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夏之冬

赶路人 李小晓 第2页,共2页

久病床前无孝子,谁又能要求原本没有血缘关系的配偶,去陪自己扛住这生命无法承受之重,去面对疾病给人生带来的灰暗和无望。

我想,我不想拖累谁,但我也管不了谁了。

人生在世,每个人把自己顾好就不错了。

****

人在消沉的时候,容易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为时已晚。

在我手术后一个多月时,母亲在电话里说,外婆的病情恶化了。

她原本只是瘫在床上,这几天开始有些神志不清。

如我在前文提到的,我是单亲家庭,母亲以前工作繁忙,我是外婆一手拉扯大的。

所以外婆对我的意义,相当于半个母亲。

尽管没有父母在身边,但外婆让我的童年并不缺少颜色。

外婆喜欢在自家花园里种菜养鸡。旁人总戏谑,外婆最惦记的就是我和她养的鸡。小时候我会日日催促外婆“摸摸鸡下蛋了没有啊”,然后外婆就一遍一遍带我去摸鸡屁股。

我和表哥表姐时常偷了火柴溜去对面的泥地生火烤土豆。我最小,表哥表姐总欺负我,不分给我土豆。这时外婆就会像佛祖显灵一样降临,勒令哥哥姐姐分土豆给我,我把衣服撩起,托着热腾腾的土豆,咧嘴傻笑。

我上大学后,和外婆聚少离多。

日子久了,电话也变得稀少,我习惯了只是在微信上发几张照片给母亲,让她给外婆看。

每次逢年过节回家,我发现我发过的每一张照片,外婆都如数家珍。

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每次回家我便借故和外婆挤在一张床上。虽然不好意思再将头埋在她怀里,但听到她熟悉的咳嗽声,我就心中安稳。

没有想到,只是半年不见,我的外婆竟每况愈下至此。

我想要飞回去看望外婆,但被母亲拦住了。

她严肃地告诉我,我回去会添乱。外婆在偶尔清醒的时候也强调,不要让我回去。

我犹豫片刻,关闭了买机票的页面。

我想我暂时还是不要回去。

我当时的理由有两个:第一,外婆的病情一直时好时坏,也许她这次安心静养几日便又安然度过,我回去可能反而添乱;第二,我现在身体状况不佳,多走几步路都会疲惫喘气,面对十几小时的飞机和中国南方的阴冷,我怕自顾不暇。

我想的理由是充分的,在那样的情况下,大明也支持我先不要回去。

但事实证明,生命转瞬即逝,我稍微迟疑,就变成了一生无法填补的遗憾。

初春刚刚回暖的一天,母亲发信息告诉我,外婆走了。

站在纽约乍暖还寒的街头,看着身边捧着红玫瑰擦肩而过的陌生笑脸,我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我第一次走进曼哈顿晨边高地的河滨教堂。我没有宗教信仰,便站立在教堂的入口处,听钟琴奏响,想过去百年来有多少纽约客在这里祈祷,为新婚祝福,为诞生洗礼,为死亡唱诵。

《圣经·启示录》写道:“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人间又要发生多少悲欢喜乐,外婆已不知。我经历了什么苦难与喜乐,外婆已不知。

“真正让我感到她生命终止的、她已离我而去永远不会再来的,既不是没有了呼吸,也不是心脏不再跳动,而是她那双不论何时何地、总在追随着我的、充满慈爱的目光,已经永远地关闭在她眼睑的后面,再也不会看着我了。”作家张洁这段话,萦绕在我脑中。

我突然无比后悔,后悔得想要抽自己大嘴巴。

我之前给自己构造的理论体系,瞬间崩塌。

我之前觉得人生终归是孤独的,这只是在给自己寻一个借口,一个不去为身边的人负责的借口。

之前听说,很多患病后的人会变得性格孤僻、自私而不顾他人感受。不知何时,我也变成了这样的人。

我给自己找的借口,最终成了刺痛自己的那柄刀,我要用一生来舔舐它留下的血与痛。

我亲手铸的刀,割断了我和最爱我的人最后见面的机会,让我抱憾终生。

那一刻,我才真的是孤独的了。

****

世间唯有爱无法强迫,唯有死亡无法挽回。

因为我的自私,我错过了和外婆相见的最后机会。

我连夜飞回了国内。

事实证明,只要按时按量服药,我的身体完全可以承受这样的旅途。

我平安抵达南京,让我更加痛恨自己。

外婆的葬礼很简单,除了家人谁也没有来。有些人在锣鼓丧钟中离开,华丽而充满人间气。

有些人死后被撒向大江大海,从容结束一段轻盈的旅程。

站在黄浦江的游船上,我将骨灰撒进滔滔江水。

之前的我总认为,除了生死,什么都是小事。

但此刻我却恍然,即使是死亡,也没有那么可怕。

生老病死,原本就是每人终将面对的自然现象。如道家所言: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或如基督教所述:生,固然可喜;死,亦应可贺。

死亡若是终将抵达的终点,我们每个人的旅途归根到底都是有限的。若不能决定它的长短,与其活在与未知的抗争中,不如放下心结,去充分体验大千世界的每一刻。

外婆一生都处在辛劳、担忧、紧张状态下,紧凑、深刻、坚硬、光亮、坚挺了一辈子的皱纹,现在松弛了,疲软了,暗淡了,风息浪止了。

我想,也许随着人类文化与心智的进步,有一天人们会不再畏死。生活就是一场盛大的狂欢,笑吧,闹吧,累了,不想玩了,就把总闸一关,灯灭,人息。

****

外婆的葬礼后,我只身去了青海。

我想要找一个答案。

我七岁那年,外婆曾经带我去过青海。那里有我一生中见过的最亮的蓝。

记忆中那明澈的静水倒映着我和外婆的身影,光线流动,万物寡言。之后我一直记得那绮丽而肃穆的天地,神秘而与世隔绝的村庄和山峦。

我想要回到那方神秘的土地,人世浮华也不能与它对峙,轮转的生命在这土地上也只是惊鸿一瞬。我想要站在世间的边缘,惜别与铭记。

我坐飞机抵达西宁,之后坐大巴车颠簸至共和县,抵达黑马河乡。

沿途有很多蒙古包,门口偶尔飘扬着揽客的小旗,写着20元住宿。地下是草甸,蚊虫就在耳边嗡鸣。

我下榻在一家朋友推荐的旅店,是那种两层的砖砌小楼,有水泥地的庭院,庭院里有水井和花草,地上有藏族房东散养的柴鸡踱步。旅店隐藏在分岔的曲折小巷里,位置偏僻,只接待寻访而去的回头旧客。

晚饭吃的是藏民房东做的羊肉包子和饺子,味道是在纽约所不能想象的浓郁。

“来,青稞饼,青稞饼。”还有提着篮子的藏族小女孩在旅店门口熟练地叫卖。2元钱一包,我买了一包,计划当作次日的早餐。

房顶上架设了太阳能热水器,热水用完就没有了。我晚上回到房间,水已经变得冰冷。我便问房东要了一暖瓶热水,在井台洗漱,和衣躺下,熄灯入眠。半梦半醒间,还能听到庭院里有深夜迟归的客人,站在水井旁边压动水汞抽水洗澡。

第二天清晨,我6点多便被太阳照醒。推开窗户,看到湛蓝的天如穹庐,漫山遍野的油菜花仿佛一夜间绽放,金灿得晃眼。阳光透过偶或飘过的云一束一束泻落,笼罩村庄、山峦和田野,仿佛是来自天上的光柱,可以超脱人间所有的悲喜和得失。

我决定在这里住下来。

****

在佛光笼罩的土地上,总会降生奇迹般的因缘。

我入住不久,搬来了一位来自北京的女孩,与我年龄相仿,名叫咏笙。

咏笙身材瘦削,留着男孩式的短发,面色白净,眼窝很深,有很多层眼皮,笑起来像月牙。

她来的第一日,我们只是淡淡地打了招呼。

第二日清晨,我推开窗户,看到她已经在楼下围着油菜花地跑步。

“你好勤快啊!”早饭时我们在楼下饭厅相遇,我赞叹道。

“生命在于运动。”她从藏族房东的铁壶里斟了一大碗飘着油花的奶茶,坐到我身边的木凳上。

在这样的旅店里,住客可以随时说话,亦可随时失去踪迹,这都是极其自然的事。

而遇到咏笙这样年龄相仿又同样是长住客的人却很难得。

我们迅速熟悉起来。次日,她约我去塔尔寺同游。

****

我们坐着房东的手动挡捷达车,一路向西奔去。

驱车沿着湖边的草甸前行,一不小心就开进了一处沙地。因为车子不是四轮驱动的越野车,我们陷在沙地里出不来了。

房东去找不远处喂马的藏民帮忙,开始想各种办法。

我坐在旁边的草地上,阳光直射在瞳孔里,明亮得睁不开眼。我只知道有雪盲,现在觉得一定也有草原盲,还有蓝天盲。草甸上没有树荫,我便将颈上的纱巾解下来遮在头顶。

咏笙坐在我身边,拍打着裤腿上的杂草。一回头,她便看到了我脖子上的伤疤。

“怎么弄的?”她倒是问得直接。

“我做过甲状腺手术。”我含蓄地回答。

“你看我的。”她撩起衣服,露出小腹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那伤疤就像一条爬虫,在她白净肌肤的映衬下,如此违和。“怎么弄的?”这次轮到我发问了。

“卵巢癌,切了。”她放下衣服,轻描淡写地说。

我一时惊到无言以对。

还没来得及多问,房东冲我们喊:“车子弄出来了,可以出发了!”

我们起身向帮忙拖车的藏民表示感谢,他挥挥帽子,策马扬鞭走了。我们钻进车子,重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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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我们分享了彼此的病史。

咏笙说,她很少和人聊起疾病。但当她看到我颈上的疤痕,心中便明白了八分。

“在中国的女性中,30岁以前被诊断出最普遍的癌症就是甲状腺癌。30~59岁之间是乳腺癌,60岁以后是肺癌。”咏笙张口便引出了一组数据。

咏笙告诉我,她在广州读大学的时候觉得小腹总隐隐作痛,去医院检查,一查就是卵巢癌。

“通常卵巢癌是没有感觉的,一旦发现就是晚期。”咏笙豁达道,“我算运气好的,我这个肿瘤的位置靠近肠子,所以卵巢没感觉,肠子却被挤疼了,所以发现得还算早。”

咏笙给我讲她化疗的经历。

咏笙说,她当时刚切了病灶,上身不能动,即便呕吐也只能侧头,最多45度,身上、枕边、被褥、衣裳,全是呕吐物,有时候呕吐物会从鼻腔里喷涌而出。

而且呕吐会带动身体震动,震动又会导致伤口剧痛,于是一日几十次呕吐,几十次痛到浑身被汗水浸湿。

“后来我走到那家医院附近就会绕道而行,因为我看到那家医院就会干呕想吐。”咏笙笑道。

“六次化疗,我都坚持过来了,一次也没哭过。因为我觉得扛过去,就好了。”咏笙叹了一口气。

咏笙休学治疗了一年,后来病情逐渐稳定,头发重新长出来,她也重新回到学校正常生活。

毕业后,她也顺利找到一份外企工作,踌躇满志地开始了职业生涯。

她以为生活终于可以安稳向前了,但却不然。

一年后,她的癌症复发了。

“第一次生病咬咬牙就扛过来了。第二次复发,我才真的崩溃了。”咏笙说,“当时我就觉得,我的人生和身体都是不可控的,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我可以控制?”

刚做了一年的工作又被迫辞掉。

她回到医院,那个看都不愿看到的地方。之前的刀口又被割开,再次手术。

“表皮层你看到的是一道疤,但其实皮肉下面是两道不同的切口。”

她又被切了另一侧卵巢,从此不能生育。但在极度的肉体痛楚下,她几乎没时间为自己的生育能力哀悼。

整个身心都再次陷入新一轮的化疗中,重复着呕吐、疼痛、高烧的老戏。半年时间,身体里长期插着长达45cm的picc(经外周静脉穿刺中心静脉置管)导管,从手臂伸出一个塑料头,四周无论何时都贴满了3m贴膜。

“每次想到化疗二字,我就会颤抖,接下来就是全身酥麻。与其说是心理反应,不如说是生理应激。”咏笙说。

半年后,咏笙出院了,宣告战胜又一轮癌症。

但经历第二次折磨后,咏笙已经回不到过去的生活了,再也回不去了。

当时咏笙24岁,本是闺阁待嫁的年纪。热心的亲友没少为她奔走,想给她找个对象。但大部分人听说她得过癌症又不能生育,都不容迟疑地拒绝了。

“也有两个人来和我见面了,一个是在甘肃做乡村医生的,一个是离过婚有孩子的。”咏笙说,“人家见我就很直白地问,你以后会不会再生病啊,我就只能笑着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说你结婚了?真好。”咏笙笑着低下头说,“我已经放弃结婚的想法了。”

正聊着,房东回头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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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四周都是随风飘扬的经幡,耳畔是轰鸣的钟声,金殿顶上反射的强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很多举着相机的游客,却丝毫妨碍不到磕长头远道而来的信徒。

据说信徒若在佛前许过愿,还愿时就要用十万个长头来报答。远道而来的人都是自带干粮,白天到这里还愿,夜间就近住宿,一天天不停地拜下去。

有时候我觉得信徒的内心是矛盾的。

释迦牟尼成佛后的第一句话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他的本意是,人在宇宙中是顶天立地的,每个人都是自己命运的主宰,不必听命于任何人或任何超乎人的神。

信徒们信奉释迦牟尼,却不信自己能主宰命运。

“你信佛吗?”我问咏笙。

“我信佛学,却不信佛。”咏笙说。

藏传佛教信奉活佛。按照佛教教义的说法,一个活佛的圆寂,不过是灵魂的转移,化身为另一肉体的人而已。

“转世,是佛教和其他教派最大的区别吧,也是最给人以安慰的。让我相信还有机会有个完整的躯体,好好地过一生。”

我和咏笙边走边聊。

咏笙说,她第二次病愈后,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无欲无求的消沉状态。

“当时在我面前有两个选择,要么就什么都不做,反正也无欲无求了,要么就硬着头皮找出路。”咏笙说,“人还没死,当然得选后者。”

其实得过癌症的人,身体康复是一方面,心灵康复更困难。病痛的摧残犹如血肉战场,留下的阴影深入骨髓。

“得了大病的人都有这种感觉吧,就觉得身体一直往下坠,没有东西可以托住它,也不知道坠到哪里是底。

“我只能自己托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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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在塔尔寺的小径上,四处可见佛经壁画。它们镶嵌在高大殿堂的墙壁,画在僧人的佛堂,以及门、梁、柱甚至藻井之上。

我们在《六道轮回图》前驻足。“这叫作‘十二因缘’。”咏笙指着外环的十二幅小图说,“人世轮回,一目了然。”

按照藏传佛教的理论,人生分为从“无明”到“老死”的十二个环节,因果相随,三世相续而无间断,使人流转于生死轮回大海,而不能出离。

万事万物,因果相连。

病愈后的咏笙,充满对人生的疑问。

为什么是我?这是最首要也最折磨人的问题。

咏笙第二次病愈后,便一直在努力寻找答案。

她慢慢总结了几十条生病的原因,包括基因、环境、作息不规律、吃垃圾食品、易发怒等。

找到“病因”后,她就努力避免这些因素,并且去看了心理医生、营养学家、道教拳师,找各种流派的养生法、锻炼方式。

“找不到原因的话,就会像掉进了无底洞,会觉得上天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为什么是我。找到所谓的病因,反而会放下一点,觉得至少有说法,有可以改善的空间。”

她也去学习有关癌症的知识,“原来得癌症的人这么多!”她对我说。

咏笙查阅了美国癌症协会的官方数据,美国每年有170万新确诊癌症患者,其中3.7%的人确诊年龄为34岁以下。也就是说,美国每年确诊癌症的年轻人就多达6万人。

在中国,2015年共有429万新确诊癌症患者,以及280万癌症导致的死亡。也就是说,每年因癌症死亡的人占确诊人数的比例高达65%。

“看到这组数据,我想,只要我活着,就是那幸运的35%了。”咏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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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介意等我半小时吗?你可以在附近先转转。”咏笙抱歉地说。

在塔尔寺门前的街角,咏笙找了一个石阶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块画板,一支铅笔,三五下便勾勒出了八宝如意塔的轮廓。

这也是她寻找答案的一部分。

咏笙第二次病愈后,没有回到原来的公司上班,而是捡起了少年时的爱好,素描。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生病,我想我更适合从事不受时间限制的自由职业。”

“钱还得挣啊,在医院这段时间我发现,现在的医疗技术真是先进,只要有钱,就有办法维持生命,而且能让你最大程度减轻痛苦。”

“但同样是挣钱,为什么不采取让自己更愉悦的方式呢?”

如今的咏笙,是一名插画师,也是一名兼职美术老师。

她的画风是大胆而简洁的,擅长用线条勾勒出生动的故事。

她的作品赢得了许多编辑的青睐,请她画插图的报刊越来越多。

她还在自己家里教孩子们画画。

“我自己没有孩子,但我特别喜欢小孩,看着他们充满想象力的作品,我总能发自肺腑地快乐起来。”

看着咏笙低头作画的画面,她瘦削的身躯在金灿灿的佛殿面前显得渺小却刚毅。

病痛会让人思考很多关于生死的问题。

我坐在她身边的石阶上,回顾之前在公司和迈克的明争暗斗,突然觉得恍若隔世。

当我不想去控制大局小局,不想去多管闲事,不再有对手,不再有敌人,世间的一切,便如隔岸之花,风淡云清。

曾经的我万般纠结,无法解脱,如今突然就想透彻了。

“为了一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人生目标的事情拼了命扑上去,不能不说是一个傻子干的傻事。得了病我才知道,人应该把快乐建立在可持续的长久人生目标上,而不应该只是去看短暂的名利权情。名利权情,没有一样是不辛苦的,却没有一样可以带去。”于娟的书里曾这样说。

之前总在怨天尤人,其实我自己何尝没有责任。

我失去工作后的消沉,是源自对从有到无的怨念,但我之所以会失去那份工作,本质上是因为那并不是我真正的人生目标。我毕业后的就业选择只是在那个时间点最符合普适价值观的选择,却不是我内心所求。因此我也只是强迫自己去做这份工作,而没有最大程度发挥主观能动性去做好它。

只有当一份工作是真正的乐趣所在,人才会发挥自己最大的能力,把它做到最好。所以我失去这份工作,是偶然,也是必然。我怨不得谁,也不必自怨。

人生苦短,丢掉一份并不享受的工作,其实是值得庆幸的事啊。这让我有时间去重新开始,用有限的生命去做更有意义和乐趣的事。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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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旅店后,我晚上在房间镜子里看到自己,发觉颈上的伤疤已经淡了许多。

我突然觉得,应该向前走了。

我打了一个电话给大明。

我说我准备回美国了,已经耽误了太多的时间,现在我有好多事情想做。

电话那头,大明的声音陌生而熟悉。

“快回家吧,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一周后,我和咏笙在旅馆门口告别。

“快回家去吧。等我完成这个系列插画,我也就回广州去了。”咏笙紧紧抱住我。

咏笙塞给我一本书,是斯特科·派克的《少有人走的路》,扉页上写着她的笔迹:

陌上流年,且吟且行,素心如简,待莲花开尽,便是清欢。

她拍拍我的背,我转身爬上藏族房东的捷达车,去往机场。

在轰鸣的汽车马达声中,地下卷起一阵尘土,咏笙和小旅店在身后渐行渐远。

我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油菜花,还有偶尔闪过的磕长头朝拜的信徒,深深吸一口气。

我突然觉得过去半年时光就像一场虚幻的蒙太奇。

从办公室政治到被迫出局。

从去美国到诊断出癌症。

从第一次手术到第二次手术。

从肉体的痛楚到精神的抑郁。

还有和大明莫须有的隔阂。

还有外婆的骤然离世。

恍然间,我不相信这一切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怎么会在这么短时间内,发生了这么多事。

而我,也在这么短时间内,被生活彻底击溃。

但其实还有这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啊。

还有湛蓝的湖,温暖的日光。

还有陌生的异乡人磕着长头颠沛向前。

还有比我更不幸却更乐观的咏笙。

还有时刻准备挺我的藿藿。

还有爱我的母亲。

还有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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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苏州陪了母亲几天,看她心情逐渐平复,我便踏上了回纽约的飞机。

我见到了大明。几周不见,他仿佛清减了许多。

每天早晨,他还像往常那样冲一杯咖啡,坐在客厅的桌前查邮件。

这个久违的场景,竟让我一瞬间感到委屈,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大明讶异地看着我。

“我们还能回到半年前的样子吗?”我问他。

“什么半年前?我们从来都没有变过啊。”大明瞪大了眼睛,无辜地望着我。

我破涕为笑。也许所谓疏离,根本就是一个抑郁的人写给自己的内心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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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就是个热爱写作的人,后来一不留神走上了金融之路。现在生活狠狠给了我一巴掌,让我看清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

我注册了一个公众号,算是一个小小的自媒体平台。

我想在纽约这个包罗万象的城市做一件事,一件我一直想做的事。

我要去走访当地的华人,从华尔街精英,到唐人街偷渡客,从懵懂的留学生,到忘记了华语的老侨民。

我相信每个生活在纽约的华人,他的人生都是一部波澜壮阔的游子之歌。他们传奇的人生,奋斗的经历,颠沛的旅程,值得被记录。

我聊着,写着。然后我把文章发布在我的公众号平台上。

我在采访的过程中认识了许多当地的华人,开始有了自己的朋友。

我的公众号也积累了越来越多的读者,开始有国内的报刊在后台联系我,申请转载刊登。

现在,我的公众号只有不到两万读者,但我相信这个数字会越来越大。

“你的文字是真诚的。”有读者留言说。

当我深夜还坐在电脑前疾书时,大明总会走过来摸摸我的头说:“我知道这是你真正热爱的事。”

有人在苦难中被击溃,有人通过苦难找到答案。

用一对甲状腺换一个真实的自我,突然觉得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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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5月17日,外婆去世一周年的日子。

我回到苏州给她上了坟。

母亲和她刚结婚不久的丈夫站在我身后,良久无言。

无论时间过去多久,那些曾经挚爱的人,都始终刻骨铭心。

晚上在浴室洗澡,热水顺着我的头发流淌下来。

我在氤氲的蒸汽里,眼前仿佛又看到外婆鲜活的笑脸,看到她拉着我稚嫩的小手,走在吴门桥畔的石子路上,指着匠人手里的泥娃娃,教我认孙悟空、猪八戒。

突然觉得,原来生命的陪伴和传承,是一件这么美好的事情。

外婆属鸡,如果她还在,明年便是她的本命年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我想要在外婆的本命年生一个属鸡的孩子。用一种具有仪式感的方式,实现生命的传承。

我冲出浴室,还没有擦干身上的水珠就给大明拨了电话。

“大明,我们要个孩子吧。”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估计是一时回不过神了。

“好吗?”我问。

“好,好,好。”大明的声音竟然是颤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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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过甲状腺癌的人想要怀孕,要经内分泌科、肿瘤科、妇产科几个医生的批准首肯。

我按照医生的叮嘱,按时按量服药,调整饮食结构,每日慢跑。

半年后的一天,验孕棒显示两条红线。

第二天得到医生的确认:“你怀孕了。”她笑着恭喜我,我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走出医生办公室,我对着大明含泪傻笑,把他吓蒙了。我把单据给他看,他也变成了一个呵呵直笑的傻瓜。

这时我才明白,大明一直是想要孩子的,只是为了我一直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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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患过癌症的人来说,怀孕比其他人辛苦很多。

医生根据怀孕的不同阶段,实时调整口服激素剂量。每次调整药量之前都要停药,那几天我都会情绪低落、浑身无力。

我还患上了孕期瘙痒症,浑身皮肤奇痒无比,晚上做梦都在拼命挠,常常早上醒来看到自己被抓得鲜血淋漓。

几个月下来,我脖子以下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就像个浑身是疤的癞蛤蟆。

就这样扛到了足月。

当我被推进产房的那一刻,我觉得如此熟悉。同样的病号服,同样打着点滴,但上次从身体里取出的是肿瘤,这次是新的生命。

2017年12月20日的夜里,我顺产生下一枚女婴,5斤8两。

医生把她抱到我眼前,我看到她粉嫩的面孔,那么鲜活,那么明净,那么充满生命力。

她的面庞,是我一生见过的最美的东西。

我看到自己的血脉流淌在她的身体里。她会长大,会有自己的孩子,会将这份血脉传承,生生不息。

我躺在产床上,看到窗外宇宙浩瀚,星光灿烂。

我给她起名叫若隙。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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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藿藿来看我和若隙。她说我浑身散发着母爱的光辉,说直白点,就是个浑身奶味儿的哺乳期妇女。

当其他产妇在埋怨坐月子的辛苦时,我每一次给若隙喂奶擦屁股,都充满欢愉。

大明也成了幸福的奶爸,每天盯着女儿看啊看。女儿嘴角长一点轻微的湿疹,他都会每小时给她抹一次乳液。

在短暂的人生中,你和你爱的人相处的时间其实是有限的。意识到这一点,那些原本质朴平淡的时光,便值得你全神贯注去享受。

我生病的事情渐渐在我心中变得云淡风轻。

我依旧每半年去复查,依旧是高危人群。

又怎样。

每个人都有生病的时候,或早或晚,或轻或重。

若你没有被疾病彻底击垮,便应像感谢敌人一样感谢它,感谢它让你有痛定思痛的思考,有劫后余生的欢腾。

也许病愈后我们又会回到日常繁复的生活轨道上,但我们的心会更明澈,更举重若轻。我们会知道哪些事需要改变,哪些人需要珍惜。

这次生病的过程对我来说就像一场迂回向前的自我救赎。

我想在未来的人生中,当我遇到苦痛,恐怕依然免不了有低谷期。

但怕什么呢,人生原本就是一场反反复复的自我救赎,有迂回,但总趋势是愈挫愈勇,愈行愈开阔。

最后用一句电影台词来结束吧:

lifeisnottheamountofbreathsyoutake,it’sthemomentsthattakeyourbreathaway.(生命的真谛不在于你有多久的呼吸,而在于那些让你无法呼吸的珍贵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