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那本书有三十页,满是小插图与中间有空格的句子,还有充满陷阱的选择题。对我来说就跟家庭作业一样,因为那是老博的专业,他有好多谈逻辑与思考相关的书籍,他称之为跳脱惯性思考的书。波斯坦小姐这本是给初级者的,我不到五分钟就全部做完了。

我得等她改完。改了第一页后她抬头,咬着铅笔头,然后敲敲她美丽的白色牙齿,她上了红色指甲油的长指甲轻握着铅笔,使得铅笔弹晃着而发出嗒嗒声。然后她用铅笔指着我说:“我不会说你笨,皮凯。”她翻到最后一页直接改,我猜这本书应该是从易到难。她又抬头。“不,我绝不会那么说。”

她又让我大声读一本书,接着又做了写作测验。最后她打开公文包,拿出棋盘摆好。“你开棋。”她说。我用了一招老博最喜欢的开棋棋步,她一边研究一边吹了声口哨。一小时后我认输。老博说反正当你也没步可走时,就要这么做。这样做能让你的对手松懈,下一次你便比较有优势。“不过,只有在友谊赛时才可以用这招。”他警告,“棋局是战争,战争中没有什么是在意料中的,除了死亡。”

波斯坦小姐看着我,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下次绝对不可以这样!”她说,“下棋时,我就是你的对手,而不是哪个让你施恩的傻女人!”

我脸红得要命。“老师,我很抱歉。”我窘迫地说,不知道“施恩”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叫我波斯坦小姐,皮凯。‘老师’听起来好像是其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用的。山曼莎·波斯坦。如果你愿意,私底下可以叫我山曼。我想再来你跟我相处的时间可多了。”

用受洗名来称呼这么美丽的造物几乎令人难以想象,而唤她“山曼”这么男孩子气的名字,更是不可能的事。

波斯坦小姐谢谢我过来,并告诉我星期一我得去她班上报到。“虽然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要拿你怎么办,不过至少你是个旗鼓相当的下棋对手。”她沙哑的嗓音让我胸口紧绷。

星期一早晨,我把整件事情告诉老博,最后他问了两个问题。“告诉我,皮凯,你陷得多深了?”

我告诉他我不懂爱情,但是那就像被一记好拳打到头一样。

“我想你陷得蛮深,皮凯。我对女人了解不多,不过我知道,把这事告诉包思沃夫人不是什么聪明的决定。我会想一想。也许找橘皮耶帮忙?”我们就先谈到这里。

“好,下个问题!波斯坦小姐,她下棋会不会比包思沃夫人厉害?”

我告诉老博,波斯坦小姐是好对手,如果我没有用他那个狡猾的开棋步,她几乎会打败我。“她比包思沃夫人更奸诈。”我下结论。

“嗯哼!奸诈?很好。”他喷气,打开我的音乐课本。练习最后,他递给我一张仓促草写的字条。“拜托,帮我把这个带给你的波斯坦小姐,明天再请你带回答复。”我不用打开字条也知道是什么。

“拜托,老博,不要告诉她我爱上她了。”我恳求道。

老博睨我一眼。“我才不会那么做,皮凯。一定是的啦。爱上一个人是件非常私人的事情。”

史密特中尉升阶之后,波曼中士变成新的中尉。大家不一定喜欢这个升官决定,但也不意外。波曼从比勒陀利亚来此之后,便努力拍指挥官马屁。他让大家知道,他妻子的气喘害他放弃本来在比勒陀利亚中央监狱的工作前景,而要在那里做一个成功的狱警,必须比强暴重犯、重残者、恶棍、小偷、诈欺商人都还要强悍、还要聪明。他暗示,在那种状况下生存的中士,程度大概跟巴伯顿这种小地方监狱的中尉一样。他利用各种场合展现自己比其他狱警还要强悍、还要严苛的一面。经过他旁边时看他一眼就足以让他发飙:“你在看啥,卡菲尔人?你不想要脸吗,啊?”

“不,老板,没有,大神。我没有不要脸。我不看。”

“别跟我说你要脸,卡菲尔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外表一副老好耶稣样,里面可是个黑魔鬼,听见没有?”

“不,大神,里里外外都是一样的。”

“那今天真是见鬼啦,卡菲尔人,过来这里。过来!”囚犯于是慢慢走向波曼,低头站着。“看着我的眼睛,卡菲尔人。”

“不,老板,我不看你。”

“看啊,你这个浑蛋黑鬼!我叫你看你就看。你听见没?”囚犯不得不抬起惊惧的眼神迎向中士的眼睛。“对啦,人家说得没错,老天,里面都是垃圾。”然后他便往那个非洲人的肚子重击一拳,让他弯腰。“站起来,浑账黑鬼,我们得把垃圾清出来,我们把垃圾清出来!”他会一次又一次揍同样的地方。“把垃圾吐出来,里面要清干净!”

大部分从低草原来的非洲人都感染了血吸虫,所以肠胃很脆弱。血吸虫的幼虫存在于河里,会经由皮肤进入人体系统,最后攻击肝脏与肾脏。通常大力揍肚子三到四下,就会引起严重的呕吐与痛楚。

在囚犯努力抑制住胃肠翻搅的感觉时,波曼会看着地上与囚犯手上的呕吐物说:“啊,姐妹!看看你干的好事!为什么你要把干净的地板弄脏呢?”然后用驴刺棍重击囚犯的颈子。“因为你是他妈的畜生,就是这样。”他会继续揍那个囚犯,直到他倒下为止。

引起不必要的混乱是主要监狱的大忌,会让狱警有权在公开场合使用驴刺棍。波曼很自豪可以在奚落、审讯犯人三到四分钟后便叫人认罪。狱囚给他的绰号在英语里意思是“脑袋装屎”。他出现时总可以听见有人唱:“快走开,快走开,脑袋装屎的人来了。他母亲丢掉自己的小孩,留下胎盘,给它取名屎脑袋。”

波曼中尉年纪太大,无法进入拳击队,但是他经常高谈阔论他以前打过的比赛。葛特说男人若吹嘘自己以前多厉害,通常都是懦夫。不过虽然狱警们不喜欢波曼,还是很尊敬他的专长。他的法纳加诺语说得很好,由于大部分囚犯都说混合的非洲话,他便用非洲式的语言图像来恫吓他们的灵魂。他经常不须折磨囚犯肉体便能激起他们极大的惊惧。只要监狱里有任何麻烦,指挥官很快就让波曼来负责。也就是这种在身心上恐吓囚犯的技能,让指挥官决定在史密特中尉升官后拔擢他。

波曼非常痛恨史密特上尉允许橘皮耶自由在体育馆内活动。“若赏那老家伙一根小指头,你来不及回神他就已经吃掉你整只手臂。”他说。橘皮耶小心翼翼地离他很远,波曼进到体育馆时,除非橘皮耶正在擂台上指导某个小朋友,否则他一定安静地溜开。波曼中尉的眼神则静静追着他的背影。“他会逮到我。有一天他会逮到我。我只能说,我希望我能活着回来。”这个憔悴的小混血男人向我透露。

波曼进来时,史密特上尉会看着橘皮耶离开体育馆,但他仍保持沉默。波曼并不特别喜欢老博与我,他认为老博、橘皮耶与我之间不合宜的同盟关系破坏了监狱系统的本质。因为他很专业,所以很快了解这种破坏在中规中矩的监狱会导致其他状况。身为中士,他无法影响指挥官,但是成了中尉之后,他的权力大增。

如果不是因为指挥官要老博在准将半年一次的监狱巡视时好好待客,波曼中尉一定会恣意妄为,而我们在监狱里的自由也将瞬间不保。

指挥官是那种把事情看得很简单的人,老博与施坦威钢琴组合是准将来访时的文化元素,烤肉与民俗舞蹈是娱乐,拳击与射击比赛是体能活动,这些都可以展现指挥官不仅是个文化人,也爱好娱乐又守纪律。他可不想让波曼中尉破坏他小心执行的计划。尽管如此,我们也很明白波曼有耐心且韧性强,他执意要挖出一些可以毁掉我们的把柄。

欧洲的战争很快就要结束。同盟国越过了莱茵河,往柏林移动。老博非常兴奋。四年监禁下来,他极需亲近柔软的绿色山丘、微风吹拂的山巅与林木繁茂的峡谷。我们讨论要一路走到史瓦济兰边界的马鞍山,他流下眼泪,仿佛现在囚期将尽,他终于胆敢妄想初获自由的感觉。他会看着监狱墙外的绿色山丘,声音发颤地说:“仇恨的年代就要过了,很快就是爱的年代,是背着阳光爬向高处,伸手便可碰到蓝天的时候了。”

老博第二本关于非洲南部仙人掌植物的书是在监狱里写的,这本以英语写成,每一页都由包思沃夫人编辑。她最后承认,宜人的老仙人掌果然是个她无法想象的辽阔世界。老博谈起他想搭配摄影插图,包思沃夫人去见了药房的吉米·温特,要他每月腾出一卷配给的珍贵底片,最后她手上共有三打底片等着老博出狱。吉米·温特自己也是艺术家,药房不营业的时候,他喜欢给山写生,老博进监狱前,我们有时会在某个高山顶上无人造访的地点遇见他奋力作画。

到同盟国渡过莱茵河时,我们比较少上音乐课了,大部分时间都在讨论老博的出狱计划。他要我描述仙人掌园给他听,还有每株植物的生长速度。他开心地谈着仙人掌园的扩建想法,以便配合那些还在山丘上等着我们的植物,当然,也谈他书里需要的所有照片。

波斯坦小姐跟我一样,下棋从来下不赢老博。因此她介绍了她的祖父,人称“老波斯坦先生”的艾萨克·波斯坦先生给老博认识。老波斯坦先生果然是老博的对手,两人一来一往旗鼓相当。老博总是发出啧啧声,摇着头研究老波斯坦先生最近的棋步。“这德国人,可是非常聪明啊。是呀,这一步很妙。”他会移动放在钢琴上方的棋盘与棋子,走老波斯坦先生的棋,想一会儿,然后走自己的棋。“……但是没有我厉害啦,小聪明艾萨克先生!”

包思沃夫人竟然很高兴地接纳了波斯坦小姐,这让老博很惊奇。她们两个真的将三明治基金经营得有声有色,每星期都寄包裹和食物给囚犯家人。她们商量着也许等战争结束便收手,但又觉得战争结束并不代表人类不再有需要,因此又找到理由继续经营。

老博、橘皮耶与我讨论过我对波斯坦小姐的爱意,但是我得说,他们对此事帮不了什么忙。我们三人对女人所知甚稀。橘皮耶从来没有母亲,或者应该说他根本不记得。他那个有气喘病、无法爬楼梯的阿姨收养了他,与她自己的九个孩子一起生活。她病重之后力有未逮,只好把他送到孤儿院,而他十岁时便被丢到街上自力更生。

老博一直都是单身,而且显然不是什么好色之徒。他谈起那些指定要在演奏会后与他见面,而且到音乐学校来邀请他共进晚餐或下午茶的大胸脯女士,总是满脸惊惧。有时她们非常坚持,而他无法婉拒,只好硬着头皮去了,结果却发现招待他的女主人穿得袒胸露背,而他竟是唯一的座上宾。这些恐怖的经验吓得他离女人远远的,一辈子似乎皆是如此。

橘皮耶很快就指出他成年时期与女人相处的经验完全不适合我的处境,也完全不同。他们两个最后决定我只需要定期从祖父花园里剪下几束玫瑰花,其余顺其自然就好。

我不太知道什么是顺其自然。“皮凯,我想,也许就让玫瑰替你开口吧。”老博建议道。橘皮耶补上一句,他不知从哪儿听来,说送女士一大把玫瑰花总是可以让诡计得逞。有好一阵子我不知“诡计”为何,直到德比尔告诉我才恍然大悟。我无法想象自己对波斯坦小姐做出那种“诡计”。

艾萨克先生说希望能去监狱探望老博,但是老博拒绝了,他甚至也不让包思沃夫人来看他。老博是个高傲的人,他坚决要在平等的状况下才与他的朋友会面。监狱给了他一个明显弱势的处境,让他成为受怜悯的一方。他无法忍受这种想法。但现在战争快要结束了,他经常谈起要去拜访艾萨克先生,谈起那盘等着他们两人的大棋。

艾萨克先生一九三六年从德国来到这里,他逃过希特勒迫害犹太人的行动,来此与家人同住。波斯坦小姐的父亲在一九一八年还是个年轻人时便来到南非,是巴伯顿唯一的犹太裔。他与安德鲁斯先生合伙开了镇上唯一的法律事务所。波斯坦小姐本来在约翰内斯堡的大学讲课,因母亲得了癌症而回到家乡。

这些我都是听包思沃夫人说的。原来她在波斯坦小姐少女时代就认识她了,她完全不介意我爱上她。“她会是个好妻子,如果她准备等你到成为轻中量级世界拳王,那你们会是对好夫妻。”包思沃夫人知道,任何事情,甚至是与波斯坦小姐的婚姻,都无法阻挠我成为轻中量级世界拳王。在此同时,我也开始使出猛烈的玫瑰花攻势。每个星期五祖父会帮我剪花。

我很惊讶,祖父竟然比老博或橘皮耶还要懂得恋爱这回事。他仔细检验我的爱情质量。他曾拥有最崇高的爱情质量,值得他打造出整座玫瑰花园,甚至从英国运树过来。当我说我还没准备要为波斯坦小姐放弃成为轻中量级世界拳王的梦想,他敲着烟斗,喷几口气,注视着锈蚀屋顶上方,然后宣判我的爱情质量大概等于每星期一打长梗玫瑰,但是不及整个玫瑰园。我接受了他的判决,虽然我知道我不可能爱谁像此刻爱波斯坦小姐一样。

指挥官早已接受希特勒不可能赢得战争的事实,与大部分狱警一起参加了“牛车护卫队”sup(一九三九年成立于南非的激进政治组织,基于波尔战争的历史仇恨,反对南非与英国结盟,支持德国,并仿照纳粹的冲锋队(sa)组成一支准军队,进行破坏。)/sup在内斯普路的分部,一个致力恢复阿非利堪人独立的新纳粹团体。牛车护卫队与三k党非常相似,只不过他们把英国人、犹太人与卡菲尔人一并当作污染单纯阿非利堪国度的腐败者。战争让他们壮大成强而有力的秘密社群,有一天他们一定会变成南非隐性的统治者,并成为宣告南非共和的主要影响力。这些都是鼻涕鬼告诉我的,他父亲也是其中一员。他周末会去参加训练营,大伙围坐在大营火旁唱歌,密谋让史穆兹政府垮台。他还告诉我指挥官只是中尉,波曼中尉才是巴伯顿分部的上级。白天指挥官可以对波曼为所欲为,但是到了晚上,在监狱外头,这个从比勒陀利亚来的中士才是老板。他的妻子根本没有气喘病,“他们”派波曼中尉下来把牛车护卫队搞起来。德比尔说这些都是真的,他可以摸着《圣经》发誓。他听见他爸妈趁他睡觉时在家中厨房谈论这事。

我可以了解他们对英国人与卡菲尔人的恨意,毕竟还有两万六千名妇孺的生杀大仇还没报。波尔人就是恨卡菲尔人。祖鲁王丁冈杀了皮耶·雷地夫与他所有的同胞,所以那也是待报之仇。但是为什么把犹太人扯进来呢?我从来没听过犹太人跟波尔人之间有什么过节,我问的人也都没听过。我一辈子只认识两个犹太人,我爱上其中一个,另一个则是哈利·克朗。我甚至曾决定长大后要当犹太人。有段时期我会想,也许我还是婴儿时被某个流浪的犹太人放在别人家门口,母亲发现我之后决定瞒着我。我很确定此事可以解释我的无头小蛇,以及我没有父亲的事实。但是当我问母亲,她似乎对我的想法感到非常震惊。她告诉我主一点也不喜欢犹太人。他们被驱逐到地球的四个角落,因为当耶稣出现时他们非但没有认出他,还把他钉在十字架上。她非常坚定表示我不是弃婴,而我割包皮完全是出于卫生考虑。

我在《圣经》上读到割礼。当希律王听见耶稣诞生,他派出士兵要杀掉所有行过割礼的婴孩。我在主日学校问行割礼是什么意思,寇斯勒女士撅起嘴说那不是我这个年纪的人该知道的事情。

“但这是《圣经》里写的,不会肮脏吧,会吗?”我抗议。因此她一如往常叫我去见穆佛瑞牧师,他同意我应该长大一点再知道比较好。最后是橘皮耶告诉我的,并同时在淋浴时指说事实上我已经行过割礼。那时我正好开始发展我的犹太人理论。若非因为我母亲是个重生的基督徒,不能撒谎,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相信她那个很弱的卫生考虑理论。也许她要求主开特例允许她撒谎,只为了不要让我难过。

鼻涕鬼无法告诉我为什么牛车护卫队痛恨犹太人,不过德比尔说那是因为他们曾经害死耶稣。嗯,我所能想到的是,波尔人真是太会记恨了,而且我从不知道原来在耶稣的时代就已经有波尔人。但是之后母亲告诉我,主也会让人在其他教会里重生,除了天主教会,天主教会是魔鬼的工具。她说甚至在荷兰归正教会里也有重生的基督徒。这话瞬间说明了一切。波尔人只是跟其他基督教派一起谴责犹太人,把《圣经》里的恨意直接加在本来就存在于英国人与卡菲尔人的恨意之上。这么一来,他们便一起站在主那边。好吧,这伎俩还蛮妙的,但是比如说我好了,才不会上当呢。很明显,现在希特勒大势已去,牛车护卫队将是下一个威胁。无线电每天都传来德国即将溃败的消息。

指挥官向老博保证会在欧洲宣布停战的那天释放他,不论他的文件通过了没有。时节已进入夏季,老博与我聊着火球花季节来时,他已出了监狱,那些没有比两先令大多少的精致小橘百合将盛开,上头布满金色小点,在矮林大火之后满山遍谷地开花。但火球开了又谢,而欧战胜利日仍遥遥无期,老博感到很失望。

我们已经安排新的储藏室来存放烟草、糖、盐,当然还有那些珍贵的邮件。这些东西都放在一个石蜡与锡制的四加仑水桶里,水桶本来是为了老博的仙人掌园造的。手工打造的水桶由橘皮耶修补过,他放进一个假的底板,在下面留了一些空间,那底板几可乱真。装满水后,手工水桶看起来完全正常,甚至在需要浇灌植物时,还可以使用。我们把它留在老博的仙人掌园里,我去吃早餐时会经过花园,便把信件或我带来的东西放进假底板下方。经过老博的仙人掌园到食堂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因为我一向给老博的园子带植物来。狱警通常不会走这里,他们通常从建筑物内部走道去食堂吃饭。我们试了几个月,想要在老博带着钢琴椅离开前,让这方法成为惯例。指挥官了解老博需要仙人掌园,便宣布会将园子留下来纪念老博曾在这儿待过。他也允许让橘皮耶负责维护园子。由于我仍继续去拳击队练习,因此没有了老博,这个新系统也能运行无碍。

写信果然成了比较困难的差事。橘皮耶只有小学初级程度,写字不容易。没有老博听写,囚犯便无法把消息带给家人或联络人。这问题后来也解决了,橘皮耶与我去找史密特上尉,问他练完拳击之后半小时,我可不可以给橘皮耶上课,教他读写。史密特上尉一开始不愿意,但后来默许了。

上尉与那个小混血男人之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关系。他们只谈论拳击,史密特上尉偶尔会瞧不起橘皮耶对某个拳击手的建议,但是你可以看得出来,他尊敬橘皮耶的判断,偶尔瞧不起只是为了要展现拳击队老大的风范罢了。赢了杀手库鲁恩之后的几个月,我继续上台与比我更高、更强壮、年纪更大的对手打拳,然而我从未输过。史密特上尉在我身上看见橘皮耶拥有的完美教练技巧,并偷偷崇拜他。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德比尔说史密特上尉告诉他爸爸,有一天我会成为南非拳王。“因为,老天,他从最开始就得到了正确的指导。”

在学习读写的掩护下,橘皮耶会瞪着课本,把囚犯的信念给我写。他背诵名字与住址的能力非常惊人。他表示那对他来说很简单,他可以记住一九一八年以来约翰内斯堡梅登赛马会每个马名与赔率。

我们建立起的新系统,在欧战胜利日前顺利启动,尽管比较不容易,也不像钢琴椅那样方便,但也算不错了。橘皮耶很老成,无时无刻不保持绝对警觉,绝不会让我粗心或心不在焉。比如说,下雨天我去监狱手上什么也没带时,若还从外头走到食堂而不是穿越建筑物,感觉会很傻,尤其在警觉心较高的狱警如克隆奇眼中,就非常可疑。我们也不会每天运货或选在固定时间进行,橘皮耶聪明到非常清楚小男孩的行为不会一成不变。因此他发明了随机模式,要我照着运货,甚至要我在某些干爽的日子也走建筑物内部到食堂。尽管这个新模式有点笨拙,不像旧的一样方便,但很幸运的是,老博够聪明,在他离开前一些时日便熟悉运作。

波曼升上中尉不久后一天早上,他晃到大厅来,我们刚好在练习,还没有结束。指挥官的命令是,早晨的练习时间谁也不能来打扰我们,因为这可是两个天才工作的时候呢。波曼中尉朝我们走来,他的靴子在地板上发出空响。我继续弹琴,他的脚步声停在我身后。

“早安,波曼中尉。”老博与我一起说。

“早安。”波曼高傲冷漠地说。他带着一根棍子,与梅富那根有点像,他用那棍子拍拍钢琴椅。“起来,老兄。”他对我说。我站起来,他蹲下,用食指与拇指量量椅子的宽度。“有点深啊,嘿。也许有人住在椅子里面?”他趴下来,把头伸进椅子底下。“也许这底板是假的,嘿?”他拍拍钢琴椅底部,发出了中空的声音。“相当有趣,也很聪明啊。”老博站起来,用钥匙打开我的椅子,掀开盖子。波曼中尉也站起来,站到一半时,他看见椅子里尽是一些乐谱。他维持半蹲的姿势,瞪着我与老博许久:“你以为这样很好玩吗?你以为可以这样开别人玩笑吗?”

“不,中尉,”老博说,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想你看之前应该问问。里头住着钢琴家肖邦。”他打开自己那把椅子的盖子。“这里则住着贝多芬、勃拉姆斯、莫扎特与巴赫。或许还有一些人也会来访,像海顿、李斯特和柴可夫斯基。但是没有施特劳斯,绝对没有施特劳斯。他跟你一样,我亲爱的中尉,在我教琴的时候,施特劳斯不受欢迎。”

波曼中尉站挺身子。他是个高大的男人,圆肚子才开始发福,稍微溢出皮带外。他习惯往下看人,但是老博六英尺七英寸的身高让他顿时矮了五英寸。这两个男人瞪视着对方。中尉先低头,避开老博清澈沉稳的蓝眼睛。他把棍子放在施坦威钢琴上,拉拉裤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干吗吗?你以为我是该死的白痴蠢蛋吗,啊?我时间很多,我有的是时间。你听见了没?”他捡起棍子,大力地迅速敲了我的钢琴椅一下,这一下把盖子敲了回去。棍子打在皮革上发出的声响在大厅里回荡。他又缓缓转向老博,把棍子轻轻抵在他的胸骨上,仿佛那是一把长剑。“下一次你再这么厚脸皮,我们就走着瞧。我告诉你,浑蛋德国佬,我跟你们两个没完没了!”他转身大步走出去,重军靴踩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发出回音。

“呼!”我关上老博的椅盖,叹口气,虚弱地坐回位子上。老博也坐了下来,伸手去拿施坦威钢琴架上的肖邦《升f大调第五号夜曲》的琴谱,开始给自己扇风。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陷入沉思。然后他轻声说:“小丘、山峦还有深邃凉爽的峡谷,很快就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