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记载着男女主角十几年的喜乐纠葛。
他可以站在哈佛广场为她歌唱,他可以拉她登上乞力马扎罗,却终究不能为她离婚。
苏菏是我工作中的客户。她40岁左右,五年前自己募资成立了对冲基金,现在管理着几十亿美元的资产。她的照片赫然张贴在她公司网站的主页上,轻仰的下颌和素净的面孔写满自信。
作为这样一只新锐基金的掌门人,苏菏气质干练却不失女人味。她平日不太化妆,但会佩戴很夺目的首饰。
她说她关注了我的公众号,很喜欢那篇《别爱曼哈顿》,因为她和我一样,在纽约客居多年,衣柜里习惯性地挂满了黑色的战袍。
我们相谈甚欢,很快成了朋友,和另外几个金融圈的女人成立了微信群,偶尔在群里闲扯几句。
她有时会在群里贴自己女儿的照片,不满一岁的小胖丫头,满脸灿烂傻笑。
不久前,苏菏突然在群里宣布:“我结婚了!”
当大家还在嘀咕“她竟没结婚”时,她发到群里的结婚请柬再次惊到了我们。
点开她的电子请柬,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婚纱照,但这幅婚纱照上一共有五个人。除了她、新郎迈克、他们的女儿外,还有两个白人混血孩子。
“我们下周请大家吃饭,一定要来呀,吃完饭迈克就要送他和前妻的两个孩子回德国念书了,未来几个月他都会在那边陪孩子。”苏菏说。
我忍不住发私信跟她说:“尽管迈克看上去是个很好的人,我也不得不崇拜一下你的豁达和开明。”
苏菏说:“豁达吗?那也许是有原因的哟。”
“你不是喜欢写故事吗,想听我的故事吗?”隔了一会儿,苏菏突然发私信问我。
我受宠若惊,立马答应。
约见
我们约了在中环一家酒店顶层的酒吧,周末的夜晚,她穿着一条印花连衣裙款款而至,一如既往地素颜,但手指上戴了好几枚亮闪闪的宝石戒指。
我要了一杯琴汤尼,她要了一杯红酒。
“什么故事啊?”我迫不及待地问。
“不急,先喝酒。”苏菏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红色的液体在玻璃壁上轻轻摇荡。
“婚礼准备得如何了?”我问。
“我一个人带着闺女去美国出了趟差,刚回来。”她轻描淡写道。
“天哪,你是超人吗?迈克和菲佣在做什么?!”我惊掉了下巴。
“我这样好强的人,什么都想亲力亲为做好。工作,孩子,感情。”她笑笑说,“这些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呀,确实有点累就是了。”
酒过三巡,她说:“好了,我们开始讲故事吧。”
“听了我的故事,也许你会明白为何我对婚姻这么豁达。”苏菏说,“但这个故事的男主角不是迈克,他叫骆烨。”
苏菏的自白
初识
2003年,24岁的我来到波士顿,成为哈佛商学院那届最年轻的mba(工商管理硕士)。
mba听起来洋气,但当时的我不仅不时髦,甚至还有些邋遢。从小都是女学霸的我,16岁进了中科大少年班,20岁进了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我的人生就是一条笔直而毫无粉饰的线,我从来不曾关心衣着打扮,更没有交过男朋友。
后来骆烨回忆初次见我的时候说:“我仿佛看到了一只小猫头鹰,头发乱蓬蓬的,穿着咖啡色的亚麻背带裤,唯有一双眼睛明净无比。”
第一次见到骆烨是在哈佛商学院的中国学生迎新会上。说是迎新会,其实因为中国学生人数很少,不过是在一家中餐馆包了两桌菜罢了。我当时恰好在餐馆附近办事,办完事就提早到了,我正坐下准备喝口水,听到有人和我打招呼。
“这是哈佛迎新会订的桌吗?”我抬头一看,一个穿着蓝色衬衫和牛仔裤的男人站在我面前,身材高大,棕色皮肤,眼窝很深。他是用英文问的,我一时竟无法判断他的人种。
看我点头,他立刻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容灿烂地伸手用中文说:“你好,我是骆烨,07级emba(高级管理人员工商管理硕士)班。”
后来大家陆续到来,落座聊天。商学院的学生聚会,开场的话题无非是华尔街的八卦和上届学生的求职情况,骆烨作为在场为数不多的emba,职场阅历比我们丰富得多。很快就成了桌上的中心人物。
酒过三巡,大家渐渐熟络起来,开始互相放肆地开玩笑。可能因为我和骆烨开饭前单独聊了几句,在陌生的喧嚣中便多了几分亲近,觥筹交错中,坐在我身边的骆烨几次帮我挡酒,在朦胧的氛围下,我们之间仿佛结成了某种同盟。
酒席散去,大家纷纷拦出租车回宿舍。我和另外几个女生坐同一辆车,骆烨特意扶着车门低下头对我说,回去早点休息,然后帮我们关上车门。
苏菏对我说,后来回忆那晚的情形,骆烨在替她挡酒的时候,她隐约看到他手指上有戒指,但当时并未在意。
“我就是觉得他很聪明,很成熟,和别人不一样。”苏菏说。
了解
第二天早晨,我酒醒起床,打开电脑,看到邮箱里躺着一封电子邮件,是骆烨发来的。
“我今天去哈佛广场买些东西,你要去吗?我的电话是××××。”
我几乎没有犹豫地就拨了这个号码。后来回想,骆烨对我而言就是有一种魔力,让我没有能力抗拒。
骆烨很快如约出现在了我宿舍楼下。今天的骆烨和昨日看上去又很不同,他戴着墨镜,穿着一件纯黑色的t恤。
哈佛广场距离我住的地方不算近,沿途我们一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沿途地上已经铺满了秋日的落叶,阳光明媚得使人睁不开眼睛。
有时我会有一瞬不知自己身处何地。直到看到四周高色彩饱和度的蓝天橘墙,看到透亮的玻璃窗里金发碧眼的路人,听到街头艺人演唱的悠扬的英文歌曲,嗅到咖啡店里真实的飘香,我才知道,我已经在美国了。而此刻在我身边的人我认识还不到24小时。
骆烨不算是个话多的人,但很有趣。聊天的过程中,我得知他中学就随父母移民美国,本科就在哈佛读的。
“哈佛的本科可比我们mba难进多了!”我惊呼。
“亚洲孩子嘛,要维持‘亚洲天才’的形象。”他挤挤眼睛。
他比我大10岁。现在看来,10岁不算什么,但当时真的是大人和小孩的区别。我还只是不谙世事的学生,他当时已经是一家顶级风投公司的合伙人。
风投公司合伙人是个很有魅力的职业,和资产地位无关,当他讲起最近看的科技项目时,总会眼睛发亮,就像小孩看到了糖,特别可爱。
我们那天并没有买什么,随便逛了逛,就走进一家星巴克。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走进星巴克,以致在后来的人生中,每当我看到这个标志,就会病态地想起骆烨。
“我要一杯美式,”骆烨回头看看我说,“给她来一杯焦糖玛奇朵。”
端着两杯咖啡,我们坐在哈佛广场附近一个街心花园的长椅上,花园里有小喷泉正在喷水,一个弹吉他的艺人正在唱《祝你生日快乐》。旁边的小男孩举着红色的气球兴奋得满脸通红,四周他的父母和小伙伴温柔地冲他微笑。曲罢,所有的人为小男孩拍手喝彩,小男孩的爸爸将他高高举过头顶。那一刻,整个街心花园仿佛在举办一场温馨的派对。
“好美,要是有人这样为我唱一首歌,我一定会幸福死。”我由衷地说。
骆烨突然放下手中的咖啡,说,“你等等”,然后跑到刚刚唱歌的艺人身边,跟他说了些什么。
艺人回头宣布,“这位先生要送一首歌给他的新朋友,苏菏”,继而拨动琴弦。
“there’sanewkidintown.justanothernewkidintown…”(镇上又来了个新小子,另一个新小子……)骆烨合着艺人的拍子,唱起了老鹰乐队的歌。
他唱得很诙谐,和艺人的配合又异乎寻常地默契,我看他手舞足蹈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可能就是那一刻,他如此轻易就将我打动了。
那次之后,我们就熟悉起来。但和普通的朋友不同,我们俩之间似乎从一开始就笼罩着一种暧昧、回味和无法坦荡。
后来我留意过他的左手。上面再也没有出现过戒指。
我想,初识那晚,我一定是眼花了,看错了。
又也许,我只是在自我蒙蔽。
苏菏掏出手机,给我看她去年在哈佛晚宴的照片。晚宴上,苏菏站在哈佛副校长身边,长裙上星钻闪烁。
如今的苏菏,已经是哈佛校友会的董事,每年都给哈佛捐助不菲的数目。
“我当校董,我的孩子以后会被优先录取。”苏菏自己可能也觉得这个理由很好笑,毕竟她的孩子刚满一岁。她顿了顿,重新说:“可能因为哈佛有我最美的记忆吧。落叶,咖啡香,青春,和爱情。”
苏菏讲到这里,垂下眼帘,说,我给你看我十年后写给他的邮件。
2013年3月20日,北京星巴克:
十年了,我还记得你站在波士顿星巴克咖啡店里,一边给咖啡加奶和加糖,一边跟我说:“我要加双份。”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每次买咖啡加奶加糖的时候都会想起来——那就几乎是,每天。
“那就几乎是,每天。”我默默读着这几个字。作为旁观者,我竟动容。
寥寥数语,承载着一个女人十年如一日的眷与恋。
“其实何止是星巴克。太多东西是骆烨教我认识的。是他手把手教我调制焦糖玛奇朵。是他带我认识拉赫玛尼诺夫、霍洛维茨、克拉拉。”苏菏说,“他就像我人生的开蒙者。”
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是不能缺少仰慕的。只有这个男人足够强大,女人才能心甘情愿被他征服。
当时的骆烨对苏菏来说,就是这样一个无论年龄、阅历还是工作背景都足以让她仰望的人。
而正是这种仰望和追随,让骆烨成了苏菏的劫难。
真相
哈佛中国学生的圈子本来就很小,商学院尤其如此。上下两届的中国学生几乎天天混在一起。骆烨是emba,但也喜欢在周末不上班的时候参加我们组织的活动。
我是在认识他两个月之后知道他已经结婚的事实。
那是一个秋日的周末,商学院的小伙伴们相约去登奥本山。
深秋是波士顿地区最美的季节,奥本山上漫山红叶,色彩层层叠叠,美得像童话世界。我们一群年轻学生在树林中嬉笑打闹,夸张地奔跑,就像一群快活的麋鹿。
午后,大家聚在一起野餐,开始聊未来的畅想。有人说希望在这奥本山上买一栋木屋,钓鱼打猎。有人说希望能去西海岸工作,办公室里有桌球,出门就是沙滩。
骆烨的回答很现实,他说:“我过几年想去中国看看,听说中国机会很多。”
“过几年你老三都能打酱油了!”一位和他关系甚好的男生笑着来了这么一句。
骆烨没有接茬,大家也似懂非懂地跟着笑了一会儿,就岔开了话题。
回程的路上,大家都疲惫了,三三两两走得更加松散,前后的人距离都拉开得很远,只有骆烨走在我的身旁。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刚才那位男生的话是什么意思。
骆烨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说:“我结婚了,有一儿一女,在纽约。”
我的心嗖地凉了下去。
虽然当时我和骆烨只是朋友,但可能在我心中的某一处,早已对这个男人怀有某种认同和希冀。
其实我早该料到,一个大我10岁的男人,这么优秀,十有八九都结过婚。但我偏偏就一直蒙蔽自己,不让自己去细想这个问题。
直到这一刻,他亲口告诉我,他有那么完整的一个家庭。瞬间,我觉得对这个世界来说,我只是个局外人。
激情
骆烨也许感觉到了我的介意,从奥本山回波士顿后,再也没有主动联系我,我更不可能主动联系他。
如果事情就这样淡下去,也许骆烨只是我一个普通的旧友,也许我们毕业后再也不会想起对方的存在。
但冥冥中的一种关联,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那种命中注定的吸引力,导致那种清白的结局不可能发生。
两周之后,我又在一个同学的派对上见到了骆烨。
狂欢过后,大家又各自晕晕乎乎散去。
骆烨来到我身边说:“要不要去我家坐坐?聊聊天,醒醒酒。”
我居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后来回忆,当时他的用意很明显。但我一方面真的没有多想,只觉得也想和他聊聊。另一方面,可能就像我前面提到的,我骨子里对骆烨是天然没有抵抗力的。
佛家说因果相连,所有的因,在你没看到之前,已经聚合了。
他家在距离哈佛不远的贝尔蒙特区,是一间有阳台的公寓,窗外就是查尔斯河。客厅很空旷,大件摆设除了沙发、电视外,就只有两个落地音箱。
他随手放了一张《教父》的碟片,倒了一杯红酒给我。
“干杯。”他在地板上坐下,向我举了举杯。
我也端着酒在地板上坐下,靠在沙发的边缘上,突然不知道该和他聊些什么。
我们俩就默默地看着《教父》,电影情节仿佛很精彩,但我其实心不在焉。直到今天,你问我《教父》讲了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他坐在我身边,手扶在我身后的沙发上。过了一会儿,他很自然地低头开始吻我。
那一刻,我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热恋
在和骆烨发生关系之前几秒,我心想,就当是一次一夜情,从此不再有瓜葛。
但那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后来我便经常去他的公寓。因为同一层楼住着其他同学,每次进出总是得小心翼翼,只有进屋后才感觉安全放松。
转眼秋去冬来,他的阳台对着查尔斯河,河面冻得坚硬,覆盖着白雪,对岸波士顿的天际线清晰可见,而屋里却温暖如春。
我们坐在地毯上看电影、听音乐,他给我做咖啡,给我做比萨,给我讲拉赫玛尼诺夫,给我讲很多美国的生活。
我们放着戴安娜·克瑞儿的音乐做爱,沉醉在她的磁性嗓音里。
有一天我去他家后,外面开始下暴雪,本来他要送我回家,下楼发现车库门被雪封住了,完全出不去。
于是那一次我在他家待了三天,我们三天足不出户,就一直待在一起,相拥着看查尔斯河,听戴安娜·克瑞儿的音乐,一起站在淋浴的蒸汽中洗澡,在家里的每一个位置,一次又一次地做爱。
有时我们会相约去法学院的图书馆看书。我们不敢坐相邻的座位,通常会坐在走廊两对面的沙发上,相距四五米,但抬头就能看到彼此。
有时我抬头,看他专注读书的样子,逆光下的身影在书架旁像一尊安静的雕像。然后我会看得出神,直到他无意间抬起头,与我目光相撞。
然后他会狡黠地冲我一笑,使个眼神,我便乖乖尾随他到背后的古典书区,在书架的掩护下吻对方,吻到不能呼吸。吻罢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努力去读那本永远翻不到下一页的书。
天气转暖后,我们一起去了缅因州的国家公园。
公园刚开冻,人不多,我们在岩石海岸上欣赏海浪拍打石头,在林间湖畔的栈道上散步。走累了,他就坐在栈道上,躺在我腿上睡着了。那一刻,我看着他枕在我膝上的安详面孔,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停止。
夏天的时候,我们常常一起开车去爬山。山里遍野苍翠,站在山顶能看见湛蓝的湖面。他会一直拉着我的手,唱他喜欢的英文歌给我听。他会停下来倚着大树吻我,吻到我不能呼吸,之后相拥躺在湿润的草地上。
后来有人问我为何爱骆烨,我想,其实在我学会判断一个人是否值得爱之前,他已经攻城略地般地存在了。
毕业
和他在一起的一年,我们的世界只有我和他。他偶尔几天不在,也许是出差,也许是回去看望妻小,我并不在意。
我始终怀着一种没有杂质的爱情面对他。我认为,我和他之间是没有任何世俗纷争的,我也从未打算让这乌托邦式的情感去影响他真实的生活。
问题在于,我做好了不拥有的准备,却没有做好失去的准备。
随着毕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不可避免的话题开始出现。我问他以后怎么办,他总是以沉默来回应我的问题。我只能不断地问,他不断地沉默。于是我哭,倒在他怀里哭,他抱着我沉默,亲吻我,叫我不要伤心,然后做爱,但是依然没有结论。
这样的循环一次又一次,最后我连哭都没有力气了。
终于,毕业前的一天,我收到他的一封邮件。
邮件不长,只有一两段话,但内容很清楚。他说他无法放弃家人,只能放弃我。
没有电话,没有面谈。
只有一封寥寥数语的邮件,就结束了我视为信仰的爱情。
在处理感情问题时,女人总想采用最具仪式感的方式,而男人则总想采用压力最小的方式。
之后他就一直在回避我,全然不接我的电话。
我怎么也无法接受,为什么他连当面跟我说的勇气都没有,就这样潦草地,稀里糊涂地,中止了我们的关系。
但是我有我的尊严和傲气,我想找他闹,想对他死缠烂打,可我做不到。
那段时间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毕业典礼上。我看到他的太太推着孩子来给他庆祝。
他的太太与他年纪相仿,梳着整齐的短发,穿着乳白色的套裙,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
我在人群中强忍着泪水,视线模糊。
伤痛
毕业后,送走最后一拨朋友,我突然意识到我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没有家人在身边,同学们都各奔东西,骆烨也离开我了,我只能回到宿舍号啕大哭。
那段时间,有个意大利女生还没有离开学校,于是她总是陪着我,听我回忆骆烨,听我哭泣。
有一次,我问那个意大利女生:“骆烨是基督徒,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上帝不会惩罚他吗?”
意大利女生也是基督徒,她很坦诚地回答我:“只要骆烨忏悔,上帝就会原谅他。”
我不依不饶地大叫:“上帝怎么可以原谅他,你不要告诉我上帝会原谅他!”
意大利女生便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望着我。
“跟我去意大利吧,你会好起来。”突然有一天,她说。
我眼睛都没眨,立刻打包行李,和她一起登上了去罗马的飞机。
我第一站去了许愿池,看到别人纷纷将硬币抛入池中,我却不知自己该许怎样的愿望。
第二天清晨,我来到梵蒂冈的圣保罗大教堂,清冷的日光从穹顶的中央洒下来,空旷高远。我坐在侧殿的长椅上,看四周的信徒虔诚地跪在那里,双手合十,真诚祝祷。
我想每个信徒都有着千回百转的人生吧,在一双双紧闭的双眼背后,都有渴求和遗憾。我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只是千万无所皈依的迷茫之人中的一个。
站在梵蒂冈博物馆的大殿里,我在西斯廷天顶画下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泪。那么多看似完美的天神身影之间,细看能在一块破布上找到一张模糊的面孔,那是米开朗琪罗的自画像。那张凋谢的面孔写满沧桑,几百年后仍然让人感受得到,即使是这样伟大的艺术家,也走不出人性的挣扎。
我想,我今时今日的一份渺小爱情与哀痛,千年之后,不过是历史间的一粒尘埃。
我的心在旅途中渐渐打开。后面几日,我在意大利肆意地玩了起来。
我和当地的朋友会合,租了辆手动挡的小车,从罗马往那不勒斯开去。小车溜溜地奔跑在意大利乡间的高速路上,两个小时便开到了那不勒斯。整个那不勒斯的老城里都是些窄得不能再窄的小石板路,我们的小车灵活地在小巷子里穿行,差点就撞上人群。
我们跟着gps(全球定位系统)找当地最有名的比萨店,正是午餐时间,餐厅里挤不下,人们都挤在街上等位子。按照意大利人的传统,我们站着喝意大利浓缩咖啡,之后继续一路向南,最终抵达了阿马尔菲海岸。
阿马尔菲海岸是意大利南边沿地中海的一系列在峭壁上的小渔村。说是渔村,实际上这里更像纽约的东汉普顿,是意大利人夏天来避暑的地方。这里的山势特别陡峭,岩壁直插入咆哮的海水中,海浪冲击巨石,激起千重浪花。沿着峭壁,有几个小镇,由一条在峭壁上凿出来的窄窄的小路连成一串。在这条路上开车真是考技术,我这坐车的人也看得心惊胆战,每分钟都要转好几个弯,似乎一个不小心就要掉下悬崖。
为了放松一下紧张的情绪,我转头往窗外远处看去,不禁再度惊叹起来,因为眼前绝美的景色。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蔚蓝的大海尽头是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云和天空,近处小镇的房子错落有致地沿悬崖分布,落日的余晖罩着层层叠叠的红色小屋顶,唯一突出的是小教堂的圆顶和十字架。
我觉得我就是在那一刻释然的。
世界这么辽阔,任何个人的执念最终都会被忘却,我应该继续前行,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
在意大利的最后一天,我一路狂奔赶上去机场的火车,坐到位子上还汗流浃背,上气不接下气。那年的罗马,给我最后的印象是,飞机腾空而起的那一刹那,从机窗看下去,地中海那一抹宝石般的湛蓝。
后来再去意大利已是十年之后。
投资银行生活
2005年秋天,我来到纽约开始了在投资银行的工作。
作为一个中国毕业生,融入华尔街还是很困难的。全世界都一样讲究人情世故,其实美国人有时候不需要故意歧视和排挤你,但是在大家凑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对于很多文化、习俗和生活习惯,作为一个刚来没多久的外国人是很难有共鸣的,自然就难以做到完全融入他们的圈子。
有时同事们在一起讨论棒球赛,有人说,这不就和19××年那场球的第几个投得一样吗,其他人纷纷点头称是,而我就不知所云,总是插不上话,结果大家都认为我是个不爱说话的人,甚至有人认为我的英语沟通能力有问题。
万事开头难,虽然心里不好受,我也只能默默地把垃圾活干好。终于,以华人特有的拼命精神,我逐渐和美国同事们熟悉起来,在工作上也赢得了主管们的信任和信心。
之后的两年,我就像投资银行这辆巨大机械装置上的一个螺母,跟着整个系统始终高速运转。
董事经理们都是“空中飞人”,通常白天都和客户在一起,等到下午五六点钟,终于有时间审阅经理们做出来的计划书草稿。他们通常花十几分钟看一遍计划书,指出哪个图表传达的信息不够清晰,哪个页面不够漂亮,最后加一句,明早7点前放到我桌上/送到我家里来。
这就导致我经常加班,干通宵也是家常便饭。记得有一次,我在凌晨3点做完了一个计划书,交给秘书负责跟进打印,让他在4点前送到我家。我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衣服,拿上计划书,4点钟出门赶飞机,9点钟赶到另一个城市的客户那里。在客户处看见神采奕奕的老板,他说:“哎,你看起来不错嘛。”
我也曾经躲在洗手间里悄悄哭一场,但华尔街不相信眼泪,最终我只能把“努力”二字在纸上写得大大的,贴在电脑屏幕下面,还把一些鼓劲的话贴在自己的位子上,每天晚上加完班,在星星月亮的陪伴下走回家。
两年后,我成了最年轻的vp(副总裁),2007年底我拿到了60万美元奖金。28岁的我在曼哈顿贷款购置了自己的房产。
我不再是青涩的学生。我成功地在社会上立足了。
但即使忙碌得昏天黑地,我仍然会在每个清晨和夜晚,想起骆烨。
这仿佛成了一种习惯,戒不掉。
我不知道那段时间的骆烨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重逢
转眼两年时光过去。我在纽约的投资银行过着忙碌又波澜不惊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骆烨的邮件。
“我下周去纽约出差,能一起吃个饭吗?”寥寥数语,却在我心里掀起轩然大波。虽然时隔两年,当再看到这个名字,我的心依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像过去一样,面对骆烨的邀约,我没有能力拒绝。
我们约在了曼哈顿中城的一家日本餐厅。我先到了,落座,在和缓的音乐里我连续喝下两杯热腾腾的清茶,但双手依然冰凉。
“苏菏。”熟悉的声音出现在半空中,我抬头,看到骆烨就站在自己面前。和四年前我抬头第一眼看到的骆烨相比,现在的骆烨消瘦了些,面孔棱角更加分明,嘴角出现了法令纹,多了种中年男子特有的清冷。
落座,四目相对,两人一时都不知从何话题开始。
“听哈佛的同学说你来了纽约,这两年你过得好吗?”骆烨率先开口。
“投资银行民工呗,挺好的,很忙很充实。”我说。
“那很好。我现在搬到上海了,还在原来那家基金,做中国区首席代表。”骆烨说。
“不错啊,上学的时候你说过想去中国工作。”我又咽下一杯茶,并未抬头。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疼不痒的话题,心照不宣,都只字未提当年的往事。音乐一直循环播放着,气氛清冷。
食罢,骆烨说:“走吧。”我们便起身取了外套出门,并未商讨下一步的去处。
步入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
骆烨突然回身,一把环住我的腰,用力吻了下来。
我整个人都蒙了,试图挣脱,却根本没有力气,只能任由骆烨疯狂地吻着,直到电梯开门。
我大脑一片空白地跟着骆烨上了出租车。在车上,骆烨一直吻着我,吻到我无法呼吸,浑身失去力气。
进了酒店房间,他直接把我拦腰抱起,放在床上。
“为什么我看到你,就感觉如此强烈,仿佛从来没有分开过。”骆烨在我耳边呢喃。
片刻后,我突然一阵反胃。
我突然非常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贱,为什么被他挥之即去,招之即来。
于是我猛地一把推开正气喘吁吁的骆烨,飞快穿好衣服,逃出了酒店。
复合
第二天清晨,我打开电脑,看到骆烨的邮件。
“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
“我爱你。两年来,我从未停止爱你。”骆烨发来邮件,一直在表白,诉说着对我的思念。
我没有再回复。
一个有老婆孩子的男人,一个远在大洋彼岸的男人,这样的诉说,有什么意义?
时光继续飞速流淌,转眼又是数月。数月间,骆烨一直在给我发邮件,始终不曾放弃。
我去国内出差,第一站是上海。经过一段日子的联系,我们的关系有了缓和,于是再次相约喝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