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听着铿锵铿锵的声音醒来,铁轨与车轮的碰撞声已变得熟悉。从车厢窗口射入的阳光颜色让我知道,现在正是楚克爷爷飞进宿舍窗口、伸长傻脖子咯咯叫个不停的时刻。我想它已经帮我养成在第一道晨曦中醒来的习惯。
车窗外闪过的光线很柔和,仍带着一丝浅灰色调。很快太阳便会升起,丰润那光线直至其金黄闪耀。四周景色有细微的改变。昨天一望无际的草原今日被偶尔出现的小山丘打散了,露出地面的岩石上长了深绿色的树丛,每一丛都高不过百尺。越来越常见到平顶的金鸡纳树,而远处鲜明的山棱在地平线上画了一道水彩般湿润的紫色。我们来到真正的低草原地区了。
我坐起来,发现衬衫前面别了一张东西。我拆下安全别针,发现那是一张字条与一张十先令钞票,我有点吃惊。我从来没拿过钞票,很难想象这是我的东西。如果一根棒棒糖要价一便士,那么十先令可让我买到一百二十根棒棒糖。字条上头有哈皮小心翼翼的笔迹。
i亲爱的皮凯:/i
i这是你赢的钱。我们肯定让那头大猩猩知道谁是老大了。小个子可以打倒大个子,但要记住,你必须有计划——就像我最后让凿岩钻史密特以为我已经倒下,要开始数秒了,然后突然再一拳击倒他。哈,哈。永远记得,先用脑,再用心。跟你说,忘了这两点,就算有计划也没用!/i
i记得,你是明日之星。祝好运,小老弟。/i
i你永远的拳击之友,哈皮·葛诺华/i
i又及:永远要对自己说:“先用脑,再用心,才能一路领先。”hgsup(哈皮·葛诺华(hoppiegroenewald)的英语缩写。)/sup/i
哈皮是我继楚克爷爷与保姆之后所拥有的挚友,我很懊恼自己没能好好与他道别便已分离。哈皮是我生命中的短暂过客,仿佛夜晚呼啸而过的火车。我认识他仅仅二十四小时,他却改变了我的人生,给我带来“一的力量”——一个想法,一颗心,一股意志,一份计划,一种决心。哈皮感受到我渴望成长,亟欲确定所处的世界并不是要置我于死地。他为我打造防御系统,有了它,我也有了希望。
清晨车轮在铁轨上的铿锵声响听起来特别尖锐大声,仿佛正朝阳光奔去。我必须非常专心才能听见人呼吸的节奏,先是吸气,深沉而悲伤,然后有几秒完全无声,接着是充满力量的哨音,仿佛吐出大量的气流。一开始我以为这是火车的声音,毕竟我对火车所知不多。
然而我开始怀疑那个哨音跟车厢里的味道有关,那味道重到我必须用床单捂住鼻子才行。我捏着鼻子从卧铺缝隙看去,胖海蒂就和衣睡在我下方的卧铺。睡梦中的她喘得仿佛一条在沙滩上搁浅的抹香鲸,每吸一口气,胸脯与腹部便隆隆鼓起,几乎要碰到我的卧铺。哇!哇靠!好臭呀!她的手臂伸直,手掌垂落地毯上有如支架,让她不至于跌下床。
她对面的卧铺上有个小箱子和一个柳条编成的大野餐篮。胖海蒂与我共享这个车厢房间,这也表示,房间将会溢满胖海蒂充满白兰地的口臭,我知道如果到时候我还待在卧铺上就完蛋了。我赶紧移到卧铺尾端,拉下窗户,尽可能坐在窗边,呼吸流通的新鲜空气。然后我把头和几乎冻僵的鼻子缩回来,从口袋里拿出手巾,小心地把哈皮的字条与十先令钞票包在里面,与祖父的一先令绑在一起,再用别针把手巾别在口袋里。我感到自己既危险又富有。
我从卧铺上吊下,成功荡过海蒂的身体,轻轻落在地板上。我的心猛跳,害怕会吵醒她,但她显然睡得相当熟。卧铺房门开了一个小缝,我伸出双手再把门拉开一点,让自己可以跻身进入火车走道。走道边的窗户半开着,我踮起脚尖便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
我站在那儿看着清晨经过。太阳升起之前,低草原地区气温相当低。我身上没有毯子,开始发起抖来。我试着忽略寒冷,把注意力集中在车轮的铿锵声上,渐渐地,我意识到那股铿锵声正对我说话:“先用脑,再用心,你一定,会领先。先用脑,再用心,你一定,会领先。”车轮唱着,我随着律动点头,这话将成为我下半辈子永远受用的办法,当我想到“一的力量”时,这句话便是其中的秘密配方。
走道旁的窗户开着,站在那儿变得非常寒冷,因此我一路走到车厢末端,坐在盥洗室里,把门带上。我想尿尿,于是我尿了,然后拉下马桶旁边的杆子,马桶底有个活门应声打开,下方正是铁轨。车轮发出的声音朝我传来。火车飕飕前行,可以看见底下的砾石与一闪即逝的枕木。我把手放在杆子上,呆立在那儿,自从有过与法官那一段的经历之后,我很少想到大便。在宿舍时,我们得便在锡桶里,一个礼拜收一次,之后闻起来有消毒剂味道的空锡桶会摆回原处。我总是奇怪,不知道他们把那些东西都倒到哪里去。现在我至少知道火车是怎么处理这一部分了。
到后来连盥洗室也冷得不得了,所以我又回到房间。我一关上门,便看到胖海蒂大难临头。一整晚支撑她的手臂终于垮了,庞大的上半身躺在地上,两条腿则还在床上。洋装的裙摆掀起盖住她的脸,每吸一口气,裙子就紧紧贴在她脸上;每一呼气,裙子便向外翻腾,有如伞蜥蜴的颈圈。她巨大的双腿伸出亮粉红色的大号灯笼裤外,白中带蓝,上头满是静脉曲张的痕迹。有松紧带的一端正好褪到她的膝盖上方。现在的她似乎只用脖子与肩膀支撑自己大部分的体重,我观察到她的脸逐渐转成红色,嘴角冒出小泡泡。我努力尽最大力量摇晃她,想叫醒她。“醒醒,海蒂女士。”我求她,但她只是发出咕噜声,吸气,沉默,吹哨般喷出一大口气,然后发出短鼾声挤出泡泡。我很快便了解这个上下颠倒的姿势让她无法保持呼吸顺畅,但把她抬回卧铺上显然又非我能力所及。
我爬过她的身体来到她床上,双腿撑住房间墙壁,用尽气力才将她的两条腿推落卧铺,咚的一声重重落在地面上。我很确定她会醒过来。现在她庞大的身躯塞满两个卧铺之间的空间,紧实有如葡萄牙的沙丁鱼罐头。但她没有醒过来。她脸上的鲜红颜色消失了,虽然持续发出哨声,但没有打呼,我认为这是好现象。很快地连泡泡也不见了。
我爬到她的肚子上,把毯子从床上抓下来,拉好她的洋装,用毯子盖住她。我也顺利地在她头下摆了软垫,虽然这事有点难度。她轻叹一口气,打了一个大嗝,差点要了我的命。妈呀,她真臭!
毯子太小了,无法盖住她全身,感觉像是顶小蓝帐篷,只盖住她的胸脯、肚子,直到大腿上方。胖海蒂帐篷,直接搭在卧铺中央,吸气,吐气,吹口哨。
我用剩下的毯子把自己包起来,鼻子朝打开的窗户坐着。我实在想不到能做什么。太阳从远方的大列朋波山脉升起,非洲草原闪亮冒泡,仿佛装在一只水晶高脚杯里。
突然门后一阵骚动,清楚传来一声:“车掌!”同时门刷地拉开,出现一个瘦小的男人。他穿着跟哈皮一样的海军蓝哔叽制服。不过这个男人看起来非常利落整洁,靴子像镜子一样闪亮,帽子上的椭圆形白色珐琅徽章上以英语与阿非利堪语写着“南非铁路局”。不过哈皮的徽章中间写着“警卫”,这男人的则是“车掌”。我不认为搞清楚徽章上头写了什么是多么重要的事,不过当你又小又得靠自己时,你必须尽量、也尽快地收集到所有的情报。良好的伪装靠的就是这些。
站在房门口的男人蓄着黑髭,看起来好像用学校的黑色蜡笔画上去似的,冷峻的表情显示有人已被生活重担压得相当厌烦。他俯视胖海蒂帐篷,她的头距他闪亮的靴尖仅几英寸。
“先生,海蒂女士从卧铺上跌下来了。”我的声音满是恐惧。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老是我?为什么老是轮到匹可·伯查?为什么不是别人?难道我对别人做过什么吗?”他直视我,“她是你负责的吗?”问话中有一种怪罪的味道。在我开口回答前,他把拇指与食指放在皱起的眉间,表情抽搐了一下,纠正自己:“不,当然不是。这是胖海蒂。”恍然大悟后,他倒抽一口气:“我的天啊!胖海蒂在我的火车上!”他听起来像要哭了。“我要怎么办?”他哀号。
“我——我不知道。先生,我醒过来时她就在这里了。”
匹可·伯查吸吸鼻子,把头一甩。“嗯,跟你说,老兄,她不能躺在这里!”他嫌恶地俯视这个烂醉如泥的女人,然后越过胖海蒂上方把手伸进房间:“你的票呢?孩子,把票给我。”他说。
“先生,我有票,在这里。”我赶紧伸手摸索那件比赛前换掉的衬衫,哈皮把我的票别在上面。
“拿过来,我没办法爬过这只死母牛过去拿。”我爬过卧铺,尽可能伸直手臂,想要够到他的手。
“这张票没剪啊。”他怪罪说,“谁知道你从哪里上车的?我又不是先知,老兄,这张票没剪!”
“我不知道票要剪过,先生。”我突然很害怕。
“一定是那个该死的哈皮·葛诺华!他故意的,好让我工作量增加。不剪票是一种挑衅。他以为自己要去当兵了,就可以跑来跑去不剪票。他以为他是谁啊?老兄,如果我们都跑来跑去谁也不剪票,你觉得会怎样?”
“求求你,先生。哈皮剪了其他每个人的票,他只是忘了剪我的。这绝对是事实,真的!”我恳求,很担心哈皮会因为我的行为惹上麻烦。
“哼!就算让我发现那人让脏卡菲尔人坐霸王车,而且对他们的女人做坏事,我也不惊讶。你知道,他不是结了婚的男人。我先是因为把钱押在那只矿场大猩猩身上,输了一镑十先令,现在他这个给自己取了黑鬼拳手名字的家伙又跑来跑去不剪票!”他停顿一下,清了清喉咙,“恐怕我得汇报此事,这是我的职责。”他说,抿着薄唇,黑蜡笔胡髭在他上唇看来仿佛死气沉沉的黑线。
“拜托,先生,他跟你一样恨卡菲尔人。求求你不要报告。”
“对你来说他当然好,你是他的朋友,你什么都说得出来。”他停下来仿佛正在思考。“好吧,我是个好人,你可以去问别人。不过记住我说的,再一次的话,哈皮麻烦就大了,否则我就不叫匹可·伯查。”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把剪子剪我的票。
“谢谢你,伯查先生。你真是一个非常仁慈的人。”
“宽以待人,严以律己,天哪!好心从没好报。还好我是个重生的基督徒,但不是会复仇的那种。《圣经》说:‘主说:申冤在我,我必报应。’不过我告诉你,有时候,”他用闪亮的靴尖碰碰胖海蒂,“上帝希望我背负的十字架还蛮重的,老兄。”他又用靴尖踢了胖海蒂好几下,“起来,你这只老母牛!这房间是南非铁路局的财产,按规定,乘客不可以在车厢地板上扎营。起来!你跟只死母牛一样躺在那里已经公然违反规定了。”
响应伯查的只有打鼾,叹气,吸气,安静,呼气,吹哨,然后又打鼾。
“孩子,来吧,我带你去吃早餐。你的车票上说你有早餐吃。”
又是一顿有培根、蛋、吐司、果酱与咖啡的丰盛早餐。时间对其他乘客来说还有点早,服务我们的是一个名叫韩尼·凡特的侍者。他看来神清气爽,因为昨晚那场比赛让他赢了五镑。匹可·伯查显然忘记他对我说自己输了一镑十先令,而开始对那侍者说教,滔滔不绝地说着打架有罪,更可怕的邪恶之事是赌博,等等。最后他问韩尼是否感到羞愧并准备悔改。
韩尼放下一盘盖着亚麻餐巾保温的新鲜吐司。“不了,伯查先生,只有当你没有下注在自己队友身上,而去押另一边时,赌博才是罪恶。”他举起银制咖啡壶替车掌倒咖啡。
“哼!你看看,他只是一个二级铁路员工,就已经这么厚脸皮。现在年轻人都不知长幼有序了!老兄,再拿一壶咖啡来,你没看到这壶已经冷了吗?”匹可·伯查大喊。
我们回到房间,胖海蒂仍然在那儿吹气打呼。吃过早餐的匹可·伯查显然心情和缓一点,没有再用亮靴尖踢她。“你知道,她不是真正的阿非利堪人,她老爸是爱尔兰人,爱贪杯,自古以来喝酒便是罪恶。《圣经》上说父亲的罪恶将由子女承担,至第三四代方休。”至此他又踢了一下胖海蒂。“这里躺着的,就是上帝悲惨报应的例子。”
“放屁!”胖海蒂突然睁开一只眼睛看着我们,“狗屎!匹可·伯查,你是个滥用《圣经》的可悲双面浑蛋。你大概已经好好看过一遍我洋装里的风景了吧?扶我起来,你这个自以为正义的小狗屎!马上扶我起来!”
“我才没有!怎么可能?要看你还得先爬过去才行,何况你身上还有毯子。”匹可·伯查哀号道。
“耶稣马利亚,我的头痛死了。我得喝水,我的嘴巴味道像印度芒果季厕所里的挡污板。”
“你不可任意使用神之名。”匹可·伯查气急败坏地说。
胖海蒂假装没听见。“我一定要喝水,皮凯,不然我会死。”
“海蒂女士,我得爬过你身上,因为杯子跟水槽在另外一边。”
“爬吧,亲爱的。也把我身上的毯子拿走,我快烧起来了。”我爬过胖海蒂,到了那张空卧铺,把她身上的毯子拉开。再爬到卧铺尾端,从墙上的黄色金属环上拿下一个玻璃杯,然后打开洗手台的盖子,装了半杯水。我得坐在胖海蒂胸口才能把水递给她。她贪婪地一饮而尽,总共喝了三次半满的水杯才表示够了。“谢谢你,亲爱的。”她微笑,“你确实救了我一命。”
“罪的代价是死亡!”匹可·伯查脱口而出。
胖海蒂半转过身面对他:“我的上帝啊,没想到我差点因为那个哭哭啼啼的浑球匹可·伯查处理不当,而死在南非铁路局二级车厢房间的地板上。”她停顿一会儿。“顺道一提,那家伙自称是人,但居然在拳赛时把赌注押在他铁路局同胞的对手身上!”
“这是个自由世界!我怎么会知道那只大猩猩的下巴跟玻璃做的一样?”他哀号着抗议道。
“玻璃下巴?你是什么意思,玻璃下巴?去你的玻璃下巴。哈皮·葛诺华可是正大光明地击倒他的!”胖海蒂的脸在盛怒下转成紫色,头在枕头上上下摆动。“哦,哦,哦,我的头,皮凯,给我一条湿毛巾,我想我的头要爆了。”
我连滚带爬到洗手台那儿,从侧边挂钩上取下擦手巾,用冷水浸过拧干。
“好好拧干,听见了吗?”匹可·伯查大吼,“毛巾不能湿答答的。那是南非铁路局的财产,你应该拿毛巾来擦干身体,而不是弄湿身体。”
“是的,伯查先生。”我回答。突然,我很感激法官给我的铁条折磨,因此才有足够的力量把小毛巾拧得相当干。我坐在胖海蒂胸口,把毛巾折成适当大小,放在她的额头上。
“谢谢你,亲爱的。”她用荷兰语说,然后又半转过头对匹可·伯查说,“怎样?你想好要怎么扶我起来了吗,笨蛋?”
“拜托不要这样跟我说话,海蒂。我是一级车掌,在火车上服务了十七年,掌控整列火车,每个人都要照我说的去做。请你放尊重一点!”匹可·伯查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得先进到房间里去,但是必须从你身上爬过去才可能办到。”
“喏,先脱下你的靴子。”
匹可·伯查在走道上蹲下来解鞋带。从我坐的地方可以看见他把靴子脱下来,靠着厢房墙壁摆好,靴尖朝向走道。
他伸腿跨过胖海蒂,试图不爬过她身体而够到卧铺那儿。他包在高级黑袜里的脚指头跟猪鼻子一样蠕动着,试图踩上卧铺边缘。个儿高一点、腿长一点的男人也许还办得到,但是匹可·伯查试探的大脚趾还是短了那么一截。“海蒂,不可能。”他哀伤地说。
“倒过来,笨蛋!倒过来,腿先进来。”
匹可·伯查的手摆在走道地板上,渐渐用倒退的方式移进房间。他一只脚放在胖海蒂的胸口,然后另一只脚跟上,一寸一寸越过她的肚子,最后他被迫将双手放在她的肩上。他的头与她的脸只有几寸距离。胖海蒂突然打了一个大嗝,冲出的臭气让匹可·伯查双臂无力,瘫在下方巨大的肉山上。
胖海蒂惊叫一声:“抱歉!”然后开始咯咯笑,像座果冻山一样抖动。“哦,老天,哦,耶稣,哈,哈,哈,嘿嘿,嘿,老天怜悯啊,嘿嘿,嘿,哈,哈,哈,你是想爱我——嘿,嘿——还要想帮我?嘿,嘿,哈哈,哈——呼噜——哈,嘿,嘿。无论是哪一种——嘿嘿,你都干不好!”胖海蒂又呼噜两声,仰头倒进枕头里,筋疲力尽道:“哦,哦,我要死了。”她呻吟,一边举起压住匹可·伯查的手擦了擦眼泪。匹可·伯查感觉重获自由,赶紧用双手朝海蒂肩膀一推,撑起自己的身体。他成功地钩住胖海蒂两侧的卧铺边缘,将一只脚伸进胖海蒂的小腿底下,另一只脚则落在卧铺边。
他上气不接下气,终于让自己站了起来。“上帝会为此惩罚你!主说:‘谁从我孩子头上拔走一根发,就如同对我做的一样。’”匹可·伯查对胖海蒂摇着手指头,喘得像我昨晚遇见的老黄母狗。
“省省你那套讲道词,留到下一次使徒信心会祷告时再说吧,你这个可悲的茅坑。喏,把你的手给我吧?”胖海蒂对匹可·伯查伸出手臂。他紧张地躲开了。“抓住啦老兄,该死!”
“去你的,最后你一定又会把我拉下去。”匹可·伯查恐惧地说。
“少臭美了,老兄,两手一起啦,我不能整天都这样,除非你要在地上挖个洞。”她恐吓道。这话倒是成功刺激了他。他用双手抓住胖海蒂的手腕,她则抓住他的手臂。他开始拉,脸因使力而扭曲。胖海蒂的肩膀稍微动了一下,但全身其他部位都没有反应。“拉啊你!”她大叫,但事实很快证明什么改变也没有。“皮凯,助这位泰山一臂之力,让他瞧瞧什么叫作真正的男人。”她有点绝望地说。
那儿根本没有空间让我站,所以我跨坐在胖海蒂的臀上,双脚碰不太到两侧的卧铺边缘。我们的想法是先让胖海蒂的上半身坐起,如此一来也许可以把手伸到她胳肢窝下,把她抬起来。我用双手抓住她的手腕,圈不起来,但仍可牢牢抓着;匹可·伯查被迫弯下腰去,才好抓住胖海蒂的上臂。“现在,往后拉,老兄。我数到三,到三的时候使尽你吃奶的力气,听见了没有?一,二,三!”我们一起使尽力气往后拉。就这样重复过了五分钟,她连一寸也没有移动。
“没有用。”匹可·伯查喘气。我们意识到自己正面对一个真正的困境。胖海蒂为了合作也费了不少力气,她躺在一摊汗水里大喘,脸红得跟老公火鸡一样。匹可·伯查仍然一脚在胖海蒂小腿底下,一脚在卧铺边那样站着,不断在自己闪亮的海军蓝哔叽大衣背面抹着汗湿的双手。他已经把外套脱下来丢在卧铺上,银制的领带夹上写着“为主见证”。我想了一下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试最后一次,再一次就好,这一次一定会成功。”胖海蒂喘道。她的声音听起来不抱太大希望。她要我双手交握,然后抓住我的双手手腕,好让匹可·伯查将她的手腕抓得更牢些。匹可也撑起身体,用屁股顶着洗手台,这让他使力拉的时候多了一点凭靠。
“一,二,三,拉!”胖海蒂下令。我们一起发疯似的往后拉,匹可·伯查在我身后出力喷气。胖海蒂抓着我的方式不太妙,汗水让她的手变得很湿,我的手好像快要滑掉了。突然她的手像挤湿南瓜子一样噗嗤一压,我猛力往后弹开,后脑勺狠狠撞进了匹可·伯查的胯下。他大叫一声用双手护住自己的两腿之间。胖海蒂顾不得自己不适,放声大笑起来。“孩子,你把他拆了!”她大吼,“你把他剩下的一丁点儿男性雄风给夺走了!”房里充满她的笑声,庞大的身躯上下摇晃。
“咖啡!咖啡!早餐咖啡!”早餐侍者韩尼·凡特过来了,例行叫乘客起床。他在我们敞开的房门前停了下来。“要咖啡吗?”他问,准备把餐盘从肩上卸下。当他发现胖海蒂笑得上下抖动,而匹可·伯查哀号地护住自己的生殖器时,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他一把餐盘放在走道上,就无法遏抑地捧腹大笑。“匹可·伯查!你这个肮脏的老浑蛋!我的妈啊,老天,连门都来不及关。”
突然出现的侍者似乎让胖海蒂回过神来。“韩尼·凡特,话不要说太快。”她说。
韩尼笑到抽搐,显然没有听见她说的话。“要来杯咖啡吗,女士?”他问,然后又笑个不停。
他们冷静下来后,韩尼克服困难将还在哀号的匹可·伯查从胖海蒂身上拉起来,推出车厢外。伯查几乎是弓着身站在走道上,脸色苍白得跟鬼一样。他双颊抽动,一边弯身下去拿靴子,一边从黄牙中吸气。
我把他的外套卷起来丢给韩尼·凡特,他把外套披在倒霉的匹可·伯查肩上。伯查一手拿靴子,一手抓着尿尿的地方,一拐一拐地往走道尽头的警卫室方向走去。
韩尼·凡特显然是个务实的家伙。他要我再拿一个枕头来,叠在第一个上面,让胖海蒂的头可以再撑高点。他甚至设法让她喝了一杯咖啡。他检查一下四周状况,然后说如果不先移动下层卧铺,根本不可能把胖海蒂抬起来。
“抱歉,海蒂,”他摇摇头说,“我们得等到卡普木登再说了。”他开始帮海蒂倒第二杯咖啡。
“去你的!”她迅速答道,“除非你想在地板上挖个烂洞。”
韩尼·凡特抓抓头,疑惑地看了胖海蒂一眼。“不过你到底在这列火车上干吗啊?”
胖海蒂半转过去看一下身后,然后又抬头看他,恼怒地撅起嘴。“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会让这个可怜的孩子自己一路搭车到卡普木登吗?”她问。
韩尼·凡特固执地问道:“你是不是有点醉?”
“玉山颓倒,烂醉如泥。”她咯咯笑,“多精彩的比赛呀,对不对,韩尼?”
“一点也没错,海蒂。”韩尼愉快地说,“我用十先令赢了两礼拜的薪水,超爽!哈皮·葛诺华真是个厉害的拳击手。真正的白人!”
胖海蒂有点害羞地望着我。“我是来照顾你的,皮凯。”她突然笑说,“不管了,老兄,苦中也要作乐呀,嗯?我常说,如果你没办法改变状况,那至少可以确定你是骑在最前面的大象上,而不是跟着那些可怜的家伙一起走在后头。早餐时间到了,我得承认我饿死了。”她看着韩尼·凡特,“去吧,你这个无赖,六根香肠,六条培根,记得煎得脆脆的,五颗噎死我的白煮蛋,还要半条厚片吐司和很多奶油。不要咖啡了,你知道咖啡对人体会造成什么,到时候我得两腿交叉憋得要命。给皮凯的早餐跟我一样,分量减半就好。”
“不,不,海蒂女士,我已经吃过早餐了。”我说。
“胡说。孩子,你比麻雀大不了多少。如果我把这样的你交给你妈妈,她会怎么说呢?我们一定要把你喂饱,那是唯一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