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史多佛先生上了读经课、念完晚祷后,晚餐结束。我在诊疗室外等梅富太太。没多久她出现了。“来!”梅富从我身旁匆匆走过时说。我跟进去,照惯例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等着。

“尿尿鬼,你的衬衫上为什么有血?”

我低头看着我的衣服,上头沾了楚克爷爷的血迹,石头击中我肚子的地方也有一摊颇大的血污。

梅富叹了一口气,用力坐进一张弯木椅,椅子与诊疗室的墙壁一样都漆成淡绿色。“脱掉衬衫。”她命令道。

我赶紧脱下衬衫,梅富粗略检查了一下我的肚子。“啊,就这样吗?”她戳了戳石头造成的伤口,我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拜托,梅富。我只是跌倒撞到石头。”梅富拔开碘酒瓶的软木塞,倒了一点在棉球上。

“是,我看得出来。”她把碘酒涂在我的伤口上。我感到刺痛无比,吓得往后缩,跳来跳去绞着手想抑制疼痛。“过来,这样不够。”她又倒了一点,用力涂在我的肚子上。这一次我有了心理准备,咬着牙,紧闭双眼忍住痛。“你可不能在火车上得败血症。”她说,一边把棉球丢在桌上,把软木塞塞回瓶口。

“什么火车,梅富?”我困惑地问。

“你祖父从东特兰斯瓦一个叫巴伯顿的村子打长途电话来。你不必回农场了。他说因为新城鸡瘟他得杀了所有的鸡,现在已经把农场卖给了佛丝特太太。”

“我祖父在那个叫巴伯顿的村子做什么呢,梅富?”

我的脑袋旋转起来,整个世界即将四分五裂。如果祖父把农场卖给佛丝特太太,然后从东特兰斯瓦某个陌生的小镇打电话来,那保姆在哪里?没有了楚克爷爷与保姆,生活根本过不下去。

“我又不会读心术。也许他在那里找到了工作。”她的手伸进皮包拿出一个信封。“火车票在这里。明天晚上你要搭火车去巴伯顿,两天两夜。我会带你去火车站。”她甩甩信封,意味着我可以走了。

我转身走到门边,梅富把我叫回去。“你不能带着那只鸡,听到没有?”她得意洋洋地望着我。“南非铁路局不会让你带卡菲尔鸡上火车,就算是货车车厢也不行。”她看起来颇满意那想法。“我会带走那只鸡,就算它是只卡菲尔鸡,也会自力更生。”

“它死了,梅富,今天它被狗吃掉了。”不知何故我竟然能让自己的声音不带一点哭腔。

“真可惜,它在厨房里表现不错。”她叹口气站起来,用信封给自己扇凉。“小子,我告诉你,卡菲尔鸡跟卡菲尔人都一样,就在你以为自己可以信得过他们的时候,他们才让你失望。”

我从来不曾拥有过一双鞋。那个时候在北特兰斯瓦,只有双亲富有的农场小孩在满十三岁的时候会得到一双靴子。《旧约》说男孩在十三岁时会转成男人。你拥有的顶多就是一条卡其裤、一件衬衫,天气冷的时候多件毛衣,就是这样。当时内裤还没发明出来,就算有了,波尔孩子也不会穿。搞这种额外的开销干吗呢?

楚克爷爷葬礼隔日就是学期最后一天。早餐前每个人都起床花很长的时间打包行李。早餐过后,梅富把我叫到诊疗室,告诉我吃完午餐后我们要进城去,到哈利·克朗的店里给我买双帆布仔。

“什么是帆布仔,梅富?”

“笨蛋!帆布仔就是鞋子,只不过是帆布做的,底是橡胶皮。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记得先把脚洗干净,不然我们在犹太人面前会很丢脸。”

我在秘密芒果树上看着小孩子们离开宿舍。父母驾着旧卡车或骡车来。有些孩子坐着农场工人所骑的驴子离开学校。我看见法官搭骡车走了,他让黑工人坐在后挡板上,自己跳上驾驶座,拿起缰绳及鞭子,狂暴地加速启程离去。他鞭打那头骡子,鞭子劈啪的声音像来复枪响。我深深松了一口气。一如我母亲常说:“谢天谢地!总算摆脱了!”

终于,所有人都离开了。我爬下芒果树,穿过学校操场。楚克爷爷不在,一切大大不同。太阳感觉一样,小绿蚱蜢仍然无法一鼓作气地通过操场,而那仿佛由脱脂奶制成的白日月亮,依旧高挂在无云的晨空里。但是一切再也不会一样了。我决定把悲伤留到晚一点的时候,现在我满脑子都是进城买鞋与搭火车这两件事。我从来不曾拥有一双鞋,也不曾搭火车。一天里出现两件“从来不曾”的事,任谁都无法再思考别的事情。

吃过果酱面包与一杯甜茶当午餐后,我赶紧跑到诊疗室等梅富。我听从梅富的话,中间稍作停留把自己的腿跟脚刷得干干净净。那个在第一晚出现过、让我以为自己被带到屠宰场的莲蓬头还是一样,像节拍器般发出答、答、答的声音。很奇妙,小孩子竟会有如此错觉。一切都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我一定是个小娃娃。

我在诊疗室等了十分钟,梅富出现了。她穿着一件变形的碎花棉布洋装,戴着一顶奇怪的黑色旧草帽,上头有两颗樱桃装饰。本来应该有第三颗樱桃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根突起的断线。她穿着自己的衣服,看起来不能说不像佛丝特太太,只不过更年轻一点,然后长了胡子。

我知道小镇离学校约两英里。“也许我们去哈利·克朗的店时,也可以去看看火车站?”我迟疑地提议。

“我带你去买鞋已经够了,尿尿鬼,你想干吗?想被石头砸得流血吗?今天晚上我就会如你所愿。火车站没有什么好看的,只有睡着的卡菲尔人在那里等火车。”

剩下的路程我们没有说话。从学校到城里,梅富都走在我前面三步。她巨大的身躯一路摇摇摆摆,偶尔停下来喘口气。午后的艳阳照在我们身上。等我们走到的时候,梅富看来又热又烦,她身上的怪味道糟到不能再糟。

哈利·克朗的铺子店门拉起,主街道上看起来很冷清。梅富从篮子里拿出一条大红头巾开始擦脸。“大家还在吃午餐,我们得等一等。”她解释道。然后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了五级台阶走上店铺门廊,门上拴了大锁,她坐在旁边一张板凳上。“去找个水龙头洗脚。”她喘着气说。

我跑过街到对面的车厂,上头有个招牌写着“大西洋服务中心”。在小办公室与工作房隔间外面有两个打气筒,隔间里就有个水龙头。整个地方闻起来有石油与油脂的味道。我把脚洗干净,踮着脚尖穿过街道走回来,这样脚板才不会脏掉。大约六个非洲人在走廊的另一端睡觉,那里有另一扇门通往店里。在那个入口上有块牌子写着“只准黑人进入”。我好奇为何白人不准进去。

苍蝇成群地在热浪里飞来飞去,停在惺忪的睡眼上,一只黑手偶尔会胡乱朝苍蝇挥舞一阵,手的主人显然还是睡着的样子。

一个没有左眼的黑人醒着,靠墙坐在店旁边。他掬起的双手与嘴唇隐没在一把单簧口琴后方,口琴发出急促的乐声。

“那个犹太人迟到了。他以为他是谁啊?”梅富不耐烦地说。她半转身对那个吹单簧口琴的黑人说:“嘿,卡菲尔人,你老板在哪里?”

那黑人跳起来,把小口琴塞进他破旧的工作裤口袋里,什么也没说,他不懂南非荷兰语。

“你在这里工作吗?”我用申刚语问他。

“不,小老板。我跟你们一样,也在等。我想这间店铺的大老板快来了。当锯木厂的汽笛响起,他一定会来的。”

“他不是克朗先生的员工,梅富。”

就在那时汽笛响了。我们很熟悉锯木厂的汽笛声,在一点钟与两点钟会各响一次。

几乎是同时,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开过来停在店门外。那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轿车。我从来没想过汽车可以这么闪亮有力。里头的男人再次转动引擎,然后才熄火,车子发出吼声,仿佛有生命一般。显然做犹太人是门很赚钱的行业,也许我长大后也可以做。

哈利·克朗是个五十好几的胖男人。他身上的裤子裤头拉得很高,几乎要盖住他的肚子与胸部,裤腰上系着两条亮红色的吊带。他白色的开领衬衫看起来只差不到八英寸就隐没在裤子里。他的头几乎全秃了,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金门牙。

“万分抱歉,梅富。你们等很久了吗?”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店门锁。

“啊,没什么。几分钟而已。”梅富说,脸上堆满微笑。

在为白人顾客而开的大门里,可见房间上方装了两架大型天花板风扇,店内阴暗凉爽。梅富感激地一屁股坐进柜台旁边的椅子。柜台旁边的架子上有个保温垫,哈利·克朗从上头拿下一个小壶,倒了一杯咖啡给她。

“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吗,梅富?”他问,然后又转身向我,轻轻行了个礼,“还有您,先生,需要什么服务?”他很正式地说。

我不习惯这么古怪可笑的言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低头回避他的目光。

他看见我羞赧的样子,转身从柜台上的大玻璃罐中取出一根覆盆子口味的棒棒糖,红宝石般的糖果用玻璃纸包着。他伸出棒棒糖等我去拿,我看着梅富,她礼貌地啜饮一口咖啡,然后点了点头。我便取过那美味的礼物,放进自己的衬衫口袋里。

“谢谢你,先生。”我轻声说。

“啊,现在就吃吧,孩子。等我们做完生意,你会有第二根。”他顿了一下,“也许是绿色的,嗯?”他转向梅富。“我这店开了三十年,我可以跟你保证,小孩子喜欢先吃覆盆子口味的,再吃绿色的。这辈子我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这件事我很确定。”他用大拇指弹了一下吊带,从鼻子里发出愉快的哼声。

我从来没遇见过这样讲话、这样笑的人,觉得有点害怕,所以我把覆盆子棒棒糖留在口袋里,我想那里比较安全。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呢?”哈利·克朗问。

“尿尿鬼,先生。”我回答。

哈利·克朗闪亮的光头猛地往后,然后吃惊地看着我。

“尿尿鬼?尿尿鬼!这是一个好孩子的名字吗?”他吓了一跳,“谁这么叫你的?”

梅富突然插话道:“不要管他的名字了,你有帆布仔吗?这孩子需要一双帆布仔,今天晚上他要搭火车去巴伯顿找他祖父。”

哈利·克朗转过身去表示他听见了,然后又转回来看我,低声吹了声口哨:“巴伯顿,嗯?那地方在东特兰斯瓦的低草原地带,搭火车就要两天,对一个小男孩来说是趟漫长的旅程呢。”他已经跨出柜台,看着我的脚。“我们没有那么小的鞋,梅富。没什么人要买帆布仔,这里的波尔人不太爱打网球。”他被自己的笑话惹得咯咯笑,我跟梅富则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那你有什么?克朗先生,他的祖父寄来的钱不够买靴子,只能买帆布仔。”

“靴子、鞋子、帆布仔都一样,这孩子的脚太小了。”他又回到柜台后,从架子上拉出一个扁扁的纸盒,从里头拿出一双深咖啡色的帆布仔。

“让这孩子试穿看看。”

“没有用的,梅富。这双帆布仔比他的脚还要大上四号,我能找到这双鞋真是奇迹了,但是对他的脚来说还是太大。”

“小孩子会长大。”梅富说。

“是啊,梅富,当然。也许再过五六年这鞋会刚刚好合他的脚,但现在只会让他看起来像马戏团里的小丑。”他拍着肚皮用英语对自己说,“真好笑。”

“我们要试穿,可以塞报纸来调整看看。”

“梅富,就算把整份《索特班斯堡公报》都塞进去,也不可能让这双帆布仔合他的脚。对一个波尔孩子来说,他的脚真小。”

“他不是波尔人,他是红脖子的!”梅富突然生气地说。她把咖啡放在柜台上,俯身抓过那双帆布仔转向我,命令道:“孩子,把你的脚放到我腿上来。”

我的脚滑进第一只鞋中,脚两侧都碰不到鞋边;我脚跟放在梅富腿上,而帆布仔简直就快碰到我的下巴。

梅富把鞋带绑得很紧,鞋带洞都挤叠在一起。“现在试另一只脚。”她说。

我像生了根似的站在那儿不敢动,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帆布仔让我的脚看起来比原来长了两倍。

“孩子,走走看。”梅富命令道。

我迟疑地向前跨了一步,左脚的鞋便留在原地。不过靠着不抬起脚来,我成功地拖着右脚的鞋向前。

“给我一些报纸。”梅富熟练地用报纸折了两艘纸船,然后把纸船放进帆布仔里,示意我把脚塞进纸船内。接着她又将鞋带系紧。这一次鞋子变得很合脚,虽然我得说,穿起来感觉很奇怪,而且一走路,脚指头前端的鞋子就会弯起来,发出劈啪声。我这辈子从没感觉如此开心。“我们买了。”梅富胜利地宣布。她伸手进手提袋内寻找钱包。

哈利·克朗叹了一口气:“那双帆布仔不好啊,梅富。”

如果梅富手边有她的搧伯,她一定会教老哈利弯下腰去,好好地揍他六大下。

“多少钱?”她斩钉截铁地问,双唇撅起。

“半克朗,只算你两先令。”哈利·克朗说,自动降价,显然他的好心不打折。

我拉拉鞋带末端,解开蝴蝶结,松了一口气。我接着解开另一只鞋,小心翼翼地跨出纸船,把帆布仔递给哈利·克朗。

“你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他用英语说。他把帆布仔放回咖啡色纸盒,然后趁梅富没看见,赶紧在纸盒里塞了两根红色和两根绿色的棒棒糖,递还给我。“但愿你健健康康地穿着这双鞋。”哈利·克朗用英语说。一说完,他又加了一句:“她听得懂英语吗?”

我不敢回答,轻轻摇头表示“不”。

“里头的糖给你在旅途上吃,绿的跟红的,最棒了!相信我,我知道。再见了,皮凯。”他拍拍我的肩膀,睁大双眼,起身站直,双手放在肚皮上,然后咧开嘴笑,金牙闪亮。“也许帆布仔不适合你,但我知道你的新名字很适合你。皮凯!是的,对自己一个人搭火车去低草原地区找祖父的勇敢家伙来说,这是一个好名字。”

梅富用鼻子喷出怒气,将两先令丢在柜台上,然后大踏步走出店门。我抱着那盒珍贵的战利品跟在后面,在店门口转头对哈利·克朗说再见。

“再见,先生!”我以英语说。这两个英语词汇当下听起来很陌生,好像是才学的语言。

梅富愤怒地转身抓住我的耳朵,咬牙切齿地说:“不要跟那个——那个肮脏的犹太佬用那种该死的语言说话!等我们到家时,你就准备吃我一顿搧伯吧。”

“噢!你抓到我受伤的那只耳朵了,梅富。”其实我耳朵早好了,但我知道如果她以为自己抓到我最近受伤的耳朵,会感到愧疚。

梅富放开我的耳朵,仿佛那是一颗烫手山芋。如果你想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手脚便得机灵点。然而一旦你知道规则,游戏就没那么难了。

梅富气冲冲地往前走,我在她五步之后。我希望刚才给她的罪恶感足以让她饶我一顿揍。接着我又让自己落后她十五步左右,从口袋里拿出那根覆盆子棒棒糖,剥下玻璃纸,丢掉之前我先用舌头舔去上头的小块红色糖晶,然后一路吃着棒棒糖回宿舍。

我猜对了,回校之后梅富没有再提搧伯的事。接下来整个下午我都在找石头,准备放在楚克爷爷的坟墓上。我花了好多时间到处寻找白色的鹅卵石,设法让石堆看起来更大些。我得这么说,这只全世界最他妈强悍的鸡的坟墓真是与众不同,那是一座石林,躲在茂盛的刺花莲子草与鬼针草之间,也许永远都不会毁坏。

为了我的旅行,厨子替我做了一大袋三明治,放在咖啡色的纸袋里。我们在下午五点钟离开宿舍,赶搭七点的火车。我的皮箱虽大,但东西很少:两件衬衫,两条卡其短裤,睡衣裤,藏在短裤里的四根棒棒糖,还有塞着两艘纸船的新帆布仔。仍有很大的空间可以放三明治。我用膝盖撑着皮箱,其实感觉并不很重,何况因为长时间的铁条训练,我的肌肉还不小。一天进城两次让梅富气喘吁吁,加上皮箱在我膝上一撞一撞,我们花了快一个小时才到火车站。

火车站原来是个约三十码长的高起的平台,坐落在一幢建筑物旁,建筑物有两道门面对铁轨。其中一扇门上写着“站长室”,门右边有个窗口,窗口上写着“售票处”。另一扇门上则写着“候车室”。站长室外面有三个漆成白色的卡车轮胎,里头种着美人蕉,长而宽的叶子布满灰尘与碎花,叶与花同样都破破烂烂的。梅富似乎认识站长,他帮我们开了候车室,用一个上头刻有“sar”sup(南非铁路局(southafricanrailways)的缩写。)/sup字样的白色大杯子盛咖啡给她喝。

“不用担心,哈皮·葛诺华是这班火车的警卫,他会照顾这孩子。”他转过来,第一次意识到我存在,“你知道,他是铁路冠军。就是那个哈皮。”站长一边想一边咧嘴笑,“他好像无时无刻不在笑,但是如果你跟人打架了,我告诉你,你最好祈祷他跟你是同一国的!”

我不懂哪种冠军叫铁路冠军,但是我很了解,也很高兴以后当我要跟人打架时,有一个很厉害的人会跟我同一国。我的生活看似充满麻烦,如果下次再挨打(一定会的),能有个铁路冠军在我身边,这改变倒也不赖。

有时候,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将改变我们的一生,命运里的一抹呼吸,随机一刻如陨石撞地球一样跟你产生联结。机会一来,生命便旋而转向。事实证明,哈皮·葛诺华果然是我的人生导师,就在未来短暂的一天一夜里,他替我往后十七年的人生开启了一个不复返的方向。

“这孩子是个红脖子的,也太小了还不能打架。”梅富说,仿佛我的英国血统变脏、变坏只是时间问题。她从信封里拿出车票,在一端的洞上插进一枚安全别针。“孩子,过来。”她把别针别在我的衬衫口袋里。“现在给我听好,这张车票可以带你到巴伯顿,但是你祖父寄来的钱只够在火车上吃一顿早餐、一顿午餐和一顿晚餐。所以今天晚上你只能吃三明治,听见了吗?”我点头。“明天早餐再吃一个,午餐吃最后一个,然后就可以吃火车上的餐点。你懂我的意思吗?”

“是,梅富。接下来的三餐都吃三明治。”

“不是!你这家伙,我说的不是这样。我是说今天晚餐、明天早餐和明天午餐。还有,先吃夹肉的,因为果酱可以让面包保持湿软,明天吃也没关系。你听见了没有?”

“是,梅富。”

她拿出一块差不多仕女手巾大小的白色方巾铺在腿上,在中央放了一枚先令。

“现在,尿尿鬼,你仔细看。我把一先令放在这里,然后这样绑起来。”她拉起布的两个对角,在硬币上方打了一个结,然后以同样的方式处理另外两个对角。之后再从手提袋中拿出第二枚安全别针,把手巾与先令一起塞进我的卡其短裤口袋,用别针别在内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