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把鞋脱下来比较好,皮凯。如果今晚你要跟我上场,我们可不愿看你穿脏鞋,老兄。”哈皮嘻嘻笑着说。我把帆布仔脱下来,哈皮把两只鞋的鞋带绑在一起,挂在我的脖子上。我转过去谢谢佩陀。他手指着哈皮,看起来很兴奋。

“路易小子先生,能够认识你我非常非常荣幸!天啊,一整个礼拜,我一直听见你和拳击相关的消息。就在今天早上,我在米加与莱滋特雷的兄弟还打电话来下注呢。我的老天爷,现在我居然亲眼见到本人!”

哈皮笑出声来。“把你从我这里挖走的九便士押在我身上,佩陀,赢的钱可以让你儿子上大学。”

“不不不,我们赌得大,大多了。我们押了十镑在路易小子身上。”

“哇!十镑!就算我赢了,那也是我所得的两倍。”

佩陀拿出他手上握着的九便士。“请把钱拿回去,路易小子先生,如果我留下这些钱,一定会带来很糟糕、很糟糕的坏运气。”

哈皮耸耸肩指着我说:“把钱还给轻中量级的明日之星吧。”

“你也是拳击手吗?”

我严肃地点点头。在我脑袋里,这事已经成真了。佩陀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把九便士丢进去,拿出一先令来。“这一先令给你。”他怯怯地说。然后转身面对哈皮:“拜托,今晚你一定要打得非常非常努力才行。”

哈皮对他咧嘴笑。“佩陀,你对自己刚才讲的话是一点概念也没有,不过那句话倒是一个好兆头。”

“谢谢你,佩陀先生。”我说。我的手紧紧握着那枚银币,祖父的零钱又安全了,我得承认自己放下了心中大石。

我们离开店铺后,哈皮用手肘拐了我一记。“皮凯,你是个好笑的小家伙。你不必称呼一个该死的苦力为‘先生’。苦力跟卡菲尔人不一样,因为苦力比较聪明,一有机会他就会骗你。不过苦力依然不是白人!”

“哈皮,那个女士牙齿里有颗钻石。”

“是呀,那些浑蛋钱太多了好吗?你绝对看不到一个穷印度阿三。那店铺后面说不定还停了一辆庞帝雅克v8大跑车。”

“如果她吞下去怎么办?”

“什么?”

“那个钻石——如果松了或什么的,怎么办?”

哈皮大笑。“那他们会仔细筛找大便,忙个好一阵子!”

我们在一间咖啡店前停下来,哈皮买了两瓶红色的东西。柜台后的老太太把东西从冰柜里取出、打开,接着拿出两根纸做的管状物,插入瓶中,然后递给我们。我看着哈皮的动作,跟着他做,微小的泡泡从瓶子中跑上来,钻进我的鼻子,味道美妙极了。瓶子外写着“美国冰淇淋汽水”,这东西有点像覆盆子棒棒糖,不过不太一样。这是我生命里第一次尝到无酒精苏打饮料。

我们在五点前到达铁路俱乐部。俱乐部经理走出门廊来迎接我们。他说气温还是九十好几,雨水迟迟未来,莫奇森山脉另一端的克鲁格国家公园已经发生了严重的干旱。

俱乐部里很凉爽,有亮红色水泥地板与大型天花板风扇。经理告诉我们矿场那批人已经到了,他们与铁路局的人,包括哈皮的助手,都在台球间里喝啤酒。哈皮牵着我的手,我们跟着经理进入台球间。

那房间有许多张铺着绿色东西的大桌子,桌子上有好多漂亮的彩色球。到处都有男人拿着长竿子把球打撞在一起。远一点的地方有二十来个男人坐在一张长桌旁,桌上铺着飞机布,上面摆了许多棕色的瓶子。我们一走进去,他们都停止说话。其中两个人放下杯子站起来,面带微笑朝我们走过来。哈皮与他们握手,仿佛很高兴看到他们。他转过来对我说:“皮凯,这是奈尔斯与百吉。奈尔斯,百吉,这是皮凯,轻中量级的明日之星。”那两人都对我咧嘴笑然后说哈啰,我也对他们说哈啰。我们走到那群男人那儿,他们仍坐在长桌旁边。

百吉清清喉咙,把手放在哈皮肩膀上。他是个高壮的男人,大圆肚子,红彤彤的脸上有着一个平鼻子,那鼻子显然断过许多次。我察觉到哈皮盯着桌子旁一个男人直瞧,男人面前有个啤酒罐。那男人回视哈皮,他们四目相看了好一会儿。哈皮仍然握着我的手,尽管他的力道没有改变,我还是感受到那股紧张气氛。最后那男人咧嘴笑了,瞥过眼,伸手取过酒杯。

“绅士们,”百吉说,“这是路易小子,南非铁路局未来的轻中量级冠军。”坐在桌子靠我们这边的人们欢呼吹哨,桌子另一边的一个男人站起来,用手指着哈皮跟我之前瞪视的那个男人。

“这是凿岩钻史密特。站起来,凿岩钻,你有没有礼貌啊?”他嘻嘻地笑。围在凿岩钻史密特身边的矿工们都欢呼着,吹起口哨,就跟刚才铁路局同仁这边表现的一样。凿岩钻缓缓起身,他是个巨人,顶上剃得一毛不剩。哈皮抓着我手指的手突然紧握一下又放开。“皮凯,那根本是一头大猩猩。”他从嘴角挤出这句话。凿岩钻史密特向我们走来,他两道浓眉像煤黑色眼珠上方的黑篷,几天没刮的毛发在下巴上形成蓝色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有张愤怒的脸。他的鼻子几乎跟百吉的鼻子一样平,一只耳朵看似压糊了一样。

哈皮伸出手来,但那人没有与他握手。所有人都安静了。凿岩钻史密特把手放在臀上,头稍微往后仰,用他那双不祥的煤黑色眼睛俯视我跟哈皮,然后转身对那群矿工说:“我要打的到底是这两只侏儒中的哪一只?”矿工们爆出一阵笑声,敲打桌子又吹口哨。凿岩钻史密特转过头来看着我们。“路易小子啊?告诉我,一个波尔人拳击手搞个卡菲尔名字干吗?狗屎,老兄,你该感到羞耻。路易小子?我通常不跟小孩打,我也不跟卡菲尔小兄弟打,不过今晚我得破例。”他大笑。“你就是例外,铁路男。我揍你的每一下都会让你觉得像是该死的火车撞上你一样!”他又转过身对那些坐着的矿工嘻嘻地笑,他们又叫又欢呼。然后他往回两步走到自己的座位旁,砰一声坐下,灌了一大口啤酒。

哈皮在我身旁,呼吸变得凝重,不过在那群人转过来看他如何回应凿岩钻史密特的挑衅时,他马上就恢复平静。他耸着肩笑说:“我只能说,很幸运我不是跟你那张超重量级的嘴对打。”

凿岩钻史密特爆发了,他把啤酒洒到对面的铁路局员工身上。“来吧,皮凯,我们走吧。”哈皮边说边往门口走,铁路局同仁们在那儿欢呼、拍手、吹哨。

百吉和奈尔斯很快跟上来。哈皮在门口转身。“绅士们,叫他保持清醒,我不希望别人以为是因为他醉了我才打赢他的!”

凿岩钻史密特半站起来,作势要走过来。“操你这只侏儒,我要杀了你!”他大叫。

“你做得不错,”百吉说,“那浑蛋至少得花两回合才能克服怒气。”然后他告诉哈皮好好休息一下,他们会在七点十五分时来食堂接我们去橄榄球场,那儿的擂台已经架好了。“观众从这区各个地方拥来,从米加、莱滋特雷,甚至远到胡德斯普鲁特与参宁那儿来的都有。我告诉你,老兄,这场比赛赌钱的人可多了,那些矿工很好赌。”

“不要担心,”哈皮说,“七点十五分见。”

我们走了短短一段路回到食堂,太阳尚未落入莫奇森山脉,白日烘烤,炎热依旧。“如果一直都是这么热,事态会有变化。”哈皮把手搭在眉毛上,斜视白蜡色的天空,“皮凯,我想今晚气温会很可怕,真正的格拉夫洛特加龙省夜晚,跟地狱一样热。”

等我们回到食堂,哈皮告诉我他的计划。“我们先冲澡,然后躺下来。但皮凯,计划是每十分钟你就给我端杯水来,就算我说‘不要了’或求你,你还是要每隔十分钟就帮我倒一杯水,懂了吗?”

“是,哈皮。我懂了。”我回答,很高兴我也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帮他做准备。哈皮从吊在门后的蓝色哔叽大衣口袋里拿出他的铁路定时器。

“每十分钟,你听见喽!然后一定要叫我喝完。好,小老弟。”

“哈皮,没问题。”我郑重地说。他开始宽衣准备冲澡。

哈皮房间的窗户大开,上方有个天花板风扇缓缓转动。哈皮仅着卡其短裤躺在床上,我靠墙坐在凉水泥地板上,手里握着铁路局定时器。几乎没过多久哈皮便全身是汗,湿透了,过了一会儿甚至连床单也湿了。我每十分钟站起来,到浴室给他倒一杯水来。五杯水之后,哈皮手撑着躺在床上,转过来面对我。

“这技巧是我在擂台杂志上读到的。当年乔·刘易斯对上杰克·沙奇。反正就是,那天热得要命,跟今晚一样,一整个下午乔的经纪人都叫他要喝水,像我们现在做的。长话短说,到了第八回合双方都还平手,而在高温下沙奇开始脱水。皮凯,你知道吗,那是户外拳赛,跟今晚一样,上头会有两道大灯像火一样烧着擂台,气温将超过华氏一百度。一场十五回合的比赛,一个人光流汗便可以消耗两品脱的水分,如果他没办法补充水分,我告诉你老兄,麻烦就大了。我不知道道理是什么,不过人可以储存水分,就像骆驼那一类动物似的,乔就是这么做了,然后现在他成了世界拳王。”

“哈皮,凿岩钻先生说你爱卡菲尔是什么意思?”

“啊,老兄,不用管那头大猩猩说什么,他只是想在今晚之前挫挫我的锐气而已。你知道,乔·刘易斯是黑人,不过不是我们说的那种卡菲尔黑人,是黑人没错,但并非又蠢又脏又无知。他是我们说的非裔人,有点像白人但皮肤是黑的,外面黑,里面白。只不过那头大猩猩太笨了,不晓得个中不同。”

真是太复杂了。有着蜂蜜般皮肤的漂亮女士不如我们,而内在是白人的黑人则跟我们一样。就人种而言,这世界果然是个复杂的地方。

“我有个跟乔·刘易斯一样的保姆。”我对哈皮说,站起来准备给他倒第六杯水。

哈皮大笑。“那样的话,我很高兴今晚我不必跟你保姆比赛。”

过了一会儿哈皮起床走到小衣柜那儿,带回一把口琴。我们坐在那儿听他用口琴吹奏波尔乐曲,他吹得很不错,节奏分明的乡村音乐似乎让他有精神了。

“皮凯,口琴是人类最好的朋友。你可以把它放在口袋里,当你伤心它会让你快乐,当你快乐它会让你想跳舞。如果你口袋里有只口琴,就绝不会少一个伴或少一顿吃的。你应该试试,这绝对是治疗寂寞的好方法。”

就在那时我们听见了敲铁的声音。“你该吃晚餐了。”哈皮说,然后套上鞋子,没穿袜,再罩了一件旧衬衫。

铁路食堂的晚餐很不错,我吃了烤牛肉、马铃薯泥、豆子、桃子罐头与奶油派。哈皮除了再喝一杯水之外,什么也没吃。其他用餐者围着我们的桌子,祝哈皮好运,开着玩笑。他向人人介绍我是“明日之星”。他们都对他说他们把钱全押在他身上了,还有凿岩钻史密特的下半身是多么弱。他们几乎全这么说:“打他,哈皮,不要靠他太近,让他疲劳,他们说他身上肥油太多,攻他的肚子,老兄。你一整晚都朝他头部攻击他也不会怎样,但是他的弱点是肚子。”当那些人离开后,哈皮说他们都是好人,但是如果听他们的话他就死定了。

“皮凯,你知道为什么人家叫他‘凿岩钻’吗?”

“哈皮,什么是‘凿岩钻’?”

“凿岩钻是矿场上用来凿穿石头用的机器,重一百三十磅。两个卡菲尔人才有办法操纵一具凿岩钻——从矿坑侧面钻挖时,一个得控制尾端,一个扶中间。我告诉你,那对两个卡菲尔人来说都是件很辛苦的差事。嗯,史密特被称作‘凿岩钻’,因为他可以一个人操纵一具凿岩钻,用两手握着,用肚子去推。你想这对他肚子的肌肉有什么影响?我告诉你,花一整晚去打那头大猩猩的太阳神经丛sup(重要的神经中枢,位于腹部横膈膜之前。)/sup,跟打一道砖墙没两样。”

“我知道,”我兴奋地说,“一整晚朝他脸部攻击,直到他合上右眼。然后他下意识去抵挡他看不见的东西。这时再换左边,砰、砰、砰一整晚,直到另一只眼也闭上。然后,啊——砰!”

哈皮站起来惊讶地看着我。“你从哪里听到这些的?”他惊呼。

“你跟我说的啊,哈皮。我猜对了,对不对,你准备这么做对不对?”

“嘘……皮凯,你把我的攻击计划都说出来了!天呀,天呀,你比我聪明。”他说。我跟在他屁股后面。

“你还没说杰克·沙奇后来怎么了?”

“谁?”

“乔·刘易斯喝了很多水,跟他在高温里比赛的那一个呀!”

“哦,乔一拳击倒他,我忘记是在哪一个回合了。”

百吉与奈尔斯开了一辆门上写着“南非铁路局·格拉夫洛特加龙省”的卡车来接我们。奈尔斯和我坐在后座,而哈皮与百吉坐前面。跟我一起在后座的还有一个小皮箱,哈皮在里头装了他的拳击护具、闪亮材质制成的漂亮红短裤,还有一件蓝色长袍。哈皮很以那件长袍为傲,他拿起来让我欣赏长袍背面绣上的草写字“路易小子”。

“你记得那个在参宁咖啡厅里的女士吗?年轻的那一个?”

“漂亮的那一个?”我问,心里老早知道他说的是谁。

“是呀,她真的很漂亮,对不对?嗯,这是她亲手帮我绣的。”

“她是你的爱人吗?哈皮,你会跟她结婚吗?”

“啊,老兄,还有战争等一大堆事,谁知道?”他走到衣柜前,从最上面一格抽屉里拿出咖啡色信封,在他手掌心弹了弹信封一角。“这是我的征召单,我们今天到的时候,他们正在等我。我得去打仗,皮凯,我不可以向人家求婚之后又去打仗,对她不公平。”

我大吃一惊。哈皮怎么可以人那么好,却又为希特勒打仗呢?如果他拿到了征召单,一定就代表希特勒已经到来,而哈皮要与法官一起加入军队,把所有红脖子的,包括我,送入海里了。

“希特勒来了吗?”我害怕地问。

“感谢上帝,没有!”哈皮心不在焉地说,“在他们那些浑蛋来临之前,我们得先去打仗。”他抬起头,一定是看见了我绝望的表情,于是便说:“怎么了,小老弟?”

我告诉哈皮希特勒会来,送红脖子的越过大列朋波山脉,步入海中。而所有的南非荷兰人会很高兴,因为红脖子的任黑尿热与痢疾谋杀了两万六千个妇女跟小孩。

哈皮走到我面前跪下来,他的头跟我的头齐高,然后将我拥入怀中。“你这个可怜的小浑蛋。”他紧紧抱着我,我感到安心。然后他抓着我的肩膀,将我推开至跟他一只手臂的距离,直视我的眼睛。“我不会说英国人什么都不必负责,皮凯,因为他们的确得负责,但那已经是过去的历史。老兄,你不能活在仇恨的过去中,太不自然了。希特勒是个很坏很坏的人,我们得去跟他打仗,好让你将来长大可以变成轻中量级的世界冠军。不过,我们得先去跟那头说我爱卡菲尔人的大猩猩打一架。我告诉你,我们就用对付凿岩钻史密特这一仗来当作对付希特勒的暖身赛,你说好不好?”

我们大笑不止。然后他告诉我赶快穿上帆布仔,接着他示范如何像个拳击手一样绑好鞋带给我看。

外头突然传来引擎轰轰作响的声音,哈皮跳起来,把长袍跟其他东西都放进皮箱里。“走吧,冠军,百吉和奈尔斯来了。”

“哈皮,等一下,我差点忘了我的棒棒糖。”我赶紧跑去皮箱那儿,把糖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