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年底节日纷至沓来,我就会陷入一种过度思考的状态。雪花、麋鹿、铃铛、音乐,这些元素将一年的喜怒哀乐推向高潮。人们以一种夸张的形式主义让自己相信自己是幸福的,欲盖弥彰的却是过去三百多天所沉淀的日日与夜夜,痛楚与喜乐。
往昔生活的作料,让每一个节日都变得滋味不同。我小时候喜欢看的一部电影是《玻璃之城》,港生和韵文最后分手时的台词是:“以后你不用在我背后,偷偷打电话给他了。”“你以后也不用年年找借口,不跟我过生日。”“还有情人节,中秋节,圣诞节,新年。”
唯愿你的圣诞并不冷清。
2011年,我在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读研究生,我租住的房子附近有一家比萨店,亚当是合伙人,日日守在柜台前,亲力亲为。我课业繁忙的时候,常常在这家店随便买一张比萨,有时坐下迅速吃完,有时打包带走。去了几次之后,我和亚当渐渐熟起来,不忙的时候会瞎扯一些闲话。
亚当是蓝眼睛高个子的美国白人,褐色头发,脸上有雀斑,笑起来会露出一口白牙,附近的居民提起他,都会说他是个很友善的人。
我在宾州住的房子是那种造价很低的连排屋,就是一条一条白色木板拼起来的房子,很不结实。有一次,连下几日大雨,雨水居然浸透了天花板,开始往下滴水,我只能用脸盆接着。雨停以后,天花板上的墙皮开始大块大块脱落,我甚至担心整个屋顶会塌下来。我给房东打电话,房东人在纽约,只说让我先凑合一下。
买比萨的时候,我顺口和亚当提起了这件事,没想到他立刻说:“今晚你有空吗?我开车带你去买些材料。”我惊讶于他的热情,但好在大学城并不大,开车去哪里也算方便,我便愉快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晚上我如约和他在比萨店会合,他和同事打了招呼,带我上了他的福特车,一路向商店开去。路上我和他聊天,得知他从小就在附近长大,父亲是当地的牧师。他除了开比萨店,平时还喜欢玩玩摇滚乐、登山、做木工。他从来没有离开过美国,甚至很少离开宾州。
他带我买好墙漆,一路将我拉回家。我下车的时候,他说:“明天我带两个朋友去帮你刷墙,你自己不行。”语气不容拒绝。
第二天,他真的带着两个男生来帮我刷墙了。并没有很绚丽的小说情节,比如边刷墙边唱歌打闹什么的。刷墙过程很普通,他们三个人进来忙碌了半小时就搞定了,我的天花板终于又有了墙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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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件事,我和亚当就成了很好的朋友。他知道当地许多隐秘的好去处,他带我去过房车里的小餐厅,带我在附近的山坡滑过雪,还带我去过当地的小酒馆,听在这里工作三十年的黑人奏布鲁斯。
我很奇怪,和一个白人用英文交流,反而可以聊到触及内心深处的话题。我和中国朋友在一起聊的都是很具体的事情,和亚当则不同。我们没有共同的生活背景,甚至没有共同的朋友。我们就很单纯地聊彼此对生活的看法。
“生活中有几样东西不可或缺:空气,运动,比萨。”
“你怎么知道你没有黑人或白人血统,你对你祖先的择偶观就这么确定吗?”
“我相信能量学,每个生命都是来自宇宙中的能量,汲取、释放,我们和世间万物能量守恒。”
有时我们可以因为抽象的哲学、三观问题或者对一部电影的看法,一直争论数小时。我很惊讶于一个比萨店主竟有这么多离经叛道的想法。
亚当喜欢摇滚,有一次他带我去听摇滚演唱会,我以为就是国内许巍演唱会那种。去了才知道,重金属摇滚歌手在台上声嘶力竭,台下歌迷会自发地互相碰撞,就像“愤怒的小鸟”一样。而且大部分重金属摇滚歌迷都是人高马大的男人,我要是被谁撞一下,估计得歇三个月。
在这个时候,亚当拉着我站在了放音箱的高台上,这样我就不会被人撞到了。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重金属音乐爱好者的狂欢派对,就像在看新奇的人间剧。身边的亚当一边也高高举起摇滚的标志性手势,一边不时回头冲我笑。那一刻,我站在音箱旁边,虽然耳边狂躁的音乐让我感觉我的心都要被震出来了,但内心深处反而突然格外安静,开始理解他们喜欢这种音乐的原因。
后来我常常去亚当家,听他和他的“摇滚友”弹琴演奏。我之前学过民歌,也会给他们唱《茉莉花》。作为一个中国留学生,其实我和班上的白人都只是泛泛之交,却通过这个卖比萨的男人,渐渐融入美国人的生活,开始有了一群当地的朋友,开始以一种美国人的方式填补学业以外的生活。
亚当的朋友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白人,性格单纯,也没有太多追求和贪念,不论是超市收银员还是大学副教授,都非常和谐地混在一起。他们几乎每个周末都会组织好玩的活动,去某家聚会,或者去登山露营。
我第一次野营就是和亚当及他的朋友们一起去的。长达五日的登山徒步,我背着帐篷和睡袋,素颜出行,除了最基础的保湿和防晒乳什么化妆品都不用,每天就喝大瓶的矿泉水,吃面包和熟牛肉。我从来没有如此了解自己的身体,在长途行走的酸痛和汗水中,整个人变得健壮敏捷。
一天夜晚,我们在营帐外聊天,没有带吉他,亚当开始清唱。他唱的是我没有听过的歌。我突然在歌里听到我的英文名西尔维(sylvie)。
“这是什么歌?好像有我的名字,我要在itunes(苹果电脑的数字媒体播放程序)里收藏一下。”我问他。
“itunes里找不到的,这首歌是我写的,觉得你的名字很押韵,就用进去了。”亚当轻描淡写道。
那天晚上四周很黑,草丛中有萤火虫飞舞。亚当一遍遍唱着:“sylvie,sylvie,thousandmilesaway.”(西尔维,西尔维,在千里之外。)在黑暗中,亚当湛蓝色的眼睛闪着光,比周围萤火虫的光芒更明亮。
我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假如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一部预告片,那这个瞬间定是我的预告片中一个耀眼的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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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宾州后,我渐渐进入了毕业前的忙碌,和亚当不再像之前那样常聚。我的专业只有一年半的课时,所以我会在圣诞前夕毕业。我的家人已经在北京的金融机构为我联系了一份好工作。按照日程,我过了元旦就要回北京去新单位报到。
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亚当是我最好的朋友,是带我在陌生国家开荒的战友,我无助时最温暖的支持者。
我不傻,我感觉得到他对我的好感。我知道如果我稍做回应,我们俩的关系会顺理成章朝爱情奔去。
但是我不能。宾州是亚当的家乡,但我只是过客。亚当的生活是他的比萨店,他的发小,他固定常去的餐厅、摇滚音乐会、附近露营的野山坡。
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旅者,一个观众,一个体验生活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