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个惯用语就此诞生。从那一刻开始,任何韦尔斯王子学校学生如果不同意某个老师的论点,便会用“据波斯坦小姐指出”当话头,表示他要提出异议。这个用法惹恼了许多教师,最后终于往上传到校长圣约翰·伯尔尼先生的耳朵里。校长自诩为自由派教育工作者,大家都叫他“辛伯”。辛伯宣布“据波斯坦小姐指出”这个说法是“提出异议时合理的另类叙述”。因此“据波斯坦小姐指出”正式写入学校词汇大全。这让大多数教师感到有失颜面,尤其是高年级英语教师杭宁先生。

三点一过我们便来到教师办公室外头,身上带着两封波斯坦小姐写的信,主题是克里米亚战争。但是芒果拒绝继续与我们辩论,只是要我们留校两小时,还要写一篇讨论克里米亚战争的两千字文章。他补充说,下一次再这么轻言率行,结果就是去校长办公室一趟。

海密厌恶地说:“我告诉过你,历史全是狗屎。又会有一票绅士基督徒一辈子相信轻骑兵进击是英国最光荣的时刻之一。”

“但确实是呀。”我说。

“是什么?”海密说,不确定他听清楚我说的话。

“是英国最光荣的时刻之一。重要的不是输赢,而是你参加的过程。”

“狗屎!”海密说,“如果犹太人那样下去玩,早在一千五百年前就绝种了。”

“你得是基督徒绅士才会了解。”我开他玩笑。

“帮我个忙,皮凯,不要只是读历史,要用心去感受。想象你一个人,骑着一匹快饿扁的马,好多同胞都死于霍乱,你手上握着长矛,眼前尽是俄军守在巴拉克拉法伏隆索夫峡谷的炮兵队大炮。你知道为什么英国人设法要征服大半个世界吗?因为他们真是他妈的蠢透了!某个一知半解的伯爵穿上将军制服,就可以登上某要职,然后消耗兵员。他不在乎,那些人只是小兵,只是油渣,只是炮灰。他不断派人进去,而他们继续前进,直到他赢了为止。你说这叫勇敢?我说这是两件事,谋杀跟愚蠢。那个将军谋杀了他的士兵,那些兵蠢得不知抵抗。”

“士兵也是太勇敢,不只是愚蠢而已。”

海密不管我插话。“历史让一切都变得没关系了。历史遗忘了肮脏的秽物、流过的血与那些肚破肠飞的马,以及人屎尿失禁倒卧自身血泊中的哀号。轻骑兵进击受到赞扬,因为那很显然是最蠢的,蠢到无以复加,蠢到惊天动地的牺牲。直到法兰德斯战场壕沟与加里波利山崖上的冷血屠杀,伟大的英国将军终于再度超越自己。”

他突然转换话题:“希特勒谋杀了六百万犹太人,人数多到他必须把他们集中起来用火车送到死亡集中营。全世界都为了人类冷血对待人类而哭泣。但这其中隐藏的是那种心思:犹太人应该要战斗,应该要反抗,应该要为保卫自己的亲友而死,应该要死得像个人。所有妇孺、工匠、裁缝与相信自己是德国人、波兰人与匈牙利人的小店老板,这些热烈相信逻辑与秩序、相信康德与史宾诺莎sup(康德(immanuelkant,1724—1804),德国哲学家,德国古典哲学创始人,提出先验唯心论,在伦理学也有重大影响。史宾诺莎(baruchdespinoza,1632—1677),犹太哲学家,生于荷兰,是西方哲学史上重要的理性主义者,与笛卡尔、莱布尼茨齐名。)/sup思想、相信管好自己不要涉入是非,尤其是相信绝对不可以自愿变蠢的人,都应该挺身而出,为维护自尊战斗而死。就因为他们没有跟着彩色的小旗到处跑,历史可能还会批判他们懦弱。”海密吸气,用手背擦鼻子,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沮丧、那么生气。

“十八、十九世纪时,当某个英国将军想在胸前多别上一枚勋章,他便派人到战场上去。第一次世界大战也是如此,英国人自愿上阵。他们真的把自己交到将军手上,而他回报他们信任的方式,却是草菅人命,轻率一如那些谋杀犹太人的人在奥斯维辛、达豪、特雷布林卡、贝尔森与其他集中营里处理我同胞的生命。但等一切结束时,这世界,或说英语系世界好了,竟为他们的绅士基督徒高声欢呼。多了许多传说,圣保罗与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上挂了更多军团旗。更多狗屎。”他又吸了吸鼻子,然后抓住我肩膀。

“你知道吗,皮凯?历史烂透了,正因为芒果寇贝特那种人相信那种垃圾书,更加速了历史的堕落。记住我的话,再过三十年,德国人会说迫害犹太人的只是少数党卫队员,那些中产阶级好市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待在家里给犹太战犯织袜子。”

拜芒果寇贝特之赐,海密与我留校写的那两篇关于克里米亚战争的论文,平分了那一年的历史奖。波斯坦小姐的举证太有效了。

波斯坦小姐每周寄信来,有时甚至长达二十页,她有本事设计推理路线,挑起我俩的求知欲。我们会跟着她安排的课程冲到学校图书馆找数据,到我们三年级时,已经颇具研究技巧,并获准每星期三下午可以待在约翰内斯堡公立图书馆。

三年级开始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一年。拳击队在那一年摆脱了木匙,也在同一年,在海密父亲地毯百货公司的打字员与打字机的帮忙下,我们出版了《波斯坦小姐的函授学校笔记》。书上还印着:保证值回书价否则退钱。皮凯与m.勒维。共有两册,一本给一年级,一本给二年级。

海密与我为了价格问题大吵一架。五先令实在是太过分了,尤其一本科学课本只要两先令。

“如果我们要照它看起来值多少定价钱,那一本能卖六便士都算走运咧。”他承认,“唯有大众觉得东西有价值时,生意才能成功,而鼓励这种想法最好的方法就是引导他们那么想。”

“你的意思是靠漫天喊价?”

“等一下,皮凯,那么说不公平。只有当顾客满意自己做了正确的购买选择时,花的钱才有价值嘛,你不同意吗?”

我不得不同意这一点。“好,那么,”他继续说道,“我们在《波斯坦小姐的函授学校笔记》第一册与第二册上头是怎么保证的?”

“保证就写在封面上。但不管我们卖六便士还是十先令,保证都一样呀。”

“不见得。标价五先令至少表示两件事:第一,笔记里的信息重要又稀有,跟着笔记读你一定会成功。第二个保证是方便,所有他们需要的信息都在这两本里面,他们不需要带着一打课本到处跑,作者已经替他们把脑袋的跑腿工作都做好了。如果我们要价六便士,他们便不会珍视这本书,对他们来说书就没用。”

“我们难道不能稍微美化一下封面吗?一本卖两先令,也许可以做精装本。那样看起来至少比较有价值一点。”

海密惊讶地看着我。“皮凯,你疯了吗?你想要我们的生意在一年内就关门吗?”

“什么意思?”

海密捡起我们的课本,捏着其中一角大力甩动。侧边中间的订书钉无法承受力道,书页掉了下来。

“喏,你看看!那根本是垃圾。到时候我们的也会一样。”我断言。

“狗屎,这太完美了,这书只能撑一年。如果照你说的,把书印好、装订好,那些家伙就会在学期末把书卖给下一届的新生,到时我们去哪里赚钱?”

海密是对的。尽管价格不菲,两个年级人手一册,而且也没有人要求退钱。我们是做生意的好搭档,也是学校知名有头脑的人物。另外,我在拳击擂台与橄榄球场上的能力也招来一票不小的跟随者。对住宿生与非住宿生而言,破产的时候与银行做点生意成了标准模式,因此每一次我们又开发其他生意,接受度都非常高。我们把这些累积下来的友好善意称为我们的“形象”,这是我在一本讲商业实务的美国书里看到的词,当时那词还没有今日那么热门。

我得说,尽管芒果寇贝特有点像丑角,而且是个糟透的势利鬼,但校长辛伯尔尼的确也留心聘雇了许多有想法的自由派学者。他志不在教出他口中所谓“私立学校产品”的学生,而是鼓励独立自主的个体出头。他称他理想中的个体为“文艺复兴人”,也就是“全才人”。“文艺复兴人”乐于为学习而学习,从天赋的身体与心灵中得到启示。他是一个完整的个人,好奇心与对天赋的细心培育让他具备优势。此外,个性谦虚而不做作,因为他没有必要对他人隐藏想法或行为,也不需要寻求他人的肯定。

一般人会说辛伯尔尼是个事业有成的杰出英国人。对家长来说,他代表了所有英国公立学校系统的价值观,他在温切斯特做过资深宿舍长;对董事会来说,他象征了一种他们极为敬重的特权系统,并且希望他尽可能把那套价值观平移过来。

辛伯尔尼在韦尔斯王子学校当校长的二十年间,从未真正与那些富有的南非学童取得共识。很奇怪,那些男孩以及与他们对应的英国公立学校有某种相同的社会优越感,尽管优越感的基础也许完全不同。

举例来说,他们跟所有南非白人、英国人与阿非利堪人一样,相信身为白人是神赋予他们的优势;再加上代理心态的英国气质,以及对财富与特权力量的绝对信仰,也许说到最后,根本与他们的英国表兄没太大不同。

辛伯尔尼的学生早在来学校之前就已经思想狭隘,他们是厌恶、不信任阿非利堪人的偏执狂。尽管没有说出口,他们深信自己是南非两种白人里比较聪明、比较有文化的一群。此外还有他们直说不讳的:自己是比黑人高级的物种。他们这种腐败的念头打从娘胎就开始了,要让这群男孩舍弃种族歧视根本徒劳无功。辛伯尔尼被迫要收进许多肤浅的家伙,塞给他们大量信息,让他们通过大学入学考试。唉,在这片才智贫瘠之地要出现文艺复兴人的机会简直微乎其微。

然而二十年来辛伯尔尼仍然抱持希望。尽管韦尔斯王子学校大部分的学生跟任何一所南非私立学校出产的学生都差不多,也就是说,他们做好准备要进入一个注重金钱与社交地位的社会。但辛伯尔尼仍每年给自己六个学生,这六个学生是他的“文艺复兴人”素材,被称为“圣约翰的人”,简称“辛伯人”。这几个聪明的男孩从三年级里选出,由辛伯尔尼亲自特别指导,他决定为了珍贵的少数忽略多数。辛伯人是杂草丛里的玫瑰花。这间学校孕育本国未来领导者的重要名声,就全靠辛伯知识花园里这半打即将受到细心栽培的年轻心灵了。

光有脑袋并不代表你够格成为辛伯人,尽管在接下来的训练里,智力也很重要。辛伯尔尼在每学年开始的第一次校长集会时这么解释辛伯人的特质:“重点是这男孩的精神,他要有一种自然而然的能力,能在同侪里维持地位,同时又在信仰、意见与行动中诚实面对自己。”

辛伯人的选拔时间是复活节假期前夕,每到那时候,三年级和学校其他人总是有许多猜测。我照惯例已经准备好接受失望的结果。虽然我若没有成为那六人之一,自尊会受到极大的伤害,但我知道那也不是世界末日。赌我会进的人很多,不过我不像大家那么有信心。应该强调的是,我不是假谦虚,我觉得自己不会上,是因为拳击。尽管拳击队在学校有了新的地位,但比起板球与橄榄球,仍属不太重要的运动。许多老师觉得拳击与这学校的声名不相符,如果不是达比与教官,这运动大概早就被淘汰了。在学校里我仍是公认的聪明学生,但不容置疑的是,拳击永远是我最大的抱负。我很确定这点对我不利。辛伯尔尼最后一次面试我的时候,注意到我把拳击放在第一位,成为音乐家与有为年轻学者的能力则次之。“你打拳击?那是你热衷的事吗,皮凯?你打算把这项能力用在哪里?我得说啊,拳击似乎不是绅士会有的消遣,尽管他们说拜伦也是个很有天分的拳击手。”当我回答我想要成为轻中量级世界拳王时,他扬起眉毛,透过金属框眼镜看着我。“嗯。”这就是他的回答。

海密也是校长面试的十五个候选人之一。他也是公认的聪明人,但大家普遍觉得他太急躁无礼,因此大部分学生赌他获选的机会不大。我问他跟辛伯尔尼的面试状况如何,他似乎不太愿意谈,因此我也没有再问。

辛伯人的选拔一向有名次之分,这也给海密一个做生意的大好机会。这是我们最成功的一次,我除了跑跑腿与平分大量获利之外,并没有参与策划。这次赌盘名为“勒维百镑加码大惊喜”,有两种下注方式:付一先令,可以从最后十五人名单中选三个会上的,不分排名。赢家一定不止一个,这些人可以平分三十镑奖金;或者,如果你下两注以上,便有资格参加“勒维百镑加码大惊喜”,奖金有一百镑,你只要猜对两件事:辛伯人名单里的第一名与第二名是谁。

这点子很聪明,每个人都相信自己至少知道三个确定人选,所以很有机会平分三十镑奖金。大部分的人都忍不住为了大奖而多下一注,若只有一个赢家便可独得一百镑,如果赢家不止一个,也保证至少有二十镑。许多孩子,特别是非住宿生,尽可能想多买不同的组合,花十先令、一镑的都有。就算在这个处处是纨绔子弟的地方,一百镑仍属大钱。学校里没有一个男孩下单少于两注。

辛伯人选拔结果出炉前一周,每天早课前一小时与午餐时间,我们都在学校主楼的厕所里设立赌盘办公室。厕所外头排的队伍延伸到操场上,看到的人一定会奇怪学校是不是爆发了腹泻感染。

海密收钱,我登记,把所有赌注都写下来。辛伯人选拔结果宣布的那天早晨集会之前,气氛紧绷,我对我们俩的结果感到害怕,然而兴奋感稍微和缓了一点恐惧。海密承认他觉得自己不太可能会选上。“妈的,皮凯,很明显好不好!对辛伯尔尼来说我太像坏孩子,不够像可以讨他欢心的诗人。”我个人同意这一点。他赌盘庄家的名声与我的拳击偏好对我俩都极为不利。就海密来说,看赌盘更明显:他的名字一次也不曾出现在第一名与第二名的组合上,我的名字出现频率则相当高。

我们收到的赌注累积起来将近一百九十镑,不管输赢,都可以获利六十镑。我们的投注获利是这样算的:有人赢了“勒维百镑加码大惊喜”(几率很小,但并非不可能),加上一定有几个赢家平分那三十镑奖金。我们利用完美的阴谋推动生意,保证有利可图。结果是最后会出现一些满意的赢家,而我们甚至还有机会获取暴利——如果没有人赢“勒维百镑加码大惊喜”。你不得不佩服海密,这根本是教科书里的范例。

隔天早晨的校长集会,我站在海密旁边,可以听见自己的怦怦心跳。晨祷前唱的诗歌是《哦,真神是我们千古保障》,那是学校最喜欢叫我们唱的一首,而今天唱起来好像有二十分钟之久。接下来的祷告相当冗长,内容是有关恐惧时的谦卑与失望时刻得保持坚忍等。显然辛伯尔尼特地为了这个场合选择这篇祷文。然后是一些学校住宿杂事提醒,包括警告大家要远离游泳池,池子已经净空,复活节假期时会重新粉刷,并提到有许多男孩登记修习取得初级救生术凭证。

最后辛伯尔尼终于清清喉咙,准备宣布当天最重要的事项。他站在台上,披着紫边黑袍,方帽已经脱掉,灯光聚集在他雪白的头发上。当时全国的发型标准是后短侧短,他的头发则几乎及肩,长而显眼的鼻梁上挂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牛津学院出身的圣约翰·伯尔尼先生是我见过的最像校长的校长,比起比利·邦特sup(英国童书插画家与漫画家查尔斯·汉密尔顿(charleshamilton)笔下的人物。比利·邦特系列漫画描述一所男子中学里发生的故事,曾在男孩杂志《磁铁》(themagnet)上连载。)/sup漫画里出来的任何一个人都还像。

全校死寂。在场每个男孩的零用钱都得靠接下来几分钟宣布的结果了。辛伯尔尼清清喉咙,开始说话。

“每年校务会议都赋予我个人如此特殊的恩惠,让我在三年级里选出六个学生作为辛伯人。”他顿一下,抬头看着礼堂后方的玻璃方窗,仿佛寻求神赐的指导。“现在,你们都知道我不敢小看这个任务,因为到头来几家欢乐几家愁,六个被选上,代表另外九个进入决选名单的人得退出。这九个人才是真正让我的任务变得非常困难的原因。毕竟,谁说我一定是对的?我很确定若有谁得站在我的位置上做选择,可能会选出六个同样具备能力与天分的男孩,但跟我的选择完全不一样。今年所有的候选人都是杰出的年轻人,都有资格成为辛伯人。但是,唉,只有六个名额。我要恭喜所有人,并对那些无法成为辛伯人的同学致上慰问之意。”他停下来,要我们注意礼堂左边墙上的一块板子,上头是漆金箔的一九二九年荣誉榜。“一九二九年荣誉榜最上面的名字,是现在南非对伦敦的最高行政首长,他是聪明的外交官兼学者,也是至今最年轻的最高行政长官。如果有一天他成了我们的首相,我也不讶异。”他又停下来,给接下来要说的话酝酿气氛。“在那个年代,这个杰出的男孩并没有被选为辛伯人。”他的眼神逡巡过每一排,从眼镜上方看着我们。“我本来想在这里念吉卜林的伟大诗作《如果》给你们听,不过有人提醒我这首诗属于这学期的英语课范围,因此你们应该都对它非常熟悉。所以我就不再重复了。让我做个总结,在我的经验里,生命中的丰饶大奖,较常落在那些面对挫败与失望困境时仍不屈不挠的人身上,而不是那些特别杰出有天分的人身上,因为后者凭恃对才华的自信,在通往成功的追寻过程中经常缺乏决心。”他停顿,从长袍中拿出一张纸。

“接下来这些三年级学生,在往后的学校生涯中,将成为辛伯人。恭喜你们大家。”他看了手上的纸一眼,便开始念:“勒维,李耶,奇利,敏纳……”我一听到勒维的名字便用手肘戳了一下他的肋骨。但是现在我感到脸颊灼热,喉咙仿佛卡了硬块。我觉得我就要窒息了。“伊利亚斯坦。”校长停下来清清喉咙,然后抬头看着礼堂内所有的男孩。时间在空气里摆荡有如蜘蛛丝,他手上那张纸清晰得如同飘浮在空间里的白色墓碑。

“还有皮凯。”他最后说。

我感到双腿发软,花了好大的气力才克制自己没有当场哭出来。我办到了。我是六个辛伯人之一。

整个下午,阿瑟顿、蜘蛛老奸、尿尿强森、海密与我大啖波克派饼、奶油面包与百事可乐。阿瑟顿、蜘蛛老奸与尿尿强森得赶四点点名,辛伯人则不必参加点名,他们开玩笑地咒骂我们之后便走了。我们表面上配合做出难过的表情,但心里因享有特权而窃喜。

共有九人赌赢第一注,平分三十镑。第二注则没有人猜对。海密自己就是外卡,有些下注的人在第一注里赌他会上,但没有人把他放进“勒维百镑加码大惊喜”的前两名名单里。事实上,最多人赌会进第一名或第二名的就是我,也就是说,大部分人根本连赢的边都碰不着。这一票让我们净赚了一百六十镑。

其他人都去参加点名之后,我转向海密。“好啦,小聪明,你是怎么办到的?”我说,小心翼翼舔着手上最后一个奶油面包侧面溢出来的奶油。

“什么我怎么办到的?”海密恍惚地说,把百事可乐往嘴里倒,想遮掩他的笑容。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看赌盘就知道自己被选做第一名的几率是零。就算是我也不会赌你第一名。结果你拿了第一,我们就赚大钱了。你怎么办到的?”

他把百事可乐摆在旁边的地上。“有一部分是走运,不过大部分是我一向良好的判断能力所致。”他跟平常一样不做作地说。

“老天,你这个谦虚的浑蛋,勒维!好,先告诉我那个良好的判断能力是怎么回事?”

“嗯,我本来认为有六十镑收益就应该很高兴了,何况还有机会赚大钱。不过这当中还是要靠运气。反正我得想办法让赌盘诚实无欺,但下注的人赢的几率降低,我们的机会提高。”

“勒维,你这个贪婪的浑蛋。”

“不,不是贪婪。我只是不喜欢赌博,但我喜欢赢,要赢就不能管几率。现在,就拿赌马来看好了。一场比赛里约有十五匹马,我分析去年一整年特丰潭马场的比赛结果,从头到尾前两名最有希望获胜的马实际上也获胜的机会,在八百三十二场中占一百零四场,也就是说庄家有八分机会赢,一分机会输。那很好,但不够。”

“对呀,当然。但是我们反正已经有六十镑入账了,以一周收益来说算是非常棒了。”

“我知道,但是这整件事缺少智力挑战的兴奋感,没有用到我的脑袋。”

“海密,你不能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你要一个绝对安全的阴谋,却又要赢得聪明,赢得好玩。”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对犹太人来说,赚钱这事本身就是一种智力的求生游戏。”

“好吧,我接受。所以告诉我,老兄,你是怎么安排的?”

“安排!”海密爆炸了,“你是说我骗人吗?”

我完全没料到海密会爆发,心里很震惊。“看在老天分上,海密,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很快地说,试着想掩藏尴尬。

海密叹口气。“到头来都一样,非犹太人认定肮脏的犹太人作弊。就是嘛,对不对?”

“放屁,海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很抱歉。你知道我对你的感觉。”

海密与我对看了很久。“是呀,我知道。”他最后说,对我笑了一下,“但是还是感谢你说出来。”

“嗯,继续吧。”我说,松了一大口气,想赶快离开岔题回到刚才的对话。

海密继续说道:“看起来很像安排吧,对不对?不过我只是利用人性耍一点手段而已。”

“你得说得更清楚一点。”

“嗯,当你告诉我你跟辛伯尔尼的面试过程——他询问你拳击的事——”

“我不懂。那跟设‘百镑加码大惊喜’赌盘有什么关系?”

“嗯,你知道我对赢家的理论。找到一个赢家,一切都可以靠他。嗯,你一直都是我手上的赢家,很可能成为辛伯人名单上的第一名,如此一来‘勒维百镑加码大惊喜’赌盘就过于冒险。也就是说,赌客只要再猜对一个人就赢了。”

“但是我告诉过你,拳击这件事可能让我根本选不上呀。”

“不可能,老兄!你根本不可能选不上,但是我愿意赌辛伯尔尼忍不住要给你个下马威。”

“下马威?”

“老天,皮凯,有时候你真是粗神经。辛伯尔尼自诩为自由派人士,对具有狂热性格的人都深感怀疑。这也是他所谓‘文艺复兴人’选拔的大重点,每件事都要有节制,甚至在节制这件事上也要节制。他把你放在第六位即是暗示他不认同你的这个性格。”

“天哪,海密,你浪费多少时间想出这些来的?”

“思考从来不浪费。有时候你应该试试。”他突然一笑,“况且,我可能是错的。辛伯尔尼也许只会让你掉个一名,结果你还是在前两名。我得完全解除赌盘的危机,我得让自己被选上——不只被选上,还得是第一名。你看,就算你是第二名,而我,一个外卡人物,没人看好的家伙,如果成了第一名,那就不可能有人猜对组合了。没有哪个正常人会把一个百分之九十九落选的人物跟一个笃定选上的人物摆在一起下注。”

“你考倒我了。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嗯,我先搞清楚辛伯尔尼对你的反应。当你了解一个人,你就了解他的思考模式。狂热性格,就现在来说是你的拳击,狂热性格的相对面即是圆融性格,而圆融性格的象征则是谦虚,以及愿意为了大局牺牲自己的抱负。基督说过什么?‘人为朋友舍命,人的爱心没有比这个大的!’”海密对我笑了一下,又说,“因此当辛伯尔尼发现,慷慨的灵魂与个人牺牲奠定了我的性格根基时,我知道第一名对我来说已如探囊取物啦。”

“但你要怎么证明给他看你是这种人呢?我是说,那两种个性在你身上看来都不十分明显嘛。”我带着一点嘲讽说。

海密转头看我,脸上有一抹不好意思。“我想你不会喜欢接下来发生的事。我们谈到友谊,然后我提起我跟你的友谊。接着辛伯尔尼问起我你热爱拳击这事。”他顿了一下,“你确定要继续听我说吗?”

“我想我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现在可停不下来了。继续吧。”

“嗯,我告诉他你的童年,你的前一所寄宿学校、监狱。不过我保证没有告诉他蝌蚪小天使的事,只提到橘皮耶与拳击,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些。”

“老天,海密,那是很秘密的事!”

“是呀,我知道。我是说,我知道是秘密,但你从来没有真的要我别告诉别人。”海密顿了一下说,“天啊,皮凯,你根本没有什么好觉得丢脸的。”

“我从来没有因我的身份觉得丢脸,除了第一次上寄宿学校时,他们想让我有那种感觉。只是——我只是不希望,因为我母亲名下没有两毛钱,那些绅士基督徒就觉得我很可怜。”

海密跳起来抓住我外套领子。

“你这个该死的笨蛋!他们不惜一切只想跟你一样,我也是,做你曾做过的事,经历你曾有过的生活。相信我,有钱,在犹太家庭里一点都不有趣。每件事都过头了,太多爱、太多钱、太多食物、太多关心、太多提醒,提醒你与别人不同,提醒你是犹太人。我从五岁起就觉得无聊得要命!生在富有的中产阶级犹太家庭,万事皆可预期的未来让我觉得无聊。我把我十二间卧房与六间浴室都给你,我用我老头的五部车子与三个司机,跟你换与老博在小屋里的两个礼拜时间,要不要?”

我突然了解,跟他刚才以为我说他作弊的反应一比,我反而太计较他对我过去的轻言。

“好啦,我们扯平。你这个会讲话的浑蛋。”我笑说,“现在回到故事。比如说,为什么告诉他这些事可以让他给你第一名?”

“我只是告诉他我是犹太人。我猜他早就知道这一点,不过提醒一下也没关系。我告诉他我父亲极为有钱,我很享受,也会继续享受所有可能的特权。我告诉他,我将被送到牛津大学念法律,还有这个那个等等。反正我的前途都已经铺好了。”

“所以呢?”

“接下来是最糟的部分。我告诉他如果我被选为辛伯人而你没有上,我希望能用我的名额换你进来。”他焦虑地看着我,等我发飙。

我沉默了。我突然确信,海密在听到我与辛伯尔尼的面谈内容后,担心我对拳击的热忱会让我失去做辛伯人的机会。于是他亟欲抢救我,准备牺牲自己可能拥有的机会来确保我被选上。过程中他聪明地洞悉了辛伯尔尼的想法,并有效利用了这个状况。

“无论如何你都会那么做,对不对?就算没有那个赌盘,你也已经准备要放弃自己的机会。”

“才没有!根本不可能!老天,皮凯,这是狗咬狗的世界,如果犹太人突然为该死的基督徒牺牲自己,那他们还活得下来吗?”

“谢谢你,海密。”我说。

“不要侮辱我的智慧,皮凯。如果你是想告诉我,我做这一切其实不是出于贪财,我就要生气了。难道你认为我没有能力想出跟这个一样好的计谋吗?”

“正好相反,你早就想好了,不管发生什么事,结局都会受你影响。”

海密脸红了,我从来没见过他脸红。“做事没有必要靠机运。太冒险了。”他说,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

“老天,无论如何,第一名一定是你的。”

“你说对了。”他说,“听好,我说我们一人拿十镑去度假如何?”他递给我一张十镑的钞票。“我会把剩下的存进银行。下学期我有个大计划,假期结束后再来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