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不对!不对!”我勉强说道,只从喉咙后方发出两声尖叫,气流通过我淤肿的舌头,从固定着的嘴里出来。尽管我不想在母亲面前这么做,但我开始无声哭泣。他们把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怪到老博头上,我是唯一知道事实的人,却无法帮他。反正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把那瓶约翰走路威士忌放在他的背袋里,便不会发生这种事。我亲爱的老博已经成为尿尿鬼手下的另一个冤魂,然而这一次比精神崩溃还糟糕。

母亲看见我掉泪,便不再擤鼻子。“你这个可怜的小虫虫,你受了太多苦难,我们不要再说了。图书馆的包思沃夫人想来探望你,但是医生跟我觉得你还没有完全复原,最好不要见访客。”她打开袋子,拿出一张折起的绿色卡片,“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成绩单来了,你拿下班上第一名,你祖父跟我都非常以你为荣。”她展开笑容,忘记哭泣,“他们又升了你两级,你会跟十岁小朋友一起上课!想想看,才七岁就跟十岁孩子一起学习!”她将成绩单递给我,我泪眼朦胧地接过来将它撕成四半。母亲沉默了好一阵子,看着我腿上的绿色卡纸。最后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我最恨她叹气,因为那让我感到愧疚无比。“主赐给你一个好头脑,每天我都祈祷你能真心接受他,用你的聪明脑袋去荣耀他的圣名。”她把那些碎纸收集起来,放回她的袋子里,朝我微微一笑,“我相信这会改变的,你只是暂时不像以前那样快乐,对不对?”然而她说话时眼睛并没有笑。

那天下午我写信给图书馆的包思沃夫人。我只写了:“请下午来找我!”然后签名。我也写了一张字条给玛莉,请她帮我把信带给巴伯顿公立图书馆的包思沃夫人。玛莉在星期三换到晚班,晚上六点她带着我们的晚餐过来。我把字条递给她,她读后赶紧把字条藏在浆过的白色护士服口袋里,从餐车上取下我的餐盘递给我。

“保证这件事跟那个间谍没关系,我才帮你。”她把餐盘放下来时小声地说。我递给她那封信,她狐疑地看着我,接了过去。“我得先读过才能决定要不要帮你。”她读了那封信,似乎不觉得内容有什么问题。“我明天放假,再帮你送过去。现在你保证一定会把南瓜吃完,昨天你没吃完,也没吃豆子。”她坐在床边,拿起汤匙,挖了一匙南瓜糊,送进我嘴角的洞里。我的脸被中士靴子踢中的那一侧,上下排加起来共掉了四颗牙齿。玛莉说那是我的“喂食孔”。她是最厉害的一个护士,可以成功将医院提供的糊状食物送进我嘴里,不造成牙龈出血。

那晚我写信给包思沃夫人,把事情发生经过详细地写出来。每次我把植物笔记交给老博时,他总会强调植物学家必须考虑细节。“科学家首重观察。”他说,“只有巨细靡遗的观察才能了解植物的秘密。其他人可能一辈子每天都经过同一棵植物,还是不知道它开什么颜色的花。但是植物学家发自内心知道每一片花瓣的颜色变化。”因此我把所有经过情况据实写下,连脏话也不放过,然后把那三张纸藏在我的枕头套里。隔日下午包思沃夫人来了,她从袋子里拿出一本莉琪马尔·克普顿新出版的威廉小说sup(英国风靡一时的青少年冒险小说系列,由莉琪马尔·克普顿(richmalcrompton,1890—1969)所著,主角为一个名叫威廉·布朗(williambrown)的十一岁男孩。)/sup,一本由伦敦传道会牧师威廉·巴顿写的《尚比西河岸的花》和三本《国家地理杂志》。“皮凯,你真是个早熟的小孩,希望这些书能符合你的基督信仰胃口。”包思沃夫人跟老博一样从来不数落我。因此我常常不太明白她说的话,也奇怪基督信仰跟我的胃口有什么关系。

我从枕头里拿出笔记纸递给包思沃夫人。“嗯,我看看,这是什么?”她接过笔记纸说,一面伸手在皮包里翻找眼镜。她读了很久,最后又将三张纸再从头读过一次才抬头看我。“太惊人了!你真是厉害。这封信来得正好,亲爱的。下周他们会召开军事法庭,情况对我们的教授非常不利。平和的镇民都对他感到很愤怒,大家都觉得德国人只配住到尿壶里sup(原文为“peopleareseeingjerriesintheirchamberpots.”“jerries”为英式俚语,原指“尿壶”,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开始有人称德国人为“jerry”,后成俗语。“chamberpot”亦为尿壶。)/sup。”这笑话让她自己咯咯笑起来。“我试着要去监狱探望他,但是那些可恶的波尔人说要经过批准才能见他。我问你,图书馆员还不被批准,我真不知道谁能获得批准。然而那个愚蠢的狱卒不让步。我已经在图书馆里展开请愿活动,只是到现在只有十二人签名,其中三个还是波尔人,我们都知道他们在同情谁,不是吗?乔治·汉金那个可恶的小人威胁要在《淘金场报》上针对我说一些完全无稽的坏话,还私下告诉我,如果我坚持,他没办法让一个同情纳粹的人在他报纸上写专栏。说真的,他谈论他那份可恶小报的方式会让你以为那是伦敦的《泰晤士报》呢。”她停顿一下,又伸手进袋子,拿出一份《淘金场报》。老博在石头上帮我拍的那张照片几乎占了半页头版,照片上方有放大的黑体字写着:“他要谋杀这男孩!”标题上方,刊头之下写着“间谍案特刊”。照片旁的附注写:“无辜男孩在石头上等待,一如《圣经》上亚伯拉罕所牺牲的艾萨克sup(根据《圣经·旧约》中的《创世记》,以色列人始祖亚伯拉罕在年纪老迈时,与发妻撒拉得一儿子,名为艾萨克。然而神要试验亚伯拉罕的信心,吩咐亚伯拉罕携同爱子艾萨克往摩利亚山去,把儿子献为燔祭。在基督教信仰中,亚伯拉罕是信心的楷模,他愿意服从上帝、把自己的独生子艾萨克献祭,预表了上帝献出耶稣。)/sup。”一如以往,乔治·汉金写的都是错的,难怪他把这当作他职业生涯的巅峰。

老博被捕的消息马上刊在星期一发行的周报上。包括了逮捕的新闻原文,及这份两页特刊。利用配量有限的昂贵新闻用纸来报道这则新闻,是汉金先生企图在专业上获得不朽名声的方法。辛普森大夫为了不让乔治与他的摄影记者来找我,下令拒绝所有访客,而这也是包思沃夫人迟迟无法见到我的原因。她很惊讶我居然没看过之前的报纸,答应隔日下午带一份来。不过,身为训练有素的图书馆员,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星期一的头条故事原汁原味地呈现给我。

报纸上写的故事主要是说,那个宪兵军官和中士一整个下午都在等待老博归来,他与一个小男孩一起出现,仪容凌乱不整。两个军人认为他显然喝醉了。中士奉军官命令护送他回屋里梳洗一番,他转身时,老博突然用金属手杖攻击他,并企图往山上逃跑。报导并指出,老博对群山了如指掌,很容易便可以藏身在漫山遍野数以百计的废弃矿坑里。然后他会穿过山脉,成功抵达最近的中立地区:洛朗索马克。

故事继续说道,中士受到攻击惊吓,如果没有我英勇攻击老博,他就会脱逃成功了。而军官听见我的尖叫,冲到走道上来刚好看见老博凶狠地踢中我的头。最后靠着手枪,军官终于制服了间谍嫌疑犯。

编者还指出,老博是知名摄影师,却利用替仙人掌摄影做伪装,拍了许多敌军可能落点的照片,并且替从葡萄牙领土渗入南非的敌军间谍设立地标与储存食物武器的矿坑。报纸指出,他们没有找到这些地方的相片,足以证实相片已经送抵敌军手上,而任何一个聪明的间谍都不会留下犯罪证据。巧的是,在间谍当天下午所使用的瑞典制昂贵哈苏牌相机里,有张底片显示山上有一个洞穴,堆在矿坑外的矿砂渣滓让这洞穴成了绝佳的防守地点。他们在老博的笔记本里发现了一个指南针,也发现笔记明确标出这个废弃矿坑的位置。相机里还发现了好几张多肉植物的照片,证明了老博的伪装有多狡猾、多小心。

那张照片当然就是我们找到上弦月(也就是蓝松)的地点。老博相机里剩下的底片上头便是那种多肉植物。就像他教导我的,他总是将发现的地点、风向记录下来,以便研究该地区的树丛、大型植物、土壤状况与周遭岩石种类。

对巴伯顿镇那些爱说长道短的镇民来说,这一切都非常合理,很少有人愿意好好检验那些证据,或是思考老博与当地长达十五年的关系。包思沃夫人说,大家到处说个不停:“一日德国佬,终身德国佬!”而且很满意此说法适用于各式各样范围广大的罪行。“天啊,皮凯,我甚至会怀疑自己的老爸,但我绝对不会怀疑教授。他那人根本没有什么爱国情操,除非对象是非洲,而且跟仙人掌有关。”她小心翼翼地将我的信折起来放进袋子。“哦,亲爱的,我差点忘了,我带了些硬糖给你,哦,我的天啊!”她突然警觉道:“我都忘了你下巴的事,我真是个白痴。”她把糖果丢回袋子里,拉起拉链。她靠过来摸摸我的下巴:“不要垂头丧气,大家伙,我们已经有足够的证据,可以把我们的朋友救回来。我明天再来跟你说最新消息。”她走了,实用的粗皮鞋敲在亮水泥地上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挺直的背脊像根枪杆,留着学生发型的头高高抬起。一直到她消失在我视野中许久,我还能听见走廊上喀啦喀啦的声响。

一周来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快乐。不要小看包思沃夫人,我非常有信心她会找到办法解决事情。她是老博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老博经常说:“皮凯,这女人可不是笨蛋。”

但是隔天我没有再见到包思沃夫人。不知何故我母亲听说她来看我,赶紧去见了辛普森大夫,大夫又恢复全面拒绝访客的规定。我开始可以从紧固的下巴中发出让人半懂的声音,经过几次练习之后,玛莉已能大概听懂我在说什么。她说她有一个脑袋有点不正常的小弟,而我现在听起来就跟他很像。再次跟别人讲话的感觉很好,也是玛莉跟我说我妈去见辛普森大夫的事,她在药房里刚好听到他们谈话。母亲见过大夫的隔日一早,她什么也没对我说。而我又再一次失去所有消息来源。玛莉还说我星期二就会回家了,她很难过。她十五岁,来自山谷里的一个农场,每个月只有一个周末能回家。她住在护士宿舍,而所有的医生都住在镇上。玛莉不是非常漂亮,也不太聪明,而且还长痘子,她说那是她的“可怕点点”,因此她没有什么朋友。我告诉她我是她的朋友,如果她愿意,可以跟我一起到山上去。她一听看似有点担心,说女孩子家不应该爬山,但无论如何她很想去。

星期一晚上她来到病房里,把一个咖啡色的大纸袋放在床上。她手指放在唇上,示意我不要说话。“包思沃夫人把这个拿到护士宿舍。她说这是与你知道那件事有关的最新消息。”她嘘声说,对自己可能成为某种密谋的一部分感到兴奋又害怕,尽管晚些时候她喂我吃饭时说:“我没有做错什么吧,有吗?我只是帮忙拿个咖啡色袋子而已。帮忙别人是一种礼貌,对不对?”

我看了纸袋里头,一眼望去似乎只有几根香蕉,但是在香蕉底下有一张折得好好的报纸与一封包思沃夫人写的信。熄灯后我把两张纸都塞进睡衣外套,穿过走廊到盥洗室去。我拿出信纸开始读,信上是包思沃夫人工整的图书馆员式笔迹。

i亲爱的皮凯:/i

i战区传来许多消息。我去见过安德鲁先生,他是个律师,来图书馆时只借鸟类相关书籍。他读了你写的东西说:“我发誓,这封信会让事情全面改观!”等他星期三到达比勒陀利亚,应该很有希望可以去拜见军事法官。他跟我一样同意你的信写得很棒。“太棒了。”他说,“谁会相信一个七岁小孩的表达能力如此细腻?”/i

i嗯,亲爱的,那也是他怕我们可能会遇到的问题。他知道你现在无法说话,但是他有个好点子。他希望可以在法官面前考考你的智力与写作能力,这样法官就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相信整件事。安德鲁先生去见了你母亲,然而她拒绝让你跟这案子扯上任何关系。不过她说她会为此祷告,祈求没有人迷失方向。这有点麻烦,真的,但是我们并不气馁。我相信神会与我们同在,而不是站在乔治·汉金或军方那一边。英国正义最后终将得以伸张,就算要我们亲自写信给丘吉尔先生也没问题。/i

i你出院后可以来见我吗?乐观点!/i

i你真诚的费欧娜·包思沃,图书馆员/i

我好奇法官会给我什么样的测验,万一我没考好让老博失望了呢?万一上帝不答应我母亲让我去见法官呢?

安德鲁先生来自镇上一个最古老、最重要的家族,有了他的帮助,主似乎愿意让我成为听证会的证人。律师指出,我是否能够洗刷家族名声,全掌握在我母亲手里了,因为镇上那些碎嘴民众也可能指责她怠职疏忽,让我与一个德国间谍一起在山上跑来跑去。

星期二我出院,包思沃夫人开着她的奥斯汀牌迷你小车“查理”来接我,带我到召开军事法庭的地方法院去。安德鲁先生在那儿等我们,还有,我很惊讶地看见玛莉也来了。

“皮凯,她似乎是唯一听懂你在说什么的人,因此我们带她来当翻译。这是我的点子,而且是个好点子,我自己都这么觉得。”包思沃夫人说。玛莉穿着新浆好的护士服,看起来比我还害怕。

安德鲁先生暂时离开,我们坐在等候室的长凳上等了好一阵子。最后安德鲁先生终于回来了,他说法官愿意私下先与我们在法官室会面,看状况如何再决定我是否得上证人席。

这些事情对我来说都毫无道理,但是我们得走过一条铺着亚麻油毡、弥漫地板蜡味道的软木长廊。一个女士推着一车茶杯,叮叮当当经过我们身旁,猛瞪着我瞧。我尚未习惯别人盯着我固定好的下巴。经过每一扇打开的门时我都看一眼,希望能看到老博。最后我们来到一扇门前,上头拴了一块上漆的方形木板,烫金字写着“法官席”。安德鲁先生轻轻敲门,里头声音说:“进来!”我们便跟着他进去。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前,穿着合身的制服,系着领带与发亮的皮制武装带。我们一进去他就站起来,我看见他穿着长裤,腰上有一把左轮手枪。安德鲁先生向我们介绍说他是德韦利尔上校。书桌前摆了四张椅子,我们全都坐了下来。我写的信放在桌上一份档案中,上头贴着紫色胶带。德韦利尔上校戴上金边眼镜,一抬头,眼镜便滑到鼻梁中间,他一边从眼镜上方的空隙看着我们,一边说话。

“嗯,年轻人,这位安德鲁先生告诉我你聪明到可以写出这封信。”他用食指敲敲我的信,“你几岁了?”

“先生,我七岁。”我从喉咙后面发出粗嗄的声音。上校、安德鲁先生与包思沃夫人转头看着玛莉。她张着嘴,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张脸看起来因害怕而僵硬,然后从眼里挤出两颗豆大的泪珠。她又试了一次,但还是说不出话。我对上校伸出七根指头,他神情严厉,清了清喉咙。

“我知道了,七岁。好,以七岁小孩来说,你的写作能力非常好。我想一定有人帮你,对不对?”我看着玛莉,她正拿着包思沃夫人递给她的手帕擤鼻涕。我摇摇头。“哼!”上校咕哝一声,看着安德鲁先生。“信上声称那警官说的脏话,感觉不太可能是一个七岁小孩能使用的语言,尤其是你告诉我他还有宗教信仰的背景。我对他的拉丁语知识也很吃惊,蓝松与佛手掌的学名对一个小男孩似乎太难了。我猜想他应该跟其他所有小男孩一样,嘴里比较喜欢含着棒棒糖而不是拉丁名词。”

包思沃夫人说:“那位博士是才能优秀的业余植物学家,他一直训练这孩子做精密的笔记。此外,他有着几近完美的记忆力。”

“嗯……女士,如果你问我的话,会不会有点太完美了。”上校说,仿佛自言自语。我看出包思沃夫人愠怒了。

“这是他在医院时自己完成的,我亲眼看见了。”玛莉突然说,声音惊恐颤抖。

“嗯,还不错,南丁格尔小姐终于开口了。”上校说,“孩子,我要你把整个事情再告诉我一遍,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我重述那故事,虽然玛莉没有机会说出那两种多肉植物的名字,因为后来我说:“蓝松跟另外一株多肉植物,如果你要我可以写给你看。”上校于是推过来一张纸,我在上头写下那个拉丁名词。“了不起。看来我欠你一个对不起,女士。”他说,对着包思沃夫人顿首。我们进行到那些脏话的部分时,玛莉拒绝说出口。“拜托,先生,我没办法说那些字。我一辈子从来没有说过那些字。”她害怕但坚决地说。

上校偶尔插话,问我类似“警官的帽子与皮带是什么颜色”等问题,都与某些不重要的小细节有关,但我都答得出来。

当我说完,他告诉玛莉她做得很好,她双颊绯红,痘痘变得很明显。然后他转向安德鲁先生。

“这孩子的证词与那名嫌犯的说法几乎完全吻合。我们已经确定两人无法串供,也没有第三人可以协调这些辩词。包思沃夫人曾试着想见嫌犯,但是并没有成功。只有军方人士审问过嫌犯。我很满意这男孩对事情来龙去脉的证言。我很确定法院会站在被告这边,只除了一件事。我会要求撤销对侵犯未成年人与意图脱逃的控诉。很显然是因为情绪化的挑衅,宪兵中士才袭击他,庭上也很可能这么解读。军方与监狱报告都指出嫌犯身上有浓厚的威士忌味,不过我们很容易便能查明他的外套袖口是否沾到威士忌。”

他撕开档案上的紫色胶带并打开,里头是两张折起的《淘金场报》复印件、我坐在石头上的照片、一些老博照的相片,还有一本他的线圈装订的小笔记本。上校拿起其中一张报纸。“真的,这种歇斯底里的胡闹让我们很难处理事情。大家还没把屠夫、面包师父或音乐家当成国家公敌,审判外国人就已经够麻烦了。冯佛伦丁教授唯一得面对的罪名是技术上的,他没有登记为外国人。”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对我微笑,“我只希望你下巴好一点时,我可以去找你聊聊,年轻人,我也开始认真尊敬你的教授给你的教导。”他与包思沃夫人和安德鲁先生握手,私下说了一些话,然后安德鲁先生催我们离开那房间。

我们回到等候室,《淘金场报》的汉金先生已经等在那儿了。安德鲁先生和他说话,然后对着上校办公室点点头,汉金先生站起来走向办公室。“我想汉金先生的抓间谍生涯要结束啦。”

包思沃夫人对我说,接着一阵大笑:“我们赢了,皮凯,我们赢了!”她胜利地说。

但是我们并没有赢。就像上校说的,老博被控身为外国人却没有登记,法庭下令在战争期间他得被拘留在集中营里。《淘金场报》头条写着:“非间谍但还是德国人!”这是包思沃夫人决定撤掉她的专栏“费欧娜·包思沃的文化花园剪报”之前一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