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橘皮耶越来越富有,甚至还长出了一点啤酒肚。他也成了拳击队不可或缺的人物。他维持体育馆运转、洗衣整理,甚至让监狱工作坊帮忙制作蓝黄相间的汗衫与白短裤。最重要的是,他对拳击的知识就像一本百科全书。他也是个要求严格又富谋略的教练,队上的小孩成了聪明的拳手,我们天生的斗志结合了实在的技巧。从分组十五岁以下到分组十二岁以下,“巴伯顿蓝调队”在两年内从来没有输过一场比赛。

我的第一场拳赛得来纯粹是运气。内斯普路的冠军赛八月初举行,就在我十岁生日前几天,我试着说服任何愿意听我说话的人,十岁几乎就是十一岁了,而一年也没有差多少。但史密特中尉不是那种会改变心意的人,而且除了我之外,没有人愿意替我请愿。事实上两个十二岁以下的孩子,鼻涕鬼布朗霍与风尼·克鲁格,都将近十二岁,也就是比我大两岁,何况身为波尔人他们身材高壮许多。

橘皮耶声称他觉得我的机智与速度可以弥补身材上的缺陷,他对足下功夫非常热衷:“小老板,你一定得学会用脚打拳击。好的拳手跟舞者一样,就算你只看他的脚,也非常可观。”他教我要怎么就位,好让全身重量可以随着拳头而出。不看我的身材与速度,光是出拳我便有能力赢得那些比我高大的对手的尊敬。“如果他们不尊敬你的拳头,就会一直攻击,直到把你打倒为止,老兄。拳手一定得让别人尊敬你。”

我好想跟某个不认识的对手打一场比赛。两年来我从没错过一天练拳的时间,而且我全心全意练习,只为了当我爬上拳击擂台的那一刻,有真正的观众在下面观赏,并且能面对真正的对手,跟练习时的伙伴不同的对手,他们每一拳攻击都不可预测。

冠军赛那礼拜的星期一,鼻涕鬼没有出现在体育馆。练习完毕之后史密特中尉叫橘皮耶过去,他们认真地讨论了一段时间,不时朝我这个方向看。最后橘皮耶走过来,他很努力想控制自己不露出笑容。“啊,老天,我今天很高兴,小老板,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们要让你出狱吗?”我说。

他大笑:“不,才不要,我在这里很高兴。我有稳定的拳手、完美的生意,我在这地方做鬼也会笑。”

“那到底是什么?”

他弯下腰来,距离我的脸仅几英寸,他的口气闻起来糟得要命。“你有了第一场比赛,老兄!布朗霍小老板,他得了黄病,你可以取代他的位置。”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鼻涕鬼得了最近在学校流行的黄疸,我扑上去想拥抱橘皮耶,他马上往旁边一闪。“不行,不行,小老板,中尉会过来揍我。”他笑说,“今天这个黑鬼太高兴了,可不能再被揍一鼻子。你最好快过去谢谢中尉,快一点,不然他说不定就改变主意了,嘿?”

我跑过去,史密特中尉站在那儿与克里叩说话,他们假装没看见我。过了好一阵子,中尉才唐突地说:“皮凯,什么事?”

“史密特中尉,谢谢你让我上场。”我吞吞吐吐,“我会尽全力的。”

他按摩自己的指节。“那还不够,你一定会被打得满头包,不过那是为你好,没有人第一次上场就赢。”然后他转身走开了。

橘皮耶要我隔天早晨把帆布仔带来,让他们可以好好帮我刷洗刷洗,准备上场时穿。他用一条线测量我的胸围与腰围。放学回家后我让迪与达帮我把帆布仔放在书包旁边,这样我才不会忘记橘皮耶要帮我刷鞋。坐在我脚边的达静静站起来,我正在喝咖啡,一会儿她拿着我的帆布仔回来,两只鞋刷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那个黄人以为自己是谁啊?”她问,“难道他以为我们会让主人穿着脏东西走来走去吗?”显然她与迪觉得受伤。我得费点口舌解释橘皮耶替所有拳手打点一切,现在我是队上一分子,所以他也替我服务。“他不会替你洗衣服或刷帆布仔。”迪说,“那是女人的工作,我们会照顾好那些属于我们该照顾的人的衣服。”达补充道。

我不太确定母亲对我加入拳击队这个消息做何反应。我们从来不曾提到拳击,就她所知,我每天早上逗留在监狱里是为了要上钢琴课。她最近很忙,接了约翰内斯堡那儿的委托,要制作三件晚礼服,夜里都可以听见她那架胜家缝纫机转动的声音。我敲门进入裁缝间,感觉整个房间充满了即将完成的紫红色塔夫绸晚礼服。母亲站着拿衣服在自己身上比着,看起来就像我想象中灰姑娘去参加舞会的样子。礼服有深深的v字领,蓬蓬袖,窄腰下是大波浪裙摆,她一移动,塔夫绸便反射光线,窸窸窣窣呈现最昂贵也最动人的样子。

“真是太奢华了,我实在无法想象他们在战争中到哪里找来这块布料。”她踢了一下裙子,布料摆动,露出孔雀蓝色的里层。

“你看起来好漂亮。”我说,并没有想讨好她。

母亲笑了起来,伸手取来有衬垫的衣架,把礼服吊起来,挂在墙上突出的钩子上。就算是离开了她的身体,那件礼服也自己有了生命,给小小的裁缝间添了许多光彩。“那就是魔鬼之物会带来的麻烦,那些东西总是非常诱人、非常漂亮。”她叹了一口气说。

有那么一刹那我忘记了天主的黑名单上“跳舞”排在很前面。我的心一沉。如果天主不喜欢人跳舞,那么他对拳击比赛会有什么观感?我马上安慰自己,就我所知,神是男的,所以比起跳舞,他显然会比较喜欢拳击。

“你来问我拳击的事,对不对?”母亲说,回到缝纫机前的椅子上。

“是的,母亲。”我无法遮掩声音中的惊讶。

“嗯,史密特中尉,一个很好的人,他今天早上来见我,虽然我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赞成他说的事。我跟你祖父讨论过,也把这事当作午餐后与主静处时的主题。我得告诉你,他并没有给我明确的指引,虽然你祖父似乎觉得拳击对你不会有害。”她突感厌烦地向后一仰,“哦,我多么希望你只学钢琴就好。很明显,主也希望你这么做,否则他不会让你在这种状况下还有机会学琴。史密特中尉似乎觉得你有成为拳击手的天分,比教授对你的音乐资质还要有信心。”

“老博说过我的肖邦弹得越来越好。”我说,偷偷地模仿他说话。

母亲正在给塔夫绸礼服腰带上缝暗扣,她抬起头看我:“我真的希望你不要用那个傻名字叫他。天知道这个镇上已经没有什么有礼貌的人,而他毕竟是个音乐教授,值得你尊敬。只能说他不幸是个德国人。我猜如果希特勒赢了战争,我们都会说一口怪腔怪调的德语。如果你星期六要熬夜熬那么晚的话,星期五你得下午就早早上床。”

我高兴地跳起来。“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我大叫,抱她又亲她。

“我不太确定主是否答应了。”她说,不过我看得出来她很高兴我亲吻她,“去吧。”

星期五早上做过早操以后,史密特中尉将我们召集到擂台边。“首先我要告诉你们几件事情。”他转向跟橘皮耶站在一起的五个孩子。“十五岁以下这组的规则是,如果你倒下来,你就出局。不用站起来,老兄,你输了,结束。所以不要被打倒,嘿?”他指着站在他右手边的克里叩说:“奥丹达警官是半职业选手,所以不能上场,因此由葛特参加重量级组,奥丹达与我会当你们的助手。你们就照听到的去做,不要乱来,听见了没?不要以为你们比我还行。你们都知道规则,出拳最简单利落的人赢,橘皮耶也是这么教你们的。其他组的人就照平常那样打,如果你需要变换策略,我会告诉你。”他转身正要离开擂台,眼睛却瞄到脚边有什么东西。他弯腰捡起一件小号蓝色汗衫,前头黄色部分有“bb”字样,代表“巴伯顿蓝调”。他将汗衫转过来面对我们,我们看见衣服后方有清楚的字样:“皮凯”。“欢迎你,皮凯,”他说,所有人都鼓掌,“欢迎加入巴伯顿蓝调。”我的脑袋轰轰作响,喉咙因呛泪而发疼。史密特中尉又弯下腰去,捡起一条底边镶黄线的蓝色短裤,然后把汗衫与裤子揉成一团丢向我。两件衣服在空中分开,我伸出左手抓住汗衫,右手从空中抓下短裤。“那个小浑蛋有速度,又会双手并用。我只希望他再多个十五磅。”他一边说一边爬下擂台。

我给老博看我的汗衫与短裤,他似乎为我感到非常高兴。我告诉他三回合的事。“你觉得你可以弹肖邦先生弹个三回合吗,皮凯?”他问。我点头,决定要让老博知道我不会把他珍爱的音乐摆在后面,尽管我怀疑他知道我虽然专心注意双脚,满脑子想的却是如何不被人一拳击倒,而较少把心神放在应该掌握得宜的练习曲上。我从眼角瞥见橘皮耶进来。我知道如果他要,大可以悄然无息地进来。他早就知道要从哪个角度进入大厅而不惊动任何人。他很少在这个时候走进大厅,通常我会把当日信件放在钢琴椅里,晚一点他来擦施坦威钢琴的时候就可拿到信。我们决定绝不让别人看见我们三人同时靠近邮箱。我瞄了一眼他站的地方,他假装清理窗户,脚边有个水桶。最后老博发现他,抬头示意我停下来。

“我们在练习的时候你不可以进来,这是规定。”他提醒道。那个憔悴的小男人马上提起水桶朝我们走过来。老博看来很恼怒:“干什么?”

“拜托,这很重要,老板。”橘皮耶放下水桶,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包裹。“大家都出了钱,在鞋匠那里给小老板定了一点小礼物。”他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双拳师靴。我倒抽一口气。好漂亮!黑色皮革透出柔光,鞋底是蓝色的新皮。“这是所有人的心意,给蝌蚪小天使的礼物。我们大家送的,小老板,让你明天可以强悍实在地打一场比赛。”

我从钢琴椅上跳下来,喜不自胜。“小老板,这也是我向你要帆布仔的原因。”他给了我一个大而无牙的微笑,“为了要知道尺寸。”

我很快脱下学校的靴子,换上拳师靴。靴皮柔软服帖,靴子轻得像羽毛,大小刚好。“橘皮耶,这是我收过的最棒的礼物,真的。”

“大家送的,他们想向你道谢。”

突然他二话不说跪下来,用包靴子的布开始擦我脚边的地板,他身上某种全年无休的第六感侦测到危险,而就在五秒钟后一个狱警真的出现在大厅门口。

那是一个新来的警官,我们只在食堂见过一次。他的名字叫波曼,因为妻子得了气喘病,刚从比勒陀利亚中央监狱转来低草原地区。

他站着,一只手抓着门框。“教授,指挥官要见你,早餐后向行政中心报到,听见了没?”他转身要走,突然瞥见橘皮耶。“过来,卡菲尔人!”他怒斥。

小男人跳起来跑过大厅。“是的,老板,我来了,老板。”他大叫。

“你在这里做什么?”狱警问。

老博弯腰捡起我的一只学校靴子。“小孩子的靴子上沾了屎,他来清干净。”他假装检查我的靴底,“对,没错。”老博说,朝狱警挥着靴子,然后指着橘皮耶正在擦的地板。“他走进来还沾了一些在地板上。”

波曼咧嘴笑。“下一次让黑鬼舔干净。他们很习惯吃屎。”他转向橘皮耶,“对吧,对不对,卡菲尔人?你们都互相吃屎,对不对?”

橘皮耶低头警觉地站着。他瘦削弯曲的双腿布满疤痕与过去伤痕溃烂造成的黑皮组织,以致膝盖无法并拢。“不,老板。”他轻声说。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屈从。他似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狱警伸手抓住他的帆布衣服,“我说什么,你都说是,了解吗?现在听好,你吃屎吗,卡菲尔人?”

“是的,老板。”橘皮耶回答。

“大声一点!说大声一点,你这个吃屎的浑蛋!”

“是的,老板!”

“是的老板怎样?”

“是的老板,我们吃屎!”

比勒陀利亚来的警官转过来对我们说:“你看吧,教授,我告诉过你他们吃对方的屎。下一次叫他舔起来就好,对他来说是一顿奖赏。”他转身离开了。

橘皮耶朝我们走来,赤脚在地上不发出一点声音。“谢谢你,大老板。”他咧嘴笑。“他说得对,老天,在监狱里我们吃的都是屎。”他捡起水桶,转向我。“你的脚,小老板,要用脚打拳击,出拳利落正中目标。不要想钳住对手,那样一来比你高大的拳击手会把你推倒。祝好运,小老板,大家都站在你这边。”

“谢谢你,橘皮耶,告诉大家我说谢谢。”

“啊,天,这没什么。大家都爱你。你替他们战斗。”他离开了。

老博清清喉咙打破沉默:“也许现在我们可以再来弹肖邦,好吗?”

我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老博,你刚才脑袋的确转得很快。”

他咯咯笑。“就一个失败的老钢琴师来说,还不算太坏,啊?”

我们隔天早上八点要出发,前往距此地约四十英里远的内斯普路。尽管我避免在星期五下午休息,但仍奉命六点便上床睡觉。我跟往常一样在黎明前醒过来,躺在床上试着想象接下来这一天。如果我一开始就被打怎么办?我要怎么掩饰失望?东特兰斯瓦总共有七支队伍参赛,我得赢两场才能打进决赛。我从来没有打过六回合,就算我打赢那两人,还得在决赛里再打三回合。如果我注意力不集中,让其他孩子推倒我怎么办?就算我有胜算,在擂台帆布上只要一倒下就输了。

我无法忍受那些假设问题,于是赶紧下床穿衣,跑出花园。不到十分钟我便站上山丘,坐在我们的石头上。

时间是早春,清晨的风冷冽冰凉。我打了几个寒战,看着光线如血般滴入山谷,与我下方的黑暗小镇融为一体,模糊了屋顶、街道与树林,直到它们被擦亮。蓝花楹树还没开花,但其余在春天开艳花的树已经以一片一片的亮红色点缀小镇。我想象着如果是楚克爷爷,会怎么看这状况。它一定会一边大步走,一边思索,像平时一样。现在楚克爷爷已经不太算我的导师了,但它在我生命中仍是个检验标准,是我在紧张时刻该如何表现的参考。我也想到了哈皮,如果他能来看我就好了。“皮凯,先用脑,再用心。”我几乎可以听见他愉快又坚定的声音。

过了一阵子我觉得冷静多了,便在太阳升起时下山。有些芦荟,大部分是较高的好望角芦荟,开了早花。我看见一道阳光抓住一只如宝石般闪耀的小蜂鸟,它正绕着橘色的芦荟花丛转,伸着长而弯曲的喙取花蜜,小鸟儿急速振翅,可以悬在定点上不动,速度快得甚至可以搅乱周围的空气。我想象自己出拳可以具备那种速度,而我的对手对别人重述比赛过程时会说:“我还在想要挥右拳,没想到那个轻中量级世界拳王已经在我脸颊上打了三百拳。”就算是在我听来这都不大可能。

我回到家里,迪与达已准备好早餐,咖啡色的卡菲尔玉米粥、煎蛋与培根。我的午餐盒摆在厨房桌上。自从她们在复活节揽下为三明治伯爵基金制作三明治的工作之后,便觉得自己是世界级的三明治权威,之后我的午餐盒经常出现小惊奇。萝卜丝与果酱是其中一项偶尔出现的组合,还有酪梨与花生酱。洋葱与木瓜组合已经是我的底线,醋栗果酱与马麦酱则是另一个我从她们烹饪作品集里删去的曲目。

我想了一下,不知她们打包了什么午餐好让我维持一日体力,希望是可以让我撑完九回合拳赛的东西,但我忍住不先一睹为快。直到她们自己受不住打开了餐盒,我看见六个南瓜松饼,整齐地包在防油纸里。“我们昨天晚上烤的,你的最爱!”达说,看得出来她们很愉快。

我把所有东西都装进书包,包括美丽的拳师靴。尽管靴子一尘不染,但迪又擦了一次。早上七点半,我已经与祖父和母亲道别,坐在前门墙上等待蓝色的监狱公务车来接我。我可以自己到监狱去,但是葛特说:“没问题啦,我们顺路开过来只有几分钟,你留些体力比赛吧!”葛特不像其他狱警。事实上,所有小孩都觉得他是继切片面包之后出现的一大美事。他喜欢帮助别人,有一次他告诉我,只有卡菲尔人真的做错事时他才会打他们。“卡菲尔人也会痛,也许不像白人那样,因为他们比较像猴子。但是你打他们,他们也会痛。”

吃过早餐后,我去跟祖父说再见,同时问他那个问题:就算我在比赛中占上风,但一旦倒下来就输了,该怎么办?他一样填烟叶,呼两口烟,烟斗上有微光。最后,他眯眼看着蓝烟,回答道:“我想你最好照我在波尔战争时的方式行动。”

“那是什么?”我焦急地问。

“喏,小家伙,可以跑就跑。”

祖父的问题就是这样,当你最需要建议的时候,他的话总是不太管用。

我看见蓝色的监狱公务车爬上山丘,葛特坐在驾驶座上,旁边有人坐着读报。我看不见是谁。葛特停在门外。“皮凯,从后面上来跟其他孩子坐一起。”他愉快地说。我爬进后座,其他人助我一臂之力。整件事让人很兴奋,的确。葛特换挡,我们便开走了。一个名叫百吉·德比尔的十四岁小孩负责照顾我们,他告诉我大家都不能站起来。其他小孩咯咯笑地看着我,一边朝自己手中吐口水。

“有什么好笑的?”我叫得比风与引擎还要大声。德比尔指着驾驶座后方的玻璃窗,我跟着他的手势,看见那顶错不了的巴拿马草帽,窗户里竟是老博的后脑勺!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所有孩子都对着我吃惊的表情大笑起来。我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这是自三年前我搭火车抵达小镇后,第一次出远门。在这个完美明亮的春天早晨,我们出发行过山谷,向远方山丘驶去。洋槐与平顶的刺槐已经冒出绿叶,不出一个月就会成为朵朵小彩球,让山谷变成黄色与粉红色的海洋。

从巴伯顿开出的道路一路都铺了柏油,九点半我们便到了内斯普路。风吹着我的皮肤,眼角与脸颊感觉紧绷。我们停在活动中心后方的停车场,我很高兴终于可以下车。我赶忙跑到老博那边帮他开门,他的蓝眼闪闪发光,我想他大概跟我一样兴奋。

“我们又一起到外面来了,皮凯,这样不错吧?一定是的啦。”

“你怎么逃跑的?”我笨拙地问。

他咯咯笑。“指挥官准的。那就是昨天吃完早餐他要见我的原因。”他看见我皱眉。我们都知道监狱系统的办事方法,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老博耸耸肩说:“他要求得不多,只要求我在下个月准将从比勒陀利亚来参观时,弹一点肖邦给他们听而已。”

我知道老博对公开弹琴的感觉。他拒绝在镇上任何公开音乐会上弹琴,他早已从音乐家的身份上退休了。上一次在市集广场的午餐时间演出,他必须克服恐惧才能成功演奏贝多芬曲目。身为一个完美主义者,无法达到自己给自己定的标准,让他感到极为痛苦。当我告诉他,包思沃夫人说,巴伯顿镇上没有一个人不认为他是他们一辈子听过的最伟大的音乐家时,他回答我:“你一定要感谢包思沃夫人的好心。但是我太老也太虚弱了,无法再忍受自己把贝多芬与莫扎特弹坏。”

“你应该拒绝才对!”我说。

“啧啧,皮凯,那么我就看不到你首次登台啦。这样以后有一天我才能说,轻中量级世界拳王第一次登台时,我在场哎。一定要的啦!”

“你还是不应该答应。”

“贝多芬会让我崩溃,莫扎特会让我崩溃,勃拉姆斯也会,但是肖邦,我还可以弹弹,不至于崩溃。我会弹肖邦给这个准将先生听。还不算太难,是呀。”

我们从后门进入活动中心,走过长廊到达一扇门前,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巴伯顿蓝调”。房间闻起来有灰尘与汗水味,尽管还没有人换装。史密特中尉靠着远处的墙站着,克里叩站在他旁边。

“这里就是你们今天换装的地方,但大家不要挤在一起换,知道吗?”房间充满咯咯笑声。“今天早上是小孩组的预赛,下午是各量级比赛,晚上从六点开始是决赛。没有人可以离开活动中心,如果我抓到有谁偷喝啤酒,我警告你们,麻烦就大了。我们来这里是要赢的,我们也会赢!好了,所以我们的训示是什么?”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我们大喊。老博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感到很骄傲。“我希望橘皮耶也跟我们在一起。”我轻声说。房间净空,克里叩大喊要小孩子留下。老博负责紧急医疗,他去停车场拿毛巾与医药箱,保证马上回来。

克里叩嘻嘻笑着说:“老兄,今天我是橘皮耶。”

“那表示我们可以揍你而你不会还手吗?”德比尔厚脸皮地说,我们都笑了。

克里叩微笑。“我会看着你们,中尉与我会当你们的助手。现在去换衣服,十五分钟后我再来接你们。谁都不准乱跑,听见了吗?”

我找到一个角落,先把靴子从书包里拿出来穿上。所有小孩都围过来。“你从哪儿弄来的?”德比尔惊呼。我太兴奋了,还没想出要怎么说。

“我……我爷爷做的。”我结巴。

“天啊,你真幸运有个鞋匠爷爷。”克鲁格说。

“嗯,他也不算是鞋匠啦,更像是园丁。”

“哇,那他真是聪明,我只能这么说。”德比尔嫉妒地说,其他小孩似乎都同意他。

我把学校的灰袜子卷下来,让它刚好与靴顶边缘对齐,然后穿上我可爱的蓝色汗衫与蓝底黄纹的拳击短裤。橘皮耶量的腰围尺寸刚好得很,但长度实在是一厢情愿。裤管直到膝盖下方,我站起来时,其他四个小孩爆出一阵大笑。麦地·史尼曼与耐斯·史代哈芬甚至笑得滚到地板上。我猜我裤管底下两只鸟仔脚一定看起来很滑稽,但同时我也感到无比骄傲。

克鲁格与我是巴伯顿蓝调队首先上场的,因为我们属于十二岁以下那组,最年轻的组别。我们等克里叩来,跟着他进入活动中心。从其他东特兰斯瓦主要城市来的小孩与成年人站在一起,他们也都换好装准备好了。我环顾四周,好奇这些人之中哪一个会是我的对手。

老博进入大厅朝我走过来。我们坐在两张椅子上,有点距离,但可以打招呼说话。老博抓着我的手,我想他比我还紧张。他已经把大手帕拿出来擦额头。“我想,跟这个一比,当初我跟你一样大时在莱比锡大讲堂里考试的经验也不算太坏了。一定是的啦。”

“我没问题的,老博,我会跳舞,还会其他很多事,就像橘皮耶说的。史密特中尉说我够快的,你看着,他们绝对无法打到我。”

“皮凯,听你说这话真好。但是,如果一个高大的波尔人过来击中你会怎样?”

我咧嘴笑,试着安抚他。我重述哈皮说过的话:“啊,老兄,他们越壮跌得就越重。”说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老套,现在我知道哈皮为什么对我说这句话了。那时他一定也觉得自己很老套。

老博呻吟一声,把头埋在红色大手帕里。“皮凯,我要你非常非常小心。那个擂台上的人都不是善类。”就在这时,克里叩叫我过去,老博捏捏我的手。“你一定要用脚快逃,皮凯。我的脑袋里只听见瓦格纳,不是莫扎特,只有瓦格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