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楚克爷爷飞到蓝花楹的树枝上,瞪着锐利的双眼旁观一切过程。那群纳粹党人称它为“红颈战犯卡菲尔鸡”。说实在的,你无法去拷问一只鸡,而且楚克爷爷是梅富的首席厨房昆虫检查员,它很安全,因为就算是法官那种人,也不想挑战梅富。

他看着楚克爷爷,语带威胁:“你的死期快到了,红颈战犯卡菲尔鸡,不要以为我们忘记你了,听到没有?”

我不断替楚克爷爷感到害怕,但也无能为力。它跟我一样是战犯。我们只能一起祈祷事情好转,一起撑下去。此外,楚克爷爷轻轻松松就可以飞上蓝花楹树,我还得在地面上受苦呢。

纳粹党每隔两礼拜开一次会,虽然事后几个小时我总是惊吓不已,但他们倒没让我的身体受到多少伤害。只有在太快放下铁条时,或是其他一两个状况下,我才会挨揍,比如说法官太亢奋,或是我回答问题速度太慢,不如他所愿时。

“尿尿鬼,你母亲是什么?”

“妓女,先生。”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妓女,不过我知道那是他想听的答案。

“她跟谁睡觉?”

“卡菲尔人,先生。”

“啊,天啊,拜托!又脏又臭的卡菲尔人!”其余纳粹党人唱和着,伸出舌头发出呻吟,或是用手盖住喉咙,假装呕吐的样子。

就算是最小的农场孩子也知道动物会性交,然而我从来没想过原来人类也会做一样的事情。因此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睡觉”这个答案会很侮辱人呢?毕竟从我出生以来,保姆便躺在我床脚的睡垫上跟我一起睡觉,而她就是纳粹眼中的卡菲尔人。

“尿尿鬼,你是什么?”

“一坨屎。”我回答。

“不只是屎!是狗屎!”他们会全体一起唱和。

我发现,人可以习惯任何事情。他们期待我出错,这样就可以嘲笑、模仿我。讯问到一半时我的眼睛往往被蒙住,然后有人会拿一桶水泼在我身上。知道事情即将发生,却不知道何时到来,代表我一定会被吓一大跳。想象力总是最好的折磨。

或者,他们会在我的裤子里放进半打红蚁,让那些蚂蚁狠狠咬我的阴囊与柔嫩的大腿内侧,然后观赏我疯也似的想把蚂蚁找出来的样子。如果我中途把蒙眼布拿掉,每个人便可在我头上敲两下。我很快就学会,如果不去打扰红蚁,它们只会咬你一下。不过我得告诉你,光那一下也不是好受的。

如果新把戏,比如说红蚁吧,成功了,他们会喝彩,大笑大叫,而我则在一旁上上下下跺脚,抓狂地在卡其裤里乱掏,试图摆脱那些正在作恶的蚂蚁。

法官鼓励他人想出新的折磨与侮辱人的方法,但规定不能使用会留下明显伤痕的刑罚。例如,中国烙印——一个突击队员用双手轻轻抓着我手腕上方,然后双手往不同方向扭转,直到我感到皮肤红痛灼热为止。法官允许这把戏,但禁止他们直接拧我。到学期结束前,他们有限的脑袋已经玩不出新花样了。而我知道该如何正确回答所有的蠢问题,对他们指控我的事情也全都认罪,同时更开心地接受所有的凌辱,因此整个活动似乎平静下来。我发现生命中任何事都一样,无论状况多坏,最后都会结束。

其中有件事最让他们不解——他们无法把我弄哭。就算是法官费尽心思想让我感到恐惧,也无法让我哭泣。我怀疑他们甚至开始有点欣赏我。他们中的很多人家里都有跟我同年的弟弟,知道要把一个五岁小儿弄哭有多么容易。事实上,我已经六岁了,但没人告诉我这件事,因此在我脑袋里,我仍然是五岁。

无法哭泣对我来说也是最困难的一部分。哭泣可以是很棒的伪装。老实说,我再也不哭这件事跟我的意志力没有什么关系。我学到一个特别的技巧,不知为何就渐渐失去了哭泣的能力。

他们不知道的是,蒙上眼睛后的我早已学会了分身术。我可以轻松地回答他们的笨问题,脑子里同时还可以去拜访无上无上之神。在夜之国度,在瀑布旁边,我不再受到突击队的威胁,他们再也无法伤害我或叫我哭泣。

当他们拿块脏布来蒙我的眼时,我会深呼吸三次,瞬间我就可以听见无上无上之神的声音,温柔得像远方的雷声:“你站在最高瀑布的石头上,身为刚杀了这辈子第一只狮子的男孩,你有资格成为夏卡的印劈,他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战争之王。”

我站在月光下的石头上,俯视三道瀑布,看见十颗湿润的石头在河流撞击峡谷所激起的白色水花里闪闪发亮。于是我知道人的外表只是躯壳,是让别人看见,受刺激有反应的表象。里头才是真正的我,我的眼泪将结合所有悲伤之人的眼泪,汇流成夜之国里的三道瀑布。

那个学年的最后一个学期终于结束了。只剩下一天,再撑过一次审问,自由便来临。

史多佛先生很满意法官最后一学期的表现,他早忘了法官在那一年开始时成绩有多糟。学期结束时,法官在班上名列前茅。史多佛先生拿法官给学生做榜样,我想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功劳。本来没人对法官抱任何希望,现在他则是模范生。法官给我看他的成绩报告,上头白纸黑字写着他及格了。他相信自己很厉害,并希望他的党羽赞美他。他不只凶狠,还很聪明,这是最令人满意的状况。

因此我没道理不期望,在法官从我生命中消失之前,他可以从轻发落最后一次拷问吧?毕竟他算欠我的,而且希特勒除了在某个叫作敦刻尔克的地方大获全胜之外,还是没有来。因此法官一点也不算妥协啊。

最后一次,以法官为首的纳粹党一行人,将战犯尿尿鬼与红颈卡菲尔鸡送到蓝花楹树下。我照例被绑上树干,眼睛也马上被蒙起来,楚克爷爷则在我上方的树枝上嘎嘎叫。我正要开始神游夜之国时,法官粗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浑蛋英国人!这是最后一次了。”

刹那间我很确定,今天会有所不同。因为在法官脑袋里,他什么也不欠我。最糟的时刻回来了。我试着进入安全的夜之国度,到三道瀑布那儿,但是恐惧从内心涌出,让我感觉欲呕,变得无法让自己处于分身状态。

“今天,你吃大便吧,英国人。”他用“英国人”这个词,而不是熟悉的、近乎友善的“红脖子”,这一点让他听起来更具威胁性。

“把你的手伸出来。”我伸出手,手掌向上。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他抓住我手腕上方,抓得非常紧,我动不了。“突击手波弟·范茂威,把东西拿过来。”我听见他说。

我一手先接到一个软软的东西,然后是另一手。“握住你的手,浑蛋。”法官命令道。

我手腕痛得不得了。我慢慢握住双手。“把他的蒙眼布拿下来。”法官再次命令。其他的纳粹变得非常安静,其中一个解下我的蒙眼布,我对着突如其来的光眨眼。鼻子之前跟眼睛一样一直被布盖着,而现在我还没往下瞧,一股可怕的味道就冲鼻而来。我的双手黏答答的,打开手掌看见里头有两坨人屎。

法官放开我的手腕。“现在,舔你的手指。”他命令道。

我伸出双手站在那里,不知道要怎么办。

“我数到三,如果你不舔自己的手指,我就敲破你该死的头,大便脸!”法官站在我面前,双眼突出,我看见他激动得发抖。

我太震惊了,不知如何反应。我想如果断线的大脑最终接收到了讯息,我应该会吃那些大便。但是在那一刻,所有的线路都短路了。

“一——二——三!”他用荷兰语数着。法官数到三之后我还是保持手往前伸的样子,身体恐惧得颤抖。他喉咙深处传来类似动物的咕噜声,然后抓住我的手腕,强拉我的手去抹我的嘴。我吓坏了,牙齿紧闭,那些大便都涂在我的嘴唇跟牙齿上,还有脸上。一定有些粘到了法官的手上,因为他的手放开我,在我的短发上抹了抹。

然后他抓住我头上两英尺左右处的树干,身体跨在我身上。起初他试着摇晃树干,然后开始用拳头揍那棵树。突然他仰起头,直直看着树顶。

“希特勒万岁!”他尖叫。

就在法官上方,楚克爷爷站在高树上,打开了屁眼,然后降下一颗完美的绿白鸡屎弹,直接命中法官嘴里。

楚克爷爷一直等到学期这一天,才表达它对纳粹的意见。照例是简短,精准,正中核心。

法官狂吐口水,不断弯腰,抓着喉咙、抱着肚子转圈圈,大叫,吐口水,最后终于吐了出来。他冲到水龙头那儿,把嘴巴灌满水,然后吐出来,前前后后共漱了六次。接着他把中指放进嘴里,像牙刷一样刷他的牙齿跟齿龈,再灌进更多水,然后吐了又吐。

“跑啊,楚克爷爷,快跑,拜托,快跑啊!”我往树的方向尖叫。

但是就一只卡菲尔鸡来说,楚克爷爷已经跑太多路了,它在蓝花楹树的花丛间嘎嘎大叫,听起来好像在笑,笑得它又老又皱的头都要掉下来似的。

“拜托你跑吧,楚克爷爷,拜托,快跑!那个坏蛋会杀了你!”我尖叫着,不顾自己满头满脸大便。

楚克爷爷跳到低一点的树枝上,我感到很荣幸,因为接着它跳到我肩膀上,给了我耳朵一个楚克爷爷招牌式亲吻。我抓住它,想要推它一把送它快逃。就在我举起它时,脸前突然一响,羽毛齐飞,楚克爷爷发出惊恐的嘎叫,从我手上飞起掉落地面。法官站在几英尺外,左手上擎着一只空弹弓。

“跑啊,楚克爷爷,快逃命!”我求它。

楚克爷爷试着从落地处站起来,但法官强力弹弓送出的石子打碎了它的骨架,它又试了几次,每一次都倒回翅膀上。我想它知道没有用了。过了一会儿,它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我说:“嘎!”

丹尼·柯慈跑过去抓住楚克爷爷,我踢了他一下,不过他还是抓到了楚克爷爷,胜利地倒提着它的双脚。楚克爷爷激烈地拍打翅膀,它一定痛得难受。突然它停住,我以为它一定死了,但是我看见倒栽葱的它,清澈锐利的眼珠仍试着寻找我的身影。

“哪一只该死的卡菲尔鸡敢拉屎在我身上?把它倒吊在尿尿鬼旁边。”法官命令道。他不断干呕,用手背擦嘴。两个突击队员把绳索抛到树枝上,楚克爷爷很快便被吊在上方我伸手不可及之处。

“求求你,先生。什么事我都做!只要你开口,什么事都行!你说什么都好!求你别杀楚克爷爷!”

法官目光凶狠,弯身看着我的脸,“现在看谁会哭吧。”他咧嘴笑。

一阵惊慌攫获了我。“杀我!”我求他,“杀我好了,不要杀楚克爷爷!”

法官肘击我的脑袋,我往后撞在蓝花楹树干上,头昏脑涨。“啊,该死!”他大叫。他的手粘到我脸上的大便,然后他又在我的头发上把手抹干净。

“你的大便跟你他妈的卡菲尔鸡,你看到它对我做了什么好事吗?我,亚皮·博查哎!那只他妈的鸡竟往我嘴里拉屎!”

我仍感到头昏脑涨,绝望之下换了另一个手段:“我会告诉梅富!”我大叫,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具威胁性。

“梅富去吃屎!”法官用荷语大吼,在地上吐口水。这一次的口水很正常,没有鸡屎。他转头对突击队员说:“处决红颈战犯卡菲尔鸡,一人两发子弹!”他移到射击队伍里,其他突击队员开始将石子放上弹弓。

我卸下最后一道伪装。“我会跟史多佛先生说你的算术作业是我帮你做的!”我对法官尖叫。

我听见他的弹弓发出轻轻的“咻”的一声,同时察觉石头打进了我的肚子。那一下痛得要命,感觉像是慢动作,仿佛石头自己有了生命,啮咬我的内脏,灼烧翻搅我的肠子,然后穿过我的背部。一颗邪恶、坚决、活生生而不长眼的东西。我的身体受到莫大的恐吓,眼睛突出,舌头因吃惊而伸出嘴外。

“攻击!”一连串扎实的砰砰声打进楚克爷爷胸膛脆弱的骨头,首批击出的石子让绳索扬起,但突击队员个个都是弹弓专家,第二击便打入那只倒栽葱的鸡古怪衰老的身体里。鲜血滴在干土与掉落的花上,绳子摇来摇去,所以没有两滴血滴在同一处。楚克爷爷,世界上最他妈强悍的鸡,死了。

一小片羽毛飘落在我身上,那是长在楚克爷爷瘦脚最上面、接近身体部位的柔软羽毛。羽毛附着在我脸上的大便里。法官走过来松开我腰上的绳索,我向前跪倒在他脚边。他赤脚踩在我的肩上。

“英国人,你是什么东西?”

“狗屎,先生。”

“说话的时候要看着我!”他大吼。

我慢慢抬头看着这个一脚踩在我肩上的庞然大物,乳白色的月亮高挂在他上方的天空。就差那么一点,楚克爷爷和我就差那么一点便可以撑到最后,只要再过几个小时。

突然我向他吐口水。“你才是狗屎!你妈是妓女!”

他用力将我踩趴在地上。然后他放声大吼,那一声充满愤怒与苦恼:“你为什么都不哭,操,你这个浑蛋!”他抽泣着,开始胡乱地踢我。

突击队员跑过来制住他,把他拉开。他们带离法官,留下楚克爷爷与我。我们爷俩独自在厕所后面,上方是无垠蓝天与一抹白色月亮。

我卸下楚克爷爷破碎的尸体,坐在蓝花楹树下,抚摸着它的羽毛。不再有温柔的非洲式破晓驱走黑夜,不再有清早的“咕,咕——咕”告诉我你在这里,我亲爱而忠实的公鸡朋友,还有谁会来亲亲我的耳朵?谁会做我的朋友?我哭了又哭,哭了又哭。最长的干旱结束了,解放了内在的灵魂,祖鲁兰下雨了。

过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我终于哭完了,寂寞的鸟儿已进入我心中的空虚处,用石头筑好了巢。这时,我才起来,把楚克爷爷带回果园,放在我替它造来避雨的地方。然后我爬窗户回到宿舍去拿我的红色新毛衣,我妈妈在集中营里织的,保姆修好的那件。

我把所能找到的石头都捡来,然后用红毛衣盖住楚克爷爷的身体。它的翅膀从肩窝下跑出来,长颈子伸出来,双脚也伸得老直。

它看起来比之前都还要漂亮。我把装水给它喝的锡罐拿了过来,五分钟内便抓了大约二十只小绿蚱蜢,这是鸡最好的食物。我把锡罐放在它的尸体旁边,这样它往天堂的路上就有东西可以吃了。最后,我用石头把它的身体盖起来。

南非对抗希特勒第一战的首位受难者终于安全了。

我屈身坐在那堆石头旁边直到夕阳西下。现在,太阳已越过祖鲁兰,甚至越过了史瓦济地区,离开了申刚,来到雨后莫迪亚吉的王室牲畜栏,准备在上方澎湃黑暗的水里冷却下来。

第一声晚餐铃响,我来到水龙头边,开始将我脸上、头发上的血迹与大便洗掉。

我心深处,寂寞鸟儿窝在它粗陋的石巢上,产了一颗巨大的石蛋。

晚餐铃又响了,我们在学校的最后一顿晚餐。每件事都会结束。明天我就可以回家过圣诞节,看见保姆,美好的、柔软的、温暖的保姆。

但是人生并不一定这么进行。普天之下,最应该知道这一点的是我。晚餐时波弟告诉我梅富要我去诊疗室见她。“如果你把下午的事情说出来,我们会杀了你。”他咬牙切齿地说。我并不害怕,该结束的时候我自然会知道。

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解脱了。此刻无论法官、梅富都没有办法改变这一点,即使是希特勒也一样。我马上就要回到安静的黑水里。

当时我不知道事情看起来像结束,其实只是开始。在大人潮起潮落的生命中,所有的小孩都是随波逐流的游民。我不知道的是,潮汐已然转向,而我即将被推入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