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新学期在一月底开始,我注册进入当地学校就读。六岁理应读一年级,但几天后,那段在寄宿学校混级上课的日子显然让我领先同龄小孩一大截。我被升到三年级,在那儿我轻而易举面对大我两岁的孩子,不受影响。帮法官算数学的经验,阅读识字的基础,在一群满口英语无心学习阿非利堪语的孩子之中,我对阿非利堪语的熟稔与理解,以及老博从第一天开始便要我做田野笔记的坚持,处处给我带来极不公平的优势。我可能还可以跳更多级数,但因为也许会对他人造成尴尬而作罢。

尽管不公平,我仍很快就获得“聪明”的美誉。老博说服我脱掉伪装,别再装笨。“皮凯,聪明不是罪,聪明而不用才是罪。一定是的啦!”我不需要太多鼓励,在他指导之下,我求知若渴,很快便觉得学校功课既简单又无聊。老博成了我真正的老师,学校只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一点之间的活动。下课后我总飞也似的从教室奔向他藏在仙人掌园内的小屋。

他的荆棘园里永远有源源不绝的惊喜。园子矗立在一座可以俯瞰小镇与山谷的小丘平顶上,占地约半亩。那地方遗世独立,你得沿着唯一一条小泥石路往上爬约十分钟才到得了。他的仙人掌园可能也是世界顶尖的仙人掌与多肉植物私人收藏所,身为一个从小就接受训练的仙人掌专家,我从来没看过更好、更完整的收藏。

老博的小屋有三个房间与一个相连的厨房,三个房间名称分别是“音乐房”、“书房”与“威士忌房”,每间都有其特殊功能,专为音乐、阅读还有在睡前喝一杯而设。无论在什么状况下,就算是醉酒,老博的脑袋依然清清楚楚。

我们相处的第一年中,我从未看他喝醉过,即使每次清晨抵达小屋准备上音乐课时,我常得叫他起床。只见他摇摇晃晃走到外头,一副呛咳欲呕的模样。然后他会进来站在那架施坦威钢琴旁边,昨夜的威士忌让他的蓝眼睛充血呆滞,颀长的手指握着一个瓷马克杯,里头装着我刚才在炉上给他煮的咖啡。老博从未谈论饮酒问题。当我准备在施坦威钢琴上弹奏音乐时,偶尔他会说几句话,但也不外是:“来首极弱的,皮凯,昨晚野狼在我脑子里嚎叫不停。”彼时我就翻乐谱找出一些轻柔简易、不刺激神经的曲子。也许这解释了为什么等我长大、对钢琴熟练一点时,会喜欢弹奏肖邦。跟李斯特与勃拉姆斯比起来,肖邦的练习曲鲜少出现极强音。我俩相处的第一年间,老博习惯性的清晨宿醉,在某种程度上将我引向了比较轻柔的音乐。

然而仙人掌园证明了“他与酒瓶医生之间的问题”——我母亲总是这么说那些曾沾上任何一滴刺激性饮料的人。穿过仙人掌园的百码走道两旁,埋了许多“约翰走路”威士忌的酒瓶,方形瓶底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像两条平行的银蛇,蜿蜒绕过仙人掌、芦荟、色彩鲜艳的橘子与粉红色的马齿苋。每个瓶子皆代表了他欲将私密痛苦抛至脑后的努力。老博不曾为他的饮酒问题道歉。他极少提到这事,偶尔提起,也总是静默而客气地怪罪“野狼”。我总是想象它们流着口水,伸出血红大舌,咬牙咀嚼老博的脑子。

一九四一年一月底的某个星期六傍晚,约莫是我跟老博在花园后面的山丘上认识满一年,白天我们整天都在山丘上,就要回到老博的小屋。那天我们在高处的干河谷里找到一株千里光属的上弦月sup(学名senecioserpens,菊科千里光属,原产南非,英语俗名“bluechalksticks”,中文别名万宝、蓝松。)/sup,长在某个我们曾经挖过的位置末端。很不错的发现,虽然在这一区蓝松(它们的别名)并不算稀有,除非花的颜色很特别。我们决定把它种在仙人掌园中,等它再开花。那也是仙人掌园奇妙之处,有些多肉植物会装笨,一株常见的蓝松可以在你眼前从灰姑娘变成公主。先注意到那些车篷上写着“军警”的厢型军车的人是我,车子就停在小屋前的威士忌酒瓶走道前,躲在高大的仙人掌之后。有两个人靠在挡泥板上抽烟,红带装饰的卡其帽摆在车篷上,车子已经掉头面对山脚。老博正在解释蓝松与颜色较淡的佛手掌之间的不同,他的登山手杖随着脚步深入土里,人则跟平常一样兴奋,满脑子都是神秘的植物学细节。

那两个男人看见我们走近,丢掉香烟,用脚踩熄。他们不约而同清清喉咙,伸手取回帽子小心翼翼戴上,那是将要执行某种讨厌的工作时会有的动作。两人都穿了卡其衬衫、短裤、棕靴、绑腿及卡其袜。其中一人系着发亮的军官武装带,另一个中士则系了白色带子。军官站到老博面前,老博停下来讶异地看着他。老博比军官高至少一英尺,所以那军人被迫抬头看他。军官唇上蓄着跟匹可·伯查一样的薄黑髭,尽管他并非立正,身体看起来却像一向如此僵硬。他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张纸,高高举起。

“午安,先生。你是卡尔·冯佛伦丁吗?卡尔·冯佛伦丁教授?”他的声音简洁有力。

“是,我是。”老博说,惊讶还有谁对这个事实存疑。

军官清清喉咙,开始念出那张纸上的内容:“依据一九三九年颁布的外国人法,以及南非军队陆军司令赋予我的权力,我将逮捕你。你被控战时密谋危害国家安全。”他将纸递给老博。“你得跟我走,先生。军方安全部会命令公民警察搜索你的房屋及财产,在此案开庭之前你将被拘留在巴伯顿监狱里。”

我很惊讶老博没有反抗。他俯视那个军官,把纸还给他,看也没看一眼,脸上尽是哀伤的表情。他抬头,目光穿过军官,穿过那个站在厢型车旁的中士,沿着走道看向仙人掌园。他缓缓转身,眼神充满痛苦,将山丘,布满芦荟的神奇山丘,与他深爱二十载的非洲伊甸园尽收眼底。最后他转过去看着小镇,在山谷另一边,太阳渐渐落入悬崖之后。

“愚蠢,愚蠢的行为已经出现了。”他轻声说,然后转向我,拍拍我的肩膀,“你一定要把上弦月种在向阳处,它喜欢那样。”他摘下宽边帽,心不在焉地把帽子放在车顶上,从连身工作服中拿出红色手巾,缓缓擦脸,擤了一下鼻子,揉揉鼻子又把手巾放回口袋。然后他从车顶上拿起草帽,放在我的头上。我惊讶地看着他,老博不会开这种幼稚的玩笑。他眼神哀伤,声音轻柔,几乎是呢喃着对我说:“那么,皮凯,现在你就是仙人掌园的主人啦。”我想哭,我觉得老博也跟我一样。但是我们都没有哭。我们彼此了解,不会在军方面前显露情绪。

老博转向军官说:“请让我先梳洗换装。人必须穿着最好的衣服进监狱才对。”

军官翻了个大白眼,从地上的烟屁股数量看来,他们已经等了好一会儿,很明显亟欲离开。“好吧,教授,但是动作快一点。”他以军官之姿转向中士,大喊,“中士!护送囚犯到家里换装沐浴。”

我们慢慢沿着威士忌瓶道走,老博把肩上的帆布袋扔在敞开的门廊前,我跟着他进入暗黑的小屋。“皮凯,不要点灯,还有一点光线,而且我们很快就会离开了。”我跟着他到相连的厨房里,那儿的硬土地板上有个瓷澡盆,老博用个小罐子倒水进去。我接过罐子,到小屋后方的雨水槽中装水。老博的小屋独立于镇外的小山丘上,没有自来水。他在厨房里脱去衣服,用一块干丝瓜将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我给他运来一罐干净的水。他离开厨房,站到花园里,站在一株大仙人掌旁边用水灌顶,水流也给了仙人掌一点甜头。然后他用一条破旧的毛巾迅速擦干身体。老博全身皮肤为棕色,因为我们在山间小溪中游泳后常趴在山顶的石头上晒干身体。他瘦削的身体强硬有力,与雪白的胸毛看起来很不搭。我看过祖父裸体,虽然他也是个瘦子,却没有这样强壮的体魄。

那个中士在厨房外等得不耐烦了,便溜进音乐房,开始在施坦威钢琴上弹《筷子曲》。老博小心翼翼地刮着胡子,仿佛没有听见。他花了许久将那把致命的锋利刀片磨到完美,再慢慢穿上白色亚麻西装与黑靴子,最后在他的单肩袋子里放了一件备用衬衫与刮胡用具。接着他走到书房,从自己用砖块与松木板钉成的书架最上方选了一本大开本的书。“皮凯,把这个也放到袋子里。”我从他手上接过那本皮革装订的书,查看书背。书很旧了,粗糙的棕色皮渍浮现在它一度光滑的封面上,暗红色的皮革装订部分斑驳破烂。书背上的书名也模糊难辨,因为镶金部分几乎都掉光了,只留下泛白的印痕。上头印着“仙人掌科。非洲与美洲。k.j.冯佛伦丁”。我打开那本厚书,是用德语写的。我走到威士忌房里,老博将袋子留在那儿,我用硬窄床上的毛毯一角将书擦干净,放到袋子里。床边的收纳柜上有半瓶约翰走路,我也把它放入袋子。然后我将袋子抛上肩,走到门口找老博。他从墙上铁钩取下巴拿马草帽,拿起他倚在门后的银把手杖。“先生,我们好了。”他说,缓缓地转向几英尺外音乐房内的中士。

中士从钢琴椅上起身。“你这架钢琴不错啊,教授。我曾在电影里看过一个大明星在钢琴上跳舞,那架钢琴跟这架很像,只不过那架是白色的。我想是葛丽泰·嘉宝,不过我不确定。”最后他看了小屋一眼。“好啦,老兄,走吧。”他从我肩上取下袋子看着里头。“嘿,这是什么?你要去的地方不能带威士忌,你是蠢蛋吗?”我开口道歉,但他举手制止我,然后咧嘴笑了。“如果你想,我们现在可以喝一点啊,如何,老伯?”他对老博说,“嘿,谁知道你什么时候还有这种机会呢?”他对他使了个眼色,拔掉木塞,把威士忌举到唇边,仰头喝了好大一口。放下酒瓶时他的脸抽动一下,然后用手背抹抹嘴巴,用手掌抹了抹瓶口。“呃,老兄,这威士忌真不赖!嘿,没有必要把它留在这里嘛!”他把酒瓶递给老博,老博做手势拒绝。“拜托,别笨了,老兄,下次喝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最好把该喝的份都喝完。”他又喝了一大口之后,把酒瓶推给老博。老博接过酒瓶,很快举起放到唇边然后递回,他的嘴没有张开。中士耸肩:“随便你,老兄,那我就多喝一点。真是不错的威士忌。谁知道,也许明天我们都死了也不一定。”他又喝一大口,然后走向钢琴。“在那部电影里有个人弹琴,像参加葬礼一样,然后有个醉鬼倒了一些威士忌在钢琴上,突然钢琴像疯了一样演奏起来。”他把剩下的威士忌洒在施坦威琴的琴键上。一直被动站着等待的老博似乎突然转醒,他举起手杖冲向中士。

“畜生!”他用德语大吼,“不要污辱属于贝多芬、勃拉姆斯与巴赫的乐器!”他用手杖朝中士手腕上重重一击,酒瓶从他手中掉落,在水泥地板上碎成片片。中士抓着手腕,痛苦地在碎玻璃中跳来跳去。老博则用手臂滑过琴键,试着用亚麻西装外套的袖子擦拭酒渍,钢琴发出一阵滑奏声。然后他转身走向前门。

“你他妈这个纳粹浑蛋!”中士大吼。我赶紧跟上老博,我们走到小屋外的走道时,他追了过来。“你给我看着,你这个恋童的变态!”他一边跑一边从皮带上解下一副手铐。“停下来!你已经受到军方逮捕!”但是老博仰头继续往厢型车走去。中士抓住老博手臂,铐住他未挣扎的手腕。老博看似完全不理会地继续走着,迫使中士在想铐住他另一只手时,反倒像个囚犯一样被拖着走。他对着老博踢了一脚,从腿下方的攻击让这老人跪在走道上。羞愤之下他准备踢第二脚,霎时间我尖叫着冲进他脚下,那只本来瞄准了老博肋骨的军靴就这么踢中我的下巴,我失去了意识。

我醒来时人在巴伯顿医院里,一个穿着白袍的人拿着一只发亮的手电筒照我的眼睛。我的头嗡嗡响个不停,仿佛声音是从隧道另一头传来:“嗯,感谢上帝,他恢复意识了。”我听见他说。

“感谢主耶稣。”我听见母亲啜泣着说,转头看见她坐在床边,看起来苍白又担心,几绺头发垂落眼睛四周。她没戴帽子就出门了,还穿着她粉红色的裁缝装。我祖父也在,坐在床另一边的椅子上。我试着说话,但没办法,下巴痛得要命。我张不了口,只发出虚弱的咕哝声,仅此而已。我的嘴里有血的味道,我用肿胀的舌头碰碰上颚,发现有好几颗牙不见了。

医生对我说:“听好,小朋友,我要你告诉我现在我举起几根手指头。”他举起两根,我也举起两根。“再一次。”他举起四根,我便举起四根。他又重复做了几次,最后说:“嗯,还不错。总之,他似乎没有脑震荡的迹象。我们得给他下巴照x光,我想应该是断了。”他转向我母亲与祖父:“这男孩一定很痛,我们得马上送他进手术室,大概得固定他的下巴。还有,他掉了好几颗牙,也得处理一下。他出来时仍会处于麻醉状态,所以你们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他们一齐站起来,我母亲靠过来亲吻我的额头。“亲爱的,我们明天早上再来看你。现在你要做个勇敢的男孩子!”祖父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真是个好家伙。”他说。

我看着他们离开急诊室,我是这里唯一的急诊病患,其他三张病床上空空如也。我的下巴痛得要命,我以为当时我会哭,但现在想起来我满脑子都只担心着老博状况如何。

结果我的下巴果然断了。他们把我的上下颚固定在一起,让我的嘴巴呈紧闭的状态,因此我无法说话,无法询问老博的状况。大人能决定让小孩知道哪些事情,母亲来探视我时,她只说:“亲爱的,你受到太大的惊吓,不要再去想那天的事了。”

事实上,我能想的只有那件事。老博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想到他也许正倒在暗黑的牢房里缓缓死去,我就无法忍受。我试图跟一个名叫玛莉的初级护士沟通,她唤我是她的小毛球。我向她要纸笔,她给我一本笔记本与一支铅笔。我草草写道:“冯佛伦丁教授怎么了?”她读了那张纸,眼睛瞪得老大。

“啊,不行,拜托!修女说我们不可以跟你说。”她想拿回笔记本与铅笔,但我马上将东西藏到被单下面。“还给我,拜托,不然修女会找我麻烦!”我摇摇头,感觉很痛。“你等着!我要去跟修女说!”然而我知道她不会去打小报告。身边有了纸笔让我感觉比较安全,我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张纸,从被单下拿出来,靠过去写道:“我的名字是皮凯,不是小毛球。”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昵称,我不认为自己是个毛球,只有对很小的小孩子才会这么叫。我把写好的那页纸撕下来递给她,她慢慢地读,然后走到床尾。

“这里可不是这么写的。”玛莉看着挂在床尾的进度表说。“这么说,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咯?”她开玩笑说。“那个写错了。”我潦草写完后又把这句话撕下来给她。“妈呀,拜托,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我从来没听过皮凯这种名字,你从哪里弄来这样一个傻名字呢?”我在剩下的纸上写:“我就是知道。”

玛莉急促地吸一口气。“反正,对一个攻击了德国间谍让他没地方逃的英雄来说,那名字真烂。”她又张大双眼,雀斑满布的脸庞靠近我说:“报纸上说你有可能会获颁奖章呢!”她警觉到自己似乎太多嘴,赶忙突然往后靠。“你不可以跟修女说我告诉你这些事哦,听到没有?”她举起一只指头放在嘴唇上,“我保证我会叫你皮凯,你也要保证不耍小聪明。”我点点头,然而我很好奇她以为我这样子怎么告诉别人。眼泪滑落我脸颊,我不想哭,但是听见老博的消息,泪珠便不争气地掉下来了。我仿佛听见警官递给他那张纸时他的声音:“愚蠢,愚蠢的行为已经出现了。”

“皮凯,不要哭,你一哭修女就会知道我跟你说了。”玛莉难过地说。我用指背抹去泪水,她拿一条湿毛巾帮我擦脸。“我不觉得皮凯这名字很傻,”她温柔地说,“谁教你写字写得那么好?我上学上到十四岁,写得还没有你好。”

独自待在病房里三天之后,我被移到走廊上,那儿有八张床,全部都有人。我除了无法说话之外,其余部分都感觉好多了。我跟着修女走进那一区,除了两个在睡觉的老人,其余所有人都为我鼓掌,说着类似“干得好啊,小子”的话。一个男人说我是个名副其实的爱国者。修女离开后,我马上在纸上用我最大的字体写着:“冯佛伦丁教授怎么了?”我跳下床,跑到离我最近的一张床那儿把字条拿给床上的男人看。他读完后把字条还给我。

“你说的是那个德国间谍吗?抱歉,小子,我们不能告诉你。”他向其他人眨眨眼。“这是上面严厉的指示。”其他人全都点头。“听着,我得说,你真是个勇敢的小家伙。”另一个人似乎也同意他的话。

母亲来医院探视我的时间多是早上,那时穆佛瑞牧师才有空带她来。通常她陪我坐着,他则去医院各处见证神迹。不过他会先来看我,给我一个快如闪电避免门牙溜走的微笑,用他湿热的手握紧我的手,直到我感觉手像是要逃出他柔软的掌握而躲起来似的。他会用女性化的高音说:“我们都祈祷这次痛苦的经验会让你打从心底接受主。”然后,仍然握着我的手,他跪在我床一边,我母亲跪在另一边,开始大声祷告。他祷告时声音更尖锐,显得非常兴奋。

他从随意喊几声“哈利路亚”开始,母亲则回答:“赞美他的名!赞美他的圣名!”接着换穆佛瑞牧师说:“主啊,我们今日在这里,以您的圣名一起来为这孩子祷告。”“阿门。”我母亲说。“请在他痛苦的磨难里,让他寻得拯救。哦,我们珍爱的救主,您死于十字架上让我们得着自由。”“哈利路亚,赞美主。”我母亲答。“儿子,对耶稣打开你的心灵,接受他,让他进入你的生活。主啊,请不要让他落入恐怖的地狱之火里,请以您光荣的牺牲赐予他永恒的生命。”“哈利路亚,愿荣耀归主名!”“儿子,带着你的罪来见主,把罪放在他的跟前,好让他赐予你他的救赎。珍贵的主,请回应我们的祷告,打开他年轻的心灵,让他看见您全能的荣耀。主,我们为这孩子的灵魂祷告,我们诚挚地恳求您将他从黑暗带向光明,从各各他sup(耶稣受难之处,是髑髅形墓地。)/sup暗黑的石墓中带向我们甜美的耶稣基督的复活光荣早晨!”“是的,耶稣!神圣的耶稣!”母亲在床另一边接着说。这景况每天早晨都会出现。

我刚遇见老博后不久,我们坐在玫瑰花园后方山丘上的石头顶处,我问他为什么我是个有罪的人,而我究竟做了什么,以至于如果我不重生就会被贬到地狱之火里呢?

他坐在那儿看着小镇山谷,过了很久才说:“皮凯,神忙着让日升日落,忙着看顾月亮,确保它在天上好好浮着,根本没有时间去管那些垃圾。只有人才会要神在那儿贬这个、救那个。想要造天堂、造地狱的都是人类,神忙着训练蜜蜂制造蜂蜜,每天早晨让所有的新生花朵绽放,好让生意上门。”他停顿一下,微微笑了笑。“墨西哥有一种仙人掌,有时候你会以为连神都忘记它了,但是,没有。我的朋友,绝不是这样。沙漠中每隔一百年的月圆之夜,他记得,他让它开一朵花。如果你在场,看见那株染着月光银的仙人掌花对着星辰微笑,那个,皮凯,那就是天堂。”他看着我,深蓝色的眼珠锐利得要穿透人心。“那是仙人掌对神的信心。”我们坐在那儿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道:“最好管好自己的生活,管好自己的事,而也许,如果神喜欢你的处世方法,也许会让你绽放一天一夜。但千万不要去打扰他、求他,把你每一个愚蠢的小罪过都告诉他,否则你会搞砸他的好心情。一定会的啦。”

当时我仍然偶尔害怕会下地狱,也思考了许多重生的事,但是我的心不愿敞开接受主。所有我认识对主打开心房的人,在我看来都吓人得可悲。他们不坏,也不好,什么都不是。当我的目标是变成世界轻中量级拳击冠军时,是不准自己“什么都不是”的。我想母亲说得对,她说如果我持续硬着心肠拒绝主,有一天他也许会离去,留我一个人。事情大概便是如此。由于一阵子之后生活简单许多,我也不那么担心了,比起我母亲、穆佛瑞牧师、匹可·伯查与所有使徒信心会的人,我决定自己比较喜欢老博的上帝。在使徒信心会里,主要管事的,似乎是神亲爱的儿子耶稣,他似乎非常急于拯救灵魂,也真的为了人的罪而死,但是我忍不住觉得那样有点浪费。不过,他们看起来仍非常感恩,因为他们谈耶稣比谈神还要多得多。耶稣肯定是使徒信心会里的第一名。

后来我得知还有个第三者叫作“圣灵”的,他会用无形火舌说话,给人们一种叫作“开方言”的能力。他这么做的时候,大家会在祷告会上跳起来,挥舞手臂,闭着眼睛用力抖着身体,而且似乎从来不会撞到东西,非常奇妙。他们还会喃喃自语,唱歌,说一些奇怪的词。后来我试着学他们,但是听起来都不像。好吧,那的确是种能力。

有一次在复活周期间,一位从美国神召会来访的牧师告诉我们,他握有绝对的证据可以证明,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美国小镇的女人,当圣灵进入她身体时,会说斯瓦希利语。当时有一个从非洲来美国、懂斯瓦希利语的传教士在场,她完全了解每一个词。他没有告诉我们她说了什么,但是他说类似的例子太多了,他自己也见证过几个。从那时起我便竖起耳朵聆听,不过使徒信心会中从来没有人说过祖鲁话或申刚话。也许对圣灵来说,祖鲁话和申刚话还不够奇特。我不懂斯瓦希利语特别在哪里。

穆佛瑞牧师从床边站起来,对我微笑一下,告诉我无论如何耶稣爱我,然后便夹着《圣经》,手上拿着一叠小册子,大步走出去拜访其他病人。我母亲通常会赞他是“多可爱的人”,然后留下来陪我。

我拿到笔记本之后,总是写长长的字条问她老博的状况。她接过去,读也没读便问:“是那个教授的事吗?”我点头,她嘴角紧抿,把字条揉成一团。“我不希望再听到你提他的名字,听见了吗?那个邪恶的人,利用你来掩护自己的所作所为,还差点害你丧命。”突然她眼里充满泪水。“医生说如果他踢到你头侧,就会杀了你!只差三英寸,你就会死了。你经历了这么惨痛的事,我不断向主祷告、祷告、祷告,祈求你会忘记这件事,不让它在你生命中留下阴影。”她擦干眼泪,擤擤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