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完成第二十个委托案的那天晚上。

铁壁董事长难得邀我:“今天是慰劳会,我请你吃饭。”

望乃立刻说:“啊哟,那我呢?”也想要跟我们一起去吃饭,但得知要去董事长常去的一点晴后,马上露出不悦的表情:“真小气,为什么不是吃法国大餐?”

“已经快十一点了,有哪家法国餐厅还可以吃到大餐?”

“到底是谁让我吃加班大餐到这么晚?”

望乃狠狠地挖苦完董事长之后,就下班回家了。

“真伤脑筋,都一把年纪了,还有公主病,至今仍然忘不了偶像时代被捧在手心的感觉。”董事长走在夜晚的赤坂街头,自言自语地说道。

之前听望乃说过她偶像时代的英勇事迹,听到耳朵都快长茧了。据她所说,有十家大经纪公司都抢着签她,英俊小生的男演员a、b和c同时向她求婚。只是不知道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但我一直怀疑这全都是她吹嘘出来的。

“她真的那么红吗?”我问。

董事长叹着气回答:“起初的一两年吧,和你一样。这个行业没感情没眼泪,走红的时候,每个人都把你捧在手心;一旦过气了,那些人就像退潮一样,全都不见了。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现实。”

我已经充分体会了。现在回想起被冷冻的空虚,仍然会胃痛。

“话说回来,幸好我们捡回了一命,能够直接为别人带来爱、勇气和感动的代理旅人服务,比起这种现实的生意好一百万倍。”

哇哈哈哈,他张开大嘴笑了起来。

对我来说,比起持续在瞬息万变、竞争过度激烈的演艺圈受折磨,对旅行的生活心存感激,受到委托人感谢的代理旅人生活,让我心情更轻松,也更加舒服。

铁壁董事长打开了入口的黑色拉门,我也跟着他走进了一点晴的店内。

“欢迎光临。噢,原来是铁壁兄,好久不见。”身穿黑色t恤的老板在吧台内很有精神地打招呼。

“呀,老板,好久不见。”董事长心情愉悦地回答。他们之间的对话一如往常,但之后的发展和平时完全不同。

坐在吧台角落低着头吃面的人突然转头看着我们,我的心跳顿时加速。

“咦?铁壁先生。你好,辛苦了。”

转头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庆田盛元。

“哇,阿元!”我忍不住娇声叫他的名字。三十几岁的女人真悲哀,意外遇到前男友,就会变成这副德行。

“啊,原来是阿元,真难得,一个人吃拉面吗?”

铁壁董事长充满怀念地走向这个恩将仇报、背叛万代屋的男演员,好像见到了乖巧的外甥。

“tvs的戏从早拍到晚,我快要疯了,所以偷溜出来。”

董事长亲切地坐在阿元身旁,我缩着身体,在董事长身旁坐了下来,拿起装了水的杯子喝了起来。虽然我并没有做坏事,但直冒冷汗。董事长心情愉快地说:“老板,给我两瓶啤酒,两碗大的味噌葱花拉面,加卤蛋,也给这个帅哥一个杯子。”

“好哩。”老板说道。

“不,我不用了,”阿元婉言拒绝,“等一下还要回去拍戏。”

“你在说什么啊,天下无敌的猛兽元稍微喝几口,谁都不敢有意见。来,喝吧喝吧。”

董事长为阿元的杯子里倒满了啤酒,把啤酒瓶递给我说:“你也喝吧。”

“阿元啊,今天是惠理佳的慰劳会,应该说是庆功会吧,快啊,把杯子拿起来。”

“啊,庆功会?庆什么功?”

阿元隔着董事长,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我还没有喝酒,脸就已经红了。

我去旅行了。

最近持续代替一些想要旅行,却无法出门的人去旅行。目前已经完成二十次,所以来庆祝一下。

我明明可以实话实说,但嘴巴动不了。

“她最近的工作表现很不错,所以庆祝一下。”

董事长又自顾自地说了声“干杯”,自顾自地把杯子在阿元和我装满啤酒的杯子上碰了一下。

阿元没有喝啤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知道,是不是代理旅人?”他在董事长背后再度对我说道。

我察觉到他话中带有一丝轻蔑,好像在对我说,你就这么想旅行吗?我的脸比刚才更红了。

“对,没错,就是代理旅人。”董事长把喝空的杯子重重地放在吧台上,很干脆地说道。

“只要让惠理佳去旅行,她就是最出色的演员,和不知道哪里的帅哥演员不一样。”

“啊,是吗?”阿元若无其事地说道,“话说回来,我倒是觉得代理旅人很新鲜,不知道以后过气之后,能不能也来接这种案子,因为如果太红了,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就没办法接这种工作吧?”他用鼻子冷笑了一声后又故意补充说:“啊,我们经纪公司的老板也有同感。”

即使阿元提到了宿敌常盘千一,董事长也仍然很冷静,再度为自己的杯子倒满了啤酒,咕噜咕噜喝完之后,把仍然留着啤酒泡沫的杯子放在吧台上,立刻恢复了心情愉快的声音。

“我说阿元啊,像你这么红,即使想旅行,也没时间旅行吧?要不要委托我们?随时都欢迎啊。”

“不必费心了。”阿元站了起来。

“账单留下,我请客。”董事长说。

“别抢了我的台词。”阿元用力抓起自己的账单和放在董事长拉面碗旁的账单。

“不是庆功会吗?我请客。惠理,改天见。”

他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把五千元用力放在吧台上,没有拿找零的钱就转身离开了。

我低头看着眼前的味噌葱花拉面。

今天是完成二十件案子,值得纪念的日子。这次的委托人也很满意,我为此感到高兴,反复观赏工作成果的dvd,也看了网站上的每一则评价,傍晚只吃了一个面包,还没有吃晚餐,但现在完全没有食欲。

“怎么了?赶快吃吧,面都坨了。”

铁壁董事长故意无视我的垂头丧气,大声吃着面。

我趁他不备,轻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会这样?我为什么这么失望?

有两件事对我造成很大的打击。第一件是我发现阿元轻视我们的工作,另一件是我竟然无法抬头挺胸地告诉他:“我在旅行。”

在当红男演员阿元眼中,旅行代理人的确是滑稽的工作。因为在演艺圈接不到工作,才会开始做代理旅人的工作,试图起死回生,的确会被认为很落魄。如果脱得干脆,在这个行业内,或许会有人觉得我有胆量,但我既没有拍裸照,也没有去购物台,更没有去开烤肉店,或是转战政坛当议员,当然更没有去嫁人。谈到艺人过气之后的发展,没有人会想到我目前所做的工作,被人耻笑也无可奈何。

最没出息的是,我发现自己对旅行这件事感到心虚,哪怕这种心虚只有一刹那,还是对我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我竟然无法在前男友面前落落大方地说起自己在旅行这件事。虽然活跃在第一线的阿元的确很耀眼,但难道我觉得自己的工作不如他的吗?

我垂头丧气,迟迟不想拿起筷子。老板担心地问:“欢迎回来小姐,面已经坨了,要不要我重新帮你做一碗?”董事长已经把碗里的面吃得精光了。

“没关系,她看到以前的同事走红,所以有点感伤,不用管她。”

他用一句话概括了我复杂的心情。

背后传来嘎啦嘎啦的开门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啊,铁壁先生,让你久等了。”导播市川先生竟然此时出现在这里。

“阿市,我等你很久了。坐这里,坐这里。”

董事长立刻恢复了好心情,请市川先生坐在阿元刚才坐的座位上。

“原来你和市川先生约好了。”我忍不住说道。

“你终于开口说话了。”董事长笑了起来,我这才发现自己踏进店门后,除了“哇,阿元!”以外,一句话也没说。

“因为我有事要和铁壁先生商量,打电话给他时,他说:‘今天是好日子,要去吃拉面,你也一起来。’”市川先生说。

我也露出了苦笑。

原来是好日子,所以要吃拉面。望乃说得没错,既然要庆祝,就应该去法式餐厅吃大餐,那就不会遇到阿元了。

“你有什么事要找我商量?该不会你要委托?我可以算你便宜点。”董事长把啤酒倒进老板拿给他的杯子中问道。

“谢谢。”市川先生喝完了满是气泡的啤酒,用力吐了一口气,转头看着我们,突然开口说:“小丘,你想不想再试一次《小旅行》?”

傍晚六点整,万代屋的电话准时响起。

正襟危坐在办公桌前的望乃清了清嗓子后,用很做作的声音接起了电话。

“你好,这里是万代屋。是,是……马上就下去。”

她对着电话鞠躬后,挂了电话。

“迎接的车子已经到了,正在楼下等候。”

端坐在旁边办公桌旁的我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董事长,迎接的礼车到了。”望乃大叫着,踩着拖鞋走进了董事长办公室。不到三秒钟,穿着花哨格子西装、黑色长裤,系着红色领带的董事长现身了。

“唉,做行政事务工作的人太吃亏,难得有机会吃法式大餐,却不能同行。”望乃把鞋拔交给董事长,语带挖苦地说。

“你别这么说嘛,下次会带你去。”董事长把两只像枕头一样的脚塞进鞋子时说。

“今天只是相互观察,我的攻击会奏效的。先是轻轻挥拳,在关键时刻用右直拳用力打倒。”

“你真是无可救药。”望乃发自内心地感到无奈,叹着气说,“对方是掌握了《小旅行》复活命运的赞助厂商,你打倒他们有什么好处?”

“啊,那倒是。”董事长笑了起来。

礼车停在事务所的正前方,那是我在偶像时代曾经坐过几次的礼车。准赞助人的企业贴心地特地派车来接我们去吃晚餐。司机下车后,恭敬地打开了后车座的门。董事长先上了车,我也跟着上车后,车门发出沉重的声音关上了,车子立刻驶了出去。坐在车子上的感觉太舒服,让习惯搭电车和公交车的我有点不习惯。

“小丘、铁壁先生,你们愿不愿意挑战让《小旅行》复活?”

一个星期前,在小旅行家族中,自称是父亲的导播市川先生在一点晴的吧台前问我们。我们一时难以相信。

江户酱汁以前是《小旅行》的唯一赞助厂商,广告公司番通的营业课长德田先生当时负责为节目找赞助商,最近他从江户酱汁的董事长办公室得到消息,得知总裁对丘惠理佳最近的工作产生了兴趣。

节目喊停的来龙去脉,德田先生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我的失言而惹恼了赞助厂商——正确地说,是惹恼了江户酱汁的公关室,所以起初半信半疑,但在得知我最近开始了代理旅人这种“虽然奇怪,却是划时代”的业务后,又去看了代理旅人的网站,也确认了旅行报告和委托人的评价,觉得“也许八字有一撇”。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引起了总裁的兴趣,但“只要有机会,就绝对不放过”是德田先生的工作原则,于是立刻通知之前负责《小旅行》的曙光电视台的制作人藤岛先生和导播市川先生:“江户酱汁有希望。”

即使在我开始代理旅人的业务后,市川先生也仍然密切注意有可能起用我的旅游节目提案的时机,所以立刻觉得“机会来了”!他恳切地向德田先生说明丘惠理佳正在展开一场又一场温馨的旅行,正为了那些想要旅行,却无法出门旅行的人在全国各地旅行。至于藤岛先生,照理说,他应该会因为“既然在旅行时没有人认出她是艺人,就已经出局了”之类的理由立刻驳回,但这次是一度动怒的江户酱汁的总裁主动有兴趣,所以决定乐观其成。

于是,市川先生提案的《年底特别节目〈小旅行·特辑〉欢迎回来小姐回来了……日本列岛由北向南·充满欢笑和人情&爱和泪水&勇气和感动,晴空下的当地美食·地方铁路和巴士联结你我的心》这个名字超长的策划终于动了起来。

“我真的太惊讶了,听到阿市提起这件事时,我几乎不相信会有这种事……”

坐在礼车后车座上的铁壁董事长把手放在套上白色布套的手肘架上小声地说。我也点了点头。

“我也很惊讶,那个名字也未免太长了……”

“笨蛋,我不是说这件事,而是说江户酱汁的总裁。”

市川先生说,江户酱汁的江田会长是创始人江田吉三郎的亲生孩子,也是第二代董事长,带领公司在战后急速成长,股票在东证一部上市,也进军国外,对公司有很大的贡献。因为一直单身,所以没有儿女当接班人,最后提拔优秀的员工担任董事长,自己很早就退居总裁一职,但目前仍然对经营团队有很大的影响力。

董事长深感佩服地说:“江户酱汁的总裁说,做酱汁,也要种蔬菜,所以经营了直营的农场,也很早就开了餐饮连锁店,扩大公司规模,还在中国和东南亚各国生产酱汁和调味料,听说江户在那些国家已经成为无人不知的品牌。而且,总裁很喜欢歌舞表演,长期赞助二季剧团,也持续支持青空云雀和北岛一郎,是演艺界背后的重要人物。”

董事长大肆称赞了总裁的业绩后嘀咕:“这么了不起的人物,为什么会对你这种人产生兴趣……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啊。”

我很想对他说:“不用你管。”

礼车在银座并木大道上一家气派的餐厅前停了下来,听说这家三星的餐厅也是江户酱汁的直营店。两名身穿西装的男人恭敬地站在金碧辉煌的入口等我们。

“请问是万董事长和丘惠理佳小姐吗?欢迎两位的莅临,我是江户酱汁董事长办公室的本田。”

“我是公关室长山城,感谢两位在百忙之中大驾光临,在此深感惶恐。”

两个人同时递上了名片,恭敬的态度让人感到心里发毛。“啊,幸会,我是万铁壁。”董事长从格子西装的内侧口袋拿出名片夹,双手各拿了一张名片递给他们。那两个人看到名片上印着“前拳击手现任董事长”的头衔,都愣了一下。

“山城就是让《小旅行》喊停的罪魁祸首,为了总裁大人,真是辛苦他了。”走在走廊上时,董事长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看着走在我们前面的那两个人抬头挺胸、步伐整齐的样子,就可以知道总裁在公司内部的影响力有多大。

系着黑色领结的工作人员敲了敲最后方那间包厢的门,静静地打开了。挺得像根竹竿般的本田对着包厢内说:“打扰了……总裁,两位已经到了。”

董事长鞠了一躬,我也跟着鞠了一躬后,静静地走进了房间。当我抬起头看向前方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坐在桌子中央的竟然是一位气质高雅、个子娇小的老妇人。

她的一头白发染成淡淡的紫色,一身素雅的米色和服,放在桌上交握的双手上戴了一颗不知道几克拉的黄钻戒指闪闪发亮,凹陷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瞪着我——不,应该说注视着我。她的目光深邃,好像可以洞悉一切。

“我是万代屋的万铁壁,感谢总裁今天的盛情邀请。”

董事长可能早就知道赫赫有名的总裁是女性,所以并没有感到惊讶。

“啊,初次见面……敝人是丘惠理佳。今日有幸认识您,诚惶诚恐。”

董事长打完招呼后,我慌忙用最恭敬的态度打了招呼,但总觉得很老套。

“我是江田悦子,欢迎两位。”总裁面不改色地说道。

服务生静静地拉开总裁对面的椅子,我很自然地坐了下来,开始打量坐在铺着桌巾的长桌子周围的人。

曙光电视台的制作人藤岛先生坐在总裁右侧,满脸紧张的神情,和之前宣布节目结束时的态度判若两人。左侧是番通的德田课长,面无表情的脸上好像戴了一张面具。市川先生坐在藤岛先生旁,铁壁董事长向藤岛先生提出“阿市也要去”,作为答应今天受邀的条件。和赞助厂商餐叙通常很少会邀请节目的导播出席,但董事长提出这次是市川先生提出的策划,所以希望市川先生也一同受邀。董事长旁边是本田室长,山城室长也默不作声地坐在我旁边。

哇噢……眼前的沉重压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砰。听到软木塞拔起的声音,一个深绿色的酒瓶递到我面前,香槟杯中渐渐倒满金色的液体。本田先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江田总裁拿起杯子的时机,对大家说:“那就为了纪念今天这个日子……干杯!”

叮、叮、叮。大家相互碰着杯子。眼前这种情况,的确需要喝点酒压压惊。我仰头喝了一大口香槟。

干杯后,室内陷入一片寂静。我不知道在这种场合时,谁该最先说话,就连总是发出“哇哈哈”豪爽笑声的董事长也像是不愿错过猎物的猎人般浑身紧张。难道该由我最先开口说话?

我正在思考该说什么,总裁问了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你出道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