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听好,这是救急用的。只有绝对必要的时候,才可以用一点。但是你一定要把剩下的零钱像我刚才那样绑好,放回口袋别起来。如果没用到,一定要还给你祖父,这是他的钱。”
站长进来告诉我们火车准点,我们还有五分钟时间。
“快,小家伙,拿出你的帆布仔。”梅富说,把我推向皮箱那儿。
突然间我慌了起来。要是我打开皮箱而她看见我的棒棒糖怎么办?我把箱子平放在地上打开,让盖子立在我和梅富之间,以免她看到箱子里面。果然,一根本来藏好的绿色棒棒糖从裤子口袋里掉了出来,我的心怦怦跳,好险!我拿出帆布仔,然后赶紧关上皮箱。我两脚小心地滑进纸船,梅富帮我系好鞋带。我迫切想要记住她是怎么系的,但完全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学会。
“拜托,梅富,你可以教我怎么绑鞋带吗?这样我在火车上才能把帆布仔脱下来。”
梅富吓了一跳,抬头看我。“到巴伯顿之前,你绝对不可以脱下帆布仔。如果你把鞋丢掉了,你祖父会以为我偷了他寄来的钱。你好好穿着,听见了吗?”
远方传来火车的声音。我们离开候车室,看着火车进站。真正穿着帆布仔走路很不容易,跟我在哈利·克朗店里迟疑地试走是很不一样的经验。从候车室到站台边,我劈啪劈啪地走着,同时绊倒好几次。一小块报纸爬上我的脚踝,我得不时停下来把它塞回去。
蒸汽发出震耳欲聋的“咻——”声,接着是两下短而尖锐的嘶嘶声,然后是金属摩擦铁轨的声音。巨大的火车缓缓靠站,一车又一车的黑人经过,他们笑着,头伸出窗外,一副很快活的样子。终于末两节车厢与货车厢也进站,火车完美地停在站台边。最后两节车厢上面写着“南非铁路头等车厢”与“二等车厢”等字样。我当然看过火车的图片,夜晚有时我躺在幼童宿舍里,可以听见风带来火车的汽笛声,启程前往远方的美妙声响,远离宿舍、梅富、法官和他的纳粹突击队。但是我得承认,我没有心理准备会看到如此的黑色庞然大物,带着蒸汽、浓烟、柴火、响笛与嘶嘶叫的活塞。
突然间来了许多非洲人,仿佛凭空出现,头上顶着大捆物品,递给坐在三等车厢里的乘客,然后自己也爬上车,兴奋地笑着。车厢内传出歌声、笑声与充满善意的嬉闹,叫声此起彼落。我马上便知道自己会喜欢这辆火车。
警卫跳下站台,背着一个帆布包,上头写着“信件”。他把包递给站长,站长也给了他一个一样的包。
站长把警卫介绍给梅富认识。“这是哈皮·葛诺华,到达格拉夫洛特加龙省前他都是随车警卫和车掌,他会照顾那孩子。”
哈皮·葛诺华对我咧嘴笑,然后轻敲他海军蓝的警卫帽向梅富致意。“不要担心,梅富,到格拉夫洛特加龙省前我都会照顾他,然后我会把他交给匹可·伯查,换他照顾他到卡普木登为止。”他打开二等车厢的门,把我的皮箱放上火车,然后示意我上车。进入车厢的三格阶梯相当高,我把穿着帆布仔的脚放上第一格。当我把全身重量放在阶梯上时,脚指处的帆布仔突然鼓起弯曲,害我一屁股跌坐在站台上。穿鞋子走路比我原先想的还要难以捉摸,令人有点沮丧。我觉得很奇怪,怎么大人做起来一派轻松。我试着爬起来,但帆布仔太大了,脚没法在那铺在站台的碎石上施力。
“起来啊你!”梅富说,显得很烦。她摇摇头,“老天爷啊!事到如今你还给我惹麻烦。”
哈皮·葛诺华把帆布袋放在站台上,然后弯腰把我抓进他的胳肢窝下,高举经过车门,放在车厢里。
“不要担心,小兄弟,我自己也在那个该死的阶梯上跌过好几次跤。我是警卫甚至快要变成车掌的人,应该更清楚才对。”
他回去拿了邮件袋放在我的皮箱旁边,然后看也没看地跳下阶梯,把车厢门上卷得好好的绿色旗子拿下来摊开,拉拉蓝色哔叽大衣纽扣上的一条链子,一只银色的哨子便从表袋里掉了出来。
“来看卡菲尔人吓一跳的样子。”他咧嘴笑。他示范给我看要怎么抓住门把,然后将身体伸出车厢外,这么一来我一眼望去便可以看到整列火车直到三等车厢那儿。然后他跳回站台上,开始挥舞旗子,吹了一声长长的哨音。
你该瞧瞧那阵骚乱。那些离开车厢去伸展四肢或去尿尿的非洲人,抓狂似的连滚带爬冲进车厢门内,火车缓缓起步,他们又笑又叫地一个一个爬上来。哈皮·葛诺华又吹了两声短哨,然后跳上火车。
“再见,梅富。谢谢你。”我大叫,一边向她招手。
“穿好你的帆布仔,听见没?”梅富大吼回来。
对我们双方而言,这场离别并不感伤,我衷心地希望红脖子的与梅富永远不会再相会。
火车开始以正常速度前进,哈皮·葛诺华关上列车门,很快把旗子卷好,放回车门上红色旗子的旁边。然后他提起我的皮箱,打开最近的客房房门。此刻火车前进速度顺畅,我喜欢车厢轮子发出的声音,舒适、规律,铿铿锵锵。
空的火车客房有两排面对面的亮绿色皮椅,每排椅子大得可以坐三个成年人。两扇窗子中间摆了一张小桌子(后来我才发现那小桌子会变成洗手台),房间里其他部分似乎贴满涂了亮漆的木头。两排绿椅上方,挂着大约十英寸高的玻璃相框,相框里有许多照片。一切显得非常高贵优雅。在天色完全暗下之前,哈皮·葛诺华打开了客房灯,室内看来变得非常温暖……就像一场真正的冒险即将开始。
“到参宁前这客房都是你的,之后的话,谁知道呢?不要担心,哈皮会照顾你。”他低头看着我的帆布仔,一小块报纸从旁边冒出来,搁在我的脚踝上。
“这是那只老母牛给你弄来的?脱下来吧。”警卫说。我踢掉帆布仔,两只脚又热又不舒服,因为沾上报纸油印,都变黑了。能再次转动我的脚指头,感觉很美妙。哈皮·葛诺华伸出手来。“握个手。你知道我的名字啦,我有这个荣幸知道你的吗?”
我已经思考过哈利·克朗说的,决定听从他的建议,叫自己皮凯。“皮凯。”我迟疑了一下说。我用英语念出这个名字,跟哈利·克朗一样的念法,让它听起来像个正式的名字。
我突然觉得自己崭新又干净。从今以后没有人会知道我曾叫做尿尿鬼,楚克爷爷死了,尿尿鬼也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南非头两名受难者。
“献上我的祝福,皮凯,我们会成为好伙伴的。”他拿下帽子放在我头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纳粹。他似乎不知道我是英国人,干吗冒险呢?
“谢谢你照顾我,葛诺华先生。”我礼貌地说,把帽子还给他。
“啊,老兄,叫我哈皮就好。”他笑嘻嘻地戴回帽子。
哈皮暂时离开,去非洲人的车厢那儿查票,不过他保证很快就会回来。
外头天色几乎完全黑了。我坐在明亮的房间里,飞过非洲的夜,铿锵,铿锵。我打败了法官和他的纳粹突击队,通过梅富的考验,长大了,还改了名字。铿锵,铿锵。
我打开皮箱,拿出一根哈利·克朗给我的绿色棒棒糖,小心撕掉玻璃纸,舔着粘在上头的绿碎糖。舌头上隐隐约约传来酸橙的味道,保证等一下我开始吃棒棒糖时将满嘴香甜。
哈利·克朗说得没错,当然,绿色糖与覆盆子口味就差了那么一点点。我查看椅子上方那些泛黄的相片,有一张是一座平坦的山脉,山上有一小片白云。下面的标语写着:“举世闻名的桌山,上头铺着它著名的桌布。”照片里有块大白云,但我没看到什么著名的桌布。另一张照片是从空中俯瞰的大城市,标语写着:“开普敦,著名的开普医生之家。”我很好奇,不知道那医生做了什么事才能变得那么有名又有钱,可以拥有一整个城市当作他的家。许多年后我才了解,“开普医生”指的是每年早春时吹的风,可吹去冬天累积下来的脏污与感冒病毒。另一张桌山的照片上头写着:“真正世界级的大自然美景之一。”最后一张上头有一幢白色的房子,写着:“大康斯坦夏著名宽敞的酒窖,绝顶好酒之乡。”
“嗯,”我想,“如果每个地方都可以去一下,那这趟旅行还真不赖!”我决定等一下哈皮回来的时候要问问他。
似乎过了很久哈皮才回来,不过也许没有很久。在火车上,黑暗吞食过去,时间似乎消失了。轮子在铁轨上铿锵的声音大口咀嚼每一分钟。
他筋疲力尽地倒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妈呀,老兄,那些卡菲尔人真臭!”他说,然后张嘴对我笑,在我脸颊上好玩地戳了一下。“再过一个小时,到参宁的时候我们就来吃晚餐。我们会停留四十五分钟加煤炭、加水,在车站对面有间咖啡厅。从参宁开始我就只是警卫了,另一个车掌会来接手。皮凯,你最喜欢吃什么?”
“红薯。”我回答。
“红薯,也许有,也许没有。我从来没在那家咖啡厅里点过红薯。来份综合烧烤如何?两先令特餐,嗯?”
“我只有一先令,而且紧急时才能用。综合烧烤是紧急事件吗?”我问道。
哈皮大笑。“对我来说是哎,今晚我请客,老朋友,综合烧烤包在我身上。”
我不想问他烧烤是什么,要怎么综合,因此我问了他墙上照片的事。“我们什么时候要去看‘桌山,真正世界级的大自然美景之一’?”
“啊?再说一次?”
我指着他头上的照片。“我们什么时候会去那里?”
哈皮转头看那些照片,试着弄懂我在说什么,不过他没有笑。“那只是一些蠢照片,告诉你南非铁路局会到达哪些地方。不过皮凯,我们没有要去那里。”他开始查看所有的照片,好像头一回看见似的。
“去年我差一点去了开普敦打冠军赛,但是我在北特兰斯瓦区域决赛时吃了败仗,裁判们对最后一回合的看法不同,最后把胜利判给了那个从比勒陀利亚来的选手。老兄,我告诉你,我实实在在地跟那家伙打了一场。我得承认,两方实力很接近,但我从头到尾都知道我在点数上赢了他。”
我听着,心里感到惊奇。他到底在说什么呀?
哈皮直视我的眼。“你知道,你现在看到的仁兄差一点就是北特兰斯瓦的拳击冠军。”他的手在我面前握成了拳头,“就差那么一点,我就会是开普敦的全国拳击冠军。”
“什么是拳击冠军?”我问。
这次换哈皮大吃一惊。“你真是个笨蛋,皮凯,你不知道什么是拳击吗?”
“不知道,先生。”我垂下眼,对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
哈皮·葛诺华用手托起我的下巴。“这没有什么好丢脸的。总是会有某个时候,你对每件事还不那么了解。”他嘻嘻笑着,“好吧,老兄,坐好,当作自己家,我们要好好聊一聊。”
“哈皮,等一下,”我兴奋地说,咔一声打开我的皮箱,“绿的还是红的?”我问他,拿出两根不同颜色的棒棒糖。我之前决定好要早上吃一根,晚上吃一根,这样我一路上都可以吃到棒棒糖。但是像这样的朋友可不是每天都有,而且自从上次见到保姆之后,我已经好久没有好好听一个好故事了。
“你先选,皮凯,你最喜欢哪个口味?”
“不,哈皮,你选。要说故事的是你,你可以先选。”我大方地说。
“绿的。”他说,“我喜欢绿色,我母亲的眼睛是绿色的。”他拿了绿色棒棒糖。我把覆盆子口味的放回皮箱里,咔一声关起箱子。
“我刚刚才吃了一根。”我说,很感激接下来两天我还剩两根最好的覆盆子口味棒棒糖。
“那我们一起吃。”他说,“你先吃,因为等会儿我会忙着说话。”他看我撕掉玻璃纸舔干净。“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也会那样做。”他看着手表,“还有一个小时到参宁,刚好可以讲一堂拳击入门,也许还可以示范一下。”
我高兴地靠在绿色皮椅的角落里,开始吃棒棒糖。不到一个小时之内连续吃一根半的棒棒糖,无论如何都是非常快乐的事,交到一个真正的朋友也一样。这一趟冒险到目前为止真是始料未及啊!
“拳击是全世界最棒的运动。”哈皮娓娓道来,“甚至比橄榄球还棒。”他抬起头,准备在必要时替这说法辩解,不过他看出我打算接受他的开场白。“自卫艺术是最伟大的艺术,而拳击是最伟大的自我防卫术。像我,天生的轻中量级选手,根本不必怕任何人,就算是橄榄球队前排球员那样的大块头我也不怕。我速度快、攻击有力,街头干架的时候,像我这样的小伙子也可以单挑一只大猩猩。”他朝前方的空气挥了两拳,表示他动作迅速如闪电。
“个儿多小的可以跟个儿多大的对打?”我问,感到兴奋起来。
“只要你移动速度够快,可以在移动的过程中击出重拳,老兄,多大都可以。在拳击里,时机、速度跟步法便是一切。轻中量级是最完美的,个子不会太大以至于行动过慢,也不会太小而无法好好击出一拳。老兄,我告诉你,轻中量级选手是最完美的拳击手!”那信念让哈皮的双眼发亮。
我站在椅子上,把手举在头上约八英寸高处,当然,这是法官的身高。“一个像我一样小的小孩子,对上一个这么高的呢?”
哈皮停顿一下,似乎想着什么。“是的,不过,你看,就小朋友而言,事情比较不一样。小孩子没办法出拳,也许他们动作够快能够躲,但是只要大猩猩来个一拳,一切就完了。老兄,小孩子还是在自己的组别里比赛比较保险。”他看着我,“咦,你想跟谁打架呢?哪个大孩子找你麻烦了?皮凯,尽管跟我说,他得先通过我这关。我告诉你,老兄,没有人能伤害我的朋友。”
“只是学校里的某个男生。”我回答。我很高兴现在世界上有个很强的人站在我这一边,尽管时间与地点都不太对。我想告诉他法官与他的纳粹突击队的事,但是我还没有准备好要一口气全说出来。哈皮·葛诺华还不知道我是个红脖子的,如果他发现了,可能会对我改观。
“嗯,你下次只要记得告诉他们,叫他们得先来找我。”哈皮咆哮道。
“事情都过去了。”我说,把棒棒糖递给他。
他接过棒棒糖,漫不经心地吃了起来。
“皮凯,听我的劝。等你到了巴伯顿,去找个人教你打拳击。”他斜着眼打量我,“看得出来你是个优秀的拳击手,以一个小家伙来说,你的手臂相当强壮。再站起来一下,让我看看你的腿。”我站在椅子上。“不错,皮凯,轻巧的双腿,速度对你来说应该也没问题。对拳击手来说,速度就是一切。攻击、闪躲,攻击、闪躲,一、二、一,左拳,再一记左拳、右拳。”他在空气中出击,对着隐形的敌人打出闪电般的拳头。我感到既害怕又兴奋。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完突然离开车厢,几分钟后回来,带来一副看起来怪里怪气的皮手套。
“皮凯,这是拳击手套,是能让两方平等的东西,只要你学会好好使用这个,就谁都不必怕了。在货车车厢里我有一颗拳击吊球,明天我示范用法给你看。”他把硕大的手套套在我手上,我半截前臂都隐没在手套里,“感觉不错吧,嗯?”他一面说,一面系紧手套上的带子。
我的手在手套里的感觉,就跟梅富第一次要我把脚套进帆布仔时一样碰不着边。不过这一次不一样,这双手套过大又笨重是没错,但是感觉像个老朋友,并不陌生。
“来吧,孩子,打我。”哈皮伸出下巴说。我朝他打了一拳,他头一偏,我的手套打空,发出“咻”的一声。“再来,老兄,再打我一次。”我收回手臂,使力挥出一拳,正好落在他的下巴上。哈皮倒在我对面的皮椅上,抱着他的下颚呻吟。“我的妈咪啊!真是厉害。你是天生的拳击手,老兄,你真的结结实实揍了我一拳。”他揉着下巴站起来,我开始大笑。“笑就对啦,小兄弟,不然我都开始怀疑你到底知不知道该怎么笑了呢。”他咧嘴微笑着说。
然后我哭了起来。不是大哭或啜泣,只是泪水止不住滑落我脸颊。哈皮把我抱起来放在他腿上,我戴着拳击手套,双手环抱他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蓝色哔叽大衣里。脸颊靠着那条系着哨子的沉重链条,感觉冰冷。
“有时候哭一哭比较好,”他轻声说,“有时候哭完了会打得比较好。现在告诉哈皮发生什么事了,好吗?”
当然,我无法告诉他。哭成这样很蠢,但我最多也不过就是如此了。我滑下他的腿。“没事,真的。”我说,回去坐在我那一边的位置上。
哈皮拿起棒棒糖,在我们开始挥拳之前他把那糖放在桌上,现在他将糖递给我。“你吃完吧,我还等着吃综合烧烤,这会坏了我的食欲。你还是要跟我一起吃综合烧烤的对吧?我的意思是,全部算我的哦。”
我伸手拿糖,但是手上仍戴着手套。我们一起笑了,他帮我把手套拆下来,然后把棒棒糖给我。
“不要担心,皮凯,等你长大,你会变成全南非最厉害的轻中量级拳击手。没有人,我是说,没——有——人——敢找皮凯小子麻烦。老兄,我是说真的。”
我们到达参宁的时候,哈皮拉下我上方的一个架铺。我大吃一惊,原来那是一张床,还有床单与毯子。哈皮从床铺上方的一个空间中拿出枕头与一条小毛巾,然后把我的皮箱放在床上占位,以免其他在参宁上车的人进了这个卧铺。
他牵着我的手,穿过车站站台。站台看起来跟我上车的那处一样,只不过比较长,建筑物也大些。车站对街有幢灯火通明的房子,大玻璃窗上写着“铁道咖啡屋”。里头摆满小桌子与小椅子,许多人坐在那儿吃东西喝咖啡。室内烟雾弥漫。
柜台后方有个漂亮的年轻女士,我们一进门她便抬起头来,对哈皮灿烂地一笑。“哇哇哇,看是谁来了?这可不是铁路冠军路易小子吗?”她宣布。一个年长的女人从后头出来,在围裙上抹净双手,走到哈皮面前。哈皮给了她一个大拥抱。
“婆婆,你那厚脸皮的女儿已经开始找我麻烦了。”哈皮说,“她应该跟哈皮·葛诺华来个三回合,看最后到底是谁笑得出来。”他嘻嘻笑,嘴巴都快要咧到耳朵了。
“所以冠军,你下一场比赛是什么时候呀?”柜台后方的女士问。
“明天晚上在格拉夫洛特加龙省的铁路俱乐部,对抗一个矿场来的轻重量级选手。我终于有场大比赛了。”哈皮微笑道。
漂亮女士咯咯笑着。“替我赌两先令,押对方赢。”在场一两个顾客也笑了,然而笑声充满善意。年长女人忙着在哈皮身旁替我们清出一张桌子。哈皮转过来,拉起我的手举高说:“哈啰,各位,我要你们见见皮凯小子,我未来的轻中量级劲敌。”他声音听起来很郑重,我低下眼帘,不知道如何响应。
“好啦,不要闹了,哈皮,来坐。火车开走前让我好好喂你们一顿。”年长的女人说。
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士对我微笑。“这位劲敌,要不要来杯草莓奶昔啊?”她问。
我看着哈皮。“草莓奶昔是什么呢,哈皮?”
“草莓奶昔是天堂。”他说,“来两杯,你这个懒惰虫。”他转过去对忙碌的年长女人说:“婆婆,来两份超级综合烧烤,拜托了。我跟我的伙伴快饿死了。”
哈皮又说对了,草莓奶昔是天堂。等综合烧烤来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猪排、牛排、香肠、培根、肝、薯片、煎蛋和一颗西红柿。超大分量!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丰盛的一餐。我实在吃不完,哈皮自动帮我解决盘子里剩下的食物,不过我把铝杯里的奶昔喝得光光的,一滴不剩。
那个漂亮的女士过来与我们坐在一起,哈皮看来很喜欢她。她名叫安娜,嘴唇又红又亮。此时柜台上的时钟指向十点,时钟的背景是一个穿着白色长洋装的美丽女士,她正在抽香烟,嘴唇也是又红又亮。香烟燃起的烟雾在钟面上袅袅升起,转成草体,写着“ctocforsatisfaction”。我从来不曾那么晚还醒着,感觉眼皮像铅块做的一样。
后来我只记得躺在卧铺干净凉爽的床单上,枕头闻起来有浆过的味道。哈皮帮我盖好被子。“老朋友,好好睡吧。”我听见他说。
进入梦乡前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双手戴着拳击手套时,那股舒适至极的感觉。“让两方平等的东西。”哈皮这么称呼那双手套。皮凯找到了让两方平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