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也痛苦过

赶路人 李小晓 第1页,共2页

我想快乐地讨论一下痛苦。

独自旅行,听上去是一个很孤独的概念,但恰恰相反,其最美妙的部分就在于:你没有和任何人在一起,但你可以和任何人在一起。

我在旅途中遇到了很多不同的人。他们来自中国、加拿大、巴西、阿根廷、瑞士、意大利等不同国家;他们从事教育、咨询、音乐、金融、学术研究等不同行业;他们有的是一文不名的街头艺人,有的是高盛私人银行的客户;有的我已经认识十几年,有的则是初见。

他们让我看到了无数个不同的人生。我震惊地发现,在这些璀璨的生命背后,都有着各自深沉的苦难和勇敢的救赎。

平日在城市里见到的人都千篇一律,但旅途中遇到的人很容易敞开心扉,并不介意地将自己的真实状态呈现在我面前。

在我此行深度交谈过的七八个人中,有两个人都承认自己曾经患过抑郁症,有三个人离过婚,有四个人曾经在不知道下一步做什么的情况下放弃或失去了工作,有五个人经历过亲人的长期患病或离世。

每次对方的坦然相告,都让我愕然动容。

旅途结束回到固有的生活,坐定思考,我想,既然一个健康的人也会关注疾病,为什么一个平静的人不能去讨论痛苦呢?

它并不沉重,也并不遥远。它很平常,且每个人终将面对。

我只是想把我此行所遇到的人和事,我处理日常困扰的一些感悟,分享给大家。

独自旅行的中国女人

我在威尼斯偶遇了一位独自旅行的中国女人,m。

我们相遇在威尼斯一家在猫途鹰网站上口碑很好的意大利面馆,这家面馆距离威尼斯核心区域很远,因此尽管声誉良好却门可罗雀。当时正是中午时分,店里只有三四桌客人,而m就坐在吧台边上,一边吃海鲜面,一边用流利的意大利语和老板交谈。

她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有着瘦小的身躯、精致的五官、偏褐色的皮肤。我忍不住去欣赏她大臂和脊背在侧逆光下健美的肌肉曲线。

她就像三毛笔下辨不出国籍和人种的那类女人,让人忍不住想和她攀谈。

我用英文与她搭讪:“你点的海鲜面味道如何?”

她也用英文告诉我:“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海鲜面。你应该试试!”

老板替我下了单,转身去忙了。我趁机和m攀谈起来。

没聊两句便知,她也是中国人,我们随即切换回中文。两个同样来自中国的独行女子,很自然就打开了话匣子。

“我正在办离婚。”m毫不设防地告诉我。

我这才知道,眼前这位看似潇洒的曼妙女子,实则在经历最烦琐痛苦的世俗纠葛。

她丈夫来自一座南方小城,家里在当地也算富甲一方。两人从北京的大学毕业不久就结婚了,婚后她便随丈夫回到小城。她丈夫做了公司副总,她帮忙做一些杂事,并且怀孕,生下一个女孩。

在此期间,她的婆家一直对她不好。此前,她在北京一家著名的外资投资银行工作,也有着光明的前程。而她婆家则完全看不起这个“嫁入豪门的灰姑娘”,始终没有在企业里给她安排工作,只是让她打杂,每月给她发2000元工资。

婆婆极度恋子,将她视为敌人,而且是出身贫寒空凭一副相貌的卑贱敌人。

她的婆婆总是不敲门随意进出他们夫妻的卧室,不允许她和丈夫独自外出旅行。孩子出生后,她如果让丈夫帮忙换尿布,婆婆就会劈头脸盖地骂她:“你以为自己是公主吗?”

她一直在努力维持着家庭的和睦,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欺辱。她原本是个好强的人,在婆家企业中没有生存之地,她就自己开始做一些小生意。最初就是跑跑欧洲,进口一些橄榄油和咖啡,后来婆家见她做得不错,就把她安置在家族企业旗下一家经营不善的超市里,让她负责管理超市运营。

她凭借独家欧洲货源和人格魅力,很快和当地其他几家百货业的大家族取得了合作。她成了当地商圈小有名气的女干将,积累了不错的声誉,也攒下了若干肝胆相照的朋友。

短短两年时间里,她将超市扭亏为盈,并且在当地开了三家分店。

但婆家对她的态度没有丝毫改变,反而在利益面前变得更加敏感,一方面不断强化母公司的话语权,一方面甚至在当地散布关于她的流言蜚语。

“当他们发现我不是任其宰割的羔羊,就把我当成了敌人。”m说。

最令她心寒的是,从始至终,她的丈夫都不曾站出来捍卫她分毫。他只是木讷地夹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始终沉默。有时逼急了,还会用他母亲的话来指责m。

m终于选择了离婚。

“我的婆家听说我们要离婚,没有一句劝解,而是立即转移了财产,并且打电话跟我的父母说他们破产了,一分钱也拿不出来了。”m冷笑道,他们让我净身出户。

从那一刻起,她知道,她面对的是一场战争,一场她不得不面对的战争,一场关乎尊严的战争。

那段时间,面临和女儿的分离,丈夫的绝情,以及不得不处理的财产纠纷,她一度陷入了抑郁。

“我连续三个月整夜整夜失眠,早晨起来以后没有行动力,很多天不想洗澡刷牙,手一直发抖。”她描述着自己的症状。

她去了医院,开了抗抑郁的药。“但是我没有吃,我中学的时候也曾有过抑郁的经历,我想先试着靠自己的力量调整过来。”m说。

在抑郁的状态下,她还不得不面对一轮又一轮和丈夫的谈判。每次谈判都是痛苦的,都在加重着她的病情。

于是她决定停止谈判,停止手中一切工作,一个人背包来到欧洲旅行。

她每天早晨起床冥想,将精神拉回“当下”的状态,逼自己平静。“明日之心不可得,我们的身体和呼吸是属于当下的。”

她每天去看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作品,有时面对一幅画能坐一下午。“当时我能感觉到的就是两个字:陪伴。”

她逼自己和不同的人聊天。她到每一处都住爱彼迎,然后和房东混在一起,天南地北。

她阅读大量的书籍,其中很多是历史类,她说从中能得到安慰。“人类历史就像一个苦难的池塘,喜悦与和平就像池塘里的浮萍,人们在浮萍间跳跃,却无法忽视脚下的苦难,必须正视、面对。”

当她觉得自己好一些的时候,便每天都把最痛苦的问题摆在面前,一遍一遍地想,直到慢慢想明白,厘清前因后果。

“我有一天终于知道,为什么我的前夫在分手的时候那么冷酷无情。”m说,“因为他也同样痛苦。”

m说,有一天她鼓起勇气从欧洲给前夫打了电话,再次沟通离婚的细节。在这次对话中,她试着对前夫的处境表达了体谅和理解。

三十多岁的男人,听了她的话,居然在电话那头嘤嘤地哭了。

之后的谈判变得异常顺利。过了几天,前夫发来信息说:“你说一个数字,如果我现在没有,以后我会慢慢给你。”

m当时也哭了。她终于等来一个公正的、尊重的待遇。

“这可以只是一张空头支票,但没关系,有他这句话,我觉得我终于可以给这件事画一个句号,继续向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