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火车呼呼冒着烟进入巴伯顿站时,晚上十点刚过。要抵达前车掌叫醒了我。我睡得昏昏沉沉,一整天发生的事也让我脑袋混沌。

韩尼带我上火车,他一边担心我,一边又得顾着回到工作岗位,这一天他是那台悲伤机器上多么重要的齿轮啊。“记得吃东西,听见吗?这里有点零钱给你买凉水。”他说,递给我一个亮晶晶的银币。

“凡特先生,我自己有钱。”

但他坚持要我收下那三便士。“没关系,拿去,拿去,只是随便一点零钱!”他咆哮道。

很幸运,他不必陪我等太久。我们到的时候巴伯顿火车刚好进站。咖啡壶大小的引擎发出与体积不相称的巨大嚓嚓声,缓缓推着我与韩尼分离,韩尼大叫:“我会告诉哈皮·葛诺华,说你表现得就像一个正直的波尔人,一个真正的白人!”

我下了车厢阶梯,站在巴伯顿站用砾石砌成的站台上,吃力地提着皮箱。胖海蒂的锡桶让箱子变得很重,里头的食物我动也没动,我太累也太茫然了,什么都吃不下。站台上挤满了匆忙上下的人,东张西望,彼此招呼,就像平时火车到站人们会有的样子。祖父似乎不在人群里。我决定坐在皮箱上等,我很累,无法去想怎么做比较好。可能是太累了什么的,我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哭。我遇过比现在更糟的状况,而现在我渴望能出其不意地听见保姆爽朗的大笑,她会用围裙给我抹脸,一边发出啧啧声。到那时候一切又会变得美好。

一个女士走过来,我透过泪眼只能依稀看到她的影像。她弯下腰来,将我拥入她瘦削的胸前。

“亲爱的,我可怜的小亲亲,”她哭泣着,“一切都会跟以前一样了,我保证。”

我母亲来了!她还活着!比以前更瘦,但至少没有死于痢疾或黑尿热。

然而我想我们都知道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保姆在哪里?”我问,擦干眼泪。

“来吧,亲爱的,穆佛瑞牧师在车子里等着载我们回家去见祖父。你已经是个六岁的大男孩,不需要保姆了!”

我心中的空虚感不断蔓延,仿佛听见寂寞之鸟咕咕叫着,坐在黑石筑成的巢中,拍打发光的油亮双翼。

我母亲伸手拿起我的皮箱,清清喉咙站起身来。“来吧,亲爱的,穆佛瑞牧师要载我们回家看祖父了。”

她说我已经六岁,不需要保姆了,这说法有如当头棒喝,感觉就像法官用来绑住我嘴巴的破布。我的保姆,亲亲爱爱的保姆,她已离开,而我六岁了。这两件事在我脑袋里仿佛两只争斗的狗,相互厮咬,在沙尘里翻滚。

母亲牵着我的手,走向一辆停在路灯下胡椒树旁的普利茅斯汽车。我们走近时,一个秃头的胖男人从车上下来,他的上排牙齿突出呈一个角度,仿佛在嘴唇下向外窥伺,准备等没人注意时偷偷逃走一样。穆佛瑞牧师似乎也意识到这点,他的微笑一闪即逝,以免牙齿就这么溜了。他从我母亲手上接过皮箱。“感谢主将这个男孩安全地送到爱他的人手中。”他的声音像女人的声音一样又柔又高。

“是的,赞美主圣名。”我母亲回答。我从来没有听过她这么说话,对我来说,这很明显一定跟集中营有关。我极度敏感的耳朵可以听见她话语背后所有的疯狂意旨。

穆佛瑞牧师伸出手:“孩子,欢迎你。上帝应允了我们的祷告,让你平安归来。”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温暖潮湿。

“先生,谢谢你。”我的声音不比嗫嚅大多少,用英语说话感觉很奇怪。我爬上后座坐在母亲身旁,如今所有的寂寞小鸟变成一只蜷在大石巢中的寂寞巨鸟,它在我心里孵了一颗石蛋,我可以感受到那重量。

楚克爷爷死了,哈皮去打希特勒,也许将一去不回。胖海蒂死了,现在我亲爱的保姆也不见了。而我母亲,跟匹可·伯查一样,似乎与主展开了一种非常奇特的关系,接下来一定会出现许多麻烦。我的生活真是一团糟。

我们驾车穿越镇上,小镇有街灯也有柏油路。时间已晚,主街道上只有几辆汽车轰隆而过。车子经过一个种满火红色古老大树的广场。街上矗立着一间间商店,麦克莱蒙的店,绅士服饰店,文特的店,药房,萨弗伊咖啡屋,巴伯顿五金行。我们转进一条街,行经一幢叫作“斑羚饭店”的宏伟建筑,外头有又宽又大的台阶,里面似乎有很多人。穆佛特牧师减速,让车缓缓前行,我听见里头传来六角手风琴的声音。

“姐妹,今晚恶魔很忙碌,我们一定要为他们的灵魂祷告,祈求他们可以看见荣耀归他,并获得永生。”他用像女孩子的声音说道。

我母亲叹了一口气。“在他来带我们去他的荣耀之地前,该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转向我,“在我们使徒信心会里有很不错的主日学校,我的孩子,认识主,获得重生的年纪永远不嫌小。主在心里有块特殊的地方,专门是为他珍爱的孩子所预备的。”

“哈利路亚!赞美他的圣名,我们去见他吧!”穆佛瑞牧师说。

“我们可以等到明天再去吗,拜托?我今晚太累了。”我问道。

他们俩笑起来,我感觉好过一些。我母亲的笑声听起来亲切熟悉,集中营并没有偷走她的笑声。“我们直接回家,亲爱的,你一定累坏了。”她仁慈地说。

我本来几乎要放弃伪装,不过现在又改变主意。胖海蒂曾说匹可是个重生的基督徒,而且他也隶属使徒信心会。她的口气暗示这两种状况都不是什么好事。我的母亲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这个牙齿蹦出来的怪家伙又是谁?这种新语言是怎么回事,而这个叫作“主”的人又是谁呢?

本来我这次回去找祖父与保姆是为了要赶紧逃离希特勒,但是后来哈皮消除了我对希特勒即将来临的恐惧,这趟旅程又转成我早期在农场生活的延续了。住在小镇上对我来说没什么,与傻傻的老祖父和美丽的保姆同住才是我生活全部。我母亲是前一段生活的美好部分,却不是主要部分。她是个漂亮、紧张、脆弱的女人,而保姆则代替她负起所有在其他文化中母亲角色的责任,她照顾我、与我一起欢笑、骂我,是让我安心的力量。我母亲长期饱受头痛折磨。早晨我必须自习读书,当我跑到凉爽的红色水泥门廊上,蹲在她最喜欢的藤椅旁,急切地想让她知道我有进步时,她总会说:“亲爱的,今天不行,我头痛得要命。”

于是我跑去找保姆,读书给她听。然后她会拿来一本《除轭》月刊,指着里头女人从事各种活动的图片,我便大声念出图片旁的文字,然后翻译成祖鲁话给保姆听。保姆对那些事情报以惊叹。“哦,哦,哦,我想,当一个白人女性真是难啊。”她拍着手叹气道。

我猜那便是我母亲经常头痛欲裂的原因了,因为她就跟保姆说的一样,得做个白人女性,而那是一件非常困难的差事。

我们停在一幢房子旁,距马路不到二十英尺。一道石墙围出前院,有台阶延伸至房子的前门廊,门廊很宽,与房子同宽。远远的街灯下,这地方看来昏暗朦胧,可怖的暗黑让人无法进一步看清楚房子的细节。屋子两边各有一扇窗户,帘布后隐隐透出两方块的橘光,如同房子的两只眼睛。前门像只鼻子,而伸出的台阶则像嘴巴。就算在黑暗中,这地方看起来也不太友善。在这张怪脸后面,有我瘦小的老祖父,他会告诉我保姆去了哪里。

穆佛瑞牧师说他不进来了,他再一次为了我被送回爱我的人身边而赞美主,他说将来我会加入使徒信心会主日学校,成为主美好的从众之一。我母亲也赞美他的圣名,我开始明白主在这一区一定是个非常重要的人。

我们看着普利茅斯的红色刹车灯一闪一闪,消失在路下坡的尽头,我们似乎站在最上坡处。“多可爱的人。”我母亲叹道。

我双手使力拉着我的皮箱,在黑暗中跟着母亲上台阶。她的鞋子踏在木制门廊上,发出空洞响声,接着纱门上又紧又重的弹簧也发出嘎嘎的声音。她以棕色粗皮鞋顶开前门,顿时刺眼的光线仿佛亟欲逃出局限的小房间似的,洒上我们身体与前门阶。

这个房间与农场上那个黑暗的小客厅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同样笨重、塞满过多杂物的起居室,大部分空间被三把铺着褪色针织锦缎的高背摇椅占满,木制的黑漆摇椅扶手与龙爪抓珠sup(指椅脚做成动物或鸟的爪子抓住一颗球的式样。这种球爪脚在十八世纪时相当流行,起源于欧洲,灵感来自中国装饰艺术品上龙爪抓着珍珠的图样。)/sup的椅脚擦得锃亮。玻璃书柜上仍然摆着金色皮革开本的狄更斯全套作品集,以及两大册蓝金色的《克里米亚侵略史》。古老的老爷钟换了新位置,挂在通往屋子另一区的门旁。看见平稳的铜制老钟摆在前面的玻璃柜里安静晃动,感觉很不错。一面墙上挂着我祖父的羚羊头,硕大的角叉几乎要擦到天花板。玻璃书柜上方两侧挂了两幅细长的油画,一幅是绯红色的长梗玫瑰,而另一幅则是相同的玫瑰,但颜色换成黄色,两张画皆裱着同样的亮咖啡色平框。两幅都是我祖母的作品,她在生我母亲时死于难产。作品画在锡片上,油彩已经裂成小碎片,露出底下白蜡色的部分,而鲑鱼色与绿色的油彩则显得立体。另一面墙上则有一幅镶在厚重核桃木框里的手绘钢板,上头是数百个死去的祖鲁族人,一些韦尔斯士兵手持刺刀站在他们旁边,他们看起来很骄傲,凝望天空,每个人都着靴跷脚踏在几乎全裸的野人身上。我一向觉得好奇,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在与将近好几区的祖鲁部落征战一整夜之后,仍然保持干净又聪明的模样。如果你细数画上的人数,每一个士兵得负责杀掉五十二个祖鲁族人才行。画作下方一块铜牌上刻着注释:“大屠杀翌日清晨,英伦光荣重返罗克浅滩,一八七九年一月。众勇士。”

与其他我一辈子熟悉的东西一样,那张老旧的斑马毛皮仍铺在地板上,之前放在农场客厅时被磨掉毛的地方,则以龙爪抓珠椅脚巧妙地掩饰起来。连破旧的红绒布窗帘都搬来了。房间里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书柜顶从前摆着留声机喇叭,现在则换上了棕色电木板制成的小型圆背无线电收音机。

也许只有外在的事物改变了,但内在的事物,一如这个房间,大部分都维持原状。我的精神突然转好。祖父正好走进房里,他像株蓝胶木一样又高又挺直,沾染烟草渍的嘴角挂着烟斗,宽松的卡其短裤一如往常系了一条绳带,无领衬衫的袖口卷至手肘。看起来一点也没变。他抽了两口烟斗,吐出的烟雾绕过脏乱的白发,飘过他的长鼻子边。“来了个好家伙。”他说,苍白的蓝眼湿润闪耀。他很快眨眨眼,低头看我,周围的烟雾散去,他轻举手,双掌向上,仿佛以一个哀伤的道歉手势便概括了这房间、这屋子与整个景况。

“新城鸡瘟。他们得杀掉所有的奥屏顿黑鸡。”他说。

“他们杀了楚克爷爷。”我轻声说。

母亲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带我经过祖父身边。“是的,亲爱的,他们杀了所有的楚克爷爷。跟我来吧,你的睡觉时间早过了。”

我根本无意提到楚克爷爷,毕竟祖父根本不知道楚克爷爷的事。但话一下脱口而出,一件跟鸡有关的事带出另一件跟鸡有关的事。祖父非常喜爱他的奥屏顿黑鸡,连保姆也说那些鸟儿一定是祖鲁鸟,因为它们的模样又黑又壮,公鸡长得像戴着羽毛的高贵祖鲁族将军。保姆从来不评断楚克爷爷的杂色外貌。尽管她不像无上无上之神一样,看过楚克爷爷的高超能力,但她知道它不一样,它是个例外,是那只老猴子送来看顾我,有着伟大力量的魔法鸡。仅有一次她大胆地表示,也只有那个老巫师会选择一只卑贱的卡菲尔鸡与一个申刚族人,因为在她的想法里,他大可选择祖父的某只奥屏顿公鸡来提升我们的关系。如果要让一只鸡成为伟大战士的灵魂归属,为什么不选模范品种鸡呢?她咕哝一阵后,摇摇绑头巾的头说:“谁能料到陡岩上的蛇会朝哪儿去?”天晓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保姆?她在哪儿?她死了吗?明天我一定要赶紧去找祖父。尽管大人从不跟小孩谈死亡,但我祖父一定会跟我说。明天一早等我还他一先令时就要问他。

我一如往常地早起,蹑手蹑脚穿过沉睡的屋子来到厨房。黑铁炉看起来比农场的小。我在手指上吐了唾沫后去碰炉子,没想到竟是冷的。在农场时,炉火绝对不可以熄灭。那两个厨房女仆,孤儿迪与达,总是睡在厨房里的垫子上,她们的工作之一就是在看到铁炉将熄时赶紧救起余火。眼前这个厨房闻起来隐约有石碳酸皂与消毒剂的味道,我想念人与咖啡的温暖香气,还有那个总在炉子后方沸腾起泡、香喷喷的巨大铁制老汤锅,女仆会在锅中丢入新的汤骨,捞起旧的,从不间断。在乡下,需要持续关注食物,而不只是暂停一下,重新添加材料。乡下人知道,一只玉米、一桶牛奶、一搅拌器的奶油、刚出炉的面包,以及早餐煎锅里嗞嗞响的培根与蛋需要人们付出多少辛劳与汗水。这炉子空荡荡的,上头仅有一只蓝白斑点的搪瓷壶,看起来又新又临时。

厨房走道出去便是一条宽门廊,跟前门不一样,这条门廊与外头的空地平行,向外看去是一个经过细心照料的大花园。清晨凉爽的空气里充满了数百朵玫瑰花所散发出来的香味,种着玫瑰树丛的石露台在我眼前向上展开。每个露台都比前一个高六阶,在每道台阶顶格,爬满玫瑰的棚架弯向走道。白的、粉红的、黄的与橘色的,棚架上尽是不同颜色的花朵,五颜六色的花环像小瀑布一样垂落地面。花园中央那条走道看起来像是爱丽丝在仙境里找到的隧道。露台上都种了一棵我不认识的巨大老树,共有六棵。这是费心整顿过的花园,我不懂怎么会变成祖父的。农场上从来没有什么是费心整顿过的,除了那一丁点儿永不复返的东西之外。

我看见房子坐落在一座大山坡上,这也说明了为什么房子前门有阶梯往下,而后门之上有露台。远处花园尽头种了一排桑葚树,一道石墙堵住了最后一个露台延伸出去的走道,在石墙与大树之上,升起一片无人迹的岩石与树丛。山坡看起来不挺吓人,但是坡上一点一点长了许多龙舌兰,每一株都高大蓬乱,烛台状的分枝上满是绯红火钳似的花朵。坡顶有围成皇冠状的巨大圆砾石,仿佛蛋糕上的小红莓。

我沿着走道走,发现露台上的玫瑰花床下都是修剪整齐的草皮,然而最后一个露台不同,一边是围起的石墙,太高了,我看不见石墙外是什么。另一边则种了上百株新鲜移植的玫瑰花,后头则是犹如防风林般排成一排的桑葚树。

除了那排漂亮而怪异的树以及石墙后不知名的植物,整齐的花园里显然除了玫瑰花之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两旁的围篱可证明此地属于亚热带气候。温柏、番石榴、柠檬、橘子、酪梨、木瓜、芒果与石榴,混合了大花紫薇、圣诞红、朱槿与披覆在一株死树上、灿烂如帘的九重葛。树底则长了绣球花、百子莲以及红与粉红两色的美人蕉。当地的树群仿佛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座优雅的玫瑰花园。它们站在花园边缘犹如穿得五颜六色的乡下人,互相推挤碰撞,保持礼貌而不敢越雷池一步。

我决定待会儿再看看石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先往黑油油的桑葚树荫下走去。树下的土地完全没有日照,光秃秃的,感觉有点湿润,地上满是掉落的果实。我踩过那些湿润的桑葚,脚指头之间的皮肤也被染成了深紫色。自昨天与胖海蒂一起吃午餐之后到现在我什么都没吃,于是我开始饱食一顿味美多汁的桑葚大餐。只要轻轻一碰,最饱满的深紫色桑葚就会从细枝上掉下来,我的手掌很快给染成了紫色,嘴巴也因为塞了许多美味的桑葚而变紫。鸟儿在我上方,一边啄食桑葚,一边叽叽喳喳唱着,叶片与枝丫随着它们振动。

桑葚树旁背对花园的那一边,第一株龙舌兰几乎就长在我的脚旁,橘色带黄的花穗高至我顶上两英尺处。在我面前延展至空中的,是永恒不变的非洲土坡,而我后方山坳处那一片,仿佛巧克力盒上慌乱善感的绣画,则是玫瑰花园。

我想也没想便开始往上爬,绕过岩石边缘及黑木丛与荆棘树。半小时后我到达坡顶,爬到巨大的圆砾石上四处张望。我身后山坡往下落,仿佛收束高度以增加动力,直到在地平线的远方冲出完整的山脉。左边远处可见从山脚开进山里的高空缆车动也不动,一天的工作还没开始。小镇在我下方山脚孕育开展。广阔美丽的山谷在低草原地区延伸了三十英里,直到白色天际上一道深紫色的线前,那是拔高两千英尺、通往高草原地带的峭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