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是一年级里头年纪最小的孩子,但随着接踵而来的事件,大家都看好我在韦尔斯王子学校的光明前途。拳击比赛获胜让我在一年级住宿生里成了英雄,他们因为赌我赢而小有进账,高兴地变成我忠实的拥趸,总是不断跟其他任何一个愿意听故事的男孩叙说比赛过程,每说一次就夸大一次。下两场比赛是在校外打,那两场我也赢了,那些住宿生也再一次分得好处。虽然对于这两个对手我们并没有足够的信息,但相较来说也不困难,因为他们都曾败在杰登晖手下。我们放手用优渥的赔率让那些下注的阿非利堪人支持自己的拳手,结果把两场比赛都变成了小赚一笔的机会。

说起这两场比赛,尤其是听海密重述,扯得就像古罗马战士决斗一样,比起来第一场跟加尼·杰登晖的比赛简直就像小儿科。等到下一场主场比赛时,学校体育馆只剩下站位,而五十个现身的非洲人被迫得站在大凸窗外观赏比赛。

学校群众很高兴我赢了,而且还是场简单获胜的比赛。对方选手非常具有侵略性,不惜一切要击中我。据说他赢了头三场比赛,都不是靠判定得分胜的sup(拳击中对手没被击倒时,才需要按得分多少判定胜负。)/sup。但在第一回合他竟三次毫无防备地向我冲过来,但我也让他重重跌坐在擂台中央三次。要赢比赛只要击倒三次即可。之后当我们的轻重量级选手丹尼·波金宏也在喧闹兴奋的场子里以得分取得了胜利,学校更是保住了面子。

海密与我开始编写一本名册,包含了所有比赛过的对手,每个重量等级都有。比赛时我会跟他坐在一起,描述对方如何与我们的拳手对打,他的步法与风格,擂台技巧的弱点或优势,以及他在擂台上的性格。我会指出那些掌控自己打拳空间、有如把擂台当自己家的拳手,以及那些似乎在借来的空间里打拳的拳手。我们把勇猛的斗士跟拳击手区分开来,记下那些轻易让别人眼睛挂彩的人。海密还记下比赛中的每一拳,多少拳,什么拳。笔记最后则是我对整场比赛与拳手的总结,标注他最喜欢打哪种拳,以及一场比赛中他打了多少拳。拳击手在登上擂台前都得过磅,海密记录他们的体重,跟下次登场时做比较。我们把这些都写在一本皮革装订的大记账簿里,封面有烫金字体:“勒维氏地毯百货,比勒陀利亚教堂街一百二十六号。专为王子定做的地毯。”每一次有选手跟韦尔斯王子学校比赛,海密便会用他早熟干净的笔迹把对方的档案加入这本笔记。

海密很快便抓住拳击的精髓,相当惊人。我差不多能记下每一个拳手、每一分钟的细节,而海密也很快培养出不可思议的眼界,他能预测拳手下次上场时将使用什么方式比赛,靠直觉正确无误地指出对方的弱点,因此我们可以利用这些信息帮我们的拳击手做赛前准备。当然,这些信息也让我们可以在赢面大的比赛前定赔率。我们的生意逐渐成长,尽管韦尔斯王子学校常输,我们提供的赔率都还在能负担的范围内。然后,每隔一阵子,我们通常就能靠一两场胜利来大赚一笔。

第一年过去,我们已经跟每个学校都打过两次,而我仍然立于不败地位,于是很难有人愿意赌我输。阿非利堪学生不是笨蛋,我们必须为对手提供更好、更吸引人的赔率。从某种程度来说我们已经在冒非必要的险,我也开始感到压力。第二年结束前我又与杰登晖比赛。如果杰登晖打败我,赔率是一赔二十。而最后我只以得分险胜。

等到我们三年级时,队上年轻的选手开始赢得比赛了。但海密,我曾告诉他我的野心是要拿轻中量级世界拳王,他却没有意愿继续开赌盘生意了。

“该是退场的时候了,皮凯。做生意有两个重要原则,知道何时进场,何时退场。这两者之间,知道何时退场更是重要。我们有更大尾的鱼要抓。”

我很高兴这两年来有固定的零用钱收入,一想到要再过穷日子就不是滋味。“更大尾的鱼要抓,是什么?”

“我知道才怪呢,”海密说,“但是一定会有,做生意就是机会与金钱。如果你有资本,机会就会来找你,准得跟明天是星期二一样。”

头两年我们存了不少的钱做庄家,赚的钱一半都成了资本,现在那些钱正放在巴克莱银行永村分行生利息。

而我有了主意:“海密,我们银行里有五十镑,利息百分之二点五,并没有多少。我是说一年多一镑,当然很好,但并非惊天动地。”

海密大笑:“不久之前还有人——”

我打断他的话:“是,我知道,一镑是很多钱,我从来不曾有过那么多钱。但是听好,星期三与星期六发零用钱,但到了星期二与星期五,每个人已经穷哈哈了。”

我们坐在板球场外围橡树下的凉椅上,海密警觉地跳起来。看得出来他不高兴。他靠近我,抓住我两旁的椅背。“皮凯,你疯了吗!你还不懂吗?我是这里唯一的犹太人代表,他妈的你觉得那些绅士基督徒会怎么说?借别人钱!我?天呀,皮凯,我在这间非犹太学校受教育的目的就是要移除犹太性格的一些污名。我来这里是要学政治操作,变得圆融完美。我早就具备好几百年的高利贷训练了!”

“银行都是这样,不是吗?”我回答,“如果你想跟银行借钱,就得恭恭敬敬地坐在那儿,而他们甚至根本不必先赚资本。老百姓为了烂死人的百分之二点五利息把钱奉上,但他们转身就用百分之七的利率借给你。这难道不是高利贷吗?”

“皮凯,你不懂。银行做的话叫生意,犹太人做就叫剥削。”

“我了解了……所以犹太人不能开银行?”

“当然可以,欧洲鼎鼎大名的罗斯切尔德银行就是犹太家族产业。罗斯切尔德家族是法国与英国最有名望的家族。”

“是呀,我知道。”我说,“十九世纪末,他们在德国的美因河畔法兰克福开始做借钱生意!”

“天啊,皮凯,我不需要这么做。要赚钱还有其他方法,你等着瞧。”海密显然很沮丧,“这期间你要零用钱可以从我们的资本额里借。”

“你不需要这么做,但我需要。我不会动用资本额,我要自己赚。如果我让你不舒服,海密,我很抱歉。但是为了要撑住我们的赌盘事业,过去两年我已经爬上擂台二十五次,现在该你了。”

海密放开凉椅直起身子,双手在身后交握,仿佛准备要向我说教。

“皮凯,你知道我到底为什么会来韦尔斯王子学校吗?”

他没有等我回答便说下去:“让我告诉你。当韦尔斯王子,也就是后来的国王,来比勒陀利亚的时候,红十字会替他举办了一场接待会。我老头提供红毯给他们,条件是,免费红毯换一张邀请函。他站在队伍里,王子跟他握了手。从此他就陷了进去。好像他摸了全能大神的脸一样,他成功了,攀上了社交顶峰,他终于是个绅士了。一个带着浓重波兰腔的绅士,但还是绅士。他把地毯从红十字会拿回来,补了一大笔钱,把地毯铺在家里的起居室。我这辈子每天至少要听他说一次那块他妈的地毯。‘王子哎,亲脚走在这块地毯上,我儿啊!’”海密模仿道。“当他在报纸上读到约翰内斯堡有个韦尔斯王子学校,而王子决定要在学校的战争追思会上献上花圈,他就决定自己若有了儿子,一定要把他拉拔成完美的英国绅士……更正,是完美的‘犹太’英国绅士。这间学校,还有接下来的牛津大学,将把我打造成继小摩西躺在莎草篮号啕大哭之后,家族里最受尊敬的人。皮凯,我告诉你,如果要他给所有教室与三栋宿舍铺免费地毯,只为了让我进这学校,他还会觉得真划算呢。”

“你的意思是,如果开始当放款人,就会他妈的毁掉这一切吗?”

海密笑了:“对啦!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嗯,那好,那我们就叫银行。听着,海密,这点子符合我们对生意的一切考虑,风险小又好控制——我们的债权人要拖欠借款很难,对不对?我们不用出借资金,收益合理又规律。就像老博会说的:‘没问题的啦。’很完美又很诚实——嗯,算是啦。”

“如果我说不要,你怎么办?”海密问。

“我会很难接受你的答案。现在让我告诉你一个故事。那个教我拳击的人是个混血杂种,任何人都说他是坏蛋。他待在监狱的时间比在街上的时间多,就任何一种社会人渣的标准来说,他都是最糟的累犯,撒谎、诈骗、抢劫。他被揍的次数更是比你我有热腾腾早餐吃的次数还多。他是终极的废人。世界就是这么看他的,他们对他的评价也是如此。”

“你说的是橘皮耶,对吧?”海密说。

“是。嗯,橘皮耶是我交过的最好的朋友。他为我而死。一个叫波曼的狱警拿两英尺长的警棒戳进他的屁股,造成他直肠出血死亡。橘皮耶只要承认是我把囚犯的信件带进监狱,就可以救自己一命。但他没有。我从来不在乎他应该是怎样的人,我把他看作是我这辈子所认识的最棒的人之一。老天,海密,一个人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怎样的人!”

我们的生意叫“住宿生银行”,后来大家只以银行相称,马上便获得成功。利息是一周百分之十,借款不欠过两周。两周时间已经够让那些财务吃紧的孩子写信回家要钱了。我们在学校的三年里,从来没有一笔呆账。好笑的是,不只是住宿生,连非住宿生都认为银行是重要的机构。更有甚者,海密之前担心的事都没有发生,银行还替他之后的某些财务金融计划打下基础。我可以说这是“我们”惊人的胜利,但实际上海密比较像是真正的魔法师,我只是魔法师的学徒。银行也成了我的零用钱库,也是我个人自尊的主要来源。我已经解决了学业生涯中最大的情感问题,又没有了金钱的负担,现在可以自由向前冲了。

我们升上三年级时,低年级拳手在比赛中获胜的状况逐渐稳定,阿瑟顿与蜘蛛老奸也各在七场比赛中拿到六胜,阿瑟顿是轻量级,而蜘蛛老奸是轻次中量级。海密的木匙帮开始有了名声,在阿非利堪学校里大受尊敬。韦尔斯王子学校已不再是笑话,近来波尔战争经常是英国人获胜。也就在那一年,我们终于摆脱掉那根木匙,取下红白绿相间的褪色缎带,换上别间学校的代表颜色。海密达到了他的第一个目标,他告诉木匙帮成员:“在我对绅士基督徒拳手的野心中,那目标只是大毛屁股上的一颗小青春痘罢了。”

在努力摆脱木匙的那三年里,我在金山一带的阿非利堪学校里已成了声名大噪的拳击手。我开始长肉,到十五岁时已开始打雏量级。每场比赛,不管是在学校或是校外,都会吸引“那群人”来看。无论是搭巴士或火车到一百英里外比赛,或是在自己家里比,总引来一样多的非洲人。校内比赛从体育馆移到礼堂举行,这里非洲人可以坐在礼堂后方,宽敞的走道把他们与白人隔开。夏天时兴在户外举行比赛,擂台通常设在橄榄球场。这种时候就算在种族歧视最严重的阿非利堪学校,黑人也可以观赏比赛。他们与白人观众隔开。就是在某个镇外的阿非利堪学校里,我第一次听见“隔离”一词,用来形容那些黑人观众能坐的地方。此后我经常怀疑自己是不是见证了这个词的诞生。后来这个字眼引申成众所皆知形容种族迫害的说法。

这些户外拳击比赛通常六点开始,刚好是太阳要下山的时候,然后八点结束。那时高草原区仍有足够的光线,擂台上不需要灯光。在某一场比赛,我们发明了有名的“日盲技”,韦尔斯王子学校的拳击手只要利用走位让对手正对落日,他就会暂时看不见。点子是,让对方动起来,等大意的拳手与夕阳成一直线,立即抓住那一刻给他一击。如果拳击手的步法够聪明,这个简单的技巧一场可以用五六次,通常可以多赚几分,最后以积分胜。基督徒绅士对这个做法不感愧疚,毕竟这是波尔战争,没人会求饶或宽恕。这点子是海密从电影里看来的,某场战役中,英国喷火式战斗机从阳光中出来给德军飞机致命一击。

“那群人”总是默默观赏比赛。我一上场,他们不约而同发出温柔、几乎察觉不到的哼唱声,音量渐强,属于非洲风格的完美和声。然后领唱者开始唱词,内容大概像这样:“他是我们梦时代的领袖、施魔法者和带来智慧的人。”

“onoshobishobiingelosi!”那群人用和声回答。

“他可以在露珠上跳舞不留下足迹,他跟踪风的去向直到它呐喊自由。”

“onoshobishobiingelosi!”

“他出拳如同夏雷,他的闪电重击对手!”

“onoshobishobiingelosi!”

“他像弦月一样狡猾,像满月一样聪慧,难道他不是光明与黑暗之王,白日与夜晚之王?”

“onoshobishobiingelosi!onoshobishobiingelosi!”

“他将为大家获胜,为所有人获胜。在所有的部落里,所有人都是他的人!”

“他会赢,他会赢,他会为所有人赢得胜利。onoshobishobiingelosi!onoshobishobiingelosi!onoshobishobiingelosi!”

但比赛一开始,黑人观众就不会发出一点声音。我赢了之后,那个曾在我第一场比赛出现的高个子男人便举起手握拳敬礼。“onoshobishobiingelosi!”他会大吼,其他黑人则默默离开。后来我听说他们在比赛时绝对无声,是因为不想让对手说他们在为我加油,免得对方群众生气,借口不让他们观赏比赛。事实上,那些非洲人的沉默很不寻常,反而经常让我的对手焦躁不安。

海密很快便了解那些黑人观众的潜力,要他们以歌唱来交换进入韦尔斯王子学校看拳击比赛的机会。这对他们并不难,因为大部分非洲人热爱歌唱,这很快成了一种传统。海密也说服达比·怀特把我的比赛往前移,也就是说,那些黑人观众留下来看完我比赛,仍有时间在九点宵禁前回到家。

学生父母与大众逐渐前来观赏夏日举行的拳击赛。阿非利堪学校为了吸引白人观众,也被迫做了跟我们一样的安排。比赛是很热门的活动,非洲人唱歌是一大卖点,我上场之前的合唱很快变成主要娱乐节目。

头三年,没有一个白人观众费心去问他们唱的词是什么意思,这也显示了白人与黑人之间巨大的分裂。大家似乎觉得很奇怪,一个白人小男孩居然可以召集一大群黑人跟随者,不过他们只是把这个现象归功于我的拳击技巧。傲慢的白人对非洲的深度一无所知。整个故事绝不会曝光,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知道他们唱词里的“onoshobishobiingelosi”可以翻译成“蝌蚪小天使”。

很快地,在白人口中,“蝌蚪小天使”变成我的比赛名字。让我觉得很丢脸的是,阿非利堪学校的孩子也开始这么叫我。那个名字翻成英语后变得很蠢,后来更被那些反对我的阿非利堪人改成“小小天使”,有时甚至是“妈妈的小小天使”,我感到更尴尬了。

尽管人数不多,我注意到那些阿非利堪人跟那群为数众多的黑人一样,每场比赛都出现。只不过这群人来看比赛,是希望“妈妈的小小天使”或“卡菲尔人的小兄弟”在他们的选手手下不得善终。

相反地,“那群人”对“蝌蚪小天使”只有一种看法:我在为他们向波尔人战斗。持反对意见的阿非利堪群众成了显而易见的敌人,更激发了他们的热情。他们的数量每周倍增,合唱也变得越来越繁复优美。为了公平起见,我得提一下,也有白人站在我这边,一些阿非利堪成年人喜欢看我打拳,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是个红脖子的。

我从来没有输过,但这纪录并不如表面看来那么了不起,其他学校也有几个小孩处于不败之境。对一个有才华的拳击手来说,连赢个一百五十场比赛并非罕事。

我的心思全锁定在一件事上,那就是成为轻中量级世界拳王。我满脑子都是这想法,经常一再重申自己的决心,几乎无时无刻不想到这件事。到最后若是输了一场比赛,对我追求的目标仿佛就是一种退步,是我盔甲上的一道细痕。我唯一有可能输的状况,是遇上比我好太太太多的拳击手——不只是比我有天分,受的训练还要比我好。

我很少去想要赢得某一场比赛,而是培养赢的习惯。获胜是一种心理状态,会延伸到你做的每一件事,因此我发现自己在其他方面也会赢。

当我告诉自己,每一次胜利对轻中量级世界拳王的终极目标来说,都是一次小小的累积。我心中求胜的巨大需要,多少也触及了许多十四岁小孩不太能真正懂得的反应。获胜的需求跟拒绝主,拒绝我母亲、法官、周遭的富家子弟,甚至我的无头小蛇等事都有关系。当时我不觉得那是伪装,现在我知道它是,我保护自己的方式是站在最前线,跑得非常前面就不会轻易成为受攻击的对象。

老博与包思沃夫人曾教我如何思考。老博的一生全神贯注在微小的事物上,他的目光总是在寻找事物背后的重要意义。他知道大自然谨慎地守护着自身的秘密,也明白应先有好奇心才有准确的观察。“一定要时常发问,是的,就是这样,也许答案姗姗来迟,但如果你用头脑与眼睛等待,一定等得到。”

橘皮耶教我在任何状况下都要未雨绸缪,在灾难来临前先复习解决办法。他的脑袋是一张紧急应变计划网,总是预想最糟的情形,所以事情发生时他已经想好处理方式。通常小男孩天生不是悲观主义者,不过他教导我懂得了习惯的价值,像消防演习一样,当你排练一千次,危机出现时就能自动反应。

而在这一切之上,还有哈皮的名言:“先用脑,再用心。”胜利得靠智取,情绪会遮蔽理智,是天然敌人。我亟欲与别人分享情绪,但又害怕分享会暴露弱点,让人有机可乘,于是孤寂油然而生。只有老博能毫无保留地知道我所有事情。

但就算是老博,在性启蒙的闪电下也失守了。奔腾的性欲随着青春期出现,导师们在我身上培养的能力,和那些我在不知情下用来有效保护伪装的能力,都变得无用。本来控制良好的情绪突然爆开,像个脱下塑身衣的胖女士。他们教我的事没有一样可以帮我面对首次的性冲动,我从来不曾发现自己如此孤单。但这一次我试着压住锅盖,不让里头蠢蠢欲动的沸腾情绪淹没自己。

每个早晨我“搭着硬邦邦的帐篷”起床。照学校传统,我先去淋浴,把勃起当作钩子来挂浴巾。男生宿舍几乎没有隐私可言,走到淋浴间的过程就是早晨戏谑玩笑的一部分。我加入那些一样被青春期性欲击中的男生群,看似欢闹,但我知道我是装的。在我希望永不造访的内心深处,躺着尿尿鬼与无头小蛇。在韦尔斯王子学校,割包皮再平常也不过,根本没人会因此感到尴尬,但我却相信我的老二是这一切麻烦的罪魁祸首。现在它的行为更是在我所能掌控的状况之外!

家里从不谈性。拳击队男孩在讨论时都只说“做那个”。据说鼻涕鬼差一点跟上尉女儿苏菲·史密特做了,他在星期六看日戏时曾摸过她的胸部。而且有人暗示说他也摸过“下面那边”。“你知道,那边闻起来像鱼的味道。”德比尔在我鼻子下摇着食指说。因此我不得不相信鼻涕鬼经历了仅次于“做那个”的美好经验。

实在很神奇,我圣诞节假期返乡时发现苏菲真的长了胸部。德比尔向我证实,她跑的时候胸部会晃个不停。我们都同意那是她想“做那个”的征兆,而只有我们可以帮她达成愿望。

依我对主道的认识,至少我知道如果自己有幸跟苏菲做那个,便等于犯了俗世之罪。在鼻涕鬼触感供词的震撼下,我们把苏菲的名字改成“沙发”,期待我们将会在她上面做的一切事情。

但事实上,我坦然承认,就算在我青春期脑子里全是肉弹时,也很清楚自己根本毫无机会趴在苏菲身上。我也知道母亲热切支持的主不会勉强接受因做不到才得以保持的纯洁。脑子里犯的罪,不会因为是由想象力的薄纱织成,就比较不罪恶。我的状况很令人绝望,尽管身为罪人,我每日仍以惊人的频率在脑袋里犯罪,而且不只在脑袋里——还有在紧闭的厕所门后,我总是不断幻想与苏菲·史密特做那件事。

我不是重生基督徒的事实,竟让我觉得练习克制更显重要。这事变成一种角色的试炼,但我每天都失败,有时一天甚至两次,更别提夜晚了。我试着把次数压到最低,每一次结束后便承诺自己一定痊愈了,而这将是我最后一次打手枪……哈哈……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通常,一小时内我又会回到厕所。无论我多努力要矫正邪恶的想法,让自己专注在其他事情上,我的帐篷总会在白天最尴尬的时候竖起,我就得溜出去寻求发泄。

麻烦是,海密似乎完全没有被青春期的性欲之雷击中。晴天霹雳的欲念让我每天都犯罪,深受自责之苦,他却好像毫发无伤。他跟一般学校男孩一样说脏话,但用词从不像那些好色分子一样大胆猥亵。并不是说我也属于那群大嘴巴爱幻想的人,我的性生活是秘密,总是偷偷摸摸。但那些人大声宣称他们想跟《君子》杂志里的赌场名模做的事,总是与我的感觉不谋而合。蜘蛛老奸、阿瑟顿与尿尿强森也深受性欲所苦,尽管我确定他们状况没有我糟。而相对地,海密似乎像个太监一样平顺地航过青春期。

我不想再讨论这个。不过那是一段尴尬的时期,因为它毁了我小心建构起来的存在,也强迫我去思考生命中的其他方面。

青春期的痛苦过去,我了解自己逐渐成熟的新身体也影响了我的想法。迄今我从来不曾质疑身边成年人的动机,也觉得没有道理去质疑那些他们认定对我是正确的传统知识。现在,我开始看清自己的未来多半是由别人所计划。为了保有打拳击的梦想,我让别人帮我规划前方的道路以作交换。在他们眼里我是赢家——而人人都喜欢助赢家一臂之力。我知道我够聪明,能赢得更多灿烂耀眼的奖杯,这些荣耀加身,无疑会将我领向特权阶级,帮我消弭门户、除去障碍、提供地位;我将在权贵富豪之间一手传一手,直到将我打造得无懈可击,与他们相去无几,可以晋身非洲白人社会的金字塔顶端,统治一无所有的广大底层人民。

老博教我要珍惜身为异类的价值:异类是社会的独行侠、思想家、一股探索的精神,能挑战那些享有特权与权力的人。“一的力量”是勇于独善其身,勇于反复思索真理,且不受传统或既得权力者似是而非的论调所蒙蔽。

十四岁时我没办法看得那么透彻,但是我出于本能了解权力会让人入迷,叫人很难轻易放弃。人们为了握有权力,会扭曲事实,歪曲价值观。我是非洲之子,当然也是白人,但仍是非洲孩子。黑色乳房曾哺育我,黑色的大手曾替我沐浴,摇我入眠。这些沉重的恩惠,让我必须抵抗此刻那些训练我的人所能给我的最终礼物——白人的力量。

我在海密身上看到同样的孤独。我察觉到他的犹太疏离感,了解他做的每件事情都带有某种聪慧清澈的悲观主义。尽管他需要我,他也知道自己终将独自一人。虽然我们从来不谈这点,但这共识打造了我们的友谊。我们本能地从对方身上学到,必须善用自身的力量,去追求与同侪不同的思考与行动。

获胜开始有了新的意义。成为轻中量级世界拳王仍在我坚决狂热的计划中,接下来几年,在我训练自己成为精神恐怖分子的过程里,获胜变成最终的伪装。为了达到这个极少人了解的全新目标,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表现得近乎完美,就算得冒着受伤吃苦的危险。

海密身为拳击队经理,则努力让他的拳击机器加速前进。到了三年级,等我们终于摆脱那根木匙,他已经准备好要大干一场了。

每个礼拜我都会收到老博、包思沃夫人与波斯坦小姐写的信。我很规律地写信回家,但我想母亲一定忙于裁缝而无法经常写信。有时在老博的信底下会出现两个大拇指印,下方老博小巧的字迹写着:“迪与达印的。她们问现在谁帮你洗衣服,早上谁给你烤甜面包配咖啡?”迪与达仍继续每周为老博打扫小屋,他非常疼爱她们。老博来信谈的是山脉与他心爱的仙人掌,我仍在学校音乐老师指导下继续学琴,他却从来没在信里提到音乐。我想老博知道我注定要做其他事。包思沃夫人会写些小镇八卦,她说神召会派了两个会说四种非洲语的年轻传教士来协助监狱信件服务。她仍是主管,不准神干涉给心爱的人写信这项完美动人的事业。在她其中一封信里提到大家很哀伤,很想念“乔治王”,而我离开之后信件服务生意变差许多。

三明治伯爵基金传了开来,这是七个致力于南非黑人监狱更新计划的团体,共同选举包思沃夫人为主席。三明治基金会里许多早期成员,后来都成了黑腰带运动的领导人物。“黑腰带运动”由南非白人妇女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发起,反对黑人不公待遇与种族隔离政策。这个运动后来持续成为这块悲伤土地上头少数的自由声音之一,向不敢面对公义与那群人痛苦呼喊的政权抗议。

波斯坦小姐决心要培养我的知识,坚持要知道我们正在读哪些书,做哪些数学习题。事实上,她坚持要知道我所有的课业。我写信跟她提起海密,她也把他当作收信对象,信的内容多半是一页又一页的问题与讨论主题。最后她一定会在每周信件上给我们两个各写上一着老波斯坦先生的棋步,我们在校六年内从来无法打败他。

每个礼拜的信件寄来时,海密老是大声哀号,说那些问题让他倒地不支。他总用手托腮,夸张地摇晃。“哎哟喂呀!”他学他奶奶的语气说,“我自愿来到绅士基督徒学校的原因是可以远离犹太妇女,现在我居然跟其中一个在搞他妈的函授教学!”但就算是远距离,波斯坦小姐仍有办法激发人的好胜心,而她在信里引出的兴趣,让我与海密将学校前段班的其他同学远远抛在后头。

海密是第一个说出那句即将成为学校流行语的人。我们那时在上“芒果”寇贝特先生的历史课。芒果食古不化,满脑子自以为是高级知识分子的偏见,是个讨厌的势利鬼。他当时正在讲授克里米亚战争与轻骑兵进击。芒果之所以叫芒果,是因为他的头呈椭圆形,柔顺的金发服帖在头颅旁,还有尖尖的金色山羊胡,整体看起来很像被人吃干抹净的芒果核。他虽然在南非出生,却是公开的亲英派,说起轻骑兵进击时卡迪根伯爵的勇敢行为,他甚至湿了眼眶。

当时两人都坐在教室后排,海密插嘴:“据波斯坦小姐指出,他的表现很可悲,少了掌握法国人的能力,也缺乏常识与对自己军队的责任感。”

空气中有种目瞪口呆的沉默。芒果嘴巴半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据波斯坦小姐指出,拉格伦男爵根本就知识不足。事实上,他是个装模作样的老傻瓜。”

芒果寇贝特终于出声:“据谁指出,勒维同学?”

“犹太函授学校的波斯坦小姐,先生。”我插嘴。整间教室响起一阵欢呼。

“闭嘴!全部马上给我闭嘴!”芒果寇贝特大喊。班上同学很快窃窃私语又回到沉默。大家公认海密与我很聪明,因此芒果不敢不先为自己高级的历史观点辩护就处罚我们。当然事后留校几小时是免不了的。

“我不太了解犹太人在克里米亚战争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我猜你的波斯坦小姐是某方面的历史学者,也许知道的比金雷克写的《克里米亚侵略史》一书还要多。”他拿起面前桌上的书高举在手上,一边念一边瞥视书背上的字:“威廉·布莱克父子出版公司,爱丁堡与伦敦,一八六四年出版。我想这日期还蛮可信的,是不是?”

“可信个屁,先生。”海密讥讽道,全班又喧哗起来。

金雷克写的《克里米亚侵略史》是我祖父的藏书之一,跟狄更斯全集放在一起,我八岁时便读过金雷克写的那两册书。据波斯坦小姐指出,金雷克的叙述很不错,不过她也读了俄国与法国的记录,发现英国的官方版说法充满侵略主义与狭隘的爱国主义,欲把错推到法国人与土耳其人身上。英国总指挥官拉格伦男爵虽然能干,却经验不足,居然以为卡迪根伯爵是个睿智且有领导技巧的人。波斯坦小姐、海密与我在书信往来中热烈讨论芒果说的那部书已有一段时间。

“据波斯坦小姐指出,”海密继续说道,“金雷克受英国前陆军部委托写了这一系列书籍,这个出发点就不正确了。这本书再版了很多次,而一八六四年这版稍微修改过,是为第四次修订版。第一次波尔战争之后,本来在发现金矿后遭英国并吞的特兰斯瓦重获独立,更多说法出现了。这些历史版本原意即是要重温英国人的光荣过去,让他们不会因为遭到一小群漫无纪律却枪法精准的农夫打败而意志消沉。据波斯坦小姐指出,这本书多嘘捧而少史实。两年后,就在第二次波尔战争宣战之前,这本书又再版,当然又刚好可以引发英国大众的激情,以女王及帝国之名在占领的土地上进行更多的奸淫掳掠。”海密几乎引用波斯坦小姐某封信里的整段话,一字不差,连标点符号都一样。

芒果寇贝特平时如死人般的苍白脸孔突然涨成猪肝色。“勒维,他是英国本岛最杰出的历史学家之一,你在质疑他的诚信吗?”

“不,先生,”海密说,“是波斯坦小姐在质疑。”全班又哄堂大笑。

“闭嘴!闭嘴!”芒果大吼,“我受够了!”全班平静下来,红脸的芒果开始在教室前后走来走去。“克里米亚战役的第一场奥马之战,英军大胜俄国将军曼西科夫,俄军死了九千人,英军两千人!各位,这就是史实。”

我插嘴道:“据波斯坦小姐指出,拉格伦男爵几乎是从奥马一役开始就失去掌控大局的能力。他先从正面攻击,随即失控。此时法军从河口爬上险崖,由侧翼包围俄军,几乎毫无死伤损失。”

“九千俄军,两千英军!”芒果特别强调。

“三小时内死两千人!”我回敬他,“而法军损失不到两百人。”

“而且俄军根本就是没受过训练的农人,还以密集的纵队迎战,曼西科夫脑袋根本跟豆腐一样。”海密说。同学被他逗得很开心。

芒果寇贝特继续强调:“因克曼战役,俄军死亡一万一千人,英军两千六百四十人!”他特别加重“四十”这个数字,凸显他对事件数字的精准知识。

“据波斯坦小姐指出,拉格伦男爵在这场战役中根本没有直接影响。因克曼战役被称为‘大兵之战’,因为每一个单位都被指派分摊一小块战场,士兵全得靠自己摸索。”海密回答。

“另一方面,俄军则是由豆腐将军自己下令领军。”我沾沾自喜地说,全班又大笑起来。

“够了,皮凯。”芒果说,不太高兴两面受击,“我们还有一场战争要谈,里丹之战。”

“啊,里丹!据波斯坦小姐——”

“安静,勒维!”芒果下令,“俄军死伤数字不确定,但公认是英军的两倍。”

“英军在里丹死了五千人,拉格伦男爵再一次无能掌握大局。”我说,坚持他不可以在英军死伤数目上打马虎眼。

“拉格伦男爵当时已经病重,里丹之役后十天便死于霍乱。不能把重大损失都怪在他身上。”芒果反驳道。

“你忘了提轻骑兵进击,先生。”海密笑嘻嘻地说。

“啊,是的,卡迪根伯爵的轻骑兵进击,是指挥误会与口令错误的后果。”

“在脑袋装猪脚的卡迪根伯爵指挥下,七百骑兵冲进死亡谷,死了四百人!”

“我不喜欢你的态度,勒维,卡迪根伯爵是英国贵族,不是中学男生耍嘴皮的对象。说到这里,皮凯,曼西科夫是受人景仰的俄国将军,也不是你幼稚的小聪明能及的。你们两个放学后都到教师办公室外面见我。至少该有人纠正一下你们面对历史课的态度。”下课铃响,芒果脸上的颜色褪去。我们要离开教室前,芒果又嘲讽地说:“让我告诉你们两个,英国能征服大半个世界,包括这个国家,可不是派些笨蛋指挥官到战场上就可以办到的。”

“据波斯坦小姐指出——”我们同声说道,而海密把这句话说完,“——那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