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老博被送到高草原地带的某个集中营之前,一直被扣在巴伯顿监狱里。两天后老博判刑确定,我将母亲差我送的一束玫瑰花拿到图书馆给包思沃夫人。安德鲁先生向我母亲解释我的证词是怎么拯救老博让他不被判重刑的——以他那种年纪来看重刑根本可能等同于死刑。他也说服她,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丢脸的关系,他只希望自己目前在约翰内斯堡读寄宿学校的两个儿子也有机会让这么了不起的人教导。母亲认为在这事件中,主带领她,很明显他的意志也传到了我身上。她送包思沃夫人玫瑰花,意思便是她原谅她闯入医院看我一事了。

包思沃夫人看见我来似乎很兴奋。“我好高兴你来了,皮凯,我有封信要给你。”我把那些花递给她。“你母亲真好。”她把花放在书籍分类的桌子上,然后进到她的小办公室里,拿出一个蓝色信封递给我。信封封住了,我小心撕开背后的封口,胶水不太好拆。“快点,皮凯,我受不了好奇。”包思沃夫人从我身后探头说。我从里头拿出一张便宜的练习纸,纸上是老博整齐的手写笔迹。“天啊,我真是爱管闲事的讨厌鬼!我可以跟你一起读吗?”除了哈皮的字条,这是我唯一收到过的信,而且是第一封装在信封里的信。我本来比较想自己读,但是我当然无法说不行,于是点头同意。

i亲爱的皮凯:/i

i我们的状况真是乱七八糟!我在一个人类尊严荡然无存的地方,你则是断了下巴。但是事情本会更糟,我若是个黑人,麻烦会多出一半。绝对是。/i

i我被分到开放式拘留区,意思是我可以在监狱里自由走动,我的囚房也不上锁。最棒的是我可以见访客。你会来看我吗?请包思沃夫人打电话给这边的人定下日期。还有个好消息,跟施坦威钢琴有关,指挥官答应让我把它放在监狱大厅里,算好消息吧,是不是?/i

i我不认为自己是德国人。什么是德国人?说一个人是德国人,那是什么意思呢?这么说能让你知道他是好人吗?或是坏人?不,我亲爱的朋友,说一个人是德国人根本就无法让你了解这人。一个人一定要思考自己内心是什么,外表是什么到底有什么关系?/i

i还有,因为我是德国人,所以狱警对我很好。这很蠢。你把蓝松种起来了吗?没有,当然没有。我老了,开始只会想到自己。也许包思沃夫人会把我屋子里的书籍整理好放在图书馆里?现在我过得很好,没有威士忌的生活也越来越习惯了。请赶快来。/i

i你的朋友,老博/i

“我们马上打电话给监狱。”包思沃夫人邀我进她的办公室。

巴伯顿监狱的典狱长,指挥官札匹·凡梓尔告诉包思沃夫人:德韦利尔上校说在监狱规定的范围内,应让冯佛伦丁教授见那个男孩。他还说他听说我很勇敢,个人也非常想跟我见面。如果包思沃夫人愿意带图书馆的书来也可以,教授是个音乐家也是个学者,巴伯顿监狱很荣幸能接待他。

包思沃夫人选了三本植物学书籍,她知道那是教授的最爱。我带着她写的信准备去监狱看老博。

我到达监狱大门,大门是用锻铁打造的,锁了巨大的铁链与挂锁。那是我见过的最大的锁,比两个大人手掌还大。我很好奇开锁的钥匙会有多大。大门看起来有十二英尺高,在上方,每两英尺就有管子焊接在一起。每根管子大概三英尺长,以三十度的斜角向内弯,刺铁丝隔着六英寸的距离缠绕着管子。整座监狱四周的墙上都是这种包着刺铁网的管子。墙是蓝色花岗岩砌的,想都不用想我就认出石头是由巴伯顿区露天矿场的长石与石英组成,因此应该也有适量的云母。跟老博学习一年后,只要是不会动的东西我几乎自然而然就能辨认,我是这一区的地理专家。

我相信要从里头逃出来是不可能的事情。门旁边高耸的是教堂时钟,上头垂挂着一条绳索,几乎碰底。墙上贴了一个写着“有需要请拉铃”的标志。我用力拉,心怦怦跳。发出的铃声打破沉默,让人简直要聋了。几乎是同时,一个肩上扛来复枪的狱警从二十几英尺外的警卫室出来,走向我。

他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靴在白色碎石车道上发出嘎叽声响,我把信从门缝中递给他,他狐疑地打开信,过了一会儿后抬头看我。

“你说阿非利堪语吗?”他问。

我点头,表示我听得懂。我肿起的舌头已经消了,虽然说话声音非常小且听起来有点沙哑,但是我可以从被线固定住的下巴里清楚地说话。年轻警卫看起来放松了,开始说阿非利堪语,他要我念信给他听,因为他不会说什么英语,他从特兰斯瓦西北部来,那儿只说塔尔语。“信上说我要来见冯佛伦丁教授,而且有札匹·凡梓尔指挥官的许可。”我告诉他。

“我去打电话问一下,你最好在这里等,听到了吗?”他走到警卫室,我看见他在讲电话。他看起来很年轻而且很紧张,最后他放下话筒探出头来对我叫道:“来!”但是门锁着,他烦躁地摇摇头,消失一会儿,然后拿着一把系在大环上的巨大钥匙出现。我很惊讶门很轻易地开了,他在我身后再上锁,门发出锵当一声。

年轻狱警告诉我去向行政大楼报告,并指给我看在哪儿。“totsiens,谢谢你读信,你是个好kêrel。”sup(totsiens:荷兰语“再见”之意;kêrel:荷兰语“家伙”之意,指男性,小伙子。)/sup他说。

大门与行政大楼之间的区域空荡荡的。白沙石车道旁的草皮延伸大约五英尺,中间的阅兵场成了日晒下的硬红土地。走道两旁的绿色植物带很亮眼,但与烤焦的阅兵场与建筑物死气沉沉的蓝灰外墙不太相称。我看见狱警从建在墙上突起的小塔窗户中探头出来,塔的两旁有约五十英尺长的延伸通道,两个肩上扛着来复枪的警卫在通道上来回踱步。我是唯一一个在下方地面上的人。我觉得奇怪,等会儿我走出去时,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不是要逃跑的囚犯?也许他们会给我一面小白旗或什么的拿在手上。

那段路是我一生中走过的最长的路之一。我感受到那地方的压力,恐怖的沉默。没有树,空气中没有蝉对生命的礼唱。没有鸟儿打破寂静。我赤着脚走,在沙砾上发出夸张的声音。小小的黑色窗子叠了三层楼高,每一扇窗外都有两道垂直的铁条。我想象数百只饥饿的眼睛正从监狱暗处看着我,吞吃我的自由。

行政大楼的门开着,我迟疑一会儿,探头进去,里头有个小厅,跟地方法院里有同样的蜡油味。三把长凳,跟教堂长椅一样摆法,塞满了半个门厅。还有一个上头有铁条的小窗口,从窗口可以看见一个办公室。我走进门厅,坐在前排长凳上等待。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但感觉过了很久。偶尔我看见两个穿制服的男人经过铁条窗,但是他们都没有往外瞧。我可以听到他们在讲电话。等了好久好久之后,我听见窗口后方一个男人讲电话的声音。他用阿非利堪语大叫,听起来很生气。

“他还没到,笨蛋!你确定你指示他到这边来吗?我们不能让个该死的小孩在监狱里走来走去。已经过了快半小时,连一个影子都没看见。现在我们得去找他了,这都是你该死的错!”我听见他将话筒摔回电话上。“来!”刚刚那个声音对某人说。不一会儿门便打开了,一个高大的男人跟着另一个高大男人走出来,前面那个看起来比较老。

前面那个大块头男人一进门厅便看见我。“我的老天爷!你去哪里了?”他对我大吼。

“我在这里。先生,我一直都在这里。”我粗声说。

“嗯,那你怎么不出声呢?”他用一种比较和缓的声音说,可能是看见了我的下巴。

我指着长凳后方两张告示,“那一张告示写‘在此等待’,另一张写‘安静’。”我害怕地回答。

年轻一点的男人突然大笑:“中尉,我想这孩子赢了第一回合。”

“好吧,老兄,我承认你这回赢得正大光明。”较老的男人咯咯笑,“来吧,我们得登记你的名字,办些手续。”

他们带我进去办公室,记下我的名字、地址与年龄,较老的男人打电话要求与指挥官说话。然后他放下电话。“指挥官要见你,但是他目前在做检查。我们得等二十分钟。”他转向年轻狱警说:“克里叩,给我们皮凯倒杯茶、拿块比司吉饼来。”我很奇怪为什么他叫“克里叩”,在阿非利堪语里,那字是“石头脑袋”的意思。不过我看着那个高大金发的男人,他突出的轮廓五官看起来的确就像刻在石头上一样。

克里叩站起来伸出手说:“看来我们要在这里待一会儿,也许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奥丹达,约翰·奥丹达。”他用阿非利堪人的正式礼节说道,先给姓,然后报出基督教名,再重复一次姓。“这是史密特中尉。”他指着那个较老的狱警。他伸出手但没有看我。我赶忙握了一下,因尴尬而脸红。我想,不知道史密特中尉与凿岩钻史密特有没有关系,也许是他的兄弟?但我不敢问。毕竟史密特是蛮常见的阿非利堪姓氏,如果他们真是兄弟,我希望他是比那矿工好的那类人。“来,我带你去看我们泡茶的地方。”克里叩说,“我们有个专门泡茶的卡菲尔人,但是如果要在上班时间喝茶,得自己泡。很方便,每个礼拜我们出一先令买牛奶、糖跟比司吉饼,但上面提供茶水。你得看好那个卡菲尔人,那黑浑蛋什么都偷。我告诉你,老兄,这里到处都是小偷。”

我跟着他到一个办公室后方的小厨房,他把水倒进电壶,插上插头。“皮凯,我没听过这名字。”

“只是个我给自己取的名字,但现在是我的真名了。”我说。

“是啊,我知道。老兄,我也一样。他们叫我克里叩,因为我打拳击,而且很会攻击头部。有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很难记起出生时的名字了。”

在那一刻我惊呆了。“你打拳击吗?”我问。

“啊,对啊,老兄。在这里你若想出头就得打拳击,不过反正我也喜欢。周末时我们到处巡回打拳赛,那比橄榄球还好玩。”他从小水槽上方的橱柜拿下三个马克杯。“史密特中尉是个拳击教练,他以前是个重量级选手。”他停下来,从看起来用了很久的茶瓮里量了满满一匙茶叶,放进壶里。“但是现在简单的已经结束了,老兄,下个月我要开始打第一场专业拳赛。拳赛赚的钱蛮多,我有个爱人住在沙比镇,我们想要结婚。”他把电壶里的水倒进锡壶,用汤匙搅拌一下才把盖子盖起来。“皮凯,你打拳击吗?”他礼貌性地问问,并不期待我有什么反应。

我说话的时候心怦怦跳:“不,但是可以拜托你教我吗,奥丹达先生?”

他惊讶地看着我,必定也看见我眼里的恳求。“首先你的下巴得好一点才行,不过我想你还是有点小。史密特中尉也教狱警的小孩打拳击,但是青少年组里头最小的应该也有十岁了。”

“我可以是十岁,我在课堂上已经是十岁了。我可以很轻松就在拳击场上变成十岁,而且我的下巴再过八周就会好很多。”我乞求道。

“嘿,哇!慢一点儿!十岁就是十岁。登记单上我们写的是你才七岁。”

“如果你打拳击先用脑,再用心,你也可以是十岁。”我说。

“我的天啊,你真是难懂。皮凯,你得问问史密特中尉,他才是老大。但是如果你问我,我不觉得你的机会会比芝麻大上多少。”

“那可不可以请你至少帮我问问他?”我粗声道。兴奋让我反应太激烈,喉咙有点紧。

“我会问他,老兄,但我已经告诉你他会怎么说了。”他拿起茶壶,将茶倒进三个亮漆杯里,加入牛奶跟三匙糖,然后搅拌。他又到橱柜那儿拿出一个锡罐打开。“那个该死的卡菲尔人!我们本来大概有四分之一包的玛莉比司吉饼在罐子里,现在都没了。该让那个黑鬼回到外头工作了。皮凯,拿着你的杯子跟牛奶,如果你下次再来拜访我们,一定会有比司吉饼。”

“拜托,奥丹达先生,你不会忘记问问中尉吧?你看,我一定得开始训练,因为我想当轻中量级的世界冠军。”

我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感觉像是大声地丢出一个想法而非说明。克里叩吹了声口哨:“你说得对,老兄,有那种野心你一定得及早开始。”他停顿,一手拿着两杯冒烟的茶,另一手提着茶壶,糖罐则放在原本茶壶盖子盖起来的地方。“我啊,下个月在内斯普路要是能打败中尉的弟弟就太棒了。”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说,“如果你喜欢,你可以叫我克里叩,我不介意的,老兄。”

我跟在他身后走回办公室,中尉正在处理一些文件。克里叩把一杯茶放在他面前。“中尉,皮凯想问你一些事情。”他转向我说:“问吧,兄弟。”

史密特中尉没有从文件中抬起头来,只是咕哝一声。“拜托,先生,你可以教我打拳击吗?”我问他,声音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他仍然没有看我,只是举起杯子放在唇边,先对水面吹了一口气,啜饮一口。“你太小了,皮凯,过三年再来,那时候再说。”就算坐着,他都还是比我高。他低头看着我。“我们在报纸上读到你的消息,你有骨气,是好的开始。但是你连波尔孩子七岁的体型都不到。”他揉揉我的头发,“很快你就会十岁了,等着瞧吧。”

就在这时候一个非洲人来到房里,他年纪蛮大,看起来非常瘦,穿着及膝的粗灰帆布裤与囚衫。他手里拿着一个壶盖。“我来冲茶,老板,但是茶壶不在那里。”他低头站着,用阿非利堪语缓缓地说。克里叩三步并两步过去,抓住他的上衣前襟,将他提起让他踮着脚尖,然后用力甩他巴掌,那一掌又大又响。克里叩的大手挥过他的嘴鼻时,黑人的脸仿佛慢动作一样被压扁了。克里叩放开手,那人跌倒在地,小声啜泣。

“你这个黑鬼浑蛋!你偷了玛莉比司吉饼,不只偷一个,你这个狗屎,你全偷了!”他踢了他屁股一脚。

“没有,老板!拜托,老板!我没有偷比司吉。我好男孩。老板。”那老人哀求着,一手仍握着壶盖,另一手抱着克里叩的脚踝。

那狱警转向史密特中尉。“拜托,中尉,我们可不可以将这个黑王八蛋转到采石场去?一开始他偷糖,现在是玛莉比司吉饼。”他低头看着脚边啜泣的非洲人。那囚犯流的鼻血滴到他闪亮的皮靴上。克里叩踢开他,黑老人滚飞到墙边,头撞上了墙,壶盖掉在身旁的地板上。“他血流到我身上,那个肮脏的黑屎人流血流得我满靴子都是!”他用力把一只脚推到那个倒在墙边晕头转向的非洲人面前,“舔干净,卡菲尔人,快一点!”受惊的男人在靴子前低头舔去鞋尖上的血。然后,没人指示他该怎么做,他又舔了另一只靴子,同时一只手抓着鼻子,以免血又流到狱警的靴子上。“现在把我鞋子上你肮脏的黑痰擦干净,你这个黑鬼,我不想得口蹄疫!”这笑话让史密特中尉笑了,他甚至头也没抬。那非洲人脱下囚衫,一面试着把血吸回鼻子,一面用衣服擦克里叩的靴子。“还有地板。”狱警说,指着地板上许多滴红色血迹。那黑人把绿色油布地板上的血迹擦掉了。“现在给我起来滚出去,你这王八蛋!”非洲人踉踉跄跄地走着,克里叩从背后飞踢他一脚,他又趴在地上爬。黑人囚犯爬过地板,一手抓着衣服,逃出房间。

克里叩检查他的手。“他们的头根本是该死的炮弹做的。”他轻蔑地笑道。“我也在学,老兄,有没有注意到我这次没用拳头打他。”他转向我说:“永远要记得,当你打卡菲尔人,避开他的头。他们的头可能会让你把手打碎,就是这样。打他的脸,没关系,但是绝对不要打头,老兄。”他摩拳擦掌,“我的大比赛快来了,可经不起把拳头砸碎在臭卡菲尔人的头上。”

史密特中尉一个字也没说。他又喝了一口茶。“我们不能把他送到采石场,兄弟。他有急性风湿热,不出一礼拜就会死。此外,他是这里第一个可以泡好茶、好咖啡的卡菲尔人。”他指着面前的茶杯,“不像这种狗屎东西。我告诉过你不要搅拌,而且壶要先温过。”他转身看克里叩,脸上带着一抹微笑。“兄弟,下次先问清楚再揍人。该死的玛莉比司吉饼是我吃的,我今天早上没吃早餐,所以把它吃掉了。”

克里叩张大嘴,然后笑了。“好吧,所以我揍他是因为他偷糖,有何不同?”

电话响了,史密特中尉接起来听了一会儿。“是。”他对着话筒说,然后挂上。他转向我:“指挥官回来了。来吧,孩子。”

我抓着包思沃夫人的书,跟着中尉走楼梯上二楼。我们先进入一个小办公室,一位女士坐在桌子后,在一架印着“雷明顿·可乐娜”金字的黑色机器上敲敲打打。“史密特中尉,直接进去即可,指挥官在等你们。”她对我微笑。

我们进入大办公室,深咖啡色的室内到处是动物死尸。指挥官桌子后方的墙上挂着一颗捻角羚头,旁边则是一颗貂羚头,高贵的卷角轻碰墙面。大型羚展示还包括长角羚与大角斑羚的头颅。然后在它们旁边,有五颗头排在一起,都是小型羚羊:灰小羊、山羚、石羚、瞪羚、跳羚。我转过去面对背后的墙,那里也布满了战利品。这一次是只黑鬃狮低头看着我,一副准备怒吼的姿态。在它旁边有一只花豹和猎豹。这些肉食性动物都在门的一边,另一边则是它们常见的猎物:斑马与牛羚。在这些动物头颅下方,有一把波尔毛瑟枪与英制李梅特福步枪,固定在墙上的托架上。这两把波尔战争来复枪之下紧接着是一柄长杆的祖鲁标枪。墙上其他空间则挂满加框的相片,拍的几乎全是一起打猎的同伴站在动物死尸上。

房间里摆着两张厚皮俱乐部椅,以及一张相称的大型沙发,擦亮的地板上铺着斑马皮与狮皮。指挥官的头后方,也就是斑羚与捻角羚下方,挂着两张大型肖像。一张是乔治国王,另一张则是克鲁格总统,战败的波尔共和国最后一任总统。那张波尔总统的肖像装在优雅的椭圆形核桃木相框里,而乔治国王的看起来像那种发给公家机关的肖像,装在便宜闪亮的相框中,规定一定要挂起来。

凡梓尔指挥官从书桌后方站起来,那桌子是一张特大号的龙爪抓珠餐桌,桌面盖着一片玻璃。桌上除了一本他正在写的笔记本、笔与烟灰缸之外,别无他物。

“早安,史密特。请坐。”他转过来看我。“这就是那男孩,嗯?”他从书桌后方走出来,伸出大手:“早安,皮凯。”他比史密特中尉还要高大,突出的大肚子甚至比哈利·克朗的还要大。他跟中尉与克里叩一样,穿着狱警的灰色军服。唯一的不同是他肩膀上有四颗星与一顶皇冠,翻领上还镶着一排蓝色天鹅绒垂片。我害羞地与他握手,不太知道要说什么。

“坐下吧,孩子。”他指着剩下的那张皮椅。我将自己推上那张大椅子。我得坐在边缘上,脚才勉强能碰到地。凡梓尔指挥官重重地坐进沙发里。

“所以你想见我们的教授?”

我点头。“是的,拜托你,先生。”

指挥官在沙发里调整姿势,他的身体占了大半个沙发。“法律说得拘留他,所以我遵守法律。但在这里我就是法律。在这里他可以高兴来就来,高兴走就走,只要他留在大门内。还有,在正常访客时间里,他可以见访客。”他看着我微笑,“我决定为你开个例外。任何时候你想来都可以来,星期天除外。”他停顿一下又看着我说:“你觉得如何,啊?两个老朋友,又在一起了。”

“感谢你,凡梓尔先生。”我说。

“啊,老兄,这没什么。”他看着史密特中尉,仿佛他必须说明自己的决定,“男人跟小男孩的友谊是不可以轻易毁坏的东西,这小男孩没有父亲,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兄弟,我父亲与卡罗莱纳市民一起死在斯皮恩山头时,我跟他现在一样大。”

“是的,先生。”史密特中尉说,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

“替这孩子做一张永久通行证,让他可以想来就来,星期天除外。听到没有?”

“是,指挥官。”史密特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那教授的钢琴怎么办?”

凡梓尔指挥官拍了一下大腿。“我忘得一干二净。谢谢你,史密特。”他转向我说,“我们要让教授把钢琴搬到这里,我们里头已经有很多音乐家了。每个人都说波尔人没有文化,但我告诉你,兄弟,若讲到音乐我们可是让所有人都失色。对我们来说,监狱里能有他那样的人是我们的荣幸。我的天啊!一个货真价实的音乐教授,在这里,在巴伯顿监狱,太棒了!”

“先生,谢谢你让我来看他。”

“这小孩很有礼貌,我喜欢。”他对史密特中尉说。“没什么,你想来就来,听到没有?”他迟疑了一下。“皮凯,我们只需要你帮个小忙,星期一大约一点的时候,在市集广场我们会给镇民一个小惊喜。我已经打电话给镇长,但是我没办法信任他会记得告诉大家。你可以通知包思沃夫人吗,就是那个替你打电话来,就我所知也是教授朋友的女士?请她告诉大家,听见了吗?”我点头。他看起来很高兴。“谢谢,皮凯,我想我们会喜欢彼此。现在史密特中尉带你去看教授。我看见你给他带了一些书。”他伸出手来。“给我看看。”我从大椅子上跳下来,把书递给他。他打开最上面一本,翻了几页。“植物,我对植物了解不多。我的专长是动物。你可以问我任何跟动物有关的事,只要你说得出来都可以。”他举起手,仿佛正眯眼对准来复枪的准星,拉下想象中的扳机,然后发出爆炸的小声响。“我射中了。”他放下想象的来复枪对我笑。他有两颗金牙。“我喜欢野生动物。”他说,手回到书上,把书递还给我。他巡视墙上的战利品时,脸上有恶意的满足表情。

史密特中尉大声清清喉咙,指挥官转身向我们。“嗯,皮凯,很高兴认识你。”他轻拍我的肩膀,“需要什么东西只管来见我,好吗?”

这时就像当初我决定是否要帮法官做算术功课的那一刻。当时我表现不错,现在为何不冒险一试呢?但如果对中尉来说我站错了边,我便全盘皆输,甚至输掉在十岁时成为拳击手的机会。

“拜托,凡梓尔先生,我可以在这里学拳击吗?”

指挥官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准备让我们离开。“你想要打拳击?”他看着我,“那是中尉的管区。”

“我已经告诉这孩子他得等到十岁,那时也许可以。”史密特说,试着让自己听起来不显得敷衍。

“七岁要等到十岁实在很久,几乎是你一辈子的一半时间。”指挥官说。

“我们每天早上五点半开始训练,除非他住在这里,不然要怎么过来?”

“我会到,我保证。我绝不会落掉一堂课,一次也不会。拜托,史密特先生?”

史密特中尉看着自己的靴子好一阵子。“等你下巴好了,我们可以试试看。但是我一定得收到你母亲的书面许可,答应让我教你。”他抬头,直接对指挥官强调,“指挥官,他太小了。”

“他会长大的,史密特,我记得你跟你弟弟很小就开始学了,他还继续在打吗?”

“是的,先生。他下一场比赛要对奥丹达。”

“对了,下星期六的低草原区重量级冠军赛。中尉,你一定要帮我拿到票。”

“是的,先生,票已经在你的秘书那儿。”

凡梓尔指挥官送我们到门边:“祝你顺利,皮凯。”

当我们到了楼梯下方,史密特停下来,蹲下来抓住我的衬衫前襟。我们离开指挥官办公室时他什么也没说。而我太专心于倾听沉默,以致没有发现自己惹了麻烦。我闭上眼睛,等待那无可避免的当头一掌。除了被母亲揍过几次之外,我已经一年没挨打了,但经过那么多事之后,母亲那样也不算什么揍。不过对当头一掌的疼痛记忆仍是我经验的一部分。然而我很惊讶自己并没有挨揍。我张开眼睛看着史密特中尉愤怒的脸。“我老实告诉你,绝对不要再做那种事,听见没?我跟你说真的,老兄!”他用力摇晃我,期待我会哭。我只是看着他。“你在看什么?你想耍无赖吗?”

“不是,先生,去年我在格拉夫洛特加龙省看过你弟弟打拳赛。我就是在那时候决定要打拳击的。”

史密特脸上出现惊讶的表情,“你在场?真的吗?你看了那场比赛?”

我点头。“他跟哈皮·葛诺华打——路易小子。”我修正。史密特中尉放开了我的衣服。

“我也在场呢,天啊!那是一场好打!你看了吗?没骗人?”他站起身来,瞬间睁大眼睛。

“哈皮·葛诺华的孩子!我现在记起来了。我们以为你是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