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子鸡姑娘来接儿子的时候,心情不大好,我问,怎么了,不开心?
她说,幼儿园可能要裁员了,本来就是私立的,今年招生不好。
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安慰她,我只好转移话题,我说,你儿子可听话了。她笑笑,把包放在餐桌上,问我,要不要一起喝点?
我说,好。
老王给做的辣子鸡,鸡肉切块,料酒盐五香面腌渍入味,然后鸡块炸至金黄酥脆,底油葱花姜蒜花椒爆锅煸出麻辣香味,放入鸡块翻炒,再加入炸好的花生米,掂勺翻炒撒芝麻出锅,那时的鸡肉外焦里嫩,香气扑鼻。
她说,给你讲一个故事,你爱不爱听?
我说,我给你满上酒。
听她的语气,大概是一个无奈有点悲伤的故事。
她说,问你一个事儿,你有没有很用心地爱过一个人,最后却没有在一起,但是你仍不甘心?
我说,有,不过现在不想了。你看,当你最饿的时候,你想吃一碗热乎乎的鸭血粉丝汤配上一笼屉刚出笼的蟹黄包,你要坐车去,可是路上堵车了,你等啊等,等啊等,时间就那么耗尽了,最后你只好先下车,去买了一碗麻辣烫先吃,吃饱了,就不惦记了。车轮往前走才是前进,包子咬一口才知道味道合不合心意,最后在一起的那个人你才觉得她无人可替代。
她端起酒猛干了一大口,被呛了一下,不停地咳嗽。
我递给她餐巾纸,说,你慢点喝。
她说,喜欢过一个少年,觉得会嫁给她。那时年纪小,还相信童话,以为说过的永远就是永远。我记得我们分开那一天,雨下得好大,他先走的,我跟着车跑了一段距离,然后有车撞了我,伤得很厉害,腿上有大面积的伤,后来的几年我基本上告别了裙子。
她接着说,我出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填高考志愿的时间,我爸爸托关系,然后我去了一个军校。我就再也没有联系过那个男孩子,那个时候大概自卑,脸上有伤,也背叛了我们之间的第一个决定,就是去同一个城市上大学。后来在军校,认识了我现在的老公,他对我很照顾,那个时候,我觉得那个男孩子应该有了新的女朋友,你说谁会傻傻地等一个人。
我喝了一口酒,笑着说,我等过。
她说,后来,我现在的老公托他爸找了有名的军医,然后我做了微整形,毕业后,我们结婚了,那个时候各忙各的,两年后我们有了孩子。有一天翻出高中那时候写的情书,才觉得,回不去了。愈发觉得心里有一个坎,年少的时候辜负一个人,就是一个结,打不开。也许当时我给他打电话,现在已经是另一个结果,也许觉得爱得不够深,怕他遇见我那副模样会跟我说分手,有些事自己做决定,对不对已经不重要了。
我说,那些最后终究没有在一起的爱情,就像切好的菜,放了满满的一大桌子,以为各有各的搭配,没下锅以前,都有可能。说好鸡蛋跟着西红柿,最后加点糖,下了锅,是鸡蛋配青椒,撒了盐,西红柿只好跟着牛腩走了,原本跟着青椒的肉丝最后遇见了土豆丝,那种味道叫作鱼香。我记得梅艳芳有一首歌这样唱过: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她说,后来有一天听说他订婚了,替他高兴,他也应该幸福,你说对不对?见过她女朋友,很漂亮很贤惠,绕一个圈子再遇见,那个时候,大家都长大了,应该都不任性了吧?但是我依然不敢告诉他真相,怕他怨恨我。
我说,两个相爱的人各自都幸福,这也是很好的结局啊!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再在意这件事了,毕竟那么些年了,就像你说的,都长大了,小孩子才挑食,大人都只买自己喜欢的。借着酒劲,跟你聊聊我喜欢的那个姑娘,大概十年前,她也是突然不见的,我们分开的那一天也是下大雨,你说巧不巧?你来我们店里第一次吃辣子鸡的时候,你说话的声音跟她好像好像,我一度以为你就是她,可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十年前你喜欢的姑娘,十年后嫁人了,住你对面,开什么玩笑,演电视剧呢?
她端起杯子要跟我一口干,我说,我们又不打烊,你着急什么?
她说,你是不是不敢?
我端起杯子二话没说,仰脖子一口干,然后憨憨地跟她笑,说,好苦。
然后我接着说,如果还能遇见那个姑娘,我大概会走上前去抱抱她,管她是不是嫁人了,然后围着她转个圈,看看她这些年变化。她应该比我遇见她的时候更漂亮更成熟,她应该不会跟我说对不起,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可倔强了,每一次吵架都是我认错。
她说,对不起。
我们相互一愣,然后面对面哈哈大笑起来,我说,你又顽皮了。她就是跟我说对不起,我都会很大度地说,我早就原谅你了。
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然后开始哭,哭得跟一个孩子似的,也许酒喝多了,往事就跟过电影似的。然后她说,你找找我的手机,我想跟他说声对不起。这些年大概彼此心里都有一个坎,现在想通了,想迈过去。
我从她的包里翻出手机,递给她,她晕晕乎乎地找号码,这个时候我的手机也响起了,一个陌生号。我接通,只听见里面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嫁人了。她还是边说边哭,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后来手机掉在了桌子上,手机屏幕上显示:哆啦a梦。
我记得那一年,我看着她,把我的号码存在手机里,她撒娇说,你做我的哆啦a梦,好吗?我有什么愿望你都帮我实现,好不好?
我说,好。
她说,我现在就要许愿。
我说,你说。
她说,你要爱我一辈子,很长很长的一辈子,不准给我说分手。
我说,我答应你。
五
我十年没有换过手机号码,希望她想找我的时候,就可以找到我,现在不想说话,点了一支烟,猛干了两杯啤酒。
那时的气氛有点尴尬,该遇见的人终遇见,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就算开口,也不知道说点啥,搁在肚子里的委屈,跨越了十年,现在也云淡风轻了,谈不上很爱,也谈不上恨,曾经那个很爱很爱的人,最后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这大概就是最大的难过吧!
她说,我终于鼓起勇气跟他说对不起了,我再也不是他那个骄傲的小公主了,我终于可以卸下心里的那个大大的包袱了。来,恭喜我吧!她摇摇晃晃站起来,端起酒在我面前。
我站起来,抱抱她,这一个拥抱等了十年。
她大声喊,再见过去!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不好?她的样子很好看,一如十年前,她站在阳光里跟我说话:你好,我叫苏晓萱。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喜欢你。
我说,我也喜欢你。
她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说,从你走进艺术生教室的时候,我一抬头,刚好看见,那个时候我觉得,我要跟这个男生谈恋爱,一辈子的那种。你呢,什么时候?
我说,从你走进校园的时候,你那天背着红色的单肩包。
我想起《欲望》里的一句话:我无法拥有你的时候,我渴望你。我是那种会为了与你相见喝杯咖啡而错过一班列车或飞机的人。我会打车穿越全城来见你十分钟。我会彻夜在外等待,假如我觉得你会在早晨打开门。如果你打电话给我说“你是不是愿意……”我的回答是“是的”,在你的句子说完之前。我编织着我们可以在一起的世界,我梦想你,对我而言,想象和欲望非常接近。
然而。
然而。
她说,今天的辣子鸡有点咸。
我说,那就等会吃吧!
她问,等一会,就能变淡了?
我说,嗯,大概时间会冲淡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