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也痛苦过

赶路人 李小晓 第2页,共2页

我见到m时,她正准备下周回国,签字离婚,之后放弃她一手做起来的小城生意,独自前往北京,重新创业。

“我对创业充满信心。以前圈内了解我的朋友都说,不论我做什么,他们都给我投资。”m笑着说,“大家都知道我是工作狂。”

“我还没有回到我的最佳状态,但我一定会的。”m抬起下颚,用吸管喝了一口冰咖啡,呈现出曼妙的侧脸曲线。

流浪大提琴家g

另一个令我印象深刻的例子是g。

我通过朋友介绍,在佛罗伦萨认识了g。

g是专业的大提琴家,巴西和葡萄牙混血男人,今年三十岁出头,曾经在维也纳音乐厅演奏。但他最终摒弃了常规的生活,如今常年居住在房车里,在欧洲随遇而安,以四处演奏卖艺为生。

我见到他时,他每天上午在闹市区演奏两小时,日落时分再演奏两小时,其余时间就骑着自行车到处游览。一座城市待腻了,就开着房车换一座城市,反正每座城市都有街头艺人的生存空间。

他带我去了佛罗伦萨最好的猫屎咖啡店及手工冰激凌店。他很老练地用意大利语和女店员调情,女店员笑得花枝乱颤。

他在意大利的艳阳天会把头伸到自来水管下,让冰凉的水顺着头发流淌过面颊和脖子,然后脑袋一甩,露出满足的表情。

我原本以为他不羁的生活方式只是因为一种典型的西方人的任性。毕竟在充足的社会福利下,西方社会催生了一大批随性而生的雅痞。

但我错了。在一次不经意的交谈中,他告诉我他有一次早年破裂的婚姻,一位没有生活能力的前妻,一个随前妻生活在巴西的幼子。

“我离开巴西的时候,我父母带我儿子去机场送我。我走进海关还能听见我儿子在外面哭喊爸爸。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

“我必须挣更多的钱,才能供养前妻和儿子,才能负担每年两次往返巴西探望儿子的机票。”g说,“在巴西,一个乐团乐手的收入极其微薄,我在欧洲卖艺赚的钱是当时的十倍。”

成为街头艺人,就意味着他只能演奏取悦大众的曲目,在职业技能上不再有进步的空间。

我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笑容满面的大提琴家,这个精通卡拉瓦乔作品的文艺男青年,这个和佛罗伦萨每家店的店主都成了朋友的长途旅人,其实在他看似潇洒的人生背后,也有着自己的包袱和无奈。

他一定经历过痛苦的取舍,但他最终做出了选择,并且坚定不移地一往无前。如今的他,已经在欧洲漂泊数年,居住在房车里,曾经两次被盗,也因为舍不得开空调中过暑,但他坦然接受着现状,每天快乐地演奏,认真地取悦路人,骑着单车游逛在小城的各个角落。

当他将人生痛苦的部分看得云淡风轻,其实剩下的就是快乐的部分了。

“很抱歉我来不及和你道别。我临时决定开车去托斯卡纳的山区露营,现在已经在路上。”我在佛罗伦萨的最后一日,收到g的信息。

“再见。”我回信息说,“我知道你是那种总有办法让自己快乐的人。”

拥抱内心真实的感受

我一直信奉李银河的人生信条:最大化快乐,最小化痛苦。但往往事与愿违,在漫长的人生旅程中,有时外界的打击是你无法规避的,随之而来的负面情绪也是不可回避的。

这次旅行后,我开始倾向另一种人生哲学,可以用柴静的话来总结:“他人经受的,我必经受。”也就是说,不用畏惧任何突发的坏事,也不用抗拒任何内生的情绪。所有的经历既是佛家所说的“无常”,也是鬼脚七所说的“人生所有经过的路都是必经之路”。

我想,往往最坏的经历,才能带来最透彻的成长,才能构建一个成熟的、不再愚蠢的个体。

因此,与其试图将快乐与痛苦最大化或最小化,不妨坦然地接受最真实的自己。

记得在一篇和佛教有关的文章中看到,人类本身具备一种能力,不论再大的打击,都能在七天时间内消化接受。例如一个人因车祸被截肢,当他醒来发现自己失去了一条腿,最开始崩溃欲绝,但七天后就已经可以正视现实。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截肢的痛苦都能在七天内消化,很多人却长期处于抑郁当中?

抛开病理性的抑郁不谈,外因造成长期情绪低落的原因往往是“我执”,说白了就是“想要而得不到”。

截肢是一个不得不接受的事实,所以七天以后这个痛苦就被消化掉了。但人生中很多事情并不那么绝对,人有似是而非的纠结,无法改变,又对现状不满,就会陷入一种长期的消沉当中。

所以,让人无法释怀的往往不是事件本身,而是想要而得不到的执念。我想,很多现代人都长期处于这种精神上的亚健康状态。

在这种长期的消沉中,大部分人无法在毛线团中找到真正的线头,只是采取一些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方式去自我慰藉,比如每天在微信上无意义地闲扯,比如在网购和网游中消磨时光,比如用酒精自我麻痹。

这些都是不同性格的人摆脱消沉(或者空虚)的方式,但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影响自我状态的根源,往往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工作、健康等实际问题。因此,暂时性的自我麻痹和逃避都不能改变自我状态。要真正扭转内心状态只能从这些根源问题着手,途径有二:第一,要么就把生活中的根本问题进行校正,比如处理好让你困扰的关系,换掉让你不开心的工作,寻找更健康的生活方式等;第二,如果你没有能力让客观现状做任何改变,就只能修炼自己的内心,让自己坦然接受所有现状,将它们视为生活的死茧,并在死茧上生出新的血肉。

以m为例,她在低质量的婚姻关系中经历了长期的压抑,痛苦不堪。最终m自救的方式分为几个步骤。

第一,当她意识到两人的关系已无法补救,便痛下决心离婚,从根本上改变生活现状,结束这段关系,开始新的生活。

第二,她坦然接受了她不能改变的事实,包括离婚带来的财产损失、与孩子从此不能天天见面等——这些都是一个决定伴随而来的取舍,也是做出改变时必须要面对的断腕之痛。

第三,当这件事给她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她无法迅速让自己痊愈时,她停止了手中的工作,从而避免坏情绪让自己做出坏决定。为什么世间总有“雪上加霜”这种情况,因为当事情开始往坏的方向发展时,坏的情绪就会引发更多的坏事发生。在自己状态不佳的时候,她宁可停止工作,耽误工作进度,也要避免自己做出错误的行为。

第四,她在内心学着与这份痛苦和平共处,并通过旅行去缓释这份痛苦。“当我们把思维集中在坏情绪上,就给了它更多的能量。不给它能量,它就无以为继。”m成功让自己转移了注意力,当她结束旅行回到原本的生活,发现那些痛苦的情绪已经不再那么强烈。

第五,在调整好自我状态后,再重新去和前夫谈判,重新创业。在几个月前完全无法突破的事,此时都柳暗花明。

因此,处理痛苦其实是有方法的。破解情绪障碍之道,首要就是臣服。

我身边有两个被确诊为癌症晚期的人的真实例子,都是好朋友的好朋友:一个是某四线城市50多岁的没什么文化的小生意人;一个是不到30岁的哈佛毕业生,在上海工作的金融男。

同样被确诊为癌症晚期,50多岁的人却并未表现得更豁达,反而一直在问“为什么是我”。在心理和身体的双重痛苦中,他确诊后不久就撒手人寰。

而30岁的金融男则表现得异常冷静。他积极地寻求资源,去美国接受了最先进的治疗。非治疗期间,他就住在普吉岛上,每日禅修、饮茶、读书、晒太阳。直到现在,他还像个正常人一样维持着高质量的生活。

很简单,前面这个生意人首先就没有做到我上述的“接受现实”。他浪费了大量时间在“我执”当中,最终溺死在对自我无尽的折磨与拷问里。而后面这个年轻人很快就接受了现实,与病痛和平共处,并寻求各种积极的方法缓释这份痛苦。

张德芬在《遇见未知的自己》中说过:“我们感觉很不好的时候,会一直想要从这个泥沼中挣扎地逃出来。我们藉由很多逃避策略不去面对它,压抑它,否定它,排斥它。你记住:‘凡是你抗拒的,都会持续。’因为当你抗拒某件事情或是某种情绪的时候,你会聚焦在那种情绪或事件上,这样就赋予它更多的能量,它就更强大了。”

心理学家武志红说,每个人都是自己命运的预言家。我们的外在命运和内在意识是镜像关系。意思是,你可以通过一个人的外在命运,看到他的内在意识,也可以通过他的内在意识,看到他的外在命运。

当你看到了自己负面的情绪,其实你的意识可以帮助你做出对的决定,把你拉回阳光照耀的地方。

困难大家都有,痛苦每个人都不缺,只要是人,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内在力量强大的人可以不受苦。

我无法祝你一帆风顺,因为那不可能。我祝你在风暴来临的时候,能够依然是自己内心的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