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等我们打到最后一场比赛时,巴伯顿蓝调队在八场决赛中已经赢了五场,只剩下重量级还没打。重量级比赛自然是群众最期待的赛事,他们也没有失望。葛特与一个名叫帕吉特的巨人对打,他是卡普木登来的铁路维修工人,身高六英尺七英寸,重二百八十九磅。葛特也不是轻量级,他有六英尺一英寸,重二百二十磅。
一开始帕吉特打得比他好,第一回合,他让葛特抱住他不放两次sup(拳击里如果遭对方攻击站不稳,可抱住对手,直到恢复常态。)/sup。但葛特击出较多拳,以积分赢了这回合。在重量级比赛中,击倒不代表比赛结束。第二回合,分数落后的帕吉特打出一记击中心脏下方的上钩拳,让葛特像块崩坏的垫子一样折腰,然后倒在帆布上。数秒数到五时铃声响起,但反正看起来他是玩完了。
令我们大吃一惊的是,最后一回合他又出场,而且几乎是靠着一股意志力开始攻击帕吉特。那个巨人知道自己积分落后,便放弃防守,有自信可以承受葛特祭出的任何攻击。葛特出了很多拳,巨人脸上都是血,一只眼睛也完全闭上了。比赛过程中他一直在微笑,缺了门牙的嘴带着嘲讽、危险的微笑。葛特的左直拳与右直拳像活塞一样落在一张不断往前的脸上,帕吉特杀出一条路,进入葛特的安全范围,最后成功将他困在角落。他的上钩拳打中葛特下巴时,一切仿佛慢动作一样。狱警葛特当场不省人事,他的腿许久都没动,我们以为他死了。裁判开始数秒,克里叩与史密特中尉把无意识的葛特从地板上抬起来,放回他的角落。葛特一如以往,用太多心却没用脑,他如果懂莫扎特就好了。
大伙儿离开内斯普路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我们小孩子挤在卡车后方,一起盖两条粗糙的监狱毛毯。尖锐冷酷的星子在靛蓝色的天空中刺出许多小洞,我们已将剩下的精力全挥霍在互褒与赞美巴伯顿蓝调队上,现在又困又安静。这次换克里叩开车,因为葛特状况不太妙,他已跟史密特中尉一起坐那辆三九年的雪佛兰轿车回去了。
百吉、风尼、耐斯与麦地很快打起瞌睡,偶尔被颠簸的路面惊醒,睁开茫眼,一分钟后又合上沉重的眼皮。我也极度疲倦,却睡不着。三场比赛在我脑海里不断重复上演,持续在脑海内播放,仿佛它们是影带上的画面,我可以任意用想象剪辑,这里剪一点,那里接一点,重新整理出比赛过程,在脑子里看见它们应有的模样。
当时我不知道,但这种回忆比赛状况的能力,让我再次迎战同一个对手时,更具威胁得多。接下来几年我也自己学会用左手打拳,只要我愿意,便能在比赛中随意变换左右手,自然得有如天生。
卡车停在我们房子外面时,已是午夜。万物沉没在无边的黑暗里。我蹑手蹑脚从后门进去,因为厨房门从来不锁。厨房桌上与地上点着粗短的蜡烛,达与迪裹着毛毯躺在地上。我想踮脚走过去,但是她们突然坐起来,仿佛埃及木乃伊突然起死回生一样,大眼露出戒色。
她们很高兴我回来了,打开灯检查我的身体,看到我肿起的耳朵她们号啕大哭,我花了一点时间安抚她们。我告诉她们我赢了,但她们只是礼貌性高兴一下。她们像一对老妇似的围着锅子叽叽喳喳,宣布她们黎明时会起床寻找一种专治淤伤的药草,无疑可以治好我全身上下的伤。我没有抗议,因为我实在累得几乎站不稳了。达让我坐下,用炉子上仍温热的水替我洗脸与手脚。迪用粗毛巾帮我擦干,我终于可以上床去了。
隔天早晨在主日学校,穆佛瑞牧师注意到我肿起的耳朵,给了我一闪即逝的微笑,露出想逃跑的门牙。“皮凯,你是不是又听了魔鬼的话啦?”他对自己自作聪明的笑话发出驴子似的笑声。随后他肯定也会把这件事说给主听,他总是说,你什么事情都要对主说。
尽管在教会里每个女士的心中,我已被正式选定为母亲祷告时的特别负担,我仍是未被救赎、尚未重生的一群。我猜如果她们知道监狱里发生的事,一定会办一整串的苏醒重生活动,要带我回到主前。有一次我在主日学校问他们,在天堂里黑人是否与白人平等。主日学老师是个大胸脯、尖鼻子,名叫寇斯勒的女士,看起来像只胖鸽子。她回答到一半停下来,派别的小孩去找穆佛瑞牧师。
“不完全是,也不完全不是。”穆佛瑞牧师说,然后他翻着寇斯勒女士的《圣经》,读道:“‘在我父的家里有许多住处。我去原是为你们准备地方去。’”他放下《圣经》说:“‘许多住处’是主表达祂爱全人类的方式,但祂也注意到不是每个人都一样,例如黑人与白人。因此祂预备了地方给黑天使,另一个地方给白天使。”他沾沾自喜地说,我看得出来他很满意自己的回答。
一个叫作柔依·普林斯路的女孩问:“那意思是我们的住处不必一定要有肮脏的卡菲尔人喽?”
“啊,老天,柔依,”寇斯勒女士喊道,“在天堂没有人是脏的。你听好,甚至连卡菲尔人也一样!”
“他们还是会为我们工作吗?”我问。
寇斯勒女士看着穆佛瑞牧师,希望他回答。“当然不会,在天堂没有人工作。”他说,有点不耐。
“如果天堂里没有人是脏的,也没有人工作,白人跟黑人也平等,那他们为什么不能跟我住在同一个地方?”
穆佛瑞牧师深深叹一口气。“因为他们是黑人,这样不对,就是这样。主比我们还知道这类事情,老天,我们绝不可以质疑主的智慧。等重生了,你就会了解他无限的智慧,再也不会问这种傻问题了。”我知道寇斯勒女士会在下次女士祷告会时报告这件事,而我将得再听母亲训我一顿。当个罪人不容易。
她一定会叫我回房间,然后进来坐在我床上,不断叹气。接着她会说:“儿子,我对你非常失望,寇斯勒女士说你质疑主的话语。你为什么要嘲弄主呢?你已经不再是免受天谴的年纪了。主说:‘我必不受嘲弄。’每天我都为你珍贵的灵魂祷告,但是你铁了心肠。哪一天主不再为你奉献他的怜悯与永恒的原谅,你就会下地狱。”然后再叹好几口气。让我难受的就是那些叹息,一想到自己让她那么难过我就受不了。但是我也实在不知道要怎么住口。对我来说,发问非常自然,老博要我问问题,锻炼心智找出真相。去挑战缺乏逻辑与违反常识的事情,在我看来就跟爬树一样自然。我像只寻找真相的猎犬,可是一旦涉及误解《圣经》,我发现要提出矛盾点或不受质疑的假设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我将会请求原谅,向寇斯勒女士或任何受我冒犯的使徒信心会成员道歉。但是这仍不够,母亲还要求我用尽各种方式忏悔。她要我抛弃罪恶,收回观点,跪下来乞求主的原谅。我办不到,因此她对我更加失望。
所以她便要我待在房间里,不准吃晚餐。
为了因应这种状况,我在床垫下藏了一些干肉条。玛莉常常从农场带来一条条猎物的干肉制品,而只有迪、达与我没有假牙,有办法吃这些东西。碰到那种时候,我就坐在床边读书,用口袋随身刀切下一小片美味的鹿肉干。这刀其实是老博的,但他入狱时由我替他保管。
玛莉已经屈服在主的大军之下,某种程度上也弥补了我的叛逆乖违。圣灵降临教派创造重生基督徒sup(顾名思义,即成为基督徒那刻起,就开始了新的生命。是福音教派基督徒及原教旨基督徒通常用来自称的俗称。)/sup的方式有如印第安人猎人头一样,有时竟出人意表地成功,让某个有名的醉鬼、私通者或甚至一天抽三包烟的烟枪颤抖地跪在主前。接着,这人便得在布道大会里作见证。我告诉你,当会众出现响应,有些受羔羊血净身的前罪人还真的是完全陶醉其中。那时众人齐呼哈利路亚、赞美主、主动高唱诗歌、击掌,感受喜乐而叹息,而改信的人则哭喊啜泣,乐得说出他们所有做过的坏事。每次出现真正生动刺激的见证时,会众会陷入沉默,代为吸收每一滴罪恶。我必须承认,看见一个悔改的醉鬼得到救赎,其实蛮惊人的。不久以前你还得走到马路另一边避开他,然后隔天他就重生了,大家称他为弟兄,他温暖地与你握手,爱每一个人。我想光是这点,主便算有点功劳。
但有时候重生者不一定能持久,也会有传言说某个曾领受大家慈悲的人堕落了。堕落是使徒信心会里最糟糕的状况,表示那些无私的爱都浪费,而魔鬼获胜了。注意啦,这通常被视为暂时的失败。对圣灵降临教派来说,无论肉身俗世多么诱人,都比不上永恒生命的保证。一旦你重生之后又堕落,便挑战了这个前提,也违反了整个“先苦后甘”的荣耀假设。重生基督徒都为了他们与世隔离的天堂居所而辛勤工作。
我想我本能上可以分辨出胜利者与失败者,对我来说,使徒信心会成员经常是生活失败的一方。这似乎是他们喜欢的状况:“可怜人受祝福,因为他们会看见上帝的王国。”一个改信的醉鬼或通奸者是如此明显的失败例子,自然成为其中一分子。因此堕落是很难被接受的,而信徒也投入许多心力将迷失的孩子带回主面前。此事报偿极高,为了报答你把迷失的灵魂带回主身边,根据穆佛瑞牧师所说,你可以在天堂获得好些地产:至少两层楼高的住所,远离尘嚣,有树木、绿地与捎来竖琴乐音的微风。这景象比崩裂的地狱以及永遭天谴者可怕的呻吟声好多了。
对那些够聪明选择重生却又堕落的醉鬼来说,使徒信心会可算是某种勒戒所,在此时时可以找到爱、安心、干净衣物与新的开始。教会里充满了刺激有趣的堕落重生见证,提供每个人与主共处的珍贵时间,也提供穆佛瑞牧师更巨额的捐款。教会成员把许多精神都花在改造坏人身上,而不是照顾玛莉这种谦卑如绵羊、没有灵魂污点的人,她几乎从未得到别人一声主动的“哈利路亚”,当然也不曾让众人为主在她身上显现的荣耀公开哭泣。
玛莉的灵魂荣耀时刻后来才出现,她在会众前作证,告诉他们她如何把一个临终将死的八十九岁老波尔人带到主面前。那老人非常惧怕死亡,但当她把他带到主前,他便合上双眼,轻叹一口气,去见他的造物主了。
我私下认为这简直是完美的解脱。那老人一辈子都在当罪人,就在最后一刻,这个满脸痘痘、心中充满爱与怜悯的女孩将他从地狱的血盆大口前抓回来。我思考了一下,不知道这样一来他在天堂能住到完全属于他的居所呢,还是也许只能住在玛莉花园底下某个棚架里?不管如何,会众给了她非常棒的反应,能把某个迷失的灵魂从熊熊烈火前拯救出来,属于非常重要的改信见证,马上让她从之前的小女孩升级成为主的军队中有能力又有资源的大将。
迪与达跟我一样坚持己见,尽管对她们而言这一切都很难理解,而且没有人真正了解她们的处境。我母亲半下令要她们重生,她们自然遵命了。母亲给她们申刚语的《圣经》,但也只有我能教她们读,我们主要读《旧约》,那些战士、干旱与饥荒的故事跟她们的状况比较像。她们最喜欢路得在收割后的玉米田里想找到足以喂饱全家人的玉米的故事。而那个白人前来原谅所有人的罪,然后惹了麻烦被钉在柱子上的故事,最不讨达与迪喜欢。达指出,白人从来不原谅别人的罪,他们只会惩罚你,若你是黑人那更严重。接受黑人的罪,同意负责甚至为他们牺牲,只是证明他一定疯了。迪接着问,如果他已经为了黑人的罪而死,那么为什么现在白人还是一直在惩罚黑人?我本来就同意她的论点,而且我还发现奇迹这种事很可疑。因此我们只停在《旧约》部分,那里有像伊利亚这样的巫医,像摩西这样的伟大领导者,与乔舒亚这样凶悍独立的将军。这种书才有道理,将所有问题与恐惧呈现出来,诉说自己的传奇故事。
我母亲宣称迪、达与玛莉都在她个人的重生名单上。当然还有其他人,因为每个星期三她都暂停裁缝工作,带着画了线的《圣经》与一袋小册子前往医院。那些小册子上头有“从地狱烈火中拯救出来的罪人”、“对上帝谈论罪恶的人”或“救赎,上帝珍贵的应允”等标题。其中一个她声称在医院那种环境下效果卓著的标题是“临死一眨眼便是地狱”。我出院后,她取代了穆佛瑞牧师在医院的位置。偶尔也会让她发现浆挺的床单下无声躺着许多值得拯救的罪人。他们通常刚经历子宫或胆囊切除手术,缝线都还是新的,内心焦虑恐惧,早已准备好接受安抚。我母亲一开始先询问手术状况,她是专家,甚至可说是手术知识的世界冠军。她似乎经历过所有女性可能遇上的大手术,还附带其他几种次要手术,资历完整。在面对医疗投诉时,她可以从最开始微小可疑的疼痛到手术后的忧郁心情,巨细靡遗地指出手术的每个细节。我能回想每场比赛的天分一定是遗传自她,因为她能记住每场手术,甚至记得自己接受麻醉时发生的事。
母亲在得知罪人会待在医院多久,亦即他能当多久的听众之后,便开始一场喋喋不休的精神传道。而玛莉会为主接下后续工作,让罪人继续接触与基督有关的信息,直到下星期三来临。她们一起拯救的灵魂,经常在主日聚会时携手作见证,沐浴在会众灵魂之爱的温暖下。好吧,主的确在她们之中养了几个冲锋队员,穆佛瑞牧师将之称为“救赎姐妹花”,并特地指出主一定用某种特别的方式感动了她们。
玛莉仍然很在意自己的痘痘。有一天我母亲说,真是够了,如果主在乎每只落下的麻雀,一定也同样关心玛莉的面疱。她们两个便跪下,求主赶走面疱恶魔。令我惊奇不已的是,他办到了。不出一年,玛莉的脸庞光滑得跟婴儿屁股一样,原来面疱底下的她其实非常漂亮。当玛莉抬着她那张漂亮的新脸蛋流着泪,而我母亲告诉大家主治愈面疱的美妙救赎故事时,真是一场强而有力的见证。之后穆佛瑞牧师还简单做出小结,说主不单在天堂,也会在地上发奖赏,就好像这个驱走玛莉面疱的例子。我母亲的信仰和她与玛莉联手为主做的一切,便受到他个别的奖赏。
我第一次跟老博说起那项为去除玛莉面疱而发起的联祷时,他建议我告诉她要吃很多色拉,不要吃油,改吃瘦肉,两周一次。玛莉试了,发现比起医院不易消化的食物,自己还较喜欢这种饮食方式,便刻意保持下去。我告诉老博经过祷告得到的疗效,他宣称有些事情太神秘,无法用文字表达。我又想了一会儿,最后终于了解饮食与疗效之间的关联。我问他为何不直说可能是饮食改变造成了差异。
“皮凯,这世界很少事情是完全靠逻辑成立的。人如果太讲道理,反而是件没有道理的事。有些事情我们只能让它存在,神秘性比任何可能的解释更重要。”他停了一会儿,在琴键上敲敲指头。“寻找真相的人,一定得从人性出发。无情的逻辑是心灵受限的征兆,真相只能附加在已知的总和上。不强加探究某个无伤的神秘经验,通常会丰富生命的意义。当事实不是很重要时,神秘一点最好。”这答案困扰了我好些年,因为老博总是颂扬真理,不计任何代价要求我们得坦诚相见。
橘皮耶没料到我会在内斯普路赢得决赛,他想我大概顶多打进复赛。星期一早上的练习时间,他根本无法隐藏兴奋之情。“大家都好高兴。我告诉你,我们听到消息后,谈的都是这个。天啊,祖鲁人说你一定是个伪装成白人的祖鲁酋长,因为只有祖鲁人才能那么勇敢地与人战斗。”他大笑。“我们听到消息时,手上有烟屁股的人都拿出来抽,狱警根本没办法阻止大家唱歌。”
事实上,星期一吃早餐时,有个狱警告诉老博与我说,星期六晚上监狱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氛,所以他们让下班的人也来待命。他说大约七点左右,在所有狱警知道结果之前,一个老家伙便告诉他我赢了。他一直到过了午夜,等史密特中尉回到监狱后几分钟,才听见当天在大门站班的警卫捎来正式通知。“好厉害,老兄,卡菲尔人在那方面总是很神奇。有时候就算没有电话或什么的,他们也消息灵通。之前我在普斯摩监狱看过一次,当时要吊死一个政治犯,而那根本不是监狱做的决定,他们也能在指挥官接到通知前就知道消息。有一次有个老家伙告诉我,他们会派发联合的能量去探查消息。我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不过我告诉你,他们真他妈知道窍门在哪里。”
星期一的钢琴课上,老博找了个借口让橘皮耶进到大厅来,我一拳一拳回忆那三场比赛给他听。当我告诉他我裤子掉下来时,他几乎要笑死了。我补充说我会要母亲把裤子改短,并加紧腰间的松紧带。也是橘皮耶让我懂了杀手库鲁恩为什么会气喘发作。
“他不习惯狠狠打三回合。也许他从来没有打到三回合,因为他总是像前两场比赛一样取得技术性击倒胜。然后遇到你,他得四处追着你跑,天啊,你又一直打他心脏下方,所以你想呢?他一定呼吸越来越用力,老兄,那种压力让他气喘发作。我有个住在开普敦的阿姨,她甚至只要爬几格阶梯气喘就会发作。我告诉你,这就是事实。老兄,你找到他的弱点,然后发动攻击。”他微笑着又说道,“嘿,老兄,你很幸运,他左钩拳打得不好,否则你切进他右钩拳下方时,他若有厉害的左钩拳,你就惨啦。”
那天早上史密特中尉对我们全体讲了一小段话。“你们全都让我引以为傲,听见没?没有一个拳击手让我们失望,就算那些输了比赛的人,你们也打得很棒。”他转向克里叩说,“等帕吉特转职业拳手,老兄,我告诉你,你麻烦就大了。”
“让他来啊。”克里叩咕哝。
“葛特,你打得很好,他每打你一下,你大概就打了他十下。只是二百二十磅不比二百八十磅,那只大猩猩应该回到丛林里去。”我们都笑了,然后他说:“我把最小的留到最后说,那场十二岁以下的决赛是我看过的最精彩的拳赛。”克鲁格用拳头轻打我的肋骨,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脸颊停止发热。“不,说真的,老天,如果你想要好好上一堂拳击课,去看皮凯打拳。”他停顿,直视站在距我们二十步之外的橘皮耶。“橘皮耶,你只是个杂种的卡菲尔人,但我得承认多亏有你,你是个好教练。”
我们都转头看他。橘皮耶用手捂住脸,两脚交错地跳着舞,仿佛是站在炙红的煤炭上。
“不要这样就厚脸皮得意起来了,听见了吗?”史密特中尉说。听得出他的声音里有种玩笑意味。
橘皮耶将手从脸上拉下,好像想擦去双手底下的表情。“不,老板,谢谢你,老板,杂种卡菲尔人今天非常快乐,老板。”
监狱摄影师进到体育馆来,史密特中尉宣布我们得拍照,但不必盖指纹。我们都笑了。摄影师要我们排队形,我们移来移去,直到他满意为止。他照相时一道闪光爆出,然后他说为保险起见他想再照一张。史密特四周张望,刚好老博进到大厅来。“来吧,教授,来站在这里。”他邀请老博。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每个人都大吃一惊的事:他示意橘皮耶过来。“你也一样,卡菲尔人。”他生硬地说。
克里叩离开摄影师安排的位置。“办不到,老兄!我不要跟个该死的卡菲尔人一起照相。”
史密特中尉举起手放在嘴前,透过握紧的拳头吹了几声口哨。“没关系,奥丹达中士。”他愉快地说,“还有谁想要退出吗?”
橘皮耶离开他站的边缘位置。“我太丑了,老板,这应该是快乐的照片。”他嘻嘻笑着说。
“回来,卡菲尔人!”史密特中尉命令道。
橘皮耶又回到边缘的位置,这时拳击队其他大人走出镜头外,只剩下葛特。然后德比尔也走了,接着其他小孩也一样。我看得出来他们很害怕,只剩下老博、葛特、橘皮耶与我,然后史密特中尉又回到镜头里。“好吧,老兄,照吧!”他下令。
这张照片精准地抓住了那一刻。我终于确信种族歧视是魔鬼设计用来摧毁好人的主要力量。
我们都拿到一张巴伯顿蓝调队十乘八英寸的放大照片,摄影师给老博、葛特与我加洗了第二张照片。中尉拒绝拿这张照片,我乞求摄影师私下把它给橘皮耶。橘皮耶把照片放在钢琴椅子里,每天收信的时候都看一次。
几周后,史密特中尉升至上尉,有些人甚至说他会变成下一个指挥官。有天早晨练习完,他叫我过去,问我可不可以把第二张照片交回去,老博手上那张也一样。我除了遵命毫无选择,葛特也照办了。史密特中尉把照片撕碎,不过他忘了多出来的那一张。他也从监狱摄影师手上要来底片,一并摧毁。个人面对事业时,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依他平时的行为,会拍下第二张照片是一反常态的举动,他不想到时候才后悔莫及。
老博与包思沃夫人妥善看顾我的学业。包思沃夫人用字条与老博讨论,他们一起决定我该念什么。她是英语文学的专家,而他则专精科学、音乐与拉丁语。巴伯顿图书馆里除了老博的植物学藏书之外,还接受了另外两样极好的私人收藏赠书。包思沃夫人说,图书馆里给成长心灵的智慧好物多到快要满出来了。老博与包思沃夫人都是天生的老师,我年轻的心灵跟不上时,他们也始终满怀热忱,从不失去耐性。老博编试题,包思沃夫人在图书馆举行考试,考试时间是每个星期二与星期五。我开始喜欢与包思沃夫人相处,她总是强烈反对老博做出的结论。我是传递辩论字条的人,有时候智性的争论持续好几周。他们从不让我置身事外,我学会辩论,做足准备以维护自己论点的价值。
我们三人一起下棋已有一段时间。老博与包思沃夫人各有一块棋盘,葛特又做了一块,用监狱工作坊的车床制作棋子,亲手刻棋盘。这棋组不像老博的象牙棋组一样精致,但是老博说他做得很好,而且独一无二。我们把两块棋盘都排好,一块是他与包思沃夫人的棋局,一块是他与我的棋局。每天早上我给老博带来包思沃夫人的一步棋,他在棋盘上摆好,然后响应,我再把那步棋带回去给包思沃夫人。上课最后十分钟通常空下来下棋,一开始老博只花十分钟就可以打败我,但是月月年年过去,一盘棋经常得玩一个礼拜。
有四年时间我不曾打败老博,而整整两年包思沃夫人也只赢过一次。那是一九三一年俄国人蓝钦那科夫打败美国人阿诺·葛林的棋谱。她花了三个礼拜研究那份棋谱,尽管如此,她能成功重演那局棋算很幸运。她走到第八步时,老博明白这跟她平常下棋的方式不一样。“问包思沃夫人,谁在帮她玩这一局?”他要我带话。但已经太迟。他已经踏入最开始设下的大胆陷阱,当时他还没怀疑她有能力走那样的棋步。
当我带回老博承认败棋的消息,她从办公桌后跳起来,开心地搓着双手,咧嘴嬉笑。“天啊,打败那个自傲的老日耳曼人感觉真好!”她惊呼,“告诉他要有运动家精神,爱情与战争是不择手段的!”
我开始出现两面,一方面是即将满十一岁的小男孩,喜欢爬树,会打弹弓,开手推车,在泥球战或其他比赛里领着一群小孩对抗非洲小孩的家伙。我同时也是个有点早熟的孩子,常常让学校老师丧失信心,他们无法应付我的回答,甚至不能忍受事实上我会的早就比他们要教的东西还多。他们只是让我每学期都拿第一名,然后继续专心教其他小孩。
在我人生中的第十年,学校来了一个新老师,教高年级的波斯坦小姐,她让他们做好上中学的心理准备。我离高年级还差两级,但有个星期五下午放学后,她要我到她的教室。
“哈啰,皮凯,请进。”我敲门的时候她说。她坐在桌子前读一本书。
“午安,老师。”我说,带着不安进入教室。她抬头微笑,我的头开始刺痛,仿佛刚被鼻涕鬼在两眼之间重重打了一记右直拳。波斯坦小姐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人。她有一头长黑发,一双我见过的最大的绿眼睛,还有闪着唇膏的大嘴。她的皮肤呈淡棕色,一颗痘痘也没有。对十岁的小孩来说理当没有性吸引力这回事,但是我全身的神经都哭喊着,想要更靠近这个美丽的女人。她光彩炫目,微笑时牙齿更是洁白无瑕。除了不像参宁铁路咖啡店里钟面那幅“ctoc”烟草公司广告上的女人那么苗条之外,她简直可以说是那幅画的真人版。
“他们跟我说你很聪明,皮凯。”
“没有,老师。”我真心谦卑地说。尽管学校都认为我是最聪明的小孩,但老博与包思沃夫人很小心不让我滥用这个评价。“聪明是一种错误的自以为是。”老博解释,“就像天生的溜冰选手只忙于耍弄技巧,结果没看到薄冰层,然后猝不及防,砰!掉进冰冷的深水里,跟条死鲱鱼一样结冻了。而智慧是种更艰难的天分,因此你得用功,一定要练习。聪明是影子,而智能是实体。”
波斯坦小姐测验了我的拉丁语词汇,接着测试动词变化。那很简单,不过在南非要到中学才会教拉丁语,因此她对我印象深刻。她甚至要我坐在书桌前,把她正在读的那本书拿给我。“十分钟内能做多少就做多少。”她指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