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渡香港

赶路人 李小晓 第2页,共2页

相对于有钱的内地人,还有一批来港的内地人则和电影《甜蜜蜜》里的张曼玉一样,在八九十年代时怀着淘金的梦想来到香港,遗憾的是,时至今日他们的生活状态并不理想。

香港单身汉一度流行去内地“买老婆”,如今有许多福建和广东的内地女人就是二十年前随只见过一面的“港台富商”来到这里的。

“买来的老婆也要疼啊!花钱越多,反而越珍惜!”一位出租车司机给我讲,他当年花了全部积蓄去台山娶了老婆,如今孩子都成年了,老婆却一个人回内地去住了。“她说香港没有她想的好!她宁可抛下孩子也要回去!”

反过来,也有给男人钱的内地女人,只为假结婚来香港。我在足疗店遇到当年假结婚来港的内地女人,她一边熟练地给我搓脚,一边讲:“真结婚又怎样,还不是嫁给香港的泥瓦工!香港这些男人来了内地装成富商,其实个个都是穷鬼!”

“广东话里情和钱的发音是一样的,普通话也一样吗?”出租车司机曾这样问我。我说当然不一样。他说:“哦,不一样好。情是情,钱是钱。”

香港的昼与夜

中环是香港现代社会的心脏,它的英文名很直白,就叫centra(中心)。

白天的中环像一部机器,夜里的中环像个疯子。

我去过世界大部分主要城市,却从未见过哪里比香港更“城市”。冯唐在其文章中描述:建成的高楼仿佛德国造的万宝龙笔,每个细节都在不露声色中被精确地照顾到,每一寸土地都被顶级的建筑师用当时最好的技术和工艺压榨出最大的功效。高楼之间游廊相连,人车全部分流,商务会晤步行可达无须坐车,打雷下雨不用打伞。

每个人都带着早期抑郁症的表情,穿着紧绷到无法喘气的衬衫西装,穿行在钢筋水泥中。如果你衣着宽松,表情明快,那你一定不属于中环,你是游客。

回到办公室,中环人们便瞪着斗鸡眼死盯屏幕。中环大部分写字楼都有着无敌海景。但我在办公室里从未看到任何一个人在任何一个窗前瞭望。碧海蓝天只是背景,千篇一律的曲线图界面屏幕才是真正的风景。

香港的办公室里从没有人闲谈,第一是因为大家都很忙很忙很忙,第二是因为文化如此,第三是因为大家来自世界各地,所以共同语言有限。办公室、厨房的清洁工阿姨是整个公司性格最开朗的人,拥有办公室里最多的熟人,因为只有当人们到厨房倒咖啡,才会短暂地回到人间,有片刻的闲聊时间。

而当夜幕降临,这座城市才睡眼惺忪地苏醒。

炊烟袅袅升起,饥肠辘辘的人们让这座城市突然有了人间气。

人间气也分三六九等。香港人气最旺的餐厅有三类:米其林三星餐厅(通常要提前两周预订),中环的商务餐厅(午餐晚餐时间都人满为患),旺角或香港仔的鱼蛋大排档(摊位前永远人头攒动)。

土豪要和土豪拼手快,中产要和中产抢座位,贫民要和贫民比嗓门。在香港,不论是谁,要轻松吃一顿心满意足的饭都并非易事。

但吃罢,你一定觉得这些努力都值得。香港的每一家米其林餐厅都不是浪得虚名。若是如志魂、柏屋等的日本料理店,定是采用来自日本筑地的食材、新潟的米、鱼腹部最上乘的大脂。若是如pierre、l’atelierdejoelrobuchon等法国餐厅,定是摆盘如艺术品且不会辜负味蕾,婆罗门参、鱼子酱、芝士和松露,一定是从法国空运而来。若是如龙景轩等粤菜馆,则是地处最昂贵地段的酒店,以银箔天花板衬托壮丽夺目的维多利亚海景,将最寻常的粤菜用最昂贵的食材烹制而成:烧卖用松露烧制,肠粉用石斑鱼灌装,叉烧用扇贝搭配。

鱼蛋大排档也有绝不输米其林餐厅的气势。走在铜锣湾狭窄的街道上,耳畔都是像板船调子一样的吆喝声,两侧的小格子摊位闪烁着温暖的灯光,照亮着热腾腾的鱼蛋、花枝丸、贡丸、章鱼丸……10港元就可以买到满满一碗,挤上香浓的麻酱、红油、麻辣粉,站在路边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然后不知是因为辣还是烫而龇牙咧嘴。

酒足饭饱,却离回家尚早。

港人和内地人喜欢徜徉在商场里,香港的店铺几乎都开到晚上10点。铜锣湾越晚越热闹,在随时可能发生踩踏事故的街道上,竟然还会时不时挤过一只荧光夜巡的杂技团。

但最晚睡觉的是白人。兰桂坊在晚上10点以后就成了纽约的布鲁克林。狭窄的道路上挤满了喝酒的白人,一个个满脸通红,兴奋不已,手舞足蹈。街边摁喇叭无法通行的车辆、戴着魔鬼面具到处吓人的小丑,乃至地上横流的污水,都无法干扰他们的雅兴。

我不知道住在香港的白人为什么如此热爱酒精。兴许是因为原本不受约束的种族,却阴错阳差被困在了严肃高压的香港中环,野马没了草原,只能在深夜对酒当歌,释放白天的迷失和压抑。

贵一些的酒吧集中在更高的楼层。在加州大厦的顶层,有熊熊燃烧的假火,还有雾状喷射的冷气。衣着光鲜的人们坐拥着半山的霓虹灯火,优雅地品评赤霞珠红酒、有新鲜薄荷叶的莫吉托,或者朗姆为基酒的加州宾治。那一刻,这夜美好得让人不知身在何处。

长夜长,有人欢笑,亦有人哭泣。

我曾在晚上11点在中环的写字楼下遇到一个满身酒气的白人。他把西服甩在空中,大声吼叫:“whyi’mfuckingonthisisland!”(为什么我在这个该死的岛上!)就这样吼叫着一路向东,消失在夜色深处。

有多少写字楼的厕所隔间里,不堪重负的实习生号啕大哭,又擦干眼泪回到工位上。

假结婚来香港的女人给最后一位客人洗完脚,忆起二十年前踌躇满志的自己,一声苦笑。

深巷的老人院里,有人望着木板墙上的全家福一声叹息,默然熄灯。

香港的昼与夜,就像《百年孤独》里写的那样,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法复原,即使最狂热最坚贞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瞬息即逝的现实。

唯有孤独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