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自己是喜欢深入虎穴的人。谈话越难进行下去,我越是感兴趣。
——塔姆辛·格雷格
最近几年,我听过很多次这样的话:有些人“你就是没法跟他谈下去”。一位女士告诉我,她没法跟任何不知道“制度化种族主义”的人交谈;一位男士则说,如果他知道自己认识的人支持某位总统候选人,那么“我们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因为立场完全不同”。好像现在的人们给自己的交谈对象设立了越来越多的门槛,有很多绝对不能接受的条件。而人们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进行困难的谈话。
谈话容易进行并不意味着交谈很成功。有些话题本身就具有很高的敏感性或容易让人情绪激动,涉及这种话题必然会比较棘手,甚至会很危险。但是无论如何,这个世界不存在与你“毫无共同之处”的人,也不存在一个话题敏感到无法让人谈论的地步。
让我给你们讲一个关于一位非洲裔美国女孩的故事吧。80多年前,她出生在俄克拉何马州的马斯科吉,是一个牧师的女儿,名字叫泽诺娜·克莱顿(发音“zer-no-nuh”)。她在1965年移居亚特兰大,为南方基督教领袖会议(简称sclc)工作,这个民权组织的第一任主席是马丁·路德·金。泽诺娜不仅跟金博士合作无间,还与他的夫人科雷塔成了密友。
泽诺娜为了废除亚特兰大医院的种族隔离制度而努力地工作,好让伤病的黑人不必转院到几英里之外的黑人专属医疗机构。她的工作引起了当时亚特兰大市长伊凡·艾伦的注意,他任命她负责“模范城市”项目。这个项目是当时的美国总统林登·约翰逊提出的“伟大社会”计划的一部分,目标是改善贫困社区,培养新一代黑人市民领袖。
作为亚特兰大“模范城市”项目的领头人,泽诺娜负责督管5个社区,而每个社区都有一位主席。她刚一接手这项工作,市长艾伦就警告她要当心这5位主席中的一位——加尔文·克雷格。而克雷格当时是美国三k党sup/sup州组织的头目。据泽诺娜多年后回忆,她第一次跟那些社区主席见面时,其中一个人跟她握手时只捏了捏她的指尖,当时她心想:“应该就是他了。”sup/sup
在接下来一年左右的时间里,泽诺娜和加尔文却逐渐发展成每天都要交谈不可,话题不仅限于种族,还涵盖各种各样的领域。不知道为什么,加尔文·克雷格总是跑去她位于亚特兰大市中心的办公室。
他们会坐下来聊天,一直都相处得非常友好并互相尊敬。她说他从未对她直呼其名。“我是说,他表现得非常绅士,而且我们在一起总是谈笑风生。”泽诺娜说,“我问他,‘你为什么总来我这?我俩好像没有对哪件事的看法是一致的’。他笑着说,‘哦,克莱顿女士,完全是因为和你谈话十分有趣’。”
如果你不了解克莱顿和克雷格常常在一起聊天这件事,那后来的事情一定会让你大跌眼镜。1968年,克雷格召集了一次记者发布会,正式宣布自己退出三k党。他宣布自己今后的志愿是为创建新的种族大融合奉献余生,那“是一个新的联合起来的美国,黑人和白人能肩并肩”。sup/sup
传奇的故事总难免有曲折反复,这个故事的发展也很复杂。克雷格后来重新加入三k党,不过几年后又退出了。但要说是泽诺娜让他放弃了种族主义的思想并不言过其实,克雷格自己也将这归功于她和他的那些谈话。而他的女儿,在父亲召开记者发布会的43年后,还曾打电话给泽诺娜恳求与她见面。“我是特地赶来感谢您的。”她在两人终于见面时说,“因为您拯救了我的父亲,净化了我们的家庭。”泽诺娜曾经解释说她并没有刻意去改变克雷格。不过,马丁·路德·金博士曾经跟她说过:“如果你想改变一个人的行为,必须先改变他的想法。”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因为它证明了交谈对于两个愿意彼此倾听并希望互相学习的人来说具有强大的力量,让我们看到交谈的意义如此重大。对于所有声称自己“就是无法”跟意见相左的人交谈的那些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有力的反驳。
如果一个非洲裔美国女人能跟三k党的头目开诚布公、友好地交谈,那么跟咖啡店里穿印着特朗普头像t恤的男人或者跟办公室里总是说自己是绝对素食主义者的女同事交谈应该不算是难事。
与此同时,我想说有些谈话确实难度更大。有些话题相对来说比较危险,比较容易得罪别人或是伤害别人的感情。所以,我想给出一些经实践证明有效的方法来帮你们进行困难的谈话,让你们的谈话避免以吵架收场。
通过亲身经历和深入研究,我找到了让对话富有成效的5个关键策略。这5个策略分别是:保持好奇心、消除偏见、尊重别人、坚持到最后,还有妥善收尾。
b第一关键策略:保持好奇心,抱着真诚向别人学习的意愿来交谈。/b泽诺娜·克莱顿跟克雷格交谈时,并没有一心想要教育他或者驳倒他,让他承认自己错了。她只是很好奇他的信仰从何而来,想要了解他,哪怕这个人的观点甚至已经威胁到她的生存。
2016年,中央情报局前卧底特工艾米丽丝·福克斯(amaryllisfox)在接受半岛电视台采访时发表了一段有争议的言论。有些人质疑她所描述的反恐战争,但我认为,对想学习如何交谈的人来说,她提出的那些观点非常有学习价值。
福克斯在节目中解释了为什么她能与恐怖分子和极端分子对话的原因。“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好人。”她说,“唯一真正能让敌人放下武器的办法就是去听聆听他们。如果你认真去听他们的讲述,有足够的勇气听完他们的故事,你多半能理解他们;如果你跟他们一样生活在那样的背景下,可能会做出跟他们同样的选择。”
福克斯并不是说你必须相信跟你持有异见的人是个“好人”。她提供的观点是了解那个人如何看待自己有助于更好地理解别人。她在说文化、事件、关系如何造就了这个人的思想和兴趣,从而去反思如果我们也有同样的经历,自己的思想会受到怎样的冲击和影响。
她也谈到了如何消除自己的偏见。b设身处地从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是消除偏见的一种方法。另外一种方法是克制自己那种强烈的冲动——别人每说一句话时都去想自己是否同意他的说法。/b聆听别人并不意味着同意对方的见解。聆听的目的是理解对方,而非表示赞同。
对于自己是否同意别人的意见,我们总是太快下论断。只要听到几个特定的词,其中可能包含了一些政治倾向或宗教信仰的线索,我们就据此把一些人分组。我们把与自己想法类似的人归于第一组;第二组,则是与我们持不同意见的人。可问题是,这样的分组好像并不准确。
试想一下,如果你的孩子想去朋友家留宿,于是你打电话给他朋友的母亲聊一些安排细节。你的目的是想确保这位女士值得信任,能保证你的孩子去过夜是安全的。可能你们聊得很愉快,本地的大小事、天气、新闻什么都聊得来。但你有没有问她她家的家规,孩子怎么管教。话说回来,即便你跟她对于气候变化的意见一致,并不代表你们在教养孩子方面也能达成共识。把别人的政治或社交价值观作为判断家庭价值观的依据,可能会造成意想不到甚至危险的后果。
这种武断地把人简单分组的做法就是所谓的“光环效应”,心理学家又把它称为认知偏见或“偏见盲点”。基本上,如果我们认可一个人某一方面的品质,会在对他的整体印象或其他方面也更倾向于给他们较高评价。只要双方在一项共同的涉及重要利益的问题上达成共识,我们就会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信赖的、诚实可靠的、让人喜欢的人。
反之亦然:如果我们不认可一个人的外表、观点、职位或者其他某一项个人品质,就更倾向于否认他身上的其他方面。我在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中就总是看到这样的情况:听说某人因为私藏毒品坐过一段时间牢,你心里立刻断定他很危险或者不可靠;听说一个朋友的丈夫背叛了她,于是你感觉自己没办法在他的职业推荐信上说些好话了。
研究表明,当我们意识到偏见确实存在时,大部分人都认为自己不会那么容易受偏见的影响。也就是说,我们承认无意识偏见确实存在而且无处不在,但我们却对自己持有的偏见视而不见。
事实显而易见:我们都有偏见。每个人都会受无意识偏见的影响,会对其他人做出错误的假设。sup/sup每个人都如此。
从某个层面上说,偏见是一项必备的生存技能。假设你是生活在旧石器时代初期的早期人类,比如直立人。你正在树林里游荡,这时发现有动物正向你靠近。你必须快速根据它的外形做出判断,那是否是只凶猛的动物。是否有危险,在对其他人的判断上也是一样。你必须瞬间对潜在的危险做出判读,以便在需要时能及时逃生。这可能是我们现代人很喜欢根据外貌和穿着来给人分类、贴标签的源头。
几十年前,一些心理学家认为是父母的不良教育造成了偏见的存在。我们现在的发现是,这其实是一种深植于求生本能和应对复杂世界需要的自然反应。sup/sup当然,种族主义是永远不被接受的,但如果我们希望彻底消灭它,就必须深刻理解这种思想的根源。而且我们得明白,有些思想的种子,虽然不是全部,都具有可追溯的历史根源。针对某个种族的偏见起源于我们对某个种族一开始产生的刻板印象:这个人很坏,所以,所有跟他同种族的人都是坏人。
团队意识对人类来说非常重要,也正因这种意识,我们倾向于把任何非我同类的人都往坏处想。我们根据刻板印象对持异见者进行各种分类。根据在耶鲁大学担任“认知、动机、评价”自动化(acme)实验室总监的心理学教授约翰·巴奇博士sup/sup的理论:“刻板印象是过度应用分类的结果。当我们使用刻板印象对人进行判断时,性别、年龄、肤色这些人的外在条件会先入为主,让我们的大脑自动产生对人的印象,比如:不友好、愚蠢、迟钝、软弱。但这些品质并不是展露在外面的,所以这些印象反映的不是事物的真正本质。”
人们很容易相信所有的刻板印象都是源于人类发展历史和曾经的愚昧,但有些刻板印象却源于现代,是新兴的,而且还在不断地产生。实际上,科学家已经能够在实验室重现刻板印象形成的过程,这意味着我们能够随时制造出新的刻板印象,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已经被创造出来的刻板印象也不会消失。sup/sup刻板印象会随着时间变化、升级,这也凸显了一个关于它的事实:刻板印象不用基于事实,而是来源于假设。举个例子,在不算久远的过去,粉红色还被认为是具有男子气概的颜色,《妇女家庭杂志》1918年6月刊上刊登了一则广告,它给家长们的建议是:“一般公认男孩宜用粉色,女孩宜用蓝色。因为粉色看起来更果敢、坚强,更适合男孩;而蓝色显得秀气、雅致,比较漂亮,更适合女孩。”
显然,今天人们在审美上的刻板印象恰恰与之相反。虽然用婴儿毯的颜色来说明刻板印象的滑稽有点可笑,但正是这种滑稽让我们意识到刻板印象实在不足为信。当我们与人交谈时,一切先入为主的概念——大多都没有事实基础——都会影响谈话的结果。不管你的感觉告诉你它多么正确、多么真实,你都要考虑一下这是成见使然,还是事实。我们要努力发现自己存在的偏见,并在交谈过程中把它们暂时搁置一边,尽可能认真地去聆听而不要妄下任何评判,试着让自己不要每时每刻都在考虑自己是否同意别人的话。
记住,造成人与人之间分歧的原因可能就是我们太习惯于把所有跟自己意见相左的人都划分为“异类”。而当我们认为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时,就会为找不到合适的方式让别人理解自己而挣扎。有时候,我们直接放弃了。《纽约客》专栏作家文森·坎宁安在2016年写了一篇文章,他写道:“分化造成的危险令人难以置信。我认为,实际上最近几个月以来这种恶果已经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让人无法忽视:旧的公共的英语语言已经消失,完全蒸发了,甚至可能永远灭绝了……我们现在说的语言已经不是同一种语言(很难彼此理解,尽管尚有可能),而且由此造成的分化正在日益加剧,每天都在加深。”sup/sup而认识自己的偏见有助于填平彼此间的鸿沟。
我的第三个建议是,b任何时候都要尊重对方/b。在我的脑海中,尊重是所有有意义的思想交流的基石。一次投票sup/sup结果表明,很多人都同意我的看法。几乎所有参与投票的人都认为,在交谈中尊重对方甚至比达成共识更重要。
为了表示对对方的尊重,你首先必须将对方当作一个真实的、值得尊重的人来看待。即便你不同意他们的观点,也要设身处地地去理解他们。要做到这一点,方法之一就是你必须相信所有人都抱着追求善果的意愿。当你遇见一个自己不喜欢或无法理解的人时,试着去发现他们的诉求是什么。
你可以用观看自己不认同的公众人物的视频来练习自己的共情能力。播放一段他们公开演讲或者接受采访的视频,把那个人看作一个努力去追求他心目中善果的人。从他们的立场来说,他们的目标可能是正面的、有建设性的。试着去想象他们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尤其要从积极的层面去思考。很难做到,对吗?但如果你想让自己尊重对方,这一点是必不可少的。也许他们跟你做出的决定不一样,也许他们从生活中学到的教训跟你也不一样,但在他们自己看来,他们也在拼尽全力追求美好。
开车也是一个很好的训练共情的时机,我就经常在开车时锻炼自己的神经。如果有人突然超了我的车或者闯了红灯,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真是个智障、真没教养,有时候可能会直接大声骂出来。但我试着做了点改变,让自己去想一想为什么他们会这么着急、为什么他们的心情这么糟。我忍住那些想说出口的话,转念去想:她可能今天过得很糟,也许赶着回家看孩子。作为一个当妈的人,至少这点我能理解。
我自己想象的剧情是不是与真实情况相符其实一点都不重要,可能那个人就是车开得很烂。这件事的重点在于训练我的大脑去体谅别人,去感同身受地理解他们。因为作为普通人,他们和我一样每天都需要面对各种各样的生存烦恼。而训练的目的是培养一种思维习惯,要把别人看作是努力生活但难免犯错的普通人。这个训练的受益人是我,而不是其他人。
要跟自己并不尊重的人进行一场富有成效的谈话是非常困难的,因为你对他们的观感、对他们所说的话的认知,都可能并不准确。
要驾驭一场困难的谈话,我的下一条建议是:b坚持下去/b。如果你正在和某人交谈,突然一个禁忌的话题冒了出来——可能是关于死亡、离婚或种族的话题——不要试图转移它,更不要随便开个玩笑或者希望打个马虎眼就能一带而过。谈论一些棘手的问题,肯定会让人感觉不舒服,尤其是当你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不过,请尽量不要表现出很难堪的样子,也不要走开。哪怕保持沉默都比逃跑要好。
如果你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就别说了,听别人说。如果你不同意别人的观点,那就接受这个事实,观点不一致并没有什么。并不是每次或大部分交谈都会以拥抱和顿悟结尾。有时候,交谈只是为了了解别人的想法,不一定要分出是非对错,彼此倾听、了解就已经足够。我们享受的是交流思想带来的愉悦感,哪怕没有,至少还可以获得一点满足感。
我的最后一条建议其实适用于所有谈话,不过对困难的谈话尤其有效:b妥善收尾/b。你不需要在交谈中压过别人。如果你想跟别人保持友善的关系,就要克制自己想占上风的欲望。
还有,记得花一点时间感谢别人与你分享自己的想法。要知道跟其他人谈论政治和信仰这样的话题是让人提心吊胆的事,所以如果有人愿意花时间和你开诚布公地谈这些,你应该表达自己的感谢之情。如果你能以友好亲切的方式结束谈话,那就等于给未来的沟通打下了基础。
当然,你不可能每次都遵循这些建议。没有关系,我并不奢望你们变成完美的交谈者,因为我自己也做不到。有一次,我因为警察枪击事件和爱人发生了争论,事态有点失控,导致我们分房睡了好几天。记住,拥有情绪不是性格缺陷——人类本来就是情感动物。有时候,人为了逞一时的口舌之快,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好的出发点抛到九霄云外。
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别强撑,立刻道歉吧。承认自己刚才的话很伤人,是错的,不要再硬给自己找台阶下。只有坦诚地表达歉意,才能化解自己的错误,才有可能将谈话继续下去。
如果我们都能学会一些进行困难谈话的技巧,学会发现彼此的共识,学会求同,就有可能做到尊重对方不能动摇的底线,做到存异。我希望大家能开放心态,不要怕开口,要向不同的人询问他们对不同问题的看法。一次没有隔阂的真心交谈能让你学会理解他人,也更明白自己和外面的广阔世界。
我们常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交谈很难进行下去,越来越剑拔弩张、逐渐失控——觉得自己的本意或话语被曲解了,每个人都觉得愤怒,感觉自己受到了伤害。这时候,如果想让谈话继续下去,只有一个办法:必须有人道歉。
向别人道歉并不容易。它可能会让人觉得很难堪、很煎熬,不过这正是道歉的意义所在。当我们道歉时,对方能看到我们的挣扎,发觉我们内心的不安,于是就动了恻隐之心不再责难我们。真诚的道歉是帮助双方达成和解的强力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