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韩尼·凡特去拿早餐了。我想象胖海蒂在未来八小时努力喂饱我的样子,等我到了巴伯顿,就算没有长得比法官更大,至少也不会差他多少。而我的祖父等在那儿,四处搜寻一个瘦巴巴的小孩下火车,然后我出现,却跟法官一样高大。他将会多么吃惊呀!“我已经吃了一整盘的东西了,海蒂女士。”我再次说道。

“不用担心,皮凯,再吃一点又不会怎样。你得学学喀拉哈里沙漠的布什曼族,他们在丰收的时候尽可能吃饱,吃到屁股跟肚子一样突出来。然后日子不好过时,他们就靠储存在身上的脂肪活命。”她轻轻笑着,“我推测像我一样的人可以活上一年,或更久,就靠着自己的脂肪。但你呀,我可怜的小花儿,我很怀疑你能不能撑到卡普木登呢。”

韩尼·凡特拿回一大盘食物,小心地摆在胖海蒂的肚子上,接着便回到餐车服侍其他乘客吃早餐了。他离开时带上门,保证等一下会再回来。

餐盘随着海蒂的呼吸起伏,她只有在吐气时才看得见餐盘上的东西,因为吸气时肚子鼓起,餐盘就高过她的视线了。我勉强又吃了一根香肠,胖海蒂似乎没注意到她把我那份也都解决了,虽然吃完时她说:“皮凯,如果你继续维持小鸟一样的食量,永远也无法替跳羚队打橄榄球。”

“没关系,海蒂女士,”我回答,“我长大后要当轻中量级拳手,体型不必太大。”

她似乎觉得很有趣。“就跟那个没出息的哈皮一样啊?嗯,我猜你会更糟。他身上没有一根坏骨头,那家伙,他也许曾有机会大红大紫,但是他学不会恨。就算是卡菲尔人也不恨,太不自然了。”

我很震惊。哈皮从来没有对我提过憎恨的必要。

“海蒂女士,要怎么学会憎恨呢?”我有点怕这事并不是一个自以为五岁实际上是六岁的孩子能力所及的。也许这就是哈皮没有提起“恨”这门学问的原因。但他不是说我是天生好手吗?如果我是天生好手,那么我一定有能力学会。

“杀手本能。他没有杀手本能。若一个拳击手具备杀手本能,你马上就会知道。合宜的憎恨,像波尔人恨红脖子的,一定要有那样盲目的恨意。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底线就是非他即我。哈皮·葛诺华就是从来没学会憎恨。”

“那么我也要学会憎恨。”我下定决心说。

胖海蒂笑得颤颤巍巍。“皮凯,时间多的是呢。最好先专心学爱吧,我们这块土地已经有太多恨了。这国家长期缺乏的就是爱呢。”

我没有在听。我的脑袋被憎恨的必要性占据。“难道哈皮不恨凿岩钻史密特吗?”

“那是自尊,哈皮有的是自尊。还有勇气,甚至有脑袋。”胖海蒂突然察觉到我的焦虑。“听着,老兄,也许那些就够多了,”她轻笑着,“他狡猾地胜了那只史密特人猿!”

我回想起我帮法官做功课的事,就像那样!我从不怀疑自己的才智,但是在刑求的过程里,我从来没有展现一丝自尊或珍贵的勇气,尽管我必须承认我不太确定自己知道自尊指的是什么。也许我有某个致命的缺陷?只有脑袋,但没有其他可以与之配合的特质?

“要怎么学会拥有自尊与勇气呢,海蒂女士?”

“我的老天呀,你真是问题多多呢,皮凯。现在让我想一想。”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自尊是当你周遭所有人都低头时,你也要把头抬高。而勇气是让你能够做到这点的原因。”她抬头看见我一脸迷惘。“不要想了,皮凯,在你有需要的那一刻,你就会了解的。”

那我倒不太确定。胖海蒂的忠告在我看来十足愚蠢。我已经知道伪装是唯一方法,跟其他人一起低头是最好的求生之道。拿杜蓓蕾小姐那件事来说吧,难道我不就是因为抬起头来,结果却差点被她一刀砍掉?还有楚克爷爷,如果它没有把大便拉在法官嘴里,我们现在应该还会在一起。绝对没有第二条路。如果你从群众里站出来,麻烦一定会随之而来。

也许还有更多事情我必须去了解,成人世界似乎非常复杂。我对背东西很在行,因此我把胖海蒂的话也塞进脑袋里,也许某一天那些话会突然长出道理来。

我认识的成年人当中,会合宜回答问题的只有保姆,但她不太算是成年人,因为她是保姆。当你问她一件事,她会以一个故事或一首歌回答你,如果她没有答案,她会说:“那个问题我们留到以后再找出答案。”她一向是对的,没多久答案就会自己蹦出来。对我而言,成年白人总是当场就要答案。他们一生大多悲惨,就像匹可·伯查一样,老是问道:“为什么是我?”要是保姆,她就会说:“悲伤有其时节,终会过去。”然后大笑,又拥抱我说:“不过,现在还不到悲伤的时候。”

我不断帮胖海蒂润湿毛巾,从她的手提袋里帮她拿出两颗阿司匹林。她要我翻翻她的袋子,里头应该有一些薄荷。我找到半袋,她说:“皮凯,给我两颗,你自己试一颗看看。”

我从袋子里拿了两颗白薄荷放在她手上,把第三颗丢进自己嘴里。一开始什么感觉也没有,然后,轰!我只吸了两口就赶紧把薄荷吐在手心里。跟吞火一样!我看着胖海蒂快乐地吮着。刚还提到勇气呢!不过我得承认,那些薄荷解决了她的口臭。

我跟胖海蒂就躺在那儿,她躺在地上我躺在床上,她说着她的人生,听起来是个还不错的人生,不过也有哀伤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她谈的是男人。

“男人啊,皮凯,男人是好女人的劫数,他们大部分都很烂,但是你又少不了他们。没有男人的女人,人生比有男人的更烂。假装不在乎,假装比男人更强壮,都没有用。因为就算是真的,也只是代表了寂寞罢了。男人是跟卡菲尔女人睡觉的猪,爱喝醉又会揍你。但是一顿好打绝对不痛,而且有时候,那是笨男人唯一会的示爱方式。很笨吧,嗯?”

我试着想象一个男人揍胖海蒂的样子。“我的祖父连一只跳蚤都打不死。”我说,想要安慰她。胖海蒂站起来身长六英尺七英寸,体重没人知道。就算法官跟他一整队突击队来,都打不过她。

“我曾经爱上一个蝇量级sup(体重在四十八至五十一公斤之间的拳击量级。)/sup拳击手。”她继续说道,“皮凯,我就是因此才了解拳击的。那时是经济大萧条时代,你到哪里都找不到工作,老兄。我跟那个蝇量级,我们游历了整个特兰斯瓦,有一次甚至到奥兰治自由邦去比赛。根本就没有另一个蝇量级对手可以跟他对打,那些波尔人喜欢看大块头打架,因此他老是得跨量级去比赛,通常跟中量级打。如果他运气好,有时可以找到轻中量级的对手,但机会不多。”

“我那个小蝇量级男友好勇又喜欢打拳,但你的量级不能跟人差那么多嘛,他常常挨揍,几乎每次都输。之后我总是帮他搽药包扎,他会要我跟他讨论比赛,讨论每一次攻击,他哪里打得好,哪里打得不好。我告诉他其实他一直领先。是真的,他总是在积分上领先许多,然后那些大猩猩对手抓到机会就祭出一记重拳,他便出局了。他总是看着我说:‘下一次,海蒂,你等着看好了,我一定会赢。’”

“然后我们会买一瓶便宜的白兰地,开车出城,坐在那辆福特t型车后面喝个烂醉。他喝醉时会重复比赛过程,只不过他的脑袋会变得不清楚,以为自己还在比赛,而我是他的对手,然后把我揍个半死。我总是让他打,因为他得赢几次才能保持自尊。”

“等我被揍倒,他数完秒之后,我们又再喝一些,然后再重复比赛,这一次他就赢得光明正大了。接着我们就到草丛后面找个好地方,裹着毛毯做爱。我告诉你,皮凯,大部分男人喝醉时根本没办法勃起,但我的蝇量级他不是,他可以维持一整晚。多么棒的男人啊,真是一段美妙的时光,哦,哦,多美妙的时光。”

胖海蒂的故事再度挑起我的忧虑。听起来总是大个子打败小个子,有计划时除外。“哈皮比凿岩钻史密特小,但他还是光明正大地打败他了,对不对?”我护主心切地说。

“是啊,没错,哈皮有脑袋。我的蝇量级脑袋里是烂泥,不过我始终爱着这只小跳蚤,直到他被某只大猩猩打死为止。”胖海蒂热泪盈眶,“当时他正要上场打第六回合,突然脚步不稳倒了下来。群众一直嘘他,但他一辈子从来没有假装过什么,当时我便知道大事不妙。他脑出血了,就是这样。我把他抱出大厅,我们坐在空气流通的户外草皮上,一大堆蠢蛋围着我们看,但我谁也看不见,眼中只有我的蝇量级小亲亲。他就那样死在我的怀里。”胖海蒂轻轻啜泣。

“海蒂女士,不要哭,请别哭。”我引了保姆的话,“悲伤有其时节,终会过去。”

一会儿她停止啜泣,用湿毛巾轻触眼睛。“他最好了,他是最好的男人。”她声音非常轻柔,我知道她在对自己说话。

我们天南地北地聊着,不知不觉已进入早晨炎热的时候。大部分都是胖海蒂说,我成了听众。以前我向来是个多嘴家伙,不过学校生活改变了一切。我这种地位的人没有什么说话的机会,何况聆听是很好的伪装。而我很快发现它还是种艺术。你不只要学听别人说什么,更重要的是去听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如果你听得够认真,便可以听见说话者的言外之意,通常那声音都带有固定脾气。要分出这第二轨的声音并做好翻译,需要经年累月的工夫。像我这样的孩子只能分辨出它对我友不友善,但若只是为了做好伪装,那倒已经够用了。

接近中午时,胖海蒂开始打盹。这次她的口气清新多了。窗外,烈日烘烤丛林低地,阳光使前景变得平坦,热气模糊了后方的地平线。此刻应是蝉精力最旺盛的时刻,它们用声音填满炽热平坦的大地。蝉鸣绵绵不断,成了固定的背景,犹如脑中的静默。由于车轮的铿锵声,我暂时听不见蝉鸣,不过我知道它们都在,绿色薄翼鼓动着热气,精力充沛地准备一场长眠。到时候它们的蛹会埋在黑土里,也许得等到多年之后,直到月亮与适当的土壤温度结合的那一刻,它们才再次破蛹而出,填满烈日午后。

车厢在热气下似乎浮起来了,从银色的铁道上腾起在时空中移动;经过时时日日月月年年,离开蓝色星球,经过月亮与太阳,进入世纪、千禧与万古;绕过行星边缘,穿过恒星;最后来到宇宙黑洞,比脑袋能想到的地方还远,在无限弧形之上,在环绕宇宙的银带之上。我可以很安全地躲在那儿,直到长大,变成轻中量级的世界冠军。

“皮凯,你睡着了吗?”我睁开眼睛看见胖海蒂正注视着我。“请给我一杯水。”她用舌头舔舔干燥的唇,把额头上的毛巾拿下来递给我。我给了她一杯水,她贪婪地一饮而尽,把杯子还给我,我又重新装满一杯。“皮凯,你真是万中选一。”她感激地说。

我润湿毛巾,放在她头上。“也许是百万中选一。”她叹气。我看得出来她很不安,一直用舌头舔嘴唇。“午餐你想吃什么?”

“海蒂女士,凡特先生还没有回来呢。”我回答。

“啊,老天,我不是说‘那种’午餐。火车午餐不能吃啊。早餐还可以忍受,午餐难以忍受,晚餐连想都别去想。皮凯,打开我的野餐篮,念给我听听里面有什么东西。”她大笑,“我告诉你,昨晚我在打包的时候,其实不太专心。”

我拉开拴着柳条的细竹棒,打开大篮子的盖子。里头的食物可以喂饱一整个军队了。“亲爱的,告诉我里面有什么。”胖海蒂焦急地说。

“两只烤鸡、大约一整只的羊腿、一些咸牛肉、三颗芒果、一大堆冷马铃薯,还有红薯、两颗橘子以及一个大锡桶。”

“感谢上帝,我带了锡桶。”胖海蒂明显松了一口气。“皮凯,把它打开。快点,小子,打开锡桶!”她紧急的声音让我很惊讶。我把大锡桶从篮子里拿出来,夹在两膝间,挣扎着想打开盖子。盖子突然被我拔开了,我往卧铺后面倒,锡盖滑到卧铺缝隙间,半个大巧克力蛋糕就这么掉出来,落在胖海蒂的肚子上。她的手臂一上一下,用手掌边缘切开层层深咖啡色的巧克力糖霜,把蛋糕分成两大块。她开始喘气,拼命把蛋糕塞进嘴里,眼神变得呆滞。她喷着气,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把第一块蛋糕吃光,甚至呻吟起来,然后再贪婪地伸手拿第二块,脸上满是巧克力糖霜。她把最后一丁点儿蛋糕塞进嘴里,像个小孩一样吮着手指头,一次两根。然后她把大拇指放进嘴里许多次,然后双手在胸前移动。她的手指像蜘蛛一样快速寻找可能掉落的蛋糕块。她看着我,我低头避开她的眼光,感到既羞耻又害怕,虽然在那一刻我凭直觉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一种病,或一种悲哀,甚至两者都有。

吃完之后,胖海蒂又汗湿一片。她洋装前襟浸在汗水里,上头有蛋糕屑和巧克力糖霜形成的污渍。她用湿毛巾擦脸,躺在那儿喘大气,双眼紧闭。我看见泪珠从她眼角滑落。她很久不发一语。

待她呼吸恢复正常,睁开眼睛,看起来又红又肿。“抱歉,皮凯,我非常、非常抱歉。”她几乎是嗫嚅地说。

“海蒂女士,这没什么,你只是饿了。我每次看到巧克力蛋糕也会那样。”

“我很抱歉我把蛋糕吃完了,皮凯,不过接下来你可以先选!”

我已经很久没有机会可以“先选”了,我大笑道:“这里的东西足够整列火车的人吃,海蒂女士,我要吃冷马铃薯,还有红薯,这两种是我的最爱。”

“也来一点香喷喷的鸡吧,嗯?”

楚克爷爷才刚死不久。就算这只鸡不是只好鸡,甚至不像楚克爷爷那样是只卡菲尔鸡,但要吃它的远亲这种事,我连想都没办法想。我一面嚼着美味的金色马铃薯,一面摇头。

“皮凯,如果你想当一个轻中量级拳手,一定要吃得好,吃得巧。肉会让你变壮。那么吃些羊肉吧?”她哄着我说。

当我母亲强迫祖父在吃饭时再添一点,祖父总是说:“一只牛有八个胃,而我,哎呀,只有一个。一只牛得嚼个不停,而我,亲爱的,我饱了。”我吞下马铃薯,把这话说给胖海蒂听,我以为她听了会开心些。

然而她又哭了起来。

“抱歉,海蒂女士,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惹你哭的。那只是从前我祖父开我妈玩笑时常说的傻话而已。”

胖海蒂吸气,擤擤鼻子,擦干眼泪,衣服上一小片巧克力糖霜粘上她的鼻梁。“不是你的关系,亲亲,是老海蒂,我是为她哭。”她虚弱地破涕为笑。“管它呢,皮凯,你说呢?”她吸吸鼻子。“饿也死,胀也死,把那只羊腿给我,我的好皮凯!”

我把羊腿递给她,一半的肉已削至见骨,她把羊腿放在胸前,快乐地从骨头上撕下羊肉,我则吃了一个红薯和一颗芒果。

她吃完时,那根骨头看来非常干净。我很惊讶她还要我撕开一只鸡,放在她的肚子上,并加上一片咸牛肉。她仿佛饿极了似的撕鸡肉吃,甚至还嚼碎了一些软骨。很快,鸡与咸牛肉也吃完了,她擦去脸上的汗水与油渍,轻叹一口气。我把扔在她身体周围的鸡骨头收集起来,放在锡桶里,然后倒出窗外。

然后我把脸上和手上的芒果汁洗干净,准备开始工作。我把剩下的毛巾浸湿、拧干,递给胖海蒂,把旧的拿回来,用一点肥皂洗过,拧干,然后挂在车厢窗台上晾。我看过我们家厨房女仆达与迪在晚餐后这么处理抹布,因此知道自己做得没错。只不过她们把抹布挂在黑木大炉旁的细绳上,这么一来,干净的布闻起来总有一点肥皂味。

胖海蒂把干净的湿布放在洋装前襟。“这样真好,又凉,我的体温很快就会蒸干它。”她说。不过我知道她是想遮住巧克力污痕与油渍。帮海蒂洗洋装的念头出现了一下,但那大概要花上一天,而且我得有个跟水坝一样大的洗手台才行。

房间外头突然窸窣一阵,门拉开了,韩尼·凡特出现。“很抱歉拖了那么久,海蒂。匹可·伯查说他不能走路了,在警卫室生闷气,而我还得负责车掌工作,因为范李明警卫又醉倒了。然后我还必须负责供应午餐。”他的声音充满歉意。

“午餐吃什么?”胖海蒂问。

韩尼似乎对这问题感到很惊讶。“炖牛肉跟马铃薯泥,还有青豆,跟往常一样。”

“省省吧!我跟这孩子宁愿挨饿也不要吃那种猪食。”她傲慢地说。

“那今天要来点香蕉奶油布丁吗?”韩尼诱惑我们。

“哼,那吃起来根本就像娃娃屁股里出来的东西。”胖海蒂轻蔑地说。

“嗯,如果你们什么都不需要,那我就走了呀。”韩尼看着打开的野餐篮,对我眨了眨眼。“很遗憾你们两个决定挨饿。你们确定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你可以帮我从地板上站起来,老兄!”海蒂的声音很绝望。

那侍者喀喀弹着舌头,满脸同情。“快了,海蒂,再两小时我们就到卡普木登了。那边会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哈皮曾向我解释,到了卡普木登我得换搭支线火车去巴伯顿,那段旅程得再花三小时。“支线火车根本是个超小的咖啡壶。”他这么说。他跟我说了一个故事,一个洗衣妇头上顶了一大篮新洗净熨好的衣服,沿着铁轨走,这时一列开往巴伯顿的火车经过她身边。司机从火车上探出头来,邀她跳上卡菲尔人的专属车厢。“不了,谢谢老板。”她回答,“今天我赶时间。”哈皮说的时候听起来很好笑,但我知道故事不是真的,因为绝对没有一个白人火车司机会邀卡菲尔女人上火车。

下午又闷又热,我们抵达卡普木登时大概是下午四点。火车小心缓慢地停靠在一个交界点上,通常当火车抵达已有火车停靠的车站时,都会如此小心。卡普木登是南特兰斯瓦、北特兰斯瓦与莫桑比克海港三条铁路线的交会处,因此有其重要性。

车站挤得水泄不通,甚至比格拉夫洛特加龙省还要忙碌。车辆转辙,卡车碰撞,发出铿锵声,在四处交叉如排好的意大利面条似的路线上连接。我们的火车缓缓接近主站台,最后传来金属碰金属的尖锐吱声,火车停了。

“海蒂女士,我现在要怎么办?”我紧张地问。尽管我早就知道自己还要换车,大概得到晚上才会到巴伯顿,但我已经换上帆布仔。旅途开始时,原先那双过大的帆布仔象征着告别法官、突击队、宿舍和梅富:我生命中怪诞的一章。同样,第二双,那位美丽的印度女士替我穿上的合脚鞋,似乎象征了未知。有时候过两天就像过了一辈子。第一双帆布仔与第二双,也就是我现在穿着的这双合脚帆布仔,中间隔了两天,这两天是我幼小童年时期结束的开始,是一座引导出我未来生活的时间桥梁。

“皮凯,我们得在这里等着。韩尼·凡特会找人来帮我,然后我带你去搭往巴伯顿的火车。时间还多得很,你的火车六点才开。”胖海蒂显然一直处于不适的状态,现在解除她苦难的方法即将出现,她庞大的身躯开始颤抖。

我从房间窗户往外看,我们的车厢正在脱钩,一阵混乱中连上了另一条支线轨道,那儿有一群人等着,韩尼·凡特也是其中之一。换轨动作停下来时,他把头伸进打开的窗户,“快好了,海蒂,我们很快就会帮助你站起来。”他鼓励道。

我把所有的东西递出窗户,然后我没有爬过胖海蒂,而是从窗口爬出去,跳了一下落在支线上。重新站在太阳下的感觉真好。两个男人从窗户爬进其中一个卧铺。他们用扳手将锁在墙上的下铺松开一些,然后拿绳索绑住卧铺两端,把下铺与上铺固定在一起,再拆下螺栓,将下铺吊离胖海蒂的身体。他们把下铺拉高,让两个男人可以从走道爬进房间,把胖海蒂扶起来坐直。接着,这四人试着让海蒂站起来,但她对他们来说太重了,而且她的脚似乎无法动作。胖海蒂显然很绝望,满脸通红。一会儿之后,大家都看得出来这对她有多么折磨。她已经筋疲力尽,无法站立,只能坐在车厢房间的地板上,脸红又喘,背靠在一大叠枕头上,像个巨大、哀伤的碎布娃娃。

男人们去拿滑车装备。我回到房间,坐在胖海蒂旁边的卧铺上。韩尼·凡特留在外面往车厢里瞧,手臂搁在窗台上。

胖海蒂的呼吸声越来越吃力,她要求韩尼·凡特去站台上拿她的野餐篮,把剩下的鸡、马铃薯还有水果拿出来,放进蛋糕桶,装进我的皮箱。他点点头,离开窗沿。

“你到达巴伯顿时已经晚了,亲爱的,如果你没有晚餐吃,你祖父会怎么想呢?”她喘着气,手抓左胸。

我不好意思告诉胖海蒂我再也不喜欢吃鸡肉了。我向她道谢,问道:“你不像之前说的,会跟我一起搭火车了吗,海蒂女士?”

她许久不发一语,仿佛正试着恢复精神,好让自己说话不喘。“我想这是我的最后一回合了,皮凯,我现在很痛苦。”她的脸与唇转成蓝色,左手揉着左胸。

我连滚带爬跑到窗边,韩尼·凡特已经打开我的皮箱,正准备把大蛋糕桶放进去。“凡特先生!快来!海蒂女士不舒服!”我大叫。

我转过来看着胖海蒂,几乎听不见她的声音。“皮凯,抓住我的手。”她喘着。我回到卧铺上,她用手握住我的手,抓的方式很虚弱,仿佛身体里已经没有力量。

“我想下一回合我无法出场了,亲爱的。”她一字一字夹杂叹息,与清晨微风吹拂完全不同。韩尼·凡特从窗户中探进头。“哦我的天啊!我去叫医生!”他跑开,我听见他的靴子与砾石摩擦的声音。

“海蒂女士,拜托你不要死。”我求她,刹那间我感到非常害怕。

“啊,皮凯,自从我的蝇量级小亲亲离开我之后,人生就没什么好活了。我并没有放弃什么。”她转过来看着我,一滴泪从她眼角挤出,缓缓滑落脸颊,“皮凯,你会成为一个伟大的轻中量级拳击手,我知道,你有自尊也有勇气。记得我跟你说的自尊与勇气吗?”

“自尊是当你周遭所有人都低头时,你也要把头抬高。而勇气是让你能够做到这点的原因。”我重复她说过的话,双唇颤抖着。

“你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拳手,我就知道。”她轻声说完,微微抖了一下,那一刻我的手感到一股轻压,然后她巨大的手掌摊开,人就躺进枕头里。这么一个高壮、大嗓门的女人,她的死亡竟如此微小而安静。

我哭了起来。这并非楚克爷爷死时感受到的痛苦,而是哀伤。就算是在当时,我也本能地知道人感到快活的时候不多,而那一夜一天里,我陪伴这个人度过了她的最佳状态。

一会儿我听见男人们带着滑车装备回来了。他们谈笑风生,一如平时忙里偷闲的模样。现在胖海蒂终于可以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