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市川先生发问,董事长“嗯”了一声后回答:“那就以‘时价’来计了。”
“那不就和鲍鱼握寿司一样?”市川先生笑了起来。
“在和委托人充分沟通后做出决定。就像惠理佳说的,如果是有钱人为了兴趣或是某种纪念目的,收取较高费用也没问题,但如果是有困难的穷人,我不可能扒人家的皮。比方说,委托人想要去看临终的母亲,却因为没有钱无法回家,就可以代替委托人去他老家旅行……”
市川先生用力点着头,深有感慨地接着说:“或是要去山顶上采药草,治疗年迈父亲的疾病……”
董事长也“嗯、嗯”地点头呼应。
“或是有小孩子因为家境贫困,连营养午餐费也缴不出来,可以代替他去迪士尼尽情玩乐,和米奇合影……”
啊啊啊。董事长、市川先生和我,三个人都深深叹着气。只有望乃一脸受不了地看着我们,双手叉腰,叹着气说:“你们几个人真的很笨,以后会有什么委托上门,要等委托上门的时候才知道,你们有时间在那里东想西想,还不如赶快想一想开发客户的营销方法。”
有道理。
于是就决定先成立网站。
但是,我们在计算机方面的知识几乎是零,当然不可能知道架设网站的方法。市川先生再度伸出援手,派了助理导播奥村来帮忙。奥村是走在流行前端的年轻人,对计算机很熟,亲切、仔细又简洁地向铁壁董事长传授了申请网址和架设网站的方法,董事长将负责写文章和博客更新等网站的相关工作。
董事长决定的代理旅人服务内容如下。
基本上只通过网络推动业务,委托人必须用电子邮件的方式说明什么时候,去哪里,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请欢迎回来小姐旅行,传到网站信箱。同时,必须做一份简单的问卷调查,填写姓名、地址、年龄、电话、职业。虽然也很希望增列年收入这个项目,但最后决定不要操之过急。
我们在审核收到的电子邮件后,每周最多接受一件案子的委托。虽然听起来好像很不积极,但如果想要提供良好的服务,这样的频率已经是极限。
至于报酬的金额,则是协议决定。委托人不同时,金额可能也会有很大的落差,可能高达数百万,但也可能不收钱,所以决定用“黑杰克方式”——模仿手冢治虫的医疗漫画《怪医黑杰克》,对有钱人当然收取高额的报酬,但对贫穷的好人,免费服务也无所谓。反正这原本就是意外出现的生意,比起赚钱,良心更重要。
决定委托人后,请对方来万代屋面谈,详细了解当事人的情况。然后决定大致的行程,并了解想要用何种方式验收成果。
验收旅行成果的方式可以配合委托人的要求。dvd、书面报告、电子邮件、书信、明信片、电话、skype……无论什么方式都可以,委托人必须指定成果的交货方式。
旅行结束后,由我把成果交给委托人,就算完成了任务。
“事先要签约,还有必须在交货后一个月内电汇报酬款项,你完全没有提到这些重点。”董事长向望乃传达服务内容和方针时,望乃一针见血地说道。
“在和对方见面时,再由我判断是否需要签约。我在这个行业多年,也不是白混的,无论哪一种人,我都可以一眼就看穿。”董事长一派轻松。
他那对牛眼的确很会看人。
“惠理佳,怎么样?你觉得可行吗?”
被他这么一问,我只好点头说:“可行。”
“可能会发生被迫去旅行,但最后收不到钱的情况,没问题吗?”
我再度点了点头。
“我会去旅行,但不可能发生‘被迫去旅行’的情况。”
董事长听了,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无论去哪里,无论是怎样的旅行,都同样令人兴奋。只要能够找回旅行的生活,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快乐。
所以,即使是受委托人的委托,也不可能是被迫去旅行。无论在任何时候,我都会主动去旅行,自己思考、感受和体会,尽情地乐在其中。
想到这里,我突然发现,会委托我去旅行的人,应该是和我完全相反的人。
他们即使想要去旅行,也无法真的出门去旅行,或是不愿意付诸行动。
那些人到底是怎样的人?
网站成为代理旅人、欢迎回来小姐唯一营销渠道,宣传影片在导播市川先生严格却又充满爱的指导下,并由助理导播奥村重新剪辑后,最后终于在网络上公开了。
背景音乐挑选了清新的原声吉他乐曲,从原本的影片中删除了望乃的镜头,剪辑了我和当地人快乐交流的影像,结合摄影师安藤先生提供的日本各地风景照,网页的设计在奥村的朋友——一位专业的网站设计师免费修改后很有吸引力,让人想要点进网站一探究竟。
“这么难得一见的生意,绝对会引起回响,到时候电邮接到手软,你们下个星期一定会手忙脚乱。”
虽然我到最后还是不知道鹈野家到底汇了多少钱,但董事长给了我一笔筹备金,要求我“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出发去下一次旅行”。我兴奋不已,立刻写了电邮给发型师小光和造型师实美,向她们请教适合初夏的化妆和造型,然后上街采买,难得地好好充了一次电。
董事长的预料完全正确。
网站上线后不久,就收到了大量电子邮件,但几乎都是垃圾邮件。“这是怎么回事?”董事长发出惨叫,立刻请奥村来解决问题,采取因应措施后,很快封锁了垃圾邮件。
接着,又收到大量质疑或是揶揄代理旅人的邮件。“真的是欢迎回来小姐去旅行吗?”“别骗人了。”“有什么证据显示你们有能力做到?”除了这些纯粹觉得好玩的无聊电邮,或是充满恶意的电邮以外,还有一些明显有不同目的的内容,像是“想要和欢迎回来小姐约会”“想和她一起去温泉”,看到“三天以内,在无法预约的餐厅去吃全餐”“搭头等舱去沙特阿拉伯,在每晚要价一百三十万元的蜜月套房连续住三晚”这种完全不可能实现的梦想时,根本都懒得回复,没有任何一封电邮是委托人诚恳地提出带有现实意味的要求。
“鹈野家的案子果然是例外中的例外,或者说是奇迹。仔细想一想,就会发现市川先生说得没错,那种事真的是千载难逢。”望乃很不耐烦地说道。
最近,她从早到晚都坐在副董专用的破计算机前,检查洽询的电子邮件内容,这已经成为她主要的工作。
“是啊。”我用鼠标不断删除奇怪的电子邮件的同时,无力地回答。
起初董事长还说“这不是你的工作”,不让我检查洽询电邮的内容,但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董事长、望乃和我三个人这几天都坐在计算机前确认这些信件,好像在比赛谁能够最早发现像样的委托。
“我在想啊,没有明确的收费表,很难吸引客人上门。”嗒嘀嗒嘀嗒嘀,望乃继续删除电邮的同时说道。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嗒嘀嗒嘀嗒嘀,我也输人不输阵地在快速删除的同时回答。
“因为报酬不是协议决定吗?这里又不是侦探事务所或是律师事务所,又何况是演艺经纪公司推出的业务,别人以为我们会狮子大开口吧?”
“对噢,的确有这个可能。”
“而且,前偶像代为旅行也很那个。如果是时下当红的偶像也就罢了,但问题是丘惠理佳,出门旅行时,还会被误认为气象小姐,你觉得会有生意上门吗?”
“……”
“要是充满年轻活力的小女生旅行还有看头,三十多岁的过气艺人会有市场吗?”
平时我对望乃的毒舌早就有了免疫力,但在目前的情况下听到这种话,难免受到打击。我努力克制自己不发作,默默地继续删邮件。望乃不断用毒舌刺激我,最后终于安静下来。
在代理旅人的网站上线将近一个月后,终于收到了像样的洽询。对问卷表中“你是通过何种渠道知道代理旅人?”这个问题,“听朋友说的”“在推特上看到”之类的回答渐渐多了起来。有的是辗转从玉肌温泉的大志先生口中得知的,真与小姐也在推特上发文,市川先生、小光和实美等前小旅行家族成员也都帮忙在博客发文或是口头宣传。铁壁董事长说得没错,“口耳相传是最佳的宣传途径”,不久之后,正式委托的案子一下子增加了。
我终于正式成为代理旅人重新出发,重新展开了曾经那么渴望的生活——旅行是生活重心,以旅行为中心的生活。
委托人各式各样,委托的案子也五花八门。有人为上了年纪的父母庆祝金婚,要求我去他们充满回忆的地方;也有人要我传达信息给远方的恋人,都是让人内心涌起一股暖流的旅行。也有人希望比较当地的美食或当地自酿的清酒,有点类似调查性质的旅行,让我大呼过瘾。也有生病去世的女儿留下遗言——“请你代替我,和我妈妈一起去旅行”这种催人泪下的旅行。
每次旅行之前,都会和委托人进行面谈。大部分委托人一看到一脸凶相的铁壁董事长都会感到害怕,甚至有人看到董事长的脸,说了声“我想还是算了”就想转身离开了。但是,在谈论为什么要委托他人旅行时,董事长都会问及对方的身世或是引发回忆,他经常感同身受地认真倾听,有时候还会提出精准的建议,最后总是赢得委托人彻底的信赖。每次都仔细研究是否应该收取报酬的望乃,也成为缓和、炒热气氛的得力助手。值得庆幸的是,几乎每个案子收到的报酬都超出了预期。有些案子让人觉得不应该收取报酬,这种时候,就由铁壁董事长帅气地告诉对方:“只要一句‘谢谢’作为报酬就够了。”
成为代理旅人后,我深刻体会到,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旅行方式。
虽然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借由代替“想要旅行的某个人”旅行,发现这件理所当然的事无比美好,有时候也感到难过不已。即使在相同的季节去相同的地方,如果旅行的理由和目的不同,也会成为完全不同的旅行。无论是怎样的旅行,我都可以满满地感受到旅行的喜悦和幸福。
我用这种方式持续代理旅人的工作。
我真心诚意、踏实地代替委托人去旅行。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成为代理旅人已经半年了。委托人都在代理旅人的网站上留下诚恳的评价,代理旅人的工作受到了民众的好评,用望乃的话来说,像样的委托持续不断地涌入。
真希望可以一直这样旅行。
如今,或许已经没有人记得当年的偶像艺人丘惠理佳,在电视上扮着鬼脸的表情,大口吃着当地美食的我被观众遗忘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但是,代理旅人、欢迎回来小姐为了素昧平生的人旅行,希望素昧平生的人能够记住这样的我,于是,我就能够很有精神地挥挥手,说声“我走了”,再度踏上旅程。
喂?妈妈?是我。
嗯,我很好。我在旅行。
代理旅人的工作很顺利,我代替各式各样的人去旅行,真想把每一次旅行的事都和你分享,但每一次旅行都说来话长。
我深深觉得,每次旅行,我都成长一点点。
明天和后天,我又要去旅行了。嗯,没问题,我很好,我一直都很好。
大家也都好吗?你小心别感冒了,也别太累了。
那我改天再打电话回家。我要去旅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