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球场坐落在小镇边缘,位于一条尘土飞扬的路一头。待我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我嘴里有沙子的味道。我们将卡车停在一座由蓝胶木搭起的老旧大型看台下,与其他轿车和卡车停在一起。蓝胶木奶油色树干上的灰色树皮已经碎成片状。铁路局的员工已经在球场中间搭起一个离地四英尺高的拳击擂台。负责电力的矿工们也从擂台四边角柱上拉起两只大型照明灯,各摆在距擂台约十英尺远的地上。
灯光上方有大片的锡制遮光板,光线从薄暮中洒下,擂台上仿佛白日一样亮。数以百计的飞蛾与昆虫在灯光周围旋转飞舞,有如许多小行星不规律地绕着两颗刺眼的人造太阳飞转。看台其实是由层叠的板凳组合起来的,以擂台为圆心往外排,每排约二十英尺长,十二英尺高。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可以坐在擂台边。看起来已经有大约两千人挤在看台上,而在那些人下方,从坐着的白人双腿中看去,还有许多或站或蹲的非洲人,大家都尽可能想找到看得到擂台的好位置。
百吉和奈尔斯带我们来到一个大帐篷里,一侧扬起的布篷上印着“莫奇森联合矿场有限公司所有”的油蜡字样。我们进去发现里头有凿岩钻史密特、他的助手以及其他四人。其中三人是一般身材,另外一个的身材则没比我大多少。哈皮轻声说他们是评审,而“小矮人是裁判”。那个身材瘦小的人有颗大光头,让我很惊奇。“老兄,他看起来好像傻不隆咚的,不过听我一句话,他可是专业得很。”哈皮透露。
凿岩钻史密特已经换上闪亮的黑色拳击短裤与黑色拳击护具。防风煤油灯在密闭的帐篷里形成一种蓝光,让他看起来是前所未见的壮硕。我们进去时他正转身对其中一个助手说话,我感到心脏一沉,哈皮说对了,他一转身我便看到他的腹肌,看起来像编结的绳索,而他的肩膀形成的巨大阴影,似乎笼罩着那些身材比他小的人。
“皮凯,他真是个狗娘养的大块头。”哈皮说,“上一次他以轻重量级身份过磅时,摩西大概还在茫茫树丛里哭泣呢。”他喀一声打开他的小箱子,拿出短裤与衬衫,很快地绑好护身三角带。他看起来很强悍,蓄势待发,绷带从肩上紧绕至腰间打好结,双腿看来轻巧而强壮。他穿上亮红色短裤,坐在帐篷内的草地上穿袜子与拳击护具。
凿岩钻史密特站在帐篷对角看着我们,灯光从他身后打上来,他看起来又黑又暗又巨大。他不断用右拳击着自己的左手掌,仿佛节拍器,帐篷内充满了那结实规律的击掌声。
那个身高只到凿岩钻腿部的裁判召来两位拳击手,我怀疑是不是所有小矮人的声音都这么低沉。他问他们要在帐篷里戴手套还是在擂台上戴。
“擂台。”哈皮迅速答道。
“他妈的在这里有什么不好?”凿岩钻大吼回来。
“老兄,那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哈皮嬉笑地说,“有些老乡可是跑了大老远的路来看秀的。”
“是啦老兄,来看一场短比赛。热身的时间会比他妈的比赛还长。”
“好了,男孩们,放轻松。”那裁判指着一个庞大的纸箱,“手套在那里,十盎司的永恒牌,特地从约翰内斯堡的索力·葛曼健身中心送来的,各位。”他声音中明显带着一股自豪。
百吉走到箱子旁,拿出两双手套,走到凿岩钻的助手身边,把手套递给他们。他们两人各拿一双,反复检查,用双膝挤压揉捏,准备做选择。亮黑色的手套均匀反射出防风煤油灯的光线,看起来充满活力。
百吉把手套递给哈皮检查。“不错的手套,不会太轻。”他轻声说。
“不要担心。”哈皮在颈子上挂了一条毛巾,穿上他的长袍。百吉把手套挂在哈皮的脖子上。“上场吧。”哈皮说,走向帐篷扬起的出口。
突然间凿岩钻史密特大吼:“葛诺华,你意下如何?一句话,赢的人全拿?”
哈皮缓缓转过去面对大个儿。“史密特,我不会对你那么狠,不然你的医药费怎么办?”他牵起我的手。
“今晚我跟你算完账之后,你那个小孩就会变成他妈的孤儿了,你这个喜欢黑鬼的。”凿岩钻对着哈皮离去的背影大吼。
哈皮捏了捏我的手,轻声笑道:“皮凯,我想刚才那一段又可以撑个两回合。”在黑暗的帐篷外,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握住我的肩膀说:“皮凯,绝对不要忘记,有时候,在少数状况下,你的嘴是最好的搏拳武器。”
有一条小走道穿过明亮擂台两侧的看台,拳击选手与赞助者就是从那儿进场。你马上可以明显看出,同心圆状的看台有半边都是矿工,另一半则是铁路局员工,而看台底下那些兴奋微笑的非洲人则从白人的双腿中间窥看擂台。我从来没有到过那么多人聚集的场合,人群中有一股紧绷的张力,感觉很吓人。我抓紧奈尔斯的手,他带我到看台最上层,把我交给胖海蒂照顾。
胖海蒂似乎是全场唯一一个女人。她是铁路局食堂的厨子,稍早在用晚餐时哈皮已经介绍我们认识。当时胖海蒂给了我两份桃子奶油派,哈皮说就算我饱了最好还是把东西吃掉,因为胖海蒂是如假包换的重量级选手,可以单手挑战两个喝醉酒的铁路局员工。
胖海蒂拍拍她旁边的位置:“皮凯,来这里坐。你跟我是一起的,如果那只大猩猩伤了路易小子,我们就进场去,自个儿解决那个畜生。”她摇摇晃晃地笑着说。
哈皮坐在擂台角落的一张凳子上,百吉站在他面前帮他绑手部绷带。凿岩钻史密特进场的时候,哈皮没有抬头。凿岩钻在擂台中央停下脚步,朝哈皮的方向竖起两根手指头,这举动多半是为了讨好矿工,那些矿工疯也似的欢呼起来。
“呵,呵,呵,难不成我们要用手指头比赛啊?”胖海蒂开怀地说,然后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朝擂台方向大声喊着:“你这个大猩猩,我也给你两根手指,直接插在你屁股上啦!”
天色几乎全黑了。观众没料到会有女人的声音,有那么一秒钟,看台上鸦雀无声,然后两方突然都哄堂大笑。
胖海蒂坐下来,从她身旁一个大篮子中拿出剩下的一点点的白兰地。她拔开扁平瓶上的软木塞,喝了一大口,酒瓶离开嘴巴时她做了一个怪脸,仿佛那是极难喝的药水。“刚才那一招倒可以修理一下那只大猩猩。”她说,一面把软木塞塞回手中的扁平瓶口。
两边选手都戴好手套了。哈皮一直坐在小凳子上,而凿岩钻史密特则维持站姿,看起来像座山一般又巨大又坚实。尽管我对我挚爱的朋友有信心,但我有足够的经验了解以小搏大的现实面。在我看来,总是大的赢。想到我的新朋友将面临的状况,我的心充满恐惧。
“我的天啊!看看那麻雀屁儿大小的家伙!”胖海蒂指着那个小矮子裁判惊叫,“这家伙要怎么让那两个人分开呀?”
“海蒂女士,哈皮说他可专业得很。”我大胆说道。
凿岩钻史密特开始在擂台上移动,对着空气出拳,看起来每一秒钟都在变得更巨大,而坐在凳子上的哈皮则像蹲在擂台角落的青蛙。奈尔斯在哈皮眉毛上涂上凡士林油,而百吉似乎正给予他最后的口头指导。
小矮子裁判说了一些话,助手们离开擂台,选手则移到擂台中央。观众突然安静了。裁判站在两个选手中间,头往后仰,看着他们说了一些话。他们两个点点头,轻轻互碰一下手套,然后回到自己的角落去。观众开始发狂似的欢呼,裁判举起手,缓缓转了一圈示意群众安静,他的头只高出擂台四周的绳索一点。很快,月亮便会升至莫奇森山脉上方。然而此刻夜空一片漆黑,只剩下一方溢着刺眼亮光的擂台与上头的三个人。仿佛万点星辰皆为观众,遥望两个选手与一个侏儒兀自站着。
裁判对着静默的观众开始说话,他出人意表的低沉嗓音轻易地传到我们所坐之处。“女士们先生们,今晚我们即将目睹精彩的《圣经》好戏,戴维与哥利亚sup(旧约故事中,哥利亚是菲力斯丁(philistine)的巨人,身材高大,勇猛善战。牧羊人戴维以石头与弹弓杀死了哥利亚,后来成为以色列的国王。)/sup之战!”他停顿一下,等观众对他说的话产生反应。
“我的老天爷呀!麻雀屁儿还要给我们上《圣经》课呢。”胖海蒂对事不对人地发出嘘声。裁判继续说着,她很快又从酒瓶里喝了一口酒。
“历史会重演吗?戴维会再一次击倒哥利亚吗?”铁路局员工大声叫好,矿工则是嘘声连连。裁判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或是哥利亚会展开复仇呢?”这一次换矿工大声叫好,而铁路员工发出嘘声。
小矮人又举起手,观众安静下来。
“为您介绍,蓝色角落这边,重两百零五磅,来自莫奇森联合矿场,北特兰斯瓦上届轻重量级冠军,凿岩钻史密特。出赛二十二场,十一场击倒胜,十一场失分败,在擂台上胜负纪录互不相欠的拳击手,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凿岩钻史密特!”
“海蒂女士,十一场失分败指的是什么呢?”我急切地问。
“意思是他拳力强,是一拳定胜负的家伙,是重击型打手。”她说着又拿起酒瓶喝了一口,顺势用手掌抹了抹瓶口后又开口道,“也就是说,他不算是个拳击手sup(重击型拳手普遍缺乏技巧与速度,而以力量凶猛取胜。因此将拳击视为格斗艺术的评论家常认为重击型拳赛或拳手不能算是拳击。)/sup。”
裁判转向哈皮,哈皮正举起手向观众打招呼。“在红色角落这边,重一百四十五磅,来自格拉夫洛特加龙省,南非铁路局的路易小子,北特兰斯瓦的轻中量级冠军,本届特兰斯瓦杯亚军,出赛十五场,十四胜,八场击倒胜,一败。”他清清喉咙继续说道,“容我提醒各位,他在比勒陀利亚以几分之差输掉的对手,最后赢得了开普敦的南非冠军!”他稍微提高音量,“现在让我们以热烈掌声欢迎独一无二的路易小子!”换我们欢呼了,最后裁判示意我们安静。哈皮再一次冷静地坐在小凳子上,而凿岩钻则是呼呼喷气,朝着想象中的敌人——即将上场的哈皮——出拳。
“比赛共十五回合。强者胜出。”裁判已经取得这场比赛的主导权,看起来不再渺小。观众显然也接纳了他。他移到擂台边缘,光线下清楚可见三个男人坐在一张小桌前。“评审们准备好了吗?”他们点点头,转过去看着两个选手。“两位先生,铃声响后请就位。”
一声铃响自黑暗中传出,第一回合正式开始。
哈皮从凳子上跳起来,奈尔斯从擂台边抽身,而凿岩钻史密特则大踏步走向哈皮。压迫人的热浪让空气像死人呼吸一样凝滞,身材高大的拳击手大腿已汗湿发亮。几分钟前我撕开第一根棒棒糖,一如往常地舔着玻璃纸。这一根是牙齿有颗钻石的漂亮印度女士给我的黄色棒棒糖,包装纸尝起来似乎像是菠萝口味,只不过味道比真的菠萝更甜。
哈皮在大块头四周快速移动,凿岩钻出了两记左拳与一记右上钩拳,但都被带着微笑的哈皮躲过了。他又打出一记左直拳,哈皮一边闪开,一边用手套牢牢接住。凿岩钻试着祭出两记左拳,哈皮佯装往右,然后移动脚步抢进凿岩钻最后一拳的位置,朝他的脸发动二连攻:两记左拳,接着朝他头部右边又两拳。这几拳快如闪电,等凿岩钻将手移到脸前防备时,哈皮早就移动到他伸手可及的范围之外了。大部分时候哈皮继续后退闪躲,让凿岩钻追着他绕着擂台跑。偶尔他猛一冲,欺身上前朝凿岩钻头部一阵出拳,然后又快速移动到范围之外。凿岩钻顽固地追着他,试着找机会击出重拳,但哈皮很满意自己的方式,快速左右两记然后再跳出对方攻击范围。第一回合哈皮击中凿岩钻十来拳,大部分都落在他的左眼上,而凿岩钻只有一记长长的左直拳,在我们这位轻中量级选手准备跳开时,击中了他的肩膀。
凿岩钻史密特明显无法对付左撇子拳手,他看来深受挫折。铃响又起,第一回合结束,双方回到各自的角落休息。这一次,凿岩钻史密特跟哈皮一样坐下来,猛喘气,从一个助手拿着的水壶里直接大口喝水。其他助手用海绵替他抹水、擦干,然后在他左眼上涂凡士林油。哈皮看起来很沉着。他呼吸自若,从水壶中一根弯着的小管子喝水,漱了漱口,将水吐在百吉拿来的小桶子里。奈尔斯正帮他按摩肩膀,百吉对着他不知说了什么,哈皮点点头。
“海蒂女士,哈皮要赢了吗?”我焦虑地问。
“还早呢,皮凯。一开始几回合这小子的速度对大块头来说太快了,不过有一件事很确定,哈皮的拳头不够重,无法伤到史密特。”
第二回合铃响开始。这一回合跟上一回合差不多,不同的是凿岩钻击中哈皮头部三拳。每一拳都稍微偏掉,但每一次矿工们都叫得跟什么一样。第二回合之后,凿岩钻的左眼上开始出现一点红色污渍。接下来三回合只见哈皮领着凿岩钻绕着擂台跑,引他出拳且让他几乎拳拳落空,而后猛一欺身上前就是一阵出拳,再又快速跳回安全范围。
第六回合铃声响起,凿岩钻移动到擂台中央,手套在胸前缓慢移动。他开始抓到对付左撇子拳手的诀窍,意图引哈皮到他所站的擂台中央迎战。
凿岩钻放低手套,让他的头成为明显的目标,他知道自己可以承受哈皮的攻击。哈皮被迫往前移,让凿岩钻有机会攻击他腹部与肾脏周围。这样一来,每当哈皮移过去攻击凿岩钻的左眼时,他的身子便得承受好几下恶狠狠的拳头。凿岩钻无论用左拳或右拳打进哈皮的身体,都会发出呼噜一声,观众则齐声报以痛苦的惊叫。第六回合结束时,凿岩钻的左眼几乎闭起来了,但哈皮肋骨被他击中的部分则开始浮现深红色的殴痕。双方皆气喘连连地回到自个儿的角落。
“对那小子来说情势不太乐观。大猩猩已经发现他的窍门,现在他要利用身体攻击来打垮他。说我被唬了也好,大猩猩比我想象的还有脑袋。”胖海蒂不带感情地评量这场比赛,仿佛她只是个消息灵通却冷漠的旁观者。
“海蒂女士,不可以让他有脑袋,有脑袋就会赢比赛。”我着急地说。胖海蒂拿着一把色彩鲜艳的中国纸扇扇着风,汗水从她脸颊与颈侧滑下。“皮凯,他出拳真是用力得要命。”她心不在焉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