调到炸得不好的区域,那儿的矿石碎成大块,无法用铲子铲起,我就得整天搬运那些石块,直到筋疲力尽为止。

“不要拖拖拉拉,小子,五分钟内回到工作岗位上,不然就得罚钱。”在矿工学校里我们领取微薄薪水,刚好够付食宿,还剩几镑可以买日常用品。如果到月底你只剩五镑,日子可不太好过了。

我告诉自己,无论汤马斯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都没办法磨损我。我已经说服自己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些艰难的工作。的确,在矿工学校待两个月之后,我的身体是前所未见的强壮,很快就会长出肌肉。我在茅顶屋里没人发现的地方藏了一个吊球与沙包,每天还在俱乐部健身房做重量训练,加上一周三次五到六英里的长跑。但我无意参加拳击俱乐部。

运动是这里的矿工与好公民共享的唯一一件事。而由矿场大力投资的俱乐部,是小镇上的社交中心。俱乐部具备了亲英组织所应有的传统与礼节,满足那些发现自己有幸挤进偏僻殖民地高阶社会的中下阶级需要。它另外还设了一个酒吧,解决了必须照顾到那些多国籍人渣的问题。酒吧在另一栋建筑物里,可以自由进出而不被小镇高官、矿场职员与较受大众接纳的矿工家人看见。

大家都叫它“人渣酒吧”,里头有五十英尺长的吧台,水泥地板,墙上贴了六英尺高的白色卫浴瓷砖,以及西部酒馆一样的扇门。酒吧内是空的,只能站,没有座位。外头是个啤酒园,有一百桌左右,每张不锈钢桌中央都焊了一把锡制的大伞,桌子则钉在漆成绿色的水泥地上。椅子也是钢做的,椅脚同样钉死在水泥地上。每张桌子与六把椅子分别漆成不同的颜色,从远方看起来非常欢乐。桌子之上,有一串串的彩色灯泡,仿佛延展的晾衣绳,夜间每样东西都蒙上一层奇异的紫绿色。

三个酒保都是德国人,全叫富利兹,也都很胖,管酒吧像管军队一样。每个富利兹负责三分之一的吧台,身后有完整的藏酒与收款机。他们从不离开自己负责的区域去倒饮料、取啤酒或找钱。每个富利兹有个编号,一号富利兹,二号富利兹,三号富利兹。各自的吧台区有各自的常客。富利兹们吹牛说他们什么酒都有,也没有什么饮料是做不出来的。但是他们大都依序供应白兰地、啤酒、朗姆酒与伏特加。如果你在室内站着喝,那么你会拿到按份计量的烈酒或杯子装的啤酒。但若想要坐在外头,就会买一壶啤酒或一整瓶烈酒,除非你想不断挤回吧台加酒。没人看过任何一个富利兹从长吧台后出来过。人渣酒吧从晚上七点开到午夜,时间到了,某个富利兹会开始清洗、整理,而众人则醉到无法自己离开。

白天到下午三点日班结束时,三个富利兹太太(每个都跟先生一样高壮)在人渣酒吧工作。大家全叫她们“富利兹太太”,没有编号。老公与老婆看来从没时间在一起,大家于是疑神疑鬼地说富利兹家族居然还可以蹦出十五个金头发的胖小孩。有个到处流传的笑话是,富利兹家族离开人渣酒吧后,将会买下德国汉堡的整个红灯区。

三个月过去,加入矿工学校的十八人里只有十一人留下来。我们有资格去参加爆破考试,可以选择考国际版或北罗德西亚版的执照。汤马斯难得仁慈,建议我报考国际版,因为他已经有七年没有学生考过国际版了。

“如果你通过,将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人。琼斯先生绝对以你为荣,我自己可能还会给你一点精神鼓励,小子。”橄榄球季开始,汤马斯发现我能打,因此练习时我被选进第一队,他与琼斯选的。

考试在恩多拉的矿业部办公室进行,包括半小时的笔试与一小时的口试。这是因为许多人不擅读写,但可以直接回答大部分问题。

跟我一起的人大都吓到快要瘫痪。如果没考过,得回去学校再待一个月;再没过,就会被踢出矿工学校。最后一个月我都在教这些人,我成了“皮凯教授”。在前往恩多拉的巴士上,我不断问他们各种问题。

全部的人都拿到了爆破执照,除了一个从奥兰治自由邦来的波尔大个子。那波尔人是个还算讨喜的家伙,身材厚得像桃花木。他再也没有机会,却仍高高兴兴庆祝,因为他刚知道自己进了北罗德西亚铁路局当添煤工人。汤马斯与琼斯开车跟我们到恩多拉,早上考完试后我们聚集在恩多拉唯一的旅馆里。每个人都醉了,不断告诉汤马斯他是怎样的一个老好浑蛋。我拿到国际版执照,大概喝了一加仑的柠檬汁饮料,回应那些不断涌来,对汤马斯、琼斯与皮凯教授敬酒的人。他们越醉就越热情,最后汤马斯简直变成某个圣徒候选人,而他们全都发誓要保护我不受欺负。至此我夫复何求呢。

隔天,我的顺槽人生开始。我第一次独自下矿坑,上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的班。

我得稍微解释一下顺槽人的工作。如果可以,请想象一条通往地底的隧道。隧道在遇到流出口变窄之前的上半段称为矿梯,事实上就是个巨大的地底洞穴。流出口是用来把那些炸到洞穴两旁的岩石运到外头,隧道有六十英尺长,直接通往主要运矿场。流出口底部有一道为了压缩空气而设的铁门。下去一半处,也就是距主要运矿场约三十英尺,与矿梯口等距的地方,有六条一组的钨栅,设在隧道流出口中间,一旁有狭窄的走道通往底下的石块。那六根钨栅便是“灰熊栅”。因为钨棒是加拿大制造的,因此叫作“灰熊栅”。钻人从矿梯两旁钻落或炸出的矿石聚涌到矿梯底部的流出口,向外滚落,小块矿石通过灰熊栅,填满下半段隧道流出口。大块的则被灰熊栅挡住,必须再炸碎成合适的大小,才能搬上运矿场上的卡车。地底列车往上行而后停在减压门前,运矿场里的控制人员打开隧道铁门,将矿石装满卡车。这真的是非常简单的工作,但非常危险。顺槽人在灰熊栅处工作,就在矿梯口底下,那儿常毫无预警地吐出跟小车一样大的岩石。

顺槽人在黑暗中工作,硬帽上的矿灯与夹在吊带上的电池是唯一的亮光来源。他有五个非洲人帮他把石头清出灰熊栅,并为炸药准备泥浆。有时会有废石从矿梯那儿滚流下来,一次临时的爆破,或在栅前用长铁锹疏通一下,流量便持续一整夜。但大部分时候这工作非常痛苦,你得设置炸药,让矿石通过灰熊栅,有时一晚得搞四五十次爆破,直到那闻起来又黏又甜的葛里炸药引起的粉尘让你头痛到想把头从肩膀上扯下。葛里炸药用得比顺槽人还多的钻人,更是深受严重的粉尘头痛之苦,有时恐怖的疼痛还会让人处于失去意识或暂时疯狂的状态。

顺槽人在栅上工作,每根钨栅大约六英寸厚,间隔两英尺。照安全规定你得在吊带后系一条二十英尺长的链子,但那条铁链就像其他许多安全规定一样,是“第二十二条军规sup(美国作家约瑟夫·海勒(josephheller)的长篇小说,描写一个只想逃命求生的空军上尉,找到一个军医帮忙,想证明自己疯了以躲避战争。军医告诉他,虽然按照所谓的“第二十二条军规”,疯子可以免于出勤任务,但必须由本人提出申请。而一旦本人提出申请,又证明你未变疯,因为“能顾虑到自身安全,证明头脑仍可进行理性活动”。这条表面讲究人道的军规从此成了耍弄人的圈套。此书畅销后,“第二十二条军规”进入英语词汇,象征“一种荒谬的两难情境”。)/sup”:如果你不小心跌倒,穿过栅栏掉进隧道下半部,背部铁定像折断的芹菜一样,因为那在栅下有十五英尺长的铁链会扯住你,阻断你摔落。就算没折断背,废石开始掉落,穿过栅栏的矿石也让你碎成片片。好的顺槽人冒着不用安全链的风险,学会像猴子一样敏捷,就算是在黑暗中,也能手扛五英尺的铁锹整夜在钨栅上跳来跳去。

顺槽人总是在同一个灰熊栅上工作,知道自己得清楚了解该矿梯与隧道的特质才能活命。每个灰熊栅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好的顺槽人可以解读自己的灰熊栅,仿佛脑袋与该石矿已融为一体。卡石的时候,若看见一点出乎意料的落石就得逃命,因为可能很快便有数百吨石头直接落在他头顶。听到矿梯传来的回声音调稍有不同,便知道可能有块大石会冲来把他撞碎在栅栏上。他的反应要像那些顶尖的赛车选手一样灵敏,肾上腺素得整夜保持激起的状态。做完一班,顺槽人体重会掉个四到五磅的,气力尽失。三个月过去,他得先暂时放下这工作,两个月后才能再回来。尽管钱很多,大部分顺槽人仍选择不再回去,改做其他薪资较低的工作,如装管工人、支架工或工头。

灰熊栅上有件特别的工作,连最勇敢的人也会感到紧张不安。在每班过程中,有时三到四次,会发生岩石堵住矿梯口的状况,也就是在隧道流出口的最顶端,灰熊栅上方约三十英尺高处。在矿场术语中,这叫做“卡石”,或“葡萄串”。大小不一的石头卡在矿梯口,要移开岩石让矿梯再次畅通的安全措施是制造一包葛里炸药。把炸药绑在一根三十英尺长的竹棍尾端,用导爆索把这根炸药棍包起来。导爆索是用爆炸物制成的绳带,看起来像条白色电线。办法是,把炸药棍推到卡在矿梯口的大石旁边,然后点燃导爆索尾端那条从灰熊栅延伸到棍上的引信。如果你走运,爆炸能炸裂岩石,让矿梯口再次清空,废石与矿石再度滚动。

灰熊栅上的生活本来就不好过,炸药或葛里炸药如果没用泥巴封好,会往外炸开,飞离岩石,炸掉其他最脆弱的部分。用竹棍法炸卡石很少成功。顺槽人的压力非常大。他一定要让矿石保持滚动,用竹棍法很可能一整晚都无法成功。他的薪水以能装多少辆卡车的矿石来计算。如果他没把矿梯清干净,隔天日班的钻人就无法上工。结果顺槽人往往会被他们差来的人打断几颗牙。除了这些,这还关系到顺槽人的自尊。让灰熊栅卡石的顺槽人是矿场里地位最低的,就像汤马斯说的:“干他妈的就是不可以这样,小子!”

顺槽人用炸药棍若还无法清除卡石,就得在矿工的厚羊毛衫前襟装满泥巴与绑着导爆索的葛里炸药,沿着陡峭的隧道攀爬到卡石处。危险在此:如果卡石在他固定爆裂物时掉了下来,顺槽人就玩完了,他会穿过灰熊栅往下掉六十英尺,埋在五十吨的大石下。你得置死地而后生,保持冷静,找到卡石的部分,把炸药塞进中间。然后把导爆索绑在上面,留下长到能碰到下方灰熊栅的长度,好把引信接上,最后再用泥巴把爆裂物封起,这样爆炸力道才能向内对石头产生作用。弄好、包好后,你得再下去,在隧道里上上下下的每一步都得赌那卡石不会突然掉落。回到灰熊栅,你必须把引信绑在导爆索上,示意你最信任的助手吹响警笛,然后用“奶酪棒”点燃引信。“奶酪棒”是一根粗铅笔一样的柴火,一旦点燃就无法扑熄。然后你有三十秒时间可以撤到安全隧道里,等待爆炸。

如果卡石仍在,你得再上去一次。注意,因为上一次爆炸,石头可能已经松动,濒临崩落的状态。根据经验,你很快便知道还要再上隧道,在卡石表面多放几个爆裂物,用导爆索绑在一起。这代表你会在卡石处再待个十到十五分钟,每一秒都是紧张与危险。但如此一来,当四五个爆炸物一起引爆时,你就很有机会清掉卡石了。这一切都得靠胆子——你的。如果你有胆在隧道上待十五到二十分钟,小心放置爆炸物,把每个爆裂物用泥巴封好,那么可能要很大的卡石才能打败你。我当顺槽人的那几年里,矿场上二十个顺槽人死了五个,都是在放炸药时被突然崩落的卡石砸死的。

矿场规定顺槽人不能爬到矿梯口,被抓到马上开除。但是因为每天你至少必须爬过去两次,所以领班总离灰熊栅远远的,不会抓你。每个人的挖铜红利都靠顺槽人把矿石清出矿梯,当领班知道竹棍法不太成功,石头可能整夜卡在那儿,最后一吨矿石也没法清出时,没有谁会严格执行那规定。

我没被吓得屁滚尿流,而反常地对自己成为杰出的顺槽人很自傲。我是矿场上最年轻的矿工,也是清出最多矿石的人之一。在我灰熊栅上方矿梯工作的钻人是个名叫博查的阿非利堪人,他上日班我上夜班,我从来没见过他。钻人是地底的贵族,私下从不跟顺槽人说话。工作太危险,钻人不想负起知道谁在他矿梯下工作的责任。但如果你清出大量矿石,让他的矿梯保持空畅,他会在每个月底送你一箱白兰地。

钻人送来的白兰地是每个顺槽人努力想得到的奖章:在中非铜矿场的人渣世界里,那成了比钱还重要的许可保证。

我把白兰地给了拉斯普丁,那个住在我茅顶屋旁边的格鲁吉亚巨人。拉斯普丁跟我上相同的夜班,不过他是看管支架的工人。我们骑脚踏车到镇外三英里的七号矿坑——我们工作的地方。从他救了我后庭贞操的那一夜起,我们成了朋友。我们的友谊不太靠语言,而是靠那些共享的事物。拉斯普丁只会说一点点英语,与其去学,他干脆不说话。他会坐在我的台阶上,或是我坐在他的台阶上,一起玩棋。他还不错,能让我保持兴味。如果我一个不注意,有时他甚至还会赢我。通常我们只是坐着,我读书,他则在他那台便携式新录音机上放柴可夫斯基的交响曲或协奏曲。除了柴可夫斯基,他不放其他音乐。他总坐着,一手拿着块巨大的原木,一手拿把斧头,不断削着,三小时后一颗完美的木球便出现了。拉斯普丁几乎跟老博一样高,却是老博的两倍宽,甚至比阿非利堪人还要高大。那把斧头大概重五磅,把一块木头削成球需要难以想象的力气。拉斯普丁没在削木头时,就在磨斧头。他伴着音乐做这些事,听完所有的协奏曲目与三首交响曲。有时沉默的泪水会滑落他双颊,滴进粗糙的胡须里。他从不费力擦去,只是继续削他的木头。有时他会放下斧头,捡起注满vsop白兰地的锡杯,一口喝掉半杯,然后再注满。或是去换唱片。柴可夫斯基奏完时——三首钢琴协奏曲、小提琴协奏曲与至少三首交响乐,通常是g小调第一号、c小调第二号,然后以第六号伟大的《悲怆》作结束。这时,一整瓶博查送的白兰地已空空如也,木球也完成了。

拉斯普丁小心收起唱片,掸掉灰尘,放进封套,摆在老皮箱中的毛巾上,然后把木球放进小屋地板上的木球堆中。那里一定有六百或七百颗木球,甚至超过这个数目,每个都跟保龄球一样大小,分成数堆,每堆约一百个,每天都有一颗新球加入。有些旧的球已经变成可爱的银灰色,其他则会出现他所用原木的天然纹路。球大小一致,做得非常美丽,你可以捡起两颗完成日期相距两个月的球,大小与圆滑度却相似到几乎看不出不同。每颗球都是他无限技巧与气力的铁证。他的小屋闻起来像嫩木树液,有点森林的味道。拉斯普丁下班后踏进屋里时,会深吸一口气,吸进那天然原木未加工的精华味道。

“闻起来像俄洛斯sup(拉斯普丁的英语发音不准确,将“russia”(俄罗斯)说成“roosha”(俄洛斯)。)/sup,皮凯。”我经常感到好奇,不知他在故乡俄罗斯是否曾住在针叶林地带的白桦树林里。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他。

那些美丽的木削球深深吸引了我,我发现自己拿稳斧头削一块木头顶多维持三分钟,之后拿木头的手便无法运作,拿斧头的右手腕也会痛到不行。我了解这样的练习可以锻炼我打拳击的手臂、手腕甚至手掌本身。因此我买了一把较小也较轻的斧头,拉斯普丁帮我把斧头磨得跟刀片一样锋利。我想模仿他的举止,让这个大熊男人感到相当开心。我们坐在他的阳台上一起削木头,一面听着柴可夫斯基先生。拉斯普丁喝着白兰地,银色泪滴从他脸颊上滑下,掉进巨大的黑胡子里。

最后我发现原来木球是拉斯普丁的日历,一颗球代表他在矿场度过一日。我推测他已在此过了三年。

我们会在早上七点夜班结束时碰面,骑车到食堂吃早餐。拉斯普丁总是冲好澡等着我的笼子从地底拉上来。不知为何他总是先下工,比顺槽人还要早一步回到地面上。

“好多石头移动。皮凯,你,好小子。”我跨出笼子时他会说,然后接过我的矿工灯,让它在电池房充电,这样我就可以直接走回矿坑办公室,检查今天的清矿量,签到,然后快速冲澡。二十分钟后我出现在更衣室,他牵着我的脚踏车站在外头的清晨阳光下,准备快闪。

我的三个月顺槽生涯结束后,只休息了一礼拜就被矿场领班叫回办公室,问我愿不愿意再回去工作。我应该要休息,到运矿场做做那种管理顺槽人的工作。但已经有三个顺槽人受伤,矿场找不到矿工学校出身的工人来替换。条件是我回去当顺槽人的期间,红利加倍。那个钻人博查似乎整日大叫大嚷抗议他矿梯下的新顺槽人,要我回去。薪水跟伴随而来的鼓励对我来说太难拒绝。年轻人总认为自己离死亡很远,我跟大部分人没什么不同。我又回到我的灰熊栅继续另外三个月的顺槽生涯。月底博查送来两箱白兰地,让拉斯普丁完全不必再依赖人渣酒吧了。他相当以我为荣,甚至哭了起来。

我们各把一箱白兰地放上脚踏车后的架子,推了三英里回到镇上。脚踏车走在凹凸不平的石头路上,每箱二十四瓶的白兰地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宜人的响声。到了宿舍,他把箱子搬进茅顶屋内,一会儿又出现,手上握着一把古老的十二发猎枪。

“今天晚上,俄洛斯炖肉!”他宣布。拉斯普丁的炖兔肉代表他最高的致敬,我得说,那真的很好吃。他用野外采来的奇怪香料调制浓稠汤汁,搭配美味的大块粉红色兔肉,加上整颗小洋葱与马铃薯。我看着他往树丛里走去,他甚至没有去吃早餐。

我跟往常一样在下午四点起床。拉斯普丁的小屋里传来炖兔肉的香味。我知道他会在五点半左右叫我去吃,因此我前往淋浴间冲澡。我们会先吃饭,然后去俱乐部看电影。现在是星期三晚上,星期三总是播西部片,拉斯普丁热爱西部片。我们一般都早点儿到,坐前排位置,拉斯普丁拿着一瓶白兰地与锡杯,准备好要对着银幕上的坏蛋挥舞拳头。当英雄千钧一发,快被印第安勇士烧死或是被恶狠的歹徒折磨时,他总是啜泣。最后当电影到达高潮,英雄毫发无伤且抱得美人归,他便站起来,用锡杯敲打白兰地空瓶,以俄语吼出他的赞许。全场似乎没人介意。拉斯普丁是星期三西部片的一部分,中场时他会买甜食或冰淇淋给所有小孩吃。跟着拉斯普丁一起大吼、尖叫、假装啜泣成了一种传统,大家都玩得很高兴。

五点半,我听见他低吼:“皮凯,你来!”

拉斯普丁在桌上放了两个碗,旁边有两把大汤匙。桌子中间有个果酱罐,里头插着他去猎兔时采的野花,花旁边放着一大块新鲜圆面包。花是很棒的家常装饰。电炉上,大锅里的炖肉闻起来香得不得了。拉斯普丁直接把肉汤从锅子倒进碗中,美味的汤汁热气涌向我。他用叉子从锅里拣出粉红色的兔肉块,放在我的碗里。最后他给我做了一些柠檬汁,自己则在锡杯里注满白兰地。我们系好餐巾,撕下大块面包,津津有味地喝着美味的炖肉汤。没有人说话,吃完后,我们又盛了第二碗。

“拉斯普丁,俄罗斯炖肉汤非常好吃。”我终于说,摸摸肚子强调我很满意。

我的称赞让拉斯普丁看起来很开心,甚至有点不好意思。他站起来,走到衣橱旁,从里头拿出十二发子弹的老猎枪,眯缝着眼对着枪管,假装他正瞄准一只想象的野兔。“呵呵,皮凯,兔子喵喵,我砰砰,兔子挂!”他哈哈大笑然后把猎枪放回橱子里。

我从来没吃过猫肉,但我知道下一次拉斯普丁要向我致上最高敬意,再去猎兔子时,我仍不可能拒绝他。我安静地祈祷自己不会再做出什么让他太高兴的事。我沉默地想,不知道镇上哪家人会觉得奇怪,猜不透家里猫儿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