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裁判是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家伙,他叫我们到擂台中央。“好,拳手握手!我说分开就分开。击倒一次要读八秒,等你们回到中立角sup(擂台上除供拳击手在回合之间休息用的两个角以外的任何一角。)/sup,我才会开始读秒。三次犯规警告就算输。”

没人听他说话。“这一次我会赢你,红脖子的。”加尼·葛登晖从嘴角挤出这句话。

“犹太小子跟我一起送上这场比赛向你致意,波尔混账东西!”我啐回去。

“准备,计时人员?助手离开擂台!”铃响了,我们开始彼此绕着圈子。

看得出来葛登晖很认真。他有五场仇得报,除了最开始那一场之外,其他都是缠斗,胜负相当接近。我们绕着对方转时,他眼神强硬。我虽身在敌营,面对一大群充满敌意的观众比赛,却绝不会让他得意洋洋。他天生是好斗的战士,我不会一开始就给他机会打我几记好拳,因此第一回合我花了一半的时间努力移动脚步,利用擂台空间,远离绳索。后来海密告诉我那些互助中学的孩子快把头喊断了,但我好像在中空管里打拳一样,全神贯注。葛登晖挥了很多拳,但大多落在我的手臂与手套上,不过他的确靠其中两拳得了分。一拳是我被他困在绳索前的短暂几秒,他打了一记漂亮的上钩拳,另一拳则是心脏下方的右拳。两拳都让我痛得要命,我没吃午餐完全只能说是走运。今天的辛伯个别指导比原本预计的多了半小时,因此我错过了午餐时间。我打赌葛登晖一定从今天早上起就没有进食。

我对着葛登晖的下巴挥了漂亮的一拳,他顿了一下,然后谨慎地先向我挥出左手,我用右手越过他的左拳,打中他下巴另一边。加尼老爱犯重复的错误,那一回合后来他又再一次先使出草率的左拳。这一次我从底下闪过,用尽各种拳法攻击他心脏下方。我看见他双眼突出,踉跄着弹至绳索边。我用左右拳式打中他的肚子,预计他会摊开手,而我就可以再往下巴挥一记上钩拳。不过他预估我会打上钩拳,便挡住头,此举让他的肚子毫无防备。我用橘皮耶的拳法八连招直打,铃声响起时他正抓着绳索。我拿下第一回合。

海密跟我同样注意到一件事:葛登晖养成了一个诡异的习惯,为了要让自己准备挥左钩拳,他会高举右手肘,暴露出胸廓,而我便趁机全力攻击那心脏下方的点。我只需要八连招就可让他在后来的回合里软趴趴,就像橘皮耶说的:“如果你在心脏跟腰带之间打的拳够多,双脚很快就会融化。”

我很惊讶,第二回合他仍斗志高昂。这是我看过他打得最好的一次。他出拳干净利落,虽然乱,但仍经常击中目标。回合中间我转成左撇子的姿态,让他一时困惑,也让我毫发无伤度过这一回合。我一面朝他身体猛烈进击,但我觉得这回合他应该会赢。当拳手做好准备,而且有能力把对手逼进角落时,便可以大伤对方,让自己看起来占尽优势。

我讨厌在第二回合落败。这让对手在心理上先胜一筹,知道自己将士气高昂地进入第三回合。此外,这也给裁判有机会判和局——如果第三回合打得不是很令人信服。加尼增加的体重让他力气大增,似乎轻而易举便能面对我猛烈的攻击。

加尼知道他最后一回合必须打得好看,而我知道我得打得超级好看才行。身为斗志高昂的拳手,他有其优势。观众最喜欢不顾一切主动上前的拳手,强烈偏袒某一边的观众容易忘记最后的赢家该是挥拳最精准利落的人。我希望裁判资质够好,能做出确实的判断。面对这种主场观众,若结果是判我以些微差距获胜,我们可是会被吊死在这里的。

最后一回合开始,加尼一上场就绕着我转,很聪明。我从左撇子位置改回原本的姿势,但前提是待在擂台中央而不靠近绳索,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是我的对手。我很轻易就挡开他,他则一再靠近我,想用左钩拳打我的头,试图挥出的拳头绝对能让我倒地不起。我可以用右直拳打他,抵挡他进攻然后得分。但是我觉得自己应该够快,能够闪掉头,躲过他凶猛的左拳。每一次他挥拳,右手肘就会抬高一些,露出一块诱人的弱点,利于让我以结实的左上钩拳打他的心脏下方。对我这种赚一拳是一拳的拳手来说,那地方简直就跟银行一样。

葛登晖又重重挥了一拳左钩拳,擦过我的头侧。我甚至连看也不用看,他的右手肘一定又举得高高的,我马上用尽力气打进一记左钩拳。他眼中的神采突然消失了。橘皮耶总是对的,他完全没料到有这一着。

我把重心换到前脚开始攻击。突然猛攻让葛登晖完全大吃一惊,他的防御到处都是漏洞,他认为我是那种着重守成的拳手,这想法深植他心。面对这样的对手,你若突然反守为攻,主动挥拳打他,他铁定无法马上反应。他太早想要伸出手臂钳住我,反而让我逮到机会用左钩拳击中他的下巴,把他打靠在擂台索上。他手往上举,露出上腹部,我又祭出橘皮耶的八连招,尽管范围不大,但全都利落实在地打中了。他擒抱住我,裁判把我们分开。我几乎把他揍扁了。三十秒后他中了一记左拳,接着是右拳,然后我用这辈子挥过最漂亮的一拳,一个用尽全身力量的右上钩拳完美击中他的脸颊。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完全击倒比赛。加尼·葛登晖像一袋马铃薯一样倒下来,趴在帆布台上。我很快回到中立角,他动也不动,我很希望他能读完八秒再起来。裁判站在他旁边,读着秒数,到第七秒时葛登晖试着用手肘撑地想站起来,但就是这样而已。到第十秒他又倒回帆布台上。

裁判过来高举我的手,观众显然呆住了。他们大惊之后,加尼爬起来,他们站起来给他如雷掌声。海密跳上擂台又把我的手举高,此举没有必要。加尼·葛登晖被助手搀扶着,穿过擂台索下台,没有过来打招呼。

我笑着说:“老天,海密,好一场预赛!可以让那些橄榄球赛赌客有个心理准备。”

“还好不是我自己设计的。”他说。

我们爬下擂台,互助中学的学生让开一条通往门口的道路。“海密,答应我一件事。”

“当然,什么事?”

“我要你保证一切不是你设计的。”

“你疯了吗?不然那个反犹太的浑蛋该怎么说?”

“你报了仇呀。那可是史上入袋最快的五十镑。”来到淋浴间,海密开始咯咯笑。我们互捶对方的背,大笑大叫。

回程在公交车上我转头对海密说:“光是去互助中学的路上你没有跟我讲清楚你的计划这一点,我就应该揍你一顿。”

“如果我告诉你,你根本就不会参加,会吗?”

“不会吧,我想……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今天是你早就设计好的吗?”

海密低头看着他的手。“技术上来说,不是。但是当你让一切元素各就各位,理智上你就有资格期待某种可预期的结果。”

“我应该要打断你的牙齿,海密·勒维!我现在就要动手!”

我们回到韦尔斯王子学校,宣布诱人的赔率,预测这些基督徒绅士会一面倒地押互助中学赢橄榄球赛。学校精神是一回事,钱可是另一回事。只有威灵顿宿舍住宿生、达比与教官还有十五岁以下组赌韦尔斯王子学校赢。海密设定了那样的赔率,结果大大鼓舞了十五岁以下组的球员。“小虾米对大鲸鱼”效应在发酵,海密的心理战非常完美。到了比赛那一天,我们真的觉得自己会赢。在互助中学方面,我们希望能出现不同的效果,也就是阿非利堪赌客大量押自己人会赢,让球队感到有点不安。为什么我们这边看好韦尔斯王子中学呢?派上场的根本就是之前四次败北的队伍啊。他们跟我们一样,球队上有几个人也是拳击队的,亲眼目睹我们在擂台上了不起的进步,上一次拳击锦标赛我们甚至跟他们打成平手。如果在拳击上我们有办法,那……而且大家都知道海密与我不是笨蛋。

我们奢求海密的计谋可以得逞。

尽管那是唯一一场十五岁以下组比赛,却吸引了当季最多的观众前来看球。两校的赌客都出笼了,甚至到两队在球场上就位时,海密还在接受别人下注。他还设法让学校的风笛主奏在我们出场时,吹起《苏格兰勇士》那首歌。真是太棒了。

裁判吹哨,阿瑟顿踢球,一记短踢,球刚好落在对方前锋球员中间。尿尿强森居然奇迹般地率先跑到那儿,撞倒了抢到球的互助中学前锋,形成乱集团争球sup(橄榄球赛里球员互相用肩膀推挤,俗称斗牛,在球赛中自然发生的聚阵推挤争球,可分为maul(球在人手上)跟ruck(球在地上)两种。)/sup,但不知球落谁手,于是裁判吹哨,重开争球队形。

我方松头sup(橄榄球队支柱球员中的一号球员。两队前排球员的头必须以敌我顺序相插来组阵,而一号的头刚好放开在外,故又称松头。)/sup抢到球,虽然互助中学用力推进,但球相当利落地掉进我手里。我们刚好跑到中场标志与对方二十五码中间的位置,阿瑟顿差不多直接站在我身后的中场在线。我知道他想要来个落地踢,但就算是他,从这里踢都有点过于冒险。我把球丢回给他,对方翼锋刚好突破重围,他一秒也不浪费,把球直接踢过球柱,赢得四分。那是我看过他踢得最好的一球,这球也给比赛定下基调。

我们以一个转换攻门的达阵得分没多久,接近中场休息时对方踢进了一个自由球。中场时比数是九比三,但他们球员重量级体型的影响逐渐出现,我们都累极了。

下半场互助中学拉近比数,终于将我们这较轻的一方推过界轻松得分。最后十分钟,比数是九比八。在他们大军压境下,我们的前锋形同作废。互助中学得分是迟早的事。不过我们还是撑住,看到什么就冲过去阻截。

海密把风笛主奏叫到球场边线旁大吹特吹,但我们太累了,根本听不见乐声。葛登晖没让我好过,他急着要报复。比赛最后几分钟,有两次他们聚在我方边线。我一个假动作要接斗牛传出的球,他心急地朝我冲来,把我推出界,让我们多了两个踢自由球的机会。这解围的两球很有可能救我们一命。

最后两分钟,我们在自家五码线前摆出正集团sup(在轻微犯规和暂停之后,为能快速公平重启战局的争球动作,由双方各八名球员排成三列,互相勾肩搭背组成阵形,头肩互抵、以脚钩球来争夺控球权。)/sup斗牛阵,他们使力往边线推进。不知何故,在争球推挤下我方从地上捡到了球。我假装将球传给后卫,葛登晖分心迟疑了一下。我抓到机会跑到边线那一边,引开他们的边锋,把球传给跟着我跑上来的阿瑟顿。他切入,引开他们的传接锋,把球踢过场到远处角落的球柱旁,我们的右翼李耶跟对方后卫抢球到手,在角落得分。韦尔斯王子学校在那一刻疯了,尽管学生全都输钱。阿瑟顿没有成功换攻达阵,但我们以十二比八赢了。

我们清算所有投注,付钱给那一小撮赌互助中学输的忠心赌客后,还剩下四百八十七镑十五先令六便士。两校共一千八百名学生,几乎所有人都下注了。这是有史以来最大的计谋,我分到的钱足够付索力·葛曼两年半的学费,还绰绰有余。

海密拿出五镑在球队更衣室办了个派对,也差人送了一箱百事可乐跟四打奶油面包去给葛登晖跟互助中学队友。他打开一个奶油面包,放了一张十镑钞票在里头,然后把面包摆在要送往互助中学更衣室的那堆面包最上面。

索力·葛曼健身中心位于索尔街上,就像你熟悉的健身房一样,里头充满了汗水、粉笔、药膏与希望的味道。索力经营健身房并无视肤色,跟全世界的健身房经营方式一样,对种族隔离唯一的让步是给非欧洲人单独一间更衣室。只有你的拳击技巧才是重点。约翰内斯堡警察对索力的私人种族统合方案视而不见,警政署长克鲁格是拳击手,对拳击手来说擂台上的黑人不算黑人。世界上存在着太多杰出的黑人拳击手,一个戴着十二盎司手套对着你的脸挥拳的人,绝不是肮脏的卡菲尔人,就算只有在短短的比赛时间内,他也是一个拳击手。

健身房里有几个业余的人在练习,但没有人受到索力指导。他只教职业拳手。在约翰内斯堡附近的非洲乡镇,拳击逐渐变成当红的运动。索力规律稳定地训练黑人拳手,替他获利。按规定,黑人与白人拳手不得公开比赛,但可以对练,有时候若其中的白人或黑人——但通常是白人拳手——练到最后决定开打,状况便会失控。索力会任由他们打个两回合,尤其是白人拳手看来会结结实实挨一顿拳时。

海密与我第一次来时,索力让我跟一个雏量级的职业拳手对练,那人已经很久没打进职业榜。两回合后他停止这场练习。

“皮凯,谁教你打拳的?”

我告诉他橘皮耶的事,但没有说细节。

“小子,下一次你看到他,告诉他我向他致敬。”

“他死了,索力。”

索力的大光头侧向一边:“嗯,那他可没有白死。小子,他给你打下近乎完美的基础,你利用擂台的技巧像个魔法师一样。”

“谢谢你。”我说,不太知道还能说什么。索力·葛曼是最棒的教练,他过于大方的称赞让我紧张不安。

“慢点儿再谢我,小子,我们有很多工作要做。你的左手需要多一点儿元气,右手也不是多有力。跟其他业余的一样,你只想找机会得分,你的手抬得太高啦。你动作够快,可以把手摆低一点,给拳头多点力量。我们会给你增重,锻炼你的上半身。当然,知道你可以打出不错的左右拳组合,还蛮让人欣慰。在我完成对你的训练之前,小子,你将变成南非唯一会打十三招的非职业拳手。那可是能让观众鼓掌的精彩表演,就跟嘴吹口琴、脚踏低音大鼓的一人乐队一样。”

我很惊讶,索力·葛曼只看了我打两回合,竟读出那么多东西来。不过他说得很对。到圣诞节假期时,我已经是进步飞快的拳击手,双手强而有力许多。那年十二月我们跟往常一样打东特兰斯瓦锦标赛,史密特队长对我的改变不可置信。冠军赛在巴伯顿举行,似乎全镇都出来看我比赛了。我母亲留在家里,但祖父与老博、包思沃夫人、波斯坦小姐与老波斯坦先生都坐在擂台边。后来波斯坦小姐告诉我,每一次我挨揍,老波斯坦先生的脸就抽搐一下。而老博现在已经是观赛老手了,总是假装眼也不眨地照单全收。

我获得锦标赛最佳拳击手的奖座,比赛完我与祖父走路回家,包思沃夫人开车送老博回小屋。我们抵达大门,祖父拍拍我的肩膀:“我这辈子还没感到这么引以为傲过,小子。”他说,然后为了要掩饰尴尬,他从白色亚麻外套口袋里掏出烟斗。

放假后我回家待一个礼拜。从约翰内斯堡来的火车在上星期六早上九点抵达内斯普路,通常我会继续搭车前往卡普木登,在那儿等到下午,再搭上开往巴伯顿的小引擎火车,火车于晚上八点左右气喘吁吁地爬进镇上火车站。但是那天葛特在内斯普路车站的站台上等我,我有点惊喜。

“啊,老天,因为有个妨害治安的白人醉鬼用铁锹柄攻击某个监狱犯人,所以我们得送些公文来这边,史密特队长就说顺便开车去载皮凯好了。”他伸出手,“老兄,过得如何呀?”

回巴伯顿的路上,葛特告诉我老博遇上山上一场大雷雨,得了肺炎,在医院待了一整个礼拜。“他看起来老了,皮凯,我想他很快就得回老家了。”

我吓着了。“他是强悍的老山羊,我告诉你,他会没事的。”我说,听起来比较像是自我安慰而不是回答。

“是呀,他是很强悍,但是老家伙一定有八十五岁了,可能更老,他不可能永远活着,老兄。”

“嗯,至少他还在爬山吧,那可是很不容易。”

“生病之后就没有了。他会说要去爬山,说等你回来一起去。但我不知道,老天,我觉得他快了。我告诉他我随时可以派一队人来整理仙人掌园,但他说他还可以处理。不过我不知道,老天。”

我什么也没说,喉头鲠着一大块东西,前方的路模糊了。光是想到我从学校回家,而老博却不在,就太让人难过了。

“你们家那两个卡菲尔女孩把他当酋长一样照顾,一有空就待在他那边,每天送食物过去,甚至还帮他刮胡子。”

老博是我认识的最独立的人,我马上知道葛特没有乱编故事。如果迪与达得帮他刮胡子,那他的手一定抖得很厉害。

迪与达固定用我买给她们的那架胜家缝纫机,为当地一些家仆缝棉布被单,做些小生意。我母亲与玛莉教她们剪裁衣服、锁纽扣洞,然后用手缝边。她们学得又快又好。我意外得知迪与达用她们缝纫赚的小钱照顾老博,因为他已经再也无法教小女孩钢琴了。后来只要我有能力,便会为他寄钱给她们。学校银行有固定的收入,一礼拜我大概可以有一镑,海密与我有时会策划一两个诡计,老博有我与两个女孩照顾,还算过得去。

我知道母亲以为我会坐小引擎火车回家,便问葛特能不能送我到老博小屋前的路底。我把行李箱藏在树丛后,爬坡往小屋走去。他在门廊前的暗影里,坐在最喜欢的摇椅上。我想他一定是睡着了。但是他抬头,看见我走来,有点僵硬地从椅子上起身,一只手放在腰上,六英尺七英寸的身高几乎要碰到阳台顶。他将手伸向我时,似乎有点摇晃。我跑过去,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然后我再也克制不住,猛力抓住他。

“拜托,老博,拜托你别死。”我啜泣。

老博与我鲜少表达情感。我们对彼此的爱如此强烈,像火焰在身体里燃烧。但是现在我突然受不了了。一路上与葛特的对话混杂着此刻看见他站在那儿对我伸出手,像一缕烟一样脆弱,那涌起的情感实在太难以承受。

他的手环抱着我拍着我的背。“那是当然的啦!我们没有时间死啊,皮凯,山脉正绿着在等我们哪,还不到进入非洲水晶洞的时候呢。”

我放开他,他坐回椅子上。我仍吸着鼻子,用手背擦去眼泪。“你生病了,老博,葛特跟我说你生病了。”

“只是严重感冒,皮凯,没什么。”

“是肺炎!”

“对呀,没错,但有些肺炎严重一点,有些则轻微一点。我得的不算什么,确定一种非常小的肺炎,一定是的啦。”他又从椅子上起身,“来吧,皮凯,我来煮咖啡。”

“玛莉会告诉我状况有多严重。”

老博双手一摊。“玛莉!好个家伙!‘教授,你一定要把生命交给耶稣,时间不多了。你一定要在地狱之火的永恒诅咒与耶稣之爱之间做选择。’我对玛莉说:‘我想我可能会再多活久一点,小姐。’我想她相当失望。对呀,我想是这样。”老博一边给我倒了一杯浓浓的黑咖啡,一边咯咯笑地说。他用两手握住咖啡壶,以免自己抖得厉害。

我们坐在门廊上啜饮大壶里的咖啡,老博的杯子只有半满,这样才不会洒出来。他用尽一切小伎俩想掩饰自己的衰弱。我们话不多,我看得出来老博很高兴我回来了,感到自己可以给他力量。我们谈论那个非洲水晶洞,老博觉得那是我们的大发现。

“皮凯,我们又在一起了,很好。圣诞节那天我就八十七岁了。”

“老博,你一定要活到我变成轻中量级世界拳王那天。你一定要活到至少九十四或九十五岁!”

我声音中的急切让老博咯咯笑。他从椅子上起来。“来吧,来看这个。它长得好大,也许我们这里也有个世界冠军。”

我们走到他的仙人掌园,老博仍然跟以前一样高大,他的步伐似乎轻快起来。“下个礼拜我们去爬山,皮凯,好久没去了。”

我们去了,大部分是沿着山丘边缘走简单的步道,但是老博似乎又找回了力气。等我一月中要回学校时,他似乎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