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渡香港

赶路人 李小晓 第1页,共2页

这篇文字,承载着我过去近200个在这座岛屿上的日日夜夜。

港人寻路

没有一座城市比香港更喧哗,没有一座城市比香港更孤独。

它毕竟只是一座小岛,一座被安排了太多戏份的小岛。

从不安、烦躁到沉默,就像湾仔高楼林立间不可忽略的棚户与油污,香港摩登美学的矛盾性也是彼时香港人复杂心性的隐喻:在悲观中保持遐想,勠力向上但又不知根系。熊熊烈火只能暗烧于巷尾的焚炉中,激烈却无法冲破。曾经看过一个比喻,港人的心犹如面朝维多利亚港的码头,只能待渡,却不能问渡轮将把他们带到何处。

越来越多的内地人来到香港,表面风平浪静,内心却暗流汹涌。不同于白人对黑人的歧视或不歧视,不同于富人对穷人的怜悯或不怜悯。港人(主要是底层百姓)对内地人的心态是极其复杂的,时而将其想象为信德中心大巴车上涌动的小红旗旅游团,时而将其想象为抽雪茄、戴墨镜、一掷千金,不断将香港的财物吸入囊中的横行者。他们对这个群体充满不解、轻蔑和畏惧。

他们的排斥不无道理。随着大量外籍人士的涌入,暴涨的房价和物价让香港平民无处栖身。在中环的写字楼里,港人寥寥。港岛和九龙主要的大型新楼盘里,例如贝沙湾、一号银海、君汇港,鲜见港人踪迹。在远离尘嚣的舒适离岛,例如愉景湾、柏丽湾,则是与港人无关的白人世界。

港人有富有贫,极少数的贵族牢牢把守着自己的“保留地”——深水湾、浅水湾、半山和山顶。这些区域就像北京的四合院、英国的贵族宅邸,尽管年久陈旧,却始终象征尊贵雍容。

而大量的香港普通民众,则居住在密密麻麻的笼屋里。

据香港政府统计处资料显示,香港有超过20万人住在笼屋、劏房、板间房等狭窄空间。“劏”字在粤语中有宰杀的意思,是指切开动物肚皮,再去除内脏。顾名思义,“劏房”指的是把一套几十平方米的房子分成几个独立单位。有的“劏房”里住着一家几口,所有的吃喝拉撒就在这几平方米里解决。

我曾经问过一个香港小妹,香港房子这么贵,年轻人结婚怎么买得起。小妹说,租房啊,或者去新界买一套二三百平方尺(合二三十平方米)的老屋。“这样一套老屋通常有两间卧室,很宽敞啦!300万港元左右,首付只要一成!”

低廉的住房按揭、免费医疗、完善的失业救济和老人补贴,给香港百姓设置了体面的安全线。

但这些能保证的只是生存,不是生活。

这也是每一个超级大都市的“本地人”的纠结:看似出身优渥,实则生来没有退路。除了被汹涌人流挟着往前挣扎,别无选择。

香港人很拼,勤奋是他们的生存技巧。在投资银行里一直眉头紧锁、戴着耳机接电话和加班的永远是香港人。他们知道要在这座拥挤的岛屿胜出有多难。他们没有白人的语言优势,也没有内地人的人际关系优势(香港企业大多面向内地市场),他们除了更努力,别无选择。越来越多金融机构的香港白领努力和内地的客户打成一片,送孩子去普通话教学的学校,也兴冲冲地在内地中产阶层聚居的社区买房,似乎觉得这样更为“主流”。

不是每个港人都能走进中环。大部分香港毕业生只能走进湾仔、尖沙咀的老楼,摇摇欲坠的电梯缓慢而昏暗,办公室墙皮脱落,转椅都没有足够空间旋转。

还有大量的劳动人民。有无数港人依旧从事着延续百年的老业,日日撑船出海捕鱼,然后将捕来的鱼用推车拉进香港仔或西贡的鱼市场。

香港的巴士分官方和私营,私营小巴俗称“亡命小巴”,每日像疯狂的老鼠一般在狭窄的道路上疾行,要下车的人必须大喊“要落唔该”,司机则潇洒地伸一下左手,以示知晓。我曾问过一位司机开了多少年车,他说三十年。他说他想转做出租车司机,但现在香港一个出租车车牌已经被炒到1000万港元,开出租车成了他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还有无数老无所依的老人被囚禁在囹圄般的养老院中。香港有900多家私营养老院,近6万床位,住在这里的人接近香港总人口数的1%。养老院格局类似。一层楼用木板隔成无数四平方米见方的狭窄空间,只能摆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床头柜,间隔用的木板墙上挂着三两件衣物,抑或是家人的合影。老人们担心自己健忘,却无法阻止被遗忘。

内地移民向钱看

香港是很多元化的,但多元化的是人种、语言、收入,不是价值观。

来了香港,每个人都毫不掩饰地谈论钱。

对移民美国的人来说,“移民美国”本身就是终极目标,至于去美国干什么,不那么重要。阳光、沙滩、住房、教育已经足以构成理由,其他都是附加值。

移民香港的人则不然。没有人是为了来香港而来香港,每个人都是被职业和业务所驱使,聚集在这座拥挤的岛屿上。所以大家的目标简单清晰,那就是赚钱。

大家在乎钱,也确实有钱。和香港本地人的贫富分化不同,在港工作的内地人绝大部分是有着良好教育背景的中产阶层,收入不菲却无法放松。在美国,年薪10万美元就可以满足地安度一生了。但在香港,这个收入水平的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穷鬼。

年薪100万元的人觉得自己很穷,年薪1000万元的人依然觉得自己很穷。不论存折上的数字多大,大家都西装革履地在中环写字楼挑灯夜战,夹着笔记本电脑健步如飞地穿梭于各个客户办公室。

大家觉得工作努力是一种美德,已经忘了停下来的感觉。我问一位年薪千万的领导:“你最快乐的事情是什么?”他说:“看到客户给予肯定的眼神。”我心想,完了,又是一位被洗脑者。

在激烈的同辈竞争中,怎能不埋头工作,不攒个几百万都不好意思生孩子。在香港的人普遍要孩子晚,幼儿园家长会就像领袖峰会,家长都是40岁上下的人,具有儒雅成熟的风范。偶尔遇到30岁左右的父母,大家都会围观惊呼:“好年轻!”

男人们太拼命,女人们就纷纷退居二线,在家相夫教子。我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这么多家庭妇女。随着内地资本外流的热潮,在香港的内地妈妈们卖保险蔚然成风。然而,拿到保险经纪执照者众,真的认真跑业务的却寥寥无几。

一位女邻居在一次夜聊中特别真诚地对我说:“我卖保险,一年坐在家里赚100万元并不难。但我转念一想,100万元也干不了什么啊!”我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