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在谈话中发自内心地去表达歉意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奇迹。我就曾经试过几次,向别人道歉。哪怕那不是我的过失。有时候,我甚至很想来一次环球道歉之旅。不是贝拉克·奥巴马那种迫不得已的“道歉之旅”,而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告诉那里的人们,我为他们经历过的苦难感到难过。
下面这件事就是一个例子。有一次我在机场候机时正在读一本叫作《血红的根》(bloodattheroot)的书,为采访作者做功课。这本书写的是1912年,非洲裔美国人在佐治亚州的福赛斯县如何遭到驱逐的故事。白人们全副武装,对县里的黑人们实施威吓、暴力,甚至不惜纵火,把所有黑人公民都赶了出去。而此后。这个县只有白人的历史至少维持了75年。sup/sup
坐在我对面的一位金发女士问我在看的书讲的是什么,然后我们聊了起来。她告诉我,她就在一个全是白人的镇子里长大。她还记得,曾经有一家人从墨西哥移民过来,那时候当地人对他们非常糟,连杂货店的收银员都不看他们一眼,也不会跟他们说话。他们就像木头人一样给东西扫码,然后一言不发,等着那家人付钱。
那位女士还告诉我,她的父母也对那家人说过极其难听的话,现在她回想起来觉得那些是非常种族主义的、充满憎恨的言论,并且完全没有根据。可是她说,她不懂为什么别人要因为她父母做的错事而责难她。“把我认定为种族主义者也一样是种族歧视。”她说。
“仅仅因为我希望移民到美国来的人能通过合法渠道进入,并不能说明我是种族主义者。”她继续向我倾诉,“我不在意别人的肤色或来自什么地方,我只是认为大家都应该遵守法律。人们对我说了很多极其可怕的话。”
在那一刻,我坐到她身旁的座位上,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对不起。真的。我很抱歉让你感觉表达自己的意见就会挨骂,那些人对你说了难听的话,我很抱歉。”
我一直在注意她的表情,她听完后肩膀放松了下来。我看到她眼睛周围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了,嘴角也有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能这么说。我之前真的感觉糟透了。我感觉自己什么都不能说。”
后来,我们又聊了二十分钟左右,直到达美航空的飞机开始播音让乘客登机我们才道别。我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又再次感谢我听她说话,并且告诉我她现在有点懂了,也许她的观点对一些人来说确实是种冒犯。“我从没想过自己的说法合不合适,只是不假思索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她说,“我没有想过别人听了会怎么想。”
我觉得她离开的时候,对如何看待这个问题有了更加开放的视角。虽然不能断言,但我知道自己离开时对她和跟她一样想法的人多了些感同身受。而且,我为自己能真诚地表达歉意并且亲眼见证了道歉具有如此大的能量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任何人真心诚意的道歉,都能产生这样的效果。澳大利亚原住民对政府过往残忍对待他们的暴行年复一年地进行血泪控诉并要求政府道歉,终于澳大利亚政府将每年的5月26日定为“国家道歉日”。这听上去似乎远远不能作为政府对自己长期以来有组织地戕害原住民行为的回应,但这个纪念日迫使政府每年都必须再次承认自己的罪行并为之道歉。
道歉具有神奇的魔力,我自己是这么看的,尽管科学家们早就发现并证实了人脑存在真实的、并不神奇的和解机制效应。迈阿密大学的心理学教授迈克尔·麦卡洛在人类的道歉和宽恕心理机制研究方面取得了开创性的新成果。他说,认为人类生来就是自私和邪恶的这种观点是非常错误的。“人类需要合作伙伴。”麦卡洛说,“所以物竞天择的自然法则在人们在生存对抗中破坏重要关系后,同时赋予了人类一些修复重要关系的工具。”sup/sup
当人被冤枉的时候,大脑会经历一种化学诱导型情绪混乱状态。处于这种状态的人可能需要花上很多年才能圆满解决一直没有得到解决的甚至是潜意识里的情感冲突。迈克尔·麦卡洛在位于科勒尔盖布尔斯的迈阿密大学主持进化与人类行为实验室,在那里他的主要研究项目是人类的复仇、自控和感激行为。他对道歉行为的目的性有比我更好的解释。在这里,我摘录一段他在美国国家公共电台接受《关于存在》(onbeing)节目采访时和主持人克里斯塔·蒂贝特的对话:
b麦卡洛:/b如果你去看一个刚刚被别人伤害了的人的大脑——比如一些被嘲笑或被骚扰了的人的大脑——也就是说,我们能用一些科技手段观察到这些人大脑的内部反应。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想要复仇的人的大脑内部是怎样的情形,它看起来跟一个想要喝点甜饮或是肚子饿想吃块巧克力的人的大脑反应完全一样。
b蒂贝特:/b像一种极度需要被满足的渴望?
b麦卡洛:/b完全一模一样。复仇就是一种渴望。你可以看到大脑的奖赏系统被激活了,而且非常活跃……所以,复仇的欲望并非来自大脑的一种病态或阴暗的反应模式,而是一种简单的希望解决问题和达成目的的极度渴望。sup/sup
即使你不认为这些人有理由感到委屈,也不会改变他们脑中这种情感的强烈程度——他们极度渴望解决问题并得到解脱——至少可以在这方面给他们一点点安慰。
当你真诚道歉的时候,其实发生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你意识到了别人的愤怒或悲伤。也就是说,你认可了他们有理由感到愤怒,或者知道他们确实是生气了。这一举动通常能缓和他们的怒气。研究表明,在你道歉以后,他们不会再把你当作威胁或者可能会伤害他们的人。他们会就此放下防御姿态。最后,如果你成功了,他们的大脑就会准备原谅你。他们的创伤会愈合,他们甚至会完全忘了受伤的原因。贝弗利·恩格尔是一位知名心理医生、心理创伤治疗专家,她在《道歉的力量》(thepowerofapology)一书中写道:“道歉不能将过去的错误言行一笔勾销,但真诚而有效的道歉能消除那些错误言行的消极影响。”sup/sup
道歉也能给道歉的人带来极大的正面影响。一个人要向别人道歉,必须先弄明白别人难过的原因。这就需要我们能站在别人的立场上去思考问题,因为我们都知道,设身处地能增强我们的同理心。
为了向机场的那位女士道歉,我就必须从她的角度去感受一下被别人当成种族主义者是什么感觉。很明显,她被这个词伤得很深。受到这种不公正的羞辱是什么感觉?我一边听她讲,一边鼓励她更多地解释她的观点,试着从她的眼神去理解她的心情。这样做以后,我变了,对她道歉变得一点都不难,我发自内心地说:“我很抱歉。我能理解那种感觉,你一定很受伤。我真的很抱歉。”
在这里,我想强调一下,我们讨论的不是极端情况下发生的对话,而是基于日常生活场景的交谈。我并不是在鼓励大家向杀人犯或者犯下残忍罪行的罪犯道歉。我所说的交谈对象不是指那些极端主义者,而是在咖啡店偶遇的陌生人或者在餐厅遇见的同事。
最后,我是否同意那个我在机场偶遇的女士所说的话其实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体谅她的痛苦,并且允许她向我倾诉。她卸下了防御盔甲,毫无顾忌地倾诉心中所想。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所以她离开时心情不再愤怒,而是感到终于有人理解了自己。也许在未来的交谈中,她也会因此用一种更开放的心态面对类似的话题。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跟一个陌生人攀谈起来,而这个陌生人向她表示了歉意,那正是她寻找了几十年的东西。恕我冒昧,虽然我对科学充满敬意——但我觉得这对我来说确实有点神奇。
道歉的力量
1970年12月7日,联邦德国总理维利·勃兰特正在对波兰进行国事访问。当时,联邦德国跟东北部这个邻国的关系正处于紧张状态。勃兰特将华沙起义纪念碑也作为其访问行程计划中的一站。这个行程安排很官方,甚至有点程式化,总之跟其他国事访问中参观纪念碑的行程没什么不同,除了勃兰特的身份是联邦德国领导人,而他参观的纪念碑是为了纪念死于德国人之手的1.3万多无辜的犹太人。
1943年,波兰一度被德国占领。1939年秋天,当纳粹入侵波兰时,这个国家生活着超过300万犹太人。德国人把大部分波兰犹太人都赶到了贫民窟,大量的人在那里被活活饿死、病死。而当时最大的贫民窟就在华沙。纳粹把40多万人赶到了这个仅有两平方英里(约5.2平方千米)的区域内。
1942年夏天,德国人又开始逼迫成千上万的犹太人“东迁”。当犹太人理事会的领袖发现“东迁”的真相后,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年年底,贫民窟的人们终于发现他们的朋友和亲人不是被带去了劳工营,而是被送上了死路。他们决定奋起反抗。
1943年年初,这些被困在华沙贫民窟的犹太人拿起枪支和手榴弹跟德国党卫军展开了战斗。当年4月,德军发出最后通牒,命令他们必须投降。他们拒绝了。于是,德军走进贫民窟的街道,用火焰喷射器把犹太人的房子和商铺全部付之一炬。一位幸存者向bbc(英国广播公司)描述了当时的情形:“房子、院子全部变成一片火海……没有空气,只有黑色呛人的浓烟,通红炽热的墙壁、烧得发光的石阶都在反射着滚烫的热浪。”sup/sup
最后,共有约1.3万名犹太人死去。而这里面有一半人是被火烧死,或被浓烟呛死的。剩下的死于爆炸、枪击,或其他暴力手段。德国纳粹党卫军少将约尔根·斯特普鲁多年后在一座波兰监狱里跟他的狱友形容说:“那真是太壮观了!精彩的一幕。我和我的人站得远远的。我手里拿着一个电子遥控器,只要一按下去就能同时引爆所有机关。耶稣的门徒无声地叫喊着。我瞥了一眼我那些勇敢的军官和士兵,他们又脏又累,在熊熊烈火前映出黑色的轮廓。为了延长悬念,我还稍稍等了一会,然后大喊一声‘希特勒万岁’,按下了遥控器按钮。”sup/sup
我给大家说这段历史是为了让大家理解,联邦德国领导人当时能去这座无数犹太人被活活烧死的城市参观那座纪念碑有多么重大的意义。顺便再说一句,这位联邦德国总理并没有参与制造这场华沙惨案。勃兰特在20世纪30年代还因为逃避纳粹审判而逃离德国。他曾经跟希特勒政府对抗了很多年,还被撤销了德国国籍。勃兰特在二战期间没有伤害过任何犹太人。
在这次访问的视频里,你能看到时任总理勃兰特的脸色十分肃穆,身着黑色西装和外套,在站得笔直的军官和士兵们的簇拥下,缓缓地走向纪念碑。当走到有雕塑的纪念碑前,他献上了一个花圈,接着,令所有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他弯下双膝跪了下来。他在冰冷的石阶上跪了好一会儿,默默无语,双手交合放在身前。所有媒体都认为他下跪完全是下意识的,是在情感感召下做出的举动。当天,他签署了《华沙条约》,正式约定了联邦德国和波兰的新领土边界线。
这个简单的举动——在纪念碑前沉痛地跪拜——被公认为德国和波兰紧张关系的破冰之举,不只是波兰,德国与东欧其他国家也都有了重归于好的可能。勃兰特在第二年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而波兰也在纪念碑他垂首下跪的地方不远处,又立了一座雕像来纪念他的惊世之举。
三k党是美国一个奉行白人至上和歧视有色族裔主义运动的民间排外团体,也是美国种族主义的代表性组织。——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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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巴奇博士的《隐藏的意识——潜意识如何影响我们的思想与行为》一书于2018年12月由中信出版集团出版。——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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