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是南非历史上伟大的一年。伊丽莎白公主来访,我们站在街道两旁摇着旗帜,争相目睹未来的女王搭乘黑色加长型敞篷劳斯莱斯礼车。
也是那一年,南非有了白面包,这事比争睹未来英国女王风采还要激励更多人的心。
历史告诉我们,马兰博士sup(南非政治家,一九四八至一九五四年任南非总理,制定并实施了种族隔离制度。)/sup领导的南非国民党(未来四十年仍主控南非政权)在大选里如何成为关键,而阿非利堪人再一次成了这国家的统治势力。历史独断地处理这个事件,让我们看见非洲两支白人种族间的斗争是如何达到顶峰。事实上,白人与白人之间相抵触的意识形态不是造成转折点的原因,关键是南非国民党允诺将会用白面包来取代战时引进的健康全麦面包。早已营养过剩的白人把票投给自己的口腹之欲。选赢之后的一礼拜内,南非国民党实现了承诺,南非白人很满意,知道至少有一个政府愿意信守承诺。同时,南非黑人则准备挺起屁股挨揍,接受新发明的运动:自愿从警备总部三楼头朝地摔到下面的人行道上。很奇怪,白人以擅长运动闻名,却从未学会玩这个游戏,没有任何南非白人熟练此道。从来没有人因为这个全国性的新运动得到跳羚队的运动衣,尽管有很多非常厉害的人勇气十足地跳了。
海密用了一个残酷的双关语,他说让南非国民党人执政的选举,在任何人民的历史上都是“最肮脏”sup(这里“最肮脏”(crummiest)一词读音与“面包屑”(crumb)相近,亦指南非国民党在选举中的白面包策略。)/sup的一刻。
一九四八年,南非“不分种族皆兄弟”的希望全破灭了。然而黑人暂时制住了屈辱与愤怒。一直要到四年后,也就是一九五二年,非洲民族议会的鲁图利与他的盟友,印度人国大党的蒙替·奈伊可,才领导黑人与有色人种进行了第一次的“蔑视不公法令运动”,至此“mayibuyeafrika”(非洲归来)一语成了黑人为自己与族人要求司法平等与正义的呐喊。
习惯上,私立学校无论如何仍继续运转,对社会或政治变化视而不见。如果不是因为一场拳击事件,继之成立了非洲人周六夜校,韦尔斯王子学校一定仍紧紧缚在特权与白人优越的茧里不肯出来。
事件发生在一九四九年的十天复活节假期。海密的父母决定去德班与亲戚共度逾越节sup(犹太教的主要节期之一。此节期纪念上帝在杀死埃及一切头胎生物的同时,并没有杀死犹太人的长子。)/sup,海密选择留在家里,并邀请我去他家一起消磨简短假期。我写信给包思沃夫人,她说老博的身体没问题,于是我答应海密之邀。他家的厨子跟其他佣人会照顾我们,其中一个司机将每天开四十英里路,载我们从比勒陀利亚到约翰内斯堡,去索力·葛曼的健身中心练习。
尽管索力反对,但我们仍坚持放假期间多付他一些学费。海密的敏锐企业家触角延伸到每一处。他总在星期六早上到巴克莱银行永村分行领一张全新的五镑钞票,不折起,将之放在皮革装订的大记事本里。等星期天早上我练习完,我们就到索力·葛曼杂乱欲倒的办公室,海密打开记事本,里头有他干净精确的字迹:“缴费给索力·葛曼,五镑服务。”他要索力在记事本上签名,然后把钞票从那页上拿下来,接着两人像一对小老头似的严肃握手。索力则随随便便把那张新钞塞进他肮脏的灰色法兰绒裤后方口袋,作为报复。
索力的打扮潇洒跟随流行,在健身房里却总是穿件长袖运动衫,一样的老旧灰色法兰绒长裤,系条磨损的咖啡色带子。
“既然每次他都随便塞进口袋里,你干吗那么费工夫?”有一次我问海密。
“就是要让他随便把钱塞进口袋里啊。每个礼拜我愚蠢的仪式跟他的轻蔑举止就是要提醒他,不要把我们视为理所当然。每一次他那样把钱塞进口袋里,我就知道他不会那么想。”
复活节假期第三天,索力要我与海密到他办公室去。他指指两把老藤椅,然后一把推开一堆文件,坐在书桌一角,书桌上堆满至少六英寸厚的文件纸张。桌上有个十英寸高的银色奖杯,杯上布满绿锈;还有一部电话与一张桌上记事板,上面全是咖啡杯印以及数百个名字与电话号码。只要谁去换掉记事板最上面那张纸,索力的健身房顿时便会停摆。
“下个星期六晚上在苏非亚镇,有个比赛邀请皮凯参加。如果你要问,这不是我的主意,不过对他来说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伤害。”
“苏非亚镇!你是说那个黑人区吗?”
“对呀。我得承认这有点不寻常,对手是一个刚转进职业的雏量级年轻选手。”
“索力,你疯了吗?皮凯是业余选手,他不能跟职业的打!”
“那个黑人孩子不是这里人,他在特兰斯瓦还没有登记。技术上来说,他在这里仍是业余选手。反正比赛在小镇当地举行,谁会知道?”
“你应该知道更多才对,索力。”
索力假装没听见海密的批评,直接对我说:“这场比赛对你很好,可以好好锻炼你的技巧,为准备南非学校冠军赛做准备。”
“老天,索力,你真是得了失心疯!”海密继续说道,“你找到一个职业雏量级选手,也许二十出头,你要让皮凯跟他对打?皮凯才十五岁!”
“你说到重点了,小子,皮凯不会被乱配对。那个黑人孩子也才十六岁,打过三场职业比赛。现在我问你,小子,我会给皮凯乱配对吗?不要侮辱我的智慧。”
“嘿,等一下,你们两个。”我转向索力,“背后还有更多事你没说吧,对不对?首先我们要在某个黑人区跟某个黑人打,根本没人这样开始的。况且还是业余选手对付职业选手——”
“尚未登记的职业选手。”索力打断我的话。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索力。”我重复。
“皮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跟钱没有关系,这场比赛没有利益。”
“赌盘呢?”海密问。
“不开赌啦,天啊!”索力双手放在他面前的书桌上,瞪着杂乱的记事板。
“我们还在听哦,索力。”海密说。
“是恩古尼,他点名要这场比赛——恩古尼先生。”
“他是什么来头?”我问。
“他是黑人拳赛的承办人,黑人镇区的比赛都归他办。”
“那又关我们什么事?”我问。
索力抬头看我。“他觉得如果可以让你跟吉迪翁·曼多玛打,比赛一定会很精彩,就是这样罢了。”
“如果你老实说出你想要打这场比赛的原因,我们可以讨论。索力,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我又问。
索力摊摊手。“好吧,是生意。恩古尼先生给我黑人,我训练他们,彼此平分比赛获利。黑人镇区巡回的五十个黑人拳手若有一半归你,那可是笔不错的进账。说真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想打这场比赛,我承认这件事没什么道理。”
海密仿佛想到什么,大声说了出来:“那个黑人在勒索你,现在换你强迫我们。我可以了解。但是就算他有开赌,你说他没有,也不足以构成原因。如果他被抓到,可是会被吊销承办人执照。”
“海密说得对,索力,一定还有更关键的理由。恩古尼要不是个蠢蛋,否则就是为了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原因在冒极大的危险。无论如何,我们都不想参加。顺道一提,那个曼多玛,他是祖鲁人吗?我有个保姆也姓曼多玛。”
“我知道才怪。除非他们替我赚钱,不然都只是戴了拳击手套的黑人而已。”
海密的司机在别克轿车里等我们,车停在一街区外的空位上。我们走向汽车,海密不停摇头。“我不了解。这个恩古尼居然想让一个黑人职业选手跟一个白人业余选手在黑人区打比赛,他一定是疯了。大概不出数十秒,警察就会来逮捕他。我的意思是,他到底在想什么?一个十五岁的学生拳手跟一个十六岁的雏量级黑人也不算是什么大热门,就算是在黑人镇区也一样。”
“你还不懂吗?”我平静地说。
“不,还不懂,不过我会懂的。”
“不用费心了,这事跟‘那群人’有关。”
海密跳起来抓住我。“你说得对,皮凯。蝌蚪小天使!”
我们转进停车空地,别克轿车像只黑色金龟一样闪耀,旁边有装了半桶沥青的四十四加仑大铁桶、砖头堆和破瓦残砾,这些景色似乎永远是这城市空地的装饰。司机正在跟一个打扮得体的高大非洲人说话,那人看见我们靠近便走过来。
“嗯,大概再过三十秒我们就会知道到底在搞什么鬼了。海密,看看谁来了。”我们走过去时,那个高黑人稍微挺直了背脊。他就是那个老是带领“那群人”对蝌蚪小天使唱歌的人。
“老板,这个人,他想要跟你说话。”司机对我说。
“你好。”我用祖鲁语对那个非洲人说,他站在我面前仿佛巨塔。
“你好,无上之神。”他回答,轻握了握我伸出的手,几乎没有碰到。基于礼貌,在说到他来找我的原因前,我们必须先谈论别的事,这是祖鲁族的习惯。
“天气很热,雨还没来。我老家的作物一定很需要水分。”
“我老家也一样,放牧的男孩子得把牲口赶到很远的圈地找草吃,除了几处水洼外,河流也干了。”
“他说什么?”海密问。
“还没,我们还在聊天气。”
“你的圈地离这里很远吗?”我问。
“好多好多里外,无上之神,我的圈地在祖鲁兰靠近乌伦迪的地方。”四个伟大的祖鲁王里,其中丁冈、莫庞德与赛奇瓦约等三人的王室牧场就在乌伦迪附近,站在我面前的这个高大男人很可能是祖鲁贵族。
“你离妻子与孩子很远了,离开他们不太好。”
“这是传统,无上之神,为了白人,黑人一定得离乡背井。景气不好,我的牲口跟土地不多。”
是可以自我介绍的时候了。“我是皮凯。”我轻声说,再一次伸出手。
“我知道,无上之神,我是恩古尼。”我们再一次握手。这次先以白人的方式握手,然后再让手滑到对方的拇指钩住一抓,这是传统非洲的握手招呼方式。
“你好,恩古尼。”
“你好,皮凯。”恩古尼直呼我名字算是某种大胆的行径,不过我不在乎。反正我觉得他好像认识我很久了。
“你找我是为了苏非亚镇的拳击赛吗?”
“正是。”恩古尼轻声证实。
“可以用英语交谈吗?这样我的朋友才能一起听。”
恩古尼开朗地笑了。“我的英语,它不太好。”他用英语说。
事实上恩古尼的英语非常好,海密知道自己可以一起听我们谈话,松了一口气。
“是苏非亚镇的事情。”我对海密说。
“问他,不,等一下,我自己问——”
“海密,这是恩古尼先生。”我转向恩古尼,“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海密·勒维。”
“你好吗?”恩古尼对海密说,直觉以轻轻一鞠躬取代握手。
“你好!”海密说,不太适应以对等态度认识一个黑人,“你为什么问葛曼先生说你想要替皮凯安排比赛呢?”
恩古尼看起来很惊讶。“拳击界都是这样呀,要问教练。”
“我是经理,你应该问我。”
恩古尼头往后仰,笑了。“我们知道,但是如果你的教练不同意这样,我不觉得你会听?”
“你用什么条件说服他答应的?”
“不需要呀,他跟我一样拥有拳击事业。”
“恩古尼,你手下有多少拳手?”
“全部。”恩古尼简单回答。
“你没在唬我吧,你控制了整个镇的拳手?”
恩古尼转头看我,用祖鲁语说:“你的朋友不尊重人,无上之神。”
“我替他道歉,恩古尼,他只是表现得跟城市里来的白人一样。”我转向海密说,“快点说重点。”
海密摇头:“抱歉,恩古尼先生,不伤感情,嘿?你想要的这场比赛……实在是一点道理也没有。”
恩古尼转向我,用祖鲁语说:“我必须用祖鲁语解释。这个人,我想他不了解‘那群人’的做法。”
“恩古尼先生要用祖鲁语跟我解释原因,显然事情很复杂。”我跟海密说。
“你是蝌蚪小天使,”恩古尼开始说道,“对‘人民’有很大的力量。‘那群人’看你只跟波尔人对打,而且你总是获胜。‘人民’以为你是他们部族的首领。索托族这么想,申刚族这么想,祖鲁也是,所有人民。”他停顿一下,“我也这么想。有人目睹你让星辰从天上坠落。”
“这不是真的,恩古尼,我不是人民的首领。”我很快地说。
“谁能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人民知道这些事情,不是你说了算,无上之神。”
“跟蝌蚪小天使有关,我们猜对了。”我对海密说。
“有个女人丢掷骨头生火读烟,”恩古尼突然说,“牛骨说,蝌蚪小天使是首领,一定要与另一个人民的首领战斗。”
“巫医?她这么说吗?”
“是的,无上之神。”
“那个首领,我必须对打的那个首领是谁?”
“他是赛奇瓦约的玄孙。”
“呃!那样的祖鲁人有好多啊。赛奇瓦约绝对有好多好多玄孙。”
“就是他。”恩古尼冷静地说。祖鲁人不会继承头衔称号,但大家都知道谁有相关的血缘。“有一天他会变成首领。”
“为什么我一定要跟这个将来会变成首领的人打呢?”
“人民必须知道蝌蚪小天使的精神是否还与你同在。你现在是男人了,人民知道你小的时候具备了伟大首领的精神,但现在他们必须知道身为男人,你是不是还保有那种精神。”
“你是说,如果我输给那个未来的首领,就不再是蝌蚪小天使了吗?”
“正是,无上之神。那女人说牛骨与烧烟的卜筮是如此。”
“那我会输。”我突然说,“这样传奇就可以结束了。”
恩古尼耸耸肩。“不是我说了算的,无上之神。当你不再是蝌蚪小天使时,你才会输。”
“但是如果你可以安排比赛,对你这个承办人来说应该不错吧?”
恩古尼低头看着他几乎是黄色的手掌,那是阳光牌肥皂的颜色。“说得没错,但是大家希望我这么做。我不是带着人民去看你比赛了吗?”
“没错,就是你。”我觉得有点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