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这是我到过的最美丽的地方。太阳刚升起,还不到蒸干草叶上露珠的程度,但已足够刷亮空气。我看见底下的世界,然而底下的世界看不见我。我找到一个秘密基地,对我来说,这里比宿舍操场旁边的芒果树要棒多了。我头顶上有一只雀鹰盘旋着,飞行高度不及一只小男孩的风筝,它在如拼布般的众家后园里寻找有没有哪只粗心的母鸡让肥嫩的小鸡走散了,小鸡来不及回到安全温暖的腹翼下。旋风中羽毛飘落,死亡准备从清晨蓝天中俯冲攻击。

烟囱即将开始冒烟,管家与仆人们从山脚下某个拱壁后的黑人贫民窟里出来,为白人做早餐。我刚要爬坡的时候,公鸡啼声仍断断续续,现在则成了叠唱,越来越刺耳急切,它们感觉到小镇要醒了。部分城镇还躲在山影里,然而我可以看见交错排列的街道,街两旁种满了蓝花楹树。我的眼睛跟着蓝花楹树那条紫色的路径,经过一区一区的房子,直到小镇边缘一块暗黑色的正方形建筑物。建筑物周围筑起深入山谷的高墙,也许有一英里长。面对我的那一堵墙约有三层楼高,布满了至少一百五十扇大小相同的黑色窗户,建筑物也是围着中央一块坚实的棕色土地而起,形成一个四边形。每个角落都有一个工整的小塔,塔顶呈三角锥状,瓦楞铁在清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从来没有见过,也不曾想象过监狱是什么样子。然而某种关于种族的记忆让人本能地知道这些东西。那栋悲惨的建筑物就有那种清楚的外观与感觉,让人不会搞错。

祖父通常也起得很早,他很快就会出来了。我只花不到二十分钟便爬下山坡,回到桑葚树荫,往玫瑰花园走去。他正在第三个露台那儿剪玫瑰花枝,从修剪过密的花丛里,拔出一根长梗玫瑰,丢在走道的玫瑰堆上。我走下玫瑰长廊时,他抬头看见了我。

“早安,小家伙。去探险了吗?”他剪下另一枝长梗玫瑰,把它从棚架上拔出来。“巴特太太是个不整齐的老婆婆,如果你让她自由惯了,不替她修剪漂亮的头发,她就会失控。”他精神抖擞地表示。我没出声,因为祖父多半是在对自己说话,问他问题也没有用。我很快便知道花园里每株玫瑰的名字,而巴特太太原来是这丛粉红色的小玫瑰花。

我把短裤口袋的里布翻出来,小心翼翼拿下别在梅富手巾上的安全别针,蹲在祖父脚边把结打开,露出他的一先令、我离开卡普木登时韩尼给我的三便士,以及折起的十先令钞票。我拿出祖父的一先令,然后又把手巾折起,别回我的裤袋里。“祖父,这是你给我买帆布仔找的钱。”我把那枚闪亮的硬币递给他。他顿住,举着修剪玫瑰的大剪刀,仿佛那是一支剑。“在这里,拿去,这是你的先令,不是吗?”我重复一次。他接过硬币,放进卡其裤口袋里。“你是个好小子,这可以让我买一礼拜的烟草。”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高兴,于是我深吸一口气就说了。

“祖父,保姆在哪里?”原本他的注意力又回到玫瑰花上,现在他缓缓转身低头看着我。然后他走了几步,站在通往上层露台的阶梯前,慢慢坐在最顶层上。

“坐下来,小家伙。”他拍拍身旁的空位,我走过去跟他坐在一起。他从口袋里拿出烟斗,轻轻在下一格阶梯上敲了几下,一小撮烟灰从烟斗里掉出来。他对着烟斗吹两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烟草袋,把烟草填进烟斗里。我祖父不是急性子的人,所以我双手托着下巴等他。他在大腿上擦着一根火柴,最后终于开始点火,噗噗吐着烟雾,蓝色的香烟在他脸四周旋绕。我们坐在那儿过了许久,祖父眼神茫然,吸烟时烟斗喀喀响。我注视着房子屋顶,屋顶曾上过漆,但现在锈蚀的瓦楞铁上只剩几片剥落的红色。我听见一辆卡车经过房子前方往上开,挣扎着发出刺耳的低挡引擎声,而等卡车开上山坡换成较高挡时,声音停了,仿佛因爬行结束而松一口气。

“生命即是开始与结束,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小家伙。”祖父终于说道,呼了一口烟斗,然后看着手,好像在检查自己指甲似的。园艺工作让他的指甲又脏又裂。“人生就是与我们的挚爱生离死别,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该死,这我已经知道了。我想。然后我心头一沉,难道他想告诉我保姆死了吗?

他又陷入茫然,烟斗熄了。“她是个温柔又美好的女人,非洲大陆对这样一只怯生生的小麻雀来说真是太残酷了。”他又用一根火柴点燃烟斗,呼一口,再一口,烟雾绕啊绕,一口,再一口,喀,喀。然而他没有继续说。尽管他口中的人一点也不像胖墩墩的高大保姆,我祖父对人的印象总是很模糊,但这股情绪现在似乎还蛮相称的,因此我等他说下去。他从嘴里拿出烟斗,指指我们周围的玫瑰花园。“这是我为她设计、为她建的花园。这些玫瑰,就连花苞,都跟她父亲在她约克郡家乡的教区所种的一样。这些树也是,榆树、橡树、云杉与胡桃树。”他把烟斗放进嘴里,但烟斗又熄了,于是他点了第三次。这一次他掬着烟斗,点燃厚厚一层,因此有好一阵子他的头完全消失在蓝烟云雾中。我已亲眼见过,祖父不想回答母亲问题,或需要时间思考时,会在烟斗上花多久时间。因此我等着,心想最好什么也别说,虽然目前我对他说的话是一头雾水。对我无话不说的保姆从来没有说过农场花园里的玫瑰花,我也知道实际上她来自祖鲁兰靠近图盖拉河的一个小村庄。她经常说到南瓜在太阳下逐渐成熟,长得跟酋长的啤酒瓮一样大;说到在河边恣意生长的野生西瓜。然而她从未对我提到玫瑰花,一次也不曾。

祖父眼神茫然,过了很久才继续说道:“她生你母亲过世时,我没办法留在这里,在她的玫瑰园里。”他低头看我,仿佛在寻求我的认可。“有时候,最好的办法是直接从记忆里离开,让记忆一层盖过一层,然后把它送出你的脑袋。”

我开始了解到祖父的谈话跟保姆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哥哥理查德从英国来这里治疗关节炎,决定长住下来。理查德,一个很棒的家伙,也是一位杰出的玫瑰花匠。三十年来,这里完全没有变动,玫瑰老去时,他会用同一种类来替换。”他指着下方露台的某种玫瑰。两根完美的长梗花苞,优雅的橘色花瓣边缘点缀着红色。“我敢保证那是全非洲大陆剩下的唯一一株‘帝国落日’。”他心满意足地说,用斗钵在阶梯上敲啊敲,里头的烟灰倒了出来。然后他捡起摆在阶梯上的剪刀,起身环顾四周。“现在迪克sup(英语名字理查德(richard)的昵称。)/sup死了,我回家看顾她的玫瑰花园了。痛苦过去了,但这些玫瑰,甜美的约克郡玫瑰,一点儿也没有变老,花朵永远绽放。”

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听祖父一口气讲这么多话。尽管他没有回答我最迫切想知道的保姆的事,但我可以看出刚才他大声说出口的话,早在他心中回绕已久。

“真是个乖孩子,现在你去玩吧。”他又开始整理巴特老太太。我从阶梯上站起来,往房子走去,烟囱口烟雾袅袅,看来早餐很快就要上桌。这时剪刀喀哒喀哒的声音突然停止了。“小家伙!”他从后面叫我。我转过去看他,他瘦弱的头颅几乎要碰到棚架上方的玫瑰花丛盖。“关于保姆的事,你得去问你母亲。那事和她现在迷的那个该死的蠢宗教有关。”

可以想见我走进厨房,发现两个厨房小女仆迪与达时,有多么欣喜若狂。她们看见我进来,开心地尖叫一声,跑过来抱住我,一人抓着我一只手,在厨房里跳起舞来。“你长大了。你的头发还是剃得光光的。我们一定要帮你洗衣服。你的嘴巴沾了水果。你一定得吃饭。现在保姆走了,我们会照顾你。是的,是的,我们会变成你的保姆,我们已经把所有的歌都学会了。”这两个小女孩满心欢喜地围在我身边。那感觉很好,能跟她们在一起真是太好了,即使我跟保姆在一起的时候,她们只是跟在旁边而已。保姆老是骂她们,喊她们傻蛋,脑袋空空的申刚女孩,但她还是爱她们。我现在了解她们对我的过去来说是多么重要,她们串起了这个不断崩毁改变、现在仍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世界。如今我的母亲跟随了主,变得不可信,只有祖父与这两个女孩是我生命中不变的事物。

“我是达。”其中一个用英语说,一只手拍着胸脯,一只手则捂着嘴咯咯笑。

“我是迪。”另一个也说,小黑脸上眼眸中闪耀的白光说明了她有多开心。她们是同卵双胞胎,我想起我很小的时候给她们取的名字。一开始我唤她们崔达与崔迪sup(英国作家刘易斯·卡罗尔(louiscarroll)作品《爱丽丝镜中奇遇记》(throughthelookingglass,andwhatalicefoundthere)里的角色,是极相似的两个人。)/sup,后来简化成达与迪。听见她们秀一口英语,我笑了起来。

厨房充满咖啡香,迪走到后面炉子上长形搪瓷咖啡壶旁边,达则把一个马克杯与一片硬甜面包放在桌上,然后去走廊冰箱那儿拿了瓶牛奶来。她拿牛奶,迪则把新鲜咖啡倒进杯里,她们俩都非常专心地做着自己的分内事,没有说话。迪把咖啡壶放回炉子上,小心翼翼舀了两匙糖放进冒烟的咖啡里,用同一把汤匙搅拌。那是种爱的劳动,表达着她们的忠诚。达为我搬来一只皮凳,放在厨房中央。我坐下来,迪把咖啡杯放在我两脚中间的地上,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坐在小皮凳上,把硬邦邦的甜面包浸到咖啡里吃,跟我以前在农场上一样。两女孩随后坐在我面前擦亮的水泥地板上,双腿伸出裙子外。

在农场上她们只穿一条长长的薄棉布,绕过身体,在肩膀上打结,手腕与脚踝上套着铜环,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如今那些铜环都不见了,她们正值前青春期的十二岁身体上,穿着相同的海军蓝色的棉布无袖连身裙,长至脚踝。

我一边浸着面包啜饮咖啡,一边用申刚话跟她们聊天。她们问我尿床的事,我告诉她们无上无上之神的魔法很有效,问题已经解决了。她们对此啧啧感叹了一阵。然后我们聊到农作物,还有搭着大卡车来的男人,他点起一把大火把所有的大黑鸡都烧了。羽毛燃烧与烤鸡的味道萦绕整整三天,但谁都不准吃那些肉。她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浪费的事情。还谈到我祖父如何在门廊上坐了一天一夜,看着熊熊烈火逐渐熄灭,直到什么也不剩。他沉默地抽着烟斗,送去的东西也不吃,身边的咖啡都冷了。

最后我们安静下来,因为保姆这话题已箭在弦上,她们知道再也无法拖延时间了。

“请问保姆到哪里去了呢?”最后我问,用的是比较正式的口吻,让她们无法回避。两个女孩都低下头,用手捂住嘴。

“啊,啊,啊!”她们缓缓摇头。

“谁规定你们不能说的?”

“我们不能说。”迪先出声,然后她们一起哀伤地叹了一口气。

“是女主人吗?”我一问便知道答案。她们乞求地看着我,眼中溢满泪水。

“她回来之后变了好多。”达说。

“她要我们把女人戴的环拿掉,而且改穿这件好热的衣服。”迪哀伤地吸着鼻子补充道。两个人都站起来移到火炉边,背对着我啜泣。

“我会自己问她。”我说,听起来比内心感觉勇敢,“至少请告诉我,保姆还活着吗?”她们一起转过来,感觉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在不违背我母亲的规定下告诉我一些事。

“她活着呀!”她们一起惊呼,双眼瞪得老大,用指节抹去泪水,对我微笑,显然很高兴可以给我带来一些好消息。

“我们来烧热水帮你洗澡。”达一边说,一边伸手从炉子底下拿出一个装煤油的四加仑空锡桶,桶盖已切去,边缘敲平,并加了铁丝当把手,变成一个装热水的容器。

“你看,水会从一条与房子连接的铁蛇里出来哟。”迪说,走到水槽旁边打开水龙头。

“我长大了,不需要你们这些傻女孩帮我洗澡。”我愠怒地说,“放水就好,我自己会洗。”之前母亲只用了一条粗棉巾帮我擦脸擦手,我没洗澡她居然也准我爬上床。我与哈皮在格拉夫洛特加龙省冲过一次澡,之后便再也没有真正梳洗过。

两个女孩带我到走廊后方一个小房间里,那儿有个老旧的锡澡盆。她们合力提着四加仑的锡桶,将滚烫的水倒进澡盆里,争着要转开澡盆上方的冷水水龙头,最后达赢了。迪假装微怒地离开澡间,很快又回来,带着新洗好的衬衫与卡其短裤。我命令她们两个离开,她们咯咯笑个不停,推推挤挤地离开了黑暗的小澡间。我可以告诉你,那澡洗得真是舒服极了,一洗洗去许多悲惨的感觉。知道保姆还活着让我心情雀跃,也让我感觉更容易开口向母亲提问。

吃过早餐,母亲回到裁缝间,许多人来找她,都是一些镇上来的女人,我听见她们在谈论衣服。我问女仆是怎么一回事,她们说:“女主人替其他女主人做衣服,她们经常从镇上来试穿。”在农场时,我母亲总是在她的胜家牌缝纫机上忙个不停,我与祖父的衣服都是她做的。看来现在她也开始为别人缝制衣服了。

除了来帮祖父忙的园丁男孩之外,迪与达是我们仅有的仆人。她们清擦洗刷,准备大部分的食物,我母亲下厨,跟往常一样大声使唤她们。她们住在花园石墙旁的一个小屋里,同时也便于看守厨房花园与空鸡舍。养鸡这想法对我祖父来说还是太沉重。

当时我并没有想过我们是靠什么过活,后来我才了解到,要让这个小家庭吃得饱、穿得暖已经不容易。祖父贩卖玫瑰幼苗,母亲每天裁缝制衣,有时工作至深夜。在做衣服与服侍天主之际,她剩余的时间不多。

我消磨了一整个早上,午餐过后终于有足够的勇气大胆踏入我母亲的裁缝间。她换了一台新的胜家牌缝纫机,有电动脚踏板。旧的那台,你得踏上踏下才能工作,但现在只要把脚放在小电动踏板上,机器便快乐地哼哼唧唧往前缝去。迪给了我一杯茶,要我带给母亲。我很小心地端着,努力不让茶洒出来,直到递给她。

我一进门,母亲便抬头微笑,“我才在想,如果有杯茶不知有多好,你就来了。”我把杯子递给她,她把溢出在碟子上的茶倒回杯子,然后啜饮一口,闭上眼睛说:“天堂,完全是天堂,没什么比得上一杯好茶。”她听起来跟被送走前一样。有一刻我以为所有跟穆佛瑞牧师有关的事情都是我的想象,因为昨晚实在太累了。我坐在椅子上等着。“过来聊聊吧,好不好?你一定有好多事情要告诉我,学校的事,还有你新交的好朋友。”她倾身亲吻我的额头。“这样好了,今晚吃过晚餐,等你祖父开始听无线电收音机,我们就坐在厨房里好好聊聊,你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我好想听呢,真的。祖父跟我说胖胖的老佛丝特太太,买下我们农场的那个,她说你说起阿非利堪语就跟个波尔人一样地道。那不错啊,我想,不过好在你在这个镇上不必说荷语。翰尼大夫写信告诉我你的耳朵好像有擦伤还是什么,现在好了吗?”我点头。她继续说道:“我也比较好了,好多了,主伸手轻抚我,我便痊愈了。这是在主的光里行走时,一段荣耀的经验。”她停下来,啜饮一口茶。

“母亲,保姆呢?”我问,我实在忍不住了。我母亲停顿许久,又喝了一口茶,然后低头看着自己双腿。

最后她抬头看我,甜甜地说:“怎么了,亲爱的,你保姆回到祖鲁兰去了。”

“母亲,是你把她送回去的吗?”我的声音听起来快要哭了。

“我祷告,然后主告诉我,他引导我下决定。”她放下杯子,把一块布料放在针头下方,踩了一下电动板,手指饶富技巧地移动着布料,跟着电动缝纫机缝了起来。然后她叹了一口气,停下动作,抬起脚,剪断线头。她看着我。“我试着将她带到主面前,但她是铁了心反对他。”她抬头看着天花板,仿佛寻求认同。“我无法告诉你,有多少个晚上我跪在地上求主给我指引。”她又低头看我,撅着嘴,甩了甩头。“你的保姆不愿意抛弃她异教徒的避邪物与符咒,还坚持要戴着她的手环跟脚环。我不断祷告又祷告,主便捎来我渴望的信息。你祖父告诉我那个可怕的老巫医居然来过,还是你保姆怂恿的。”她的脸充满愤怒。“居然让那个恶心、肮脏、邪恶的老头来影响我五岁的儿子!神绝对不可受到如此的嘲弄!我怎么能让一个充满迷信的异教黑女人来抚养我唯一的儿子?”她端起杯子,文雅地喝了一口。“你的保姆被恶魔附身了。”她最后说,很满意我们即将停止这话题。

我很努力才忍住不哭,心里的寂寞鸟儿正产下第十三颗蛋。我强忍泪水,跳下椅子站在那儿直视我母亲。“主是个王八蛋!”我大叫然后冲出房间。

我跑过爱丽丝梦游仙境的隧道,穿过桑葚树下,往自由之丘跑去。一面抽噎一面爬有点困难,最后我安全到达那个大圆石,放声大哭。

酷烈的午后炙阳打在我身上,烘烤着我脚下的小镇。这一切要到何时才会停止呢?难道就像祖父说的,生命就是与我们的挚爱生离死别?为什么一切不能维持原状久一点,等到我长大,了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再改变?为什么你得时时刻刻伪装自己?我一辈子唯一一个不需伪装面对的人就是保姆,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对事物充满好奇与爱,从不说一句假话。我要写封信并把十先令钞票也寄给她,那么她便会知道我爱她。祖父知道该怎么做。

当我高坐在秘密山丘的石头上,太阳开始往灌木林方向落下时,我长大了。就是那样。寂寞之鸟不再下石蛋,它们拍打丑陋的翅膀,飞出石巢,遗下的蛋碎成尘土,一阵猛烈的风呼啸而来,吹去所有的尘土,我体内空空如也。

我知道它们会再回来,但是这一刻,我是独自一人。我应允自己,想爱谁就去爱。把我和过去绑在一起的带子已经断了。那份空虚是新的寂寞,一种自由的寂寞,而不是那种会在你体内下石蛋,让你感到沉重与绝望的寂寞。我知道当那些有着硬喙的鸟儿回来时,我会把握自己,成为寂寞的主人,不再受制于它。

你也许会问,一个六岁的小孩怎么能如此思考,我只能说,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