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每个学期末回到家里仿佛蜕去一层皮。小镇的欢乐之处就在于它不变的本质。除了老博、包思沃夫人、波斯坦小姐、老波斯坦先生、监狱的大伙儿,当然还有我母亲、祖父、玛莉,特别是迪与达。当你走进店里,便有人抬起头随口问道:“老天,又放假啦,皮凯?在大城市生活如何?你会在复活节音乐会表演吗?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他们总是一口气把话说完,并不是因为觉得无聊,不得不表示亲切,而是因为小镇里时间感很薄弱,人们来来去去,并不感觉妨碍。我喜欢一切不曾改变的巴伯顿镇,它给我一种归属感。现在战争结束了,军营不再是镇上经济体的一部分,巴伯顿又回到它最喜欢的皮制老摇椅里,沉沉睡去。就连监狱狱警似乎也轻易适应了这个社会,上两个音乐会在演奏《天佑吾王》时,他们没有离席。不过包思沃夫人告诉我,他们没有起立致意,仍然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抗议。这让《淘金场报》的汉金先生一如往常震怒,但这次他只写了一小段文字发泄,不像以前一样用上一则头条或一整栏社论的篇幅。

包思沃夫人成了监狱大伙儿力挺的最爱。因着老博音乐会而升任上校的指挥官,决定大推监狱改革,并准许她为狱囚创立主日学校。她与指挥官商量,希望以“乔治王”作为狱囚进步的奖励。基督教圣灵降临会答应用教学来换取每个星期天十五分钟的布道时间,却强烈反对拿烟草作为杰出学生的奖赏。他们的神不喝烈酒也不抽烟。然而最后他们不得不得出结论,神的大功很神奇,每当以“乔治王”作为鼓励时,出席与用功的状况就有显著进步。为了得到一根奖励的香烟,囚犯会用尽一周有限的时间来读书,而成果是许多黑人出狱时已经可以阅读、写字,还会简单算术。波斯坦先生,也就是波斯坦小姐的父亲,把三明治伯爵基金改制成三明治基金会,已经有个娇小的老太太给基金会留下两千镑的遗产。信件服务仍然继续,放假时我会从传教士那儿接手写信工作,传教小册内页又夹进玛莉父亲的烟叶,随着每封信发放。事实上,学校放假时,给乔治王的信变得非常热门,当然从来没有一封真的寄出去。蝌蚪小天使回到镇上,葛特发誓在那段期间监狱里几乎没人惹事。在包思沃夫人的鼓励下,葛特决定挑战英语,现在已经说得蛮好。他与老博和包思沃夫人变得非常亲近,老博小屋与包思沃夫人住屋的修缮都由他负责,他也确保查理的引擎持续运转。每次我回到家都听到一样的话:“我告诉你,老天,只有口香糖与轮轴润滑油才能勉强让那辆老破铜烂铁不解体。有一天我非得把它带到悬崖顶,替它祷告然后推下去。可惜它一开始就没法开上去!”不过在葛特细心温柔的照料下,查理仍继续转动。

克里叩已经调职到比勒陀利亚,葛特则代替他成了史密特上尉的助手,他自己也很惊讶。后来他获得下士军阶,现在是监狱的重量级拳手,并将在下一场冠军赛中力拼冠军头衔。在内斯普路打败葛特的巨人帕吉特,已经转为职业拳手。

低草原区的拳击赛已扩大范围,现在称为“东特兰斯瓦锦标赛”,包括了一些比较大的城镇,也让巴伯顿蓝调队获胜的难度提高许多。这场赛事通常在十二月假期时举行,因此对史密特上尉来说,重要的是确定我仍可以队员身份参加比赛。

学期中与阿非利堪学校固定的拳击比赛让我经验更加丰富,但我其实仍渴望着橘皮耶的魔法教导,他知道要如何精进我在擂台上的思考。达比·怀特与教官就像史密特上尉一样,是诚实的工匠,橘皮耶则是艺术家,懂得要怎么在擂台上运用我的性格,我想念他不可思议的能力。

我觉得身为拳手自己并没有成长。小提琴大师曼纽因曾说过,拉小提琴就跟用肢体唱歌一样,橘皮耶有办法让拳击给我一样的感觉,每一拳都是完美的算计、时间、连续动作、精心控制的情绪与智慧的结果。如果我想变成轻中量级世界拳王,一定得赶快帮自己找到教练,他的想法要超越一般中学拳击教练的思考层次。

假期间我每天都很忙。早晨五点半就到监狱里练拳击,史密特上尉会要我跟两个孩子打三回合,通常是鼻涕鬼与雅皮,两人都比我重,但也是唯一打得够好、能跟我交手的选手。他们亟欲上场试试身手,打拳具备史密特风格,也够强悍。我必须使出所有擂台技巧才能远离麻烦。第二回合中间,史密特上尉会吹哨,台上的人下场,换另一个上来。这表示他们每人只需打一个半回合,因此全都竭尽全力,准备挨几拳揍,也准备好好揍我几拳。史密特上尉相信这是让我增进速度与保持敏锐度的唯一方法。

在监狱体育馆待一个半小时之后,接着前往老博的小屋,迪与达会轮流送早餐来。我在七点抵达,届时咖啡已经煮好,新鲜面包也摆在桌上了,后头的炉子上还有热腾腾的煎蛋与培根等着我。老博毕竟还是德国人,他希望我准时在培根蛋煎好的时刻出现。女孩们很喜欢放假日,她们会用点心、大惊小怪的过度关心与丰盛菜肴宠坏我。老博总是宣称,只要我出现他就会增加好几磅。

老博与我坐在小屋的门廊阶梯上用早餐,同时拟定周末的登山计划。通常是重复攀登走过的山路,老博拿出旧笔记,讨论上次我们爬那段路的情形,而那可能是五年前的事了。我们讨论当时发现的每一株物种,有时甚至离开餐桌去勘查某种收集来却遗忘已久的多肉植物。平日老博仍然得在施坦威琴旁教他的小女孩学生,因此长征只能在周末进行。但我很确定过一阵子后,他还是会这么安排,因为针对他笔记的计划与讨论,就跟远足本身一样重要。九点时,他给我上钢琴课,对我从韦尔斯王子学校音乐老师莫立普先生那儿学来的坏习惯直摇头。“那个‘颇离谱’先生,你确定他教的是钢琴吗?”他摇着头说,“我觉得他应该是教五弦琴的,对吧?”然后他利用剩下的假期时间,努力让我的音乐技巧恢复到某种状态。

我第一次弹《圣路易蓝调》给老博听时,本来期待他吓一大跳。事实上,那只是个玩笑。他却毫不惊讶,只是安静点头。“是呢,很棒。”我惊讶地转过头看他。“但是要弹黑人音乐,得出于你的灵魂,而不是脑袋,皮凯。”他示意我从钢琴椅上起来,坐到我的位子上去,他开始弹那首曲子,跟海密的艾罗·加纳七十八转唱片里弹的一样迷人。

“该死,老博,你从哪学来的?”这是我第一次在老博面前说粗话,但是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好啦,小聪明先生,韩地是谁?”

“听起来像是厕所刷子。”我没礼貌地说。

“这曲子就是韩地先生写的,你居然不用心,甚至不知道作曲者是谁就想弹这首曲子!你会这样对待贝多芬或巴赫吗?不,我想不会。但现在小聪明先生竟然觉得弹黑人音乐是很容易的事。”

“抱歉,老博,我只是开玩笑,想吓吓你罢了。”

“你得弹烂音乐才吓得到我,而不是把好音乐弹烂。”他轻声说。

吓到的是我,老博再一次利用这机会教我必须在批判之前先好好研究与思考。“老博,那种弹法你在哪里学的呢?”

老博大笑。“好久以前了呀,对啊,我在北美写第一本仙人掌书的时候,住在新奥尔良。我没有钱,每天晚上就在一间名叫‘金拖鞋’的高级妓院里弹十五分钟的古典乐。店名就是‘金拖鞋’没错。我弹完后接着是个爵士乐团演奏,很快我们就聊起来,他们觉得我这个德国教授相当有趣,但是音乐可不怎么有趣。会去那间妓院的有钱人,不懂贝多芬先生或肖邦或勃拉姆斯,但是他们懂黑人音乐。所以我教他们一点,他们教我一点。”他抚摸琴键,又弹了一些酒吧蓝调音乐。“我就是在那里遇见w·c·韩地先生,后来也遇见了艾罗·加纳先生。”

“你认识艾罗·加纳?”我向他大叫,“那个艾罗·加纳?”

“是呀,我想艾罗·加纳只有一个。”

“老博,拜托,拜托教我弹爵士钢琴。”

老博大笑,然后学起美国人口音回答我:“想得美,皮凯。”

“老博,拜托!”

老博摇摇头。“我不能教你我感觉不到的事情。皮凯,你一定要了解这一点。当一个人无法用手指去感受黑人音乐时,他也无法触及黑人音乐的灵魂。”

老博恰恰解释了我在音乐上无法更上一层楼的原因。橘皮耶知道我有成为拳手的条件,而老博知道我在音乐上的匮乏。

我在十一点钟向老博道别,十五分钟后抵达波斯坦小姐家。我曾提过波斯坦先生是个律师,与安德鲁先生合伙,他有一幢两层楼的大房子,开普荷兰式sup(南非西开普省常见的建筑形式,受荷兰移民影响具欧陆风,特色为陡峭屋顶、白色的粉墙、奇异的山形墙和百叶窗。)/sup建筑。一边屋墙上爬满了南美紫茉莉,鲜艳美丽的紫色花朵衬着白亮的墙,在正午阳光下刺眼得令人不敢逼视。接下来引人注意的是闻起来如刚修剪过的整齐草皮,就算是夏末,其他草皮都像干草一样被晒得褪去一层颜色,这里仍是绿油油的。花园里还有树、热带灌木和一区赭红色的美人蕉,当然也有一般的玫瑰等植物。但我所记得的似乎只有那刺眼白屋上泼墨般的深紫色九重葛、修剪完美的绿色草皮和花园某处水管嘶嘶嘶的喷水声。

我会先花半个小时——或更短的时间,看我是否能撑那么久——跟老波斯坦先生下一盘棋。他喊“将军”时总是说同一段话:“不要觉得丢脸呀,如果上帝饶了我们,也许明天你就会赢了。”上帝赦免了我们,但我从来没赢过。

然后一个穿着浆白外套的仆役会送来一杯牛奶与两块巧克力比司吉饼,我的最爱。然后我们开始上课。两点时同一个仆役再送来一壶柳橙汁与熏肠西红柿三明治,也是我的最爱。

波斯坦小姐坚持我得拿罗德奖学金去牛津读大学,我们一起准备的知识远多于通过大学考试所需。靠着她每周通信与放假时的督促——尤其是拉丁语与希腊语两科——以及学校特别为辛伯人设计的课程,就我这个年龄的消化能力而言,我所接受的教育大概是最顶级的了。

吃完三明治与柳橙汁之后我就没事了,有时候整个下午我就与老博和包思沃夫人待在花园里,或者到班羚饭店那儿,跟霍普金斯、史库比等人打台球,他们全都跟我一样上了寄宿学校。虽然我一向处于受训状态,不能抽烟喝酒,他们却会喝点啤酒、抽点烟,我们在一起时通常爱装老成。

我开始了解,知识会让人疏远。一般时候我们谈论橄榄球、板球跟女孩子。我们每天破坏那些小学同班女生的名声,说她们现在一定早就做到不想做了,却从来没办法跟她们发生什么关系。能搞定女生的一定都是那些比我们年长的,像保罗·艾佛林罕与鲍伯·谷德黑等吉普中学的六年级学生,这两人都参加橄榄球与板球校队。

青春期一口咬定我们,来得又凶又猛,所有人张嘴闭嘴不离性幻想。但当我的内心不受性欲占据时,想得跟别人不一样。我猜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只是现在分歧才逐渐显露出来。我不觉得高级,没有什么好比别人高级的。我的心灵似乎凝视着不同的知识风景。我敢说如果我不打拳击也不打橄榄球,巴伯顿这些老同学一定不把我当一回事,只会觉得我是个聪明孤僻的怪物。

老博、包思沃夫人、波斯坦小姐与老波斯坦先生是我的启迪源头,但是成人的脑袋少了疯狂、稀奇古怪的念头,我想念与海密在学校每日相处时的唇枪舌剑。事实上,等我放完假回到学校,总是得花个几天才能再回到反应灵活、伶牙俐齿的状态。

“老天,皮凯,太多关于天气、作物与今年是否会有蝗灾的深刻讨论,让你的脑袋都糊涂了!”海密会这么逗我。阿瑟顿、尿尿强森和蜘蛛老奸通常也会为了发表意见、分享知识而加入讨论,在某个抽象的论点上与我们好好厮杀一番。

海密主张无论是多老掉牙的议题,只要讨论的人够厉害,都可以把它提升到智性辩论的层次。他告诉我们一个故事。一个住在俄国小镇的小工匠,用蜂蜜涂面包时,面包突然掉到地上。他很惊讶地发现,地上的面包居然是涂了蜂蜜的那一面朝上。“怎么可能?”他拿着面包跑去询问犹太祭司与村子长老,“我们是俄国的犹太人,我在涂蜂蜜的时候面包掉了,没想到竟是有蜂蜜的那面朝上,这怎么可能呢?犹太人哪可能这么好运?”这点让祭司与长老们想了好几天,勤查经律,最后他们把小工匠叫到犹太教堂里。祭司宣读大伙儿的结论:“我的弟子呀,答案很明白。你的蜂蜜一定是涂错边了。”

这故事让我们大呼太扯,但跟往常一样,海密的意思很清楚:好的思辨对谈本身就是目的,而因喜欢说话而交谈,则是我们之所以为人的原因。

复活节假期,老博与我计划了一趟两天一夜的健行,目的地是某个我们知道的瀑布,位于马鞍山步道过去约二十英里。瀑布不算大,但是它落下的地点是一处雨林,我们只去过一次,当时太晚没法好好探查一番。那片雨林上头的悬崖看起来颇有趣,老博深信可以在峭壁与岩架上发现一些多肉植物与不同种类的芦荟。老博建议我们走这一趟时,我有点担心,因为要穿过山脉走二十几英里路,而老博已年过八十,超过几岁没人知道。但就算他跟棒棒糖一样瘦,像老山羊一样强悍,之前那次健行依任何标准来说仍是艰苦的一日行程。在笔记上他就如此记录八年前那次健行:此次登山行程非常耗体力。

我提出异议,他用典型的老博逻辑来响应我:“皮凯,现在不去就永远不会去了。我们的工作尚未完成,你看,我在笔记里画的地形图说悬崖上有石灰岩。如果是真的,那非常少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也许发生了地理上的怪事,说不定哦?”

老博知道他激起了我对冒险的渴望,而且一想到可能找到某种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我便把顾虑摆在一边,同意这趟旅行。

老博将星期五的小女生钢琴课往后延,我们黎明出发,带着睡袋、煮水罐和两天的食物,还有防风灯、老博那把要用到八个电池的手电筒、绳索、一把小铁锤以及一打长铁钉,必要时可以用来固定绳索。那些铁钉是老博离开监狱没多久,葛特在监狱打铁坊里帮他做的。如今老博虽然想装强悍,但已不再是从前那只老山羊,这些装备在爬山翻岩时可是无价之宝。

等太阳爬上陡坡,照耀整个德开普谷地,我们已经爬到山丘上,往山里前进。小石堆与生草丛取代了芦荟与荆棘丛的景色,地形转成岩片险崖,那样的地形就算在大热天里都可能出现飕飕冷风。一只老鹰经常在我们顶上盘旋,似乎漫无目的,只是被气流带着走。我们停下来吃奶酪与饼干当午餐,配罐里的甜红茶,接着在午后穿过马鞍山步道,开始从另一边下山。傍晚时我们到达老博在笔记里记载的,雨林峡谷上方那座地形奇异的山崖。

我们在瀑布下的山溪旁扎营,瀑布在我们之上,像新娘头纱一样从远处的山崖边垂下。我选了雨林边缘的山谷作为营地,顶上的岩石可以保护我们不受风吹。夜晚山上气温可能会降至酷寒,太阳下山前,我们开始捡拾木柴。忽然顶上传来一阵声音,接着便看见一群猩猩攀在那面奇异的悬崖上,在蚀入岩面的白色矿脉上跑来跑去。它们急促的叫声回荡着传入扎营的峡谷。

老博拿望远镜对着悬崖说:“现在太暗了,不过我想明天一定能在上面发现一些东西。”

黑暗很快笼罩整个山脉。我们到达不到一小时,太阳便下山了,整个峡谷顿时陷入一片阴影,只剩一些余光。我生起火准备煮晚餐,劈啪作响的干柴升起许多烟,驱走了日落后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蚊子。我开始煮晚餐,老博去溪边梳洗。我先切碎一颗洋葱与两颗西红柿,放进煮水罐,再打开一罐牛肉罐头倒进去,用猎刀把所有东西捣碎混在一起,准备好等火转弱些,便可以慢慢炖煮。我已经绑好两个红薯放在柴火下,等一下可以从余烬里挖出来当甜点吃。雨林首先转暗,巨大的树蕨轮廓逐渐模糊,没入漆黑。一对绿色的蕉鹊高踞罗汉松上,在归巢前发出最后一次叫声。接下来,营地所在雨林边缘的山谷也黯淡下来,光线渐弱,模糊了岩石、木丛与树林。最后高耸山脊之上的天空拉起一片黑幕,钉上亮星。远方瀑布冲刷传来的水声似乎强调了沉寂。夜里老博说话很安静:“从来没有人为非洲写过一首伟大的交响曲,甚至连协奏曲也没有,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并不期待听到回答,因此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