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我第二次上寄宿学校才了解,所谓“生存”,是积极让整个系统为你转动,而不是只想要活下来。
从上学第一天起我的伙伴便是海密·勒维。没错,勒维是犹太人,在韦尔斯王子学校很罕见。
我正奋力移动我沉重的行李箱,想把它搬下火车。“嘿!你呀!”我转头,看见一个男孩穿着跟我一样的外套。他旁边站着一个提着行李箱的黑人挑夫。“如果你想练肌肉,去上艾特拉斯sup(艾特拉斯(charlesatlas):二十世纪初美国的健身名人。)/sup课程吧。”他示意挑夫帮我提行李,然后对我伸出手,“你好吗?我就是那如假包换的犹太人。你是哪位?”
“谢啦。我的名字是皮凯。”我跟他握手。
“海密,海密·勒维。你姓什么呢,皮凯?”
“就是皮凯而已,姓跟名都是。”我回答。
“皮凯·皮凯吗?多奇怪。”
“不是……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只有一个名字,皮凯。”
我们一起走向站台,海密停下来。“你没有唬我吧?”
我嘻嘻地笑,但没再解释。“嗯,没有错,只有一个名字。”
我们继续走下站台,海密似乎仍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喜欢,一点也不复杂,公开、直接,看到什么是什么。”他幽默地小声轻笑,“我啊,我可是背着整个离散历史的犹太人,全名海密·所罗门·勒维。你再也找不到比这更犹太的名字了,又是国王又是祭司sup(海密·所罗门·勒维的原文为hymiesolomonlevy。“又是国王又是祭司”中的国王分指以色列王所罗门(solomon)与犹太祭司利未(levy)一族。hymie则是常用的犹太名,从典型犹太名字hyman衍生而来,但现今此名称已带有贬义。)/sup的,对一个父母靠假扮罗马天主教徒逃过纳粹大屠杀的小孩来说,是种不坏的保证吧。”
我压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过他看起来是好人。所有我认识的犹太人都蛮好的,像哈利·克朗与老波斯坦先生,当然还有波斯坦小姐。我在韦尔斯王子学校遇到的第一个小孩也是个犹太人,似乎是个让人愉快的巧合。
我们预定要在车站与学校教官见面,我很高兴有个伴。还没见到教官人影,他的声音先到了:“韦尔斯王子学校的新生!小跑步!”
“天啊,皮凯,你看看!”海密说。他指着一个穿着赭红军用外衣的高大男人,我们不禁站挺一些。海密很快用一把梳子梳理他上了发油的黑发,瞬间往上弄成高高的飞机头,后面留了一小撮鸭尾巴。
我们不由自主加快脚步,提了两个重行李箱的挑夫在我们旁边小跑步。我们靠近些,看见四个穿着绿外套的男孩背影,他们在那个站得笔直的大男人面前排成一直列。男人把踱步尺夹在腋下,脸上半部完全藏在卫兵帽的闪亮边缘下,唯一从帽檐下跑出来的,是上过蜡的浓密山羊胡。在他外衣袖子上有三条中尉的金线,上方是一个金色皇冠。裤子则是黑色哔叽布料,两侧有红色条纹沿腿而下,最底下是一双像镜子一样光亮的黑靴。再加上搭配明胶领的白色衬衫与黑领带,便是他的完整装扮。
挑夫喘着气将我们的行李箱放在站台上一堆行李箱上面,很正式地伸出两手从海密手里接过小费领钱。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加入其他四个孩子行列,集中精神地站在学校教官面前。
我很累,渴望刷个牙,清洗一下从昨天至今脸上累积的灰烬与火车煤味。巴伯顿的火车在前一天下午四点启程,小引擎拖着唯一一节车厢来到卡普木登,然后接上一列学校火车,连夜开往比勒陀利亚与约翰内斯堡。有好几个小孩也要搭车回学校,不过我是唯一一个要去韦尔斯王子学校的。我得说,穿戴着长裤、浆领、外套、领带与平顶硬草帽,让我感到拘束,完全不合时宜。
送别仪式很盛大,超出任何人期待。当然我母亲、祖父、玛莉、迪与达都在,还有老博与包思沃夫人,老波斯坦先生与波斯坦小姐以及拳击队所有的小孩,他们看见我穿着制服,鼓掌鬼叫又吹口哨的。鼻涕鬼与德比尔假装跌倒在地上,笑个不停,尤其是看到我的硬草帽之后。最后葛特只得告诉他们要守秩序,但我看得出来,他也觉得穿着了不起红脖子学校制服的我看起来非常滑稽。但是真正的惊喜是监狱卡车抵达,整支监狱铜管乐队从上头爬下来,在站台中央摆好台子,开始演奏。
“皮凯,这是指挥官的点子。”史密特上尉说,“他想要给你一个盛大的欢送仪式。你知道他嘛,他可是非常以你为傲。”那一刻他似乎顿了一下,“我们都是呀,我也下了注,有一天你一定会成为轻中量级世界拳王。不要让红脖子学校改变了你的想法,听到了吗?”他捏了捏我肩膀,“你是很棒的波尔人,小兄弟,我们都靠你了。”
最后警卫吹哨通知所有旅客上车,我向每个人说再见,爬上车厢。迪与达和玛莉都吸着鼻子,要不是我母亲觉得自己要当玛莉的榜样,她也会一样。老博把鼻子埋在他的红色大手帕里,抹个不停。警卫吹响最后一声哨音,乐队也吹奏起《现在是我们道别的时刻》。几乎每个人都开始啜泣,我自己也哽咽到不行。
我记起上一次我搭上火车将某部分人生抛在身后,像小丑一样踏着塞满报纸的帆布仔几乎要跌跤,而哈皮·葛诺华将我一把抱上阶梯,向我解释他自己也经常被那蠢东西绊倒。“不要担心,小兄弟,哈皮·葛诺华会照顾你。”
现在我在这里,穿着浆领、手缝的外套、长裤与打得老亮的鞋子。葛特教我如何刷亮鞋子,监狱刷法,亮到你可以在上头看见自己的脸。小引擎发出的咻咻声淹没了乐队的声音,欢送群众越变越小,我几乎无法分辨迪与达是否还在挥手。我抬头看着山脉,特别是玫瑰园后方的山,也是那天我因失去保姆而伤心欲绝跑上去遇到老博的地方。再一次,我独自坐在火车车厢里,迈向新的冒险旅程。
火车离开卡普木登,我躺在车厢里的上铺听车轮唱了很久的“先用脑,再用心;先用脑,再用心”。仿佛哈皮·葛诺华也跟着我进入第二趟火车之旅,往成人时期迈进。夜匆匆经过窗外,火车呼啸着通过某非洲村庄的炊烟,旷野中偶尔冒出针尖大小的暗淡的灯火。
有时火车在黑暗中对某个东西呼哨,我知道那个声音会穿越大草原达好几英里远。“先用脑,再用心;先用脑,再用心。”最后乱哄哄的铿铿锵锵声终于带我进入梦乡。
而今我们站在这个高大的老兵面前,他仿佛是从一次大战征兵海报中走出来的人,腋下仍夹着那把踱步尺。他从左边外衣口袋里拿出一本线圈装小笔记本翻开,头往后仰,抬高鼻子斜视我们每一个人。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他不干脆把帽檐推高一点,看得比较清楚。
“好啦,我的名字叫波特。波特先生、波特太太的波特,如果我家有波特太太的话,但没有。感谢老天爷!我是你们的教官。我叫到名字就回答!”他吼着告诉我们这些事,声音之大,仿佛正在对整个站台的人讲话。我看得出来身边其他五个人都跟我一样害怕。他瞥了一眼手上的簿子:“德拉库!”一个脸色苍白的金发孩子举起手。“不是用手,老弟!只有在想尿尿的时候才举手!说:‘在,教官!’或只回答‘教官’!”
“在,教官。”德拉库轻声说。
“有活力一点,这家伙,加点油吧!”他又瞥了一眼簿子,“阿瑟顿!”
“在,先生。”我旁边的孩子大叫,我们都跳了起来。
“不要叫我先生!”
“在,教官。”那个苍蓝眼珠的金发男孩说,这一次稍微小声了。
“阿瑟顿?你有哥哥在我们学校吗?四三年的时候?”
“那是我堂哥,先生。”阿瑟顿说。
“是教官!等我想当绅士的时候,我他妈一定会告诉你们。阿瑟顿,显然你们家族所有的好头脑都到了你堂哥身上。”
“是的,教官。”阿瑟顿说,他的脸像甜菜根一样红。
“他是校史上最棒的传接锋,四年级就拿到旗子。我希望你能跟上他的脚步,阿瑟顿先生。如果你办得到,那我就可以原谅你这次失言。现在皮给我绷紧一点,老弟。”
波特教官又看了一下小笔记本。“皮凯!”
“在,教官!”
“皮凯?没有名字,就皮凯而已?这是什么名字,行行好告诉我!”
“大家一向都这么叫我,教官。”
“嗯,恐怕不行。这不是受洗名,老弟,绅士应该至少有姓有名。前提是,如果他不是地主。你不是什么地主或公爵吧,是吗?”
“不是,教官。皮凯只是我的名字,波斯坦小姐写信跟学校解释过了。”
波特教官深深叹一口气,稍微弯下腰来,脸上挂着假笑:“哦,她写了,是不是?嗯,那就解决了嘛,对不对?我是说,如果波斯坦小姐问起,我们就不能挑这种小毛病,说这位绅士的受洗名与姓氏是同一个,对不对?”
“我也不是绅士,教官。”我声音颤抖。我知道我惹麻烦了,但是我想一次把误会解释清楚比较好。我旁边的孩子咯咯笑,只有海密没笑,他轻轻用手肘戳我。
教官起身站直,山羊胡上蜡的末端看起来剧烈抽动。“我是这里唯一可以不当绅士的人,老弟。”他宣告,仿佛这部分讨论到此结束。“你的鞋子擦得很亮,很好,老弟,我想那是你的专长。”他轻蔑地说。
“莱德!”有锐利蓝眼的黑发男孩因为突如其来的注意力而跳起来。
“在,教官!是康宁汉莱德,教官,中间有一杠。”
教官看着他,意味深长地一叹。“这位康宁汉莱德中间有一杠先生,这个双姓有没有搭配的受洗名啊?”
“有的,教官。叫乔治·安德鲁·赛巴斯汀,教官。”
“嗯,你看看,这还比较像样嘛,对不对,老弟?康宁汉莱德有三个受洗名,还有两个姓,而皮凯什么也没有。你说是怎么一回事?”逃过一劫的轻松感很短暂,那浑蛋准备再度出击了。
海密用手肘轻轻戳我一下:“教官,也许康宁汉莱德可以分一个名字给皮凯?”他说。我们都转过去看他,对他的大胆感到吃惊。
“你叫什么名字呀,老弟?”波特教官轻声说,但完全遮掩不住他声调里的恫吓味。
“勒维,教官,海密·勒维。而且我不是绅士也不是基督徒,教官,我是犹太人。我老爸得拉各种关系才把我送进来。”他直视波特教官,脸上带着率真的表情。
大家全笑起来,但是出乎意料,波特教官的脾气并没有爆发。他看着小簿子说:“勒维,在韦尔斯王子学校,每个人都是基督徒也是绅士。包括你跟皮凯先生。”他抬头,“强森!”我们看向一个满脸雀斑的小个儿红发男孩,他站在海密旁边,嘴巴微张。“强森!”教官又叫一次,提高了几分贝音量。那个张开嘴巴的孩子一定是强森,因为他是我们里头唯一还没有被叫到名字的。但是他保持沉默,充满恐惧地凝视着那个大个子男人。最后他要动不动地扭捏举手。
“你要去尿尿吗,老弟?”我看得出来教官对我们开始失去耐性。
“不,先生。”强森吐出几个字。
“不要叫我‘先生’,你这个尿桶!”波特教官大吼。好几个走在站台上的人都停下来瞪着他看。“尿尿强森”的绰号便是这么来的。
我对海密印象非常深刻。我从没遇见过跟我一样年纪的犹太人,或是就算自愿想变成基督徒也没办法的人。我马上知道我喜欢他。事情后来的发展是,海密变成我最亲近的朋友,连同阿瑟顿、尿尿强森和“蜘蛛老奸”(也就是康宁汉莱德后来的绰号)这几个,成为我的死党。
教官开着学校的游览巴士,带我们经过满是摩天大楼的街道以及一个叫作希尔布劳的地方,我们跟着电车进入较安静的郊区。我们在电车终点站与电车分道扬镳,开进一个满地落叶的地方,名叫豪顿。那里的房子有修剪得完美无瑕的草皮与精致花园,比我看过的花园都还大。游览巴士的顶端擦过街道两旁的阴凉老橡树,偶尔经过几个推着婴儿车的保姆,婴儿车的大轮子甚至有避震弹簧。所有的保姆都穿着一样的黑洋装,围着浆过的白围裙,而所有的婴儿车似乎来自同一间工厂。我不太相信象征标志,某种程度上我的生活总是设法把各式各样的人混在一起,因此社会地位对我来说没有太大意义。尽管如此,我仍感觉自己正进入一个带有整套不同规则的全新世界。
我们转进一个入口,通过一扇大门,锻铁的门上有三根鸵鸟羽毛与一顶皇冠的轮廓。我们继续沿着一条两旁有巨大英国橡树的道路驶去。韦尔斯王子学校总共有三间宿舍。在往威灵顿宿舍的路上,我们经过绿宝石色的板球场,一根旋转的水管正咻咻喷水,绕球场一圈。远方校园边缘,一幢小型的白色分馆建筑恰到好处地杵在白色栅栏里头,建筑物后方种了一排巨大橡树,再过去则立了许多组橄榄球杆,更远一点,学校主建筑的哥特复兴式钟塔突出于大树之上。这似乎是完美的一流学校,但是我不太确定它对未来轻中量级世界拳王来说是否合适。
开往学校的路上,海密·勒维坐在我旁边,开始解释他的求生理论。他认为我们是怪物,他是犹太人而我只有一个名字。怪物,他坚持,总是被普通人排挤,其中最糟糕的是中产阶级,英裔南非清教徒,这学校大部分人无疑就是属于这个族群。我不太确定隶属使徒信心教会是否让我成为清教徒,但我同意他,我的背景大概与巴士上其他人非常不一样。根据我之前上寄宿学校的经验,我已经明白跟别人不一样没有益处。这一次我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融入学校环境。我没什么好怕的,也很有信心自己在知识课业上不会输给其他人,我该拿掉伪装了。这一生我都让别人替我做预备,我爱那些在知识上养育我、栽培我的人,现在在情感上,我得开始自己照顾自己。每个在我生命中知识部分占有一席之地的人,都同意我需要的是独一无二的个人教育,而那些站在体能教育那一边的(主要是拳击队的朋友),则对精英式的红脖子学校教育抱持怀疑态度。我在两边挣扎,从来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只是改变伪装适应环境。我一方面接受精英寄宿学校的教育,一方面又滋养自己成为轻中量级世界拳王的野心。其实你不必太费力就可以了解,一所旨在教育中上阶级绅士基督徒的学校,通常不会孕育出世界拳王。
我比较不注重知识部分,而专注在成为拳击手的能力上。如果韦尔斯王子学校想叫我从轻中量级世界拳王的野心中醒悟,那么它提供的知识补偿便不足以刺激我维持下去。不过我不打算让此事发生,皮凯再也不会伪装了,我就是要当最好的。我还没跟老博或波斯坦小姐讨论这件事。再一次我孤单一人,一切都得靠自己独立思考,因此当海密开始说要打倒组织结构时,我马上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他给我一片薄荷口香糖,然后又开始说话:“我的理论是,要打倒组织结构,你得先全盘了解它。反叛是愚蠢的,与他人明显不同只会导致迫害。唯一可以掌控组织结构的方式是从内部开始,也就是犹太人常用的方式。”
“但看起来这点似乎在他们面对希特勒时没有帮助。”我说。我对纳粹德国里的犹太人所知不多,但波斯坦小姐曾告诉我一些,更说到其实老波斯坦先生对自己逃离纳粹德国感到愧疚。
“啊哈,那件事不能相提并论。希特勒的纳粹党给德国犹太人带来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毕竟你无法在一个一开始就排除你的组织内部展开埋伏,是吧?”
海密的论点不佳,我逐渐了解他太沉溺于希特勒对犹太人的迫害,有时候会蒙蔽了眼睛,否则他在其他时候的论断相当精彩。我一直不太理解为什么他会如此热衷于这段历史,早在犹太人被监禁在贫民区,甚至在受到极端迫害之前,他父母便从华沙逃出来了。海密从来没有受到真正的种族歧视,然而在当时的我看来,他却有强烈的疏离感和罪恶感,花了很多时间假装坚强来掩饰这些感觉。
老博把我训练得很好,我不打算让海密用这种乱枪打鸟的回答搪塞我。
“每个组织系统多倾向彼此互斥,不外是为了要拉拢某人或排挤某人。纳粹党排挤犹太人,希特勒的所作所为非常典型。没有一个系统愿意遭人埋伏或滥用,因此总是小心谨慎要排除那些可能会毁掉系统的人。如果就像你说的,从内部侵入是犹太人常用伎俩,那么在面对纳粹党时应该也可以办到。所以只能断定犹太人没办法打败希特勒,没办法打败那个组织系统,结果便付出了恐怖的代价。这根本就不是个例外。”
海密嘻嘻地笑:“嘿!你能思考哎。我不习惯‘goy’也会思考。来,握个手。”
我接受称赞并跟他握手,尽管我不太确定他的意思。“‘goy’是什么?”我问。
“基督徒,非犹太人的意思。嘿,皮凯,我们可以做朋友吗?我是指,真正的朋友?”
“当然!”我说,并不是很认真。
“你看,你不一样。我现在知道了。我当然也很不一样,我一向跟别人不一样。但在这种学校里,身为犹太人让我更加不同。我觉得我们会需要对方。”
“要干吗?打败组织系统吗?”
“不,不是,是利用它。我有个预感,我们会是很棒的搭档。”
我不确定他说得对不对。我仍有个问题。我拥有一切在组织系统里成功所需要的身体与脑袋,但我缺少一样东西:钱。我唯一可以不靠金钱而获胜的方式便是独来独往。跟这种特别的绅士基督徒族群做朋友需要大量的资源,要往上爬你就得花钱,而唯一的方法就是逢迎拍马。但如果那种事再次发生在我身上,就太可恶了。尿尿鬼仍在暗影里,离皮凯仅两步之远。来就来吧,我再也不会为了获胜而卑躬屈膝了。
更何况我其实本来就是个孤僻的人。除了老博和小时候的楚克爷爷,我从来不曾拥有过什么搭档,也没有真正跟我同龄的好朋友。
“你确定真的只有一个名字吗?”海密突然问。
“嗯,算是。你看,我一向只用一个名字。就是单名。”
“他们不会这么简单放过你的,你知道,组织系统无法接受这种事情。”
“它只得接受。”我回答,听起来比真正的我还要勇敢许多。突然我渴望询问老博,这种状况下他会怎么说,虽然我已经知道答案。老博只会说人有权利爱给自己什么名字就给什么名字。如果一个人背负着不是自己选择的名字,他接下来一辈子怎么能感到自由呢?“我们得做我们想做的人。一定要的啦。”在我们谨慎全面地讨论过这题目后,他会如此下结论。老博不会在重要议题上妥协折中,特别是“经由个人思考决定他到底是谁”之类的议题。
“我打赌你体育一定很好。我啊,很烂。”海密说。
“我还好啦。”
“你最会的运动是什么?”海密迎合我问,“橄榄球?”
“不,我打拳击。”
他在座位上往后一仰,大吃一惊说:“你什么?”
“我是个拳击手。”
“对,我想我听到你说的是这个。为什么呢?老兄,那运动根本是原始人在玩的。”
“这句话你要是说错对象,可是会受重伤的。”我张嘴一笑。
海密用嘲讽式的恐惧回了我一记。“小心点,在法庭上,拳击手的手等同于致命武器呀。”他开玩笑说,“我告诉你吧,我是个赌徒,你是个拳手,这又是另一个我们应该在一起的原因。”
“你赌什么?”我问。
海密叹气。“我是个犹太人,大家都认为犹太人应该对钱很有办法。所以犹太人要怎么办?他们不得已屈服了。我老头有钱得要命,我需要什么钱他都给。但是问题也在这里,你懂吗?我得赚自己的钱,这是才智的问题,不是贪婪。我不算是个赌徒,赌徒很蠢。赚钱只是一种让我脑袋灵活的方法。你能了解吗?”
“不行。”
“你有钱吗,皮凯?我是说,你父母有钱吗?”
“才没有呢。我拿到奖学金才来的。我母亲是裁缝。”
“嗯,那也是你不了解的原因。钱对我来说就像拳击之于你,这是我与世界扯平的方法。对一个富有的犹太人来说,金钱就是武器。除非我知道如何自己赚钱,不然我是——嗯,毫无防御力。”
我突然感到着迷。并非海密的金钱哲学是我问题的解答,尽管我知道主反对财富,并且肯定站在穷人这一边。只是,嗯,老博与包思沃夫人与波斯坦小姐从来没有提过钱,也没说过它在大环境里有多重要。学校寄来服装清单时,我第一次被迫思考钱的问题。而我已经了解,在有钱人子弟就读的寄宿学校里当一个没有钱的人,大概就是我未来学业的基本情况。
“你很会赚钱吗?”我问海密。
“我想,跟你打拳击一样会吧。”
“你刚给自己找到了一个伙伴,海密,钱是我得学习面对的东西。”
海密笑了。“一言为定,皮凯。”他伸出手,我们握手。
我是那种天性安静的人,马上可以适应任何环境。身为一个新来的男孩,我在最底层,但走狗屎运地被宿舍老大弗瑞德·库柏选为他的小弟。他是全校的第二级长,也是第十五届橄榄球队队长。这让我瞬间比其他新生多了一点地位,他们都跟我一样,隶属于某一个级长或是宿舍学长。
当小弟不太容易,我们从清晨六点第一声钟响到晚上九点半熄灯,都得随时准备听命于级长与宿舍学长。没有什么差事可算是太欺负人,只要学长在他书房里大喊一声,所有听到的小弟就必须赶快跑过去,最后一个到的新人得干活儿。除此之外,每个小弟还有一份任务栏表,被迫要替直属学长工作。他得铺床、擦学生鞋与橄榄球鞋,或在夏天时替他把板球鞋刷白、洗他的橄榄球衣。如果学长是学生军训队的军官,还得帮他擦亮武器带与徽章、铺好衣服、整理书房、跑公文、跑腿买零食。
我吃的第一顿苦头是因为不小心挖掉了要送去给库柏的奶油面包上头最小一撮奶油,至少,是从最小一撮开始。为了要让挖掉的部分看起来平滑一点,我又用指尖挑掉了小小一两撮奶油。等我到达库柏的书房时,奶油面包看起来有点变形了。
“你这个烂小浑蛋!你偷吃我的奶油面包!”库柏对我大吼。
“我的手滑了,因此我得把它舔掉,大概是这样,先生。”我解释道,不太想撒谎。
“狗屎!皮凯,你有没有舔我的面包?”
“没有,先生,我只舔了自己的手。”
“关门,老弟。我们有很棒的方法可以训练手滑。”库柏伸手取下吊在门后的棍子。“你想你手滑了几次?”他问。
“一次吧?”我抱着希望说。
“好,弯下去。”我弯下腰来,抱着膝盖并抬高屁股。啪!“这一下打你手滑!”啪!“这一下打你油嘴滑舌!”啪!“这一下打你记忆力不好!”库柏把棍子放回门后,指着桌上的面包说:“吃掉!然后用你自己的钱给我买个新的来。”
我站在那里看着奶油面包发亮的咖啡色表皮与夹在中间的奶油。这是我第一个大危机:“我——我没有钱,先生。”
库柏转过去面对书本。“用你滑不溜丢的指头去找点钱出来。”他要我离开。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惹事的奶油面包离开他的书房。每个星期三午餐过后与星期六早上可以去请领零用钱,不过这学期我什么也没有。今天是星期二,这代表了两件事:没有哪个小弟在一周这个时候身上还会有钱,而就算我可以借到钱,我也不可能还得出来。
我的屁股痛死了,但是焦虑让我一点痛感也没有。海密·勒维在通往六年级书房的走道底等我。
“天呀,皮凯,我在这里都听见了。那个浑蛋显然轰爆你的屁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