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鹈野太太又忍不住出声笑了起来,真与小姐的眼神也兴奋地晃动着。

接着是旅馆的房间、料理,以及小孩子玩得不亦乐乎的样子。在宁静的雪夜风景后,终于出现了露天浴池的那一幕。

“呃啊,好……好……好冷!”

扑通。跳进浴池的声音。画面因为温泉的热气,变得一片雪白。“啊,所以旅行才让人欲罢不能啊。”我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

“啊哟,真好笑。”鹈野太太小声笑了起来。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这是赏雪露天浴,雪花飘进混浊的温泉水中融化了……

“好安静,好温暖。我和大自然正慢慢地、渐渐地融合在一起。”

这是第一次公之于世的微裸镜头,果然有点害羞,但这个画面很成功,可以充分感受到自然的伟大和温暖。

鹈野太太、真与小姐和董事长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我对面一起泡在温泉里,舒服地用脸颊感受着不停飘落的雪。看着他们三个人脸上的表情,我衷心感谢大志先生绝妙的运镜技巧。

飘着雪的黑暗在画面上渐渐扩散。然后,转黑。

四月二十六日早晨再度前往角馆

黑色画面上,出现了白色的文字。出现在画面上的是——

真与小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鹈野太太微微张开嘴,她们的眼中都映照着一片清澈的蓝色。

整个画面都是蓝天,然后是满满的枝垂樱。

那是令人屏息的美。蓝天下,是一片盛开的枝垂樱。

那个指挥交通的大叔出现在樱花树下,他对着镜头大声喊着:“真与小姐,角馆的樱花全日本第一,请你一定要和你的爸爸、妈妈再度光临。这附近还有一家很棒的咖啡店,可以赏赏樱,享受这份悠闲。”

新干线上那两个分别坐在靠窗和靠通道座位上的大婶站在角馆车站前。

“真与小姐,气象小姐真的很厉害。昨天还下很大的雨,今天靠她的意志,竟然让天空放晴了。气象小姐,谢谢你!”

“真与小姐,旅行真的很棒,因为有这么美好的相遇。你也要鼓起勇气出门旅行,知道了吗?”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角馆的民众接二连三地出现。有资料馆柜台的小姐,走在路上的小学生,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还有礼品店的大婶,路边摊的大叔。大家都对着镜头挥着手说“真与小姐,来这里走走吧!”好像在呼唤远方的朋友。

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欢快的笑容,灿烂的笑容丝毫不输给怒放的樱花。怒放的樱花、灿烂的笑容变成了朝阳下一片明亮的雪景。

“真与小姐,我是玉肌温泉的大志。”大志先生一家人出现在雪地中。

“希望你和你的家人来我的温泉走一走,这里的泉质很棒,我很自豪。随时都欢迎你来,我在这里等你。”

“真与小姐,我是大志的奶奶。这里虽然是乡下地方,但可以吃到新鲜的鱼和野菜,欢迎你来这里,等你噢。”

“我是太郎。”

“我是次郎。”

“我是雪菜。”

“一、二、三,真与姐姐,欢迎你来。”

真与小姐看着精神抖擞的一家人,双眼颤抖着。

清澈的双眼渐渐湿润,眼泪就像朝露滴落般,顺着眼角慢慢滑了下来。一滴又一滴,从她的眼眶中涌现,然后又滑落。

鹈野太太轻轻闭上了眼睛。她的脸颊上也有好几道泪痕。

角馆车站的月台上响起广播声。

十六点二十六分出发前往东京的小町24号已经进站,请旅客站在白线后方等候。

旅行即将进入尾声。

这次的旅行中,我发现了一件事。

因为有令人怀念的美景,因为有温暖的小邂逅,所以人才会想要出门旅行。

因为有人对我们说“路上小心”,因为有人对我们说“你回来了”,旅行才能画上句号。

这是我的感想。

真与小姐,因为有你,才会有这次的旅行。因为你对我说“路上小心”送我上路,用“你回来了”迎接我,所以,我才能够成为旅人。

下一次,我希望能够为你做这些事。真与小姐,我希望能够充满真心诚意地对你说“路上小心”“你回来了”。

角馆的人都期待你的造访,如果你去那里,他们一定会满脸笑容,挥着手对你说,你又来了,你回来了。

真与小姐,请你活下去,活很久很久,请你去旅行。

和喜欢的人一起走在蓝天下,在盛开的樱花下,带着欢笑去旅行。

为了你能够再度踏上旅程,我今天在旅途中。

当天晚上,万代屋的董事长办公室。

市川先生注视着正在播放《代理旅人欢迎回来小姐·角馆篇》的计算机屏幕,吸着鼻子说“啊,我好像感冒了”,然后把头转向后方。

“怎么了?阿市,你哭了吗?”

董事长自己的眼眶也很红,因为睡眠不足和感动,他的眼睛布满血丝。

“感冒啦,感冒。”市川先生辩解着,仍然转头看着后方,称赞了我一句,“小丘,干得好!”

我低着头,什么话都没说。

“她这次的工作的确很出色,但我的剪辑真是没话说。”董事长大言不惭地自夸着。

市川先生终于转过头,很不耐烦地说:“是啊,是啊。”

我仍然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小丘,你怎么了?情绪好像很低落。代理旅人、欢迎回来小姐第一次的工作成果很不错啊,委托人也很满意,不是无可挑剔吗?”

没错。真与小姐和鹈野太太对我这次的旅行成果很满意,母女两人都泪流不止。鹈野太太频频鞠躬向我道谢。

可以说,她们很满意,代理旅人第一次出任务的确算是成功了。

但是……

“董事长,我还是要去一次。”我猛然抬起头说道。

董事长和市川先生同时看着我。

“去哪里?”

“我要去鹈野花道馆……我要去找掌门人,去见鹈野华传先生。”董事长瞪大眼睛看着我,随即苦笑着说:“你在说什么啊。这次

旅行的委托人是真与小姐,她和她妈妈都很满意,你不要多管闲事,涉入别人的家庭问题。”

“我知道,但是,我代替真与小姐去旅行,不是为了拍下蓝天和盛开的樱花,也不是制作感人的影像。虽然这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但是,我希望真与小姐……”

我希望真与小姐活下去,希望掌门人可以去看看她和疾病奋斗的身影。

希望他们一家三口可以再度一起去旅行。

这就是我内心所有的想法。虽然我想这么说,却无法说出口。我一把抓起放在董事长桌上的成果dvd,冲出了办公室。

我冲下赤坂车站的阶梯,跳上刚好进站的地铁,一到根津站,立刻拦了一辆出租车,对着司机说:“请去鹈野花道馆。”我看了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掌门人应该已经离开会馆了,但我还是无法不去一趟。

如果他不在,就把这盘dvd交给警卫室,然后就离开,至少胜过什么都不做。

出租车抵达了鹈野花道馆的车道,当车门打开,我走下车时,立刻看到一个身穿和服的男人坐上前面那辆礼车。几个工作人员恭敬地鞠着躬。

啊!我立刻知道,他就是掌门人。

“司机先生,请你跟着那辆车!”我再度坐上正准备离去的出租车大声说道。司机慌忙发动了车,我的头撞到了椅背,但现在没有时间喊痛。

无论他要回家,还是要去高级日本餐厅,我都要拦下他,请他听我说话。原本只是打算把dvd交给他,如今涌现了更大的决心。

“你要知耻。”我想起掌门人对他太太说的话,好像是自己亲耳听到的。我希望那并不是他的真心话。

他只是在逞强。其实他应该比任何人更担心真与小姐,只是无法坦诚,所以才会这么责骂他太太。

我以为礼车会驶向掌门人家所在的代代木上原,没想到驶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他打算去高级日本餐厅吗?结果车子停在令我意外的地方。

御茶水的大学附属医院。

我屏住呼吸,在出租车上观察。掌门人下了车,和他一起下车的工作人员把一大包东西交给了掌门人,掌门人双手抱着那包东西,独自从夜间出入口走进医院。

“这位小姐,你要下车,还是……”司机问道。

“我要下车。”我付了车费,急忙下了车,跑到夜间出入口。

正想要进去时,警卫叫住了我:“面会时间已经过了。”

“啊,我……是鹈野流的人,掌门人把东西忘在车子上了。”我立刻编了谎言。

“啊,原来是鹈野流的人,掌门人刚进去。”警卫对我说,“那就请你在这里登记一下名字。”

警卫摊开的人员出入登记簿上的姓名和访客时间栏内写着“鹈野21:30”。我立刻看他去哪个病房。

五○七号。

我惊讶不已。真与小姐住在五○八号病房,那是真与小姐隔壁的病房。我胡乱写了名字,小跑着进了医院。

已经抵达五楼的电梯又回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我一走进电梯,立刻发现一件事。

这是……花香。

我搞不清楚状况,但电梯的狭小空间内还残留着淡淡的清新花香。我想起掌门人手上的东西,用布包起的东西,露出一小片白色的东西微微晃动……

电梯到了五楼。来到走廊上,突然发现一小片白色的东西掉在地板上,我用指尖轻轻抓了起来。

樱花……花瓣?

我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往前走,来到护理站时,发现护理师高仓小姐正在柜台的窗户内。

她发现了我,一脸惊讶的表情叫了一声“啊,欢迎回来小姐”,立刻走出了护理站,“这么晚来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今天来的时候,忘了什么东西吗?”

“不是,”我摇了摇头,然后压低声音说,“拜托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实话?真与小姐的父亲……鹈野流的掌门人,目前正在五○七号病房吧?真与小姐知道这件事吗?”

高仓小姐立刻为难地笑了笑,自言自语般地说:“告诉欢迎回来小姐应该没问题。”然后叮咛我:“你可以向我保证,绝对不告诉鹈野太太和真与小姐吗?”

说完这句话,她把我请进了护理站内,悄悄告诉了我真相。

掌门人从三个月前就租借了真与小姐隔壁的病房——五○七号病房。因为这个特别病房楼层住院费昂贵,所以很少有满床的情况,但医院还是事先和掌门人约定,一旦有病患想要住那间病房,就要立刻让出来,而且要全额支付病房费用。掌门人也向护理师提出一个要求,绝对不能让他的家人知道,他每隔三天,就会亲自来这里插花。

虽然女儿已经无法行动,但听觉和嗅觉比普通人的更加敏锐,所以他希望可以把花香送到女儿的病房。

如果他在她的病房内插满鲜花,她就会对他撒娇,而且不得不面对自己无法亲手插花的现实,内心更加悲伤。

所以,至少——即使隔了一道墙,只要女儿还活着,就要相信她的感觉,持续为她送上花香。

于是,掌门人持续在空病房内为女儿插花。千里香、山茶花、水仙、百合、玫瑰……他每次都抱着一大束鲜花出现,然后独自在寂静得宛如水底世界般的病房内默默插花。护理师们都会把五○七号病房的门稍微打开,同时将真与小姐的病房门敞开一半,花香就可以飘进她的病房。

“真与小姐每次闻到花香,都会说出花的名字。上次是水仙,今天是玫瑰。她说,即使戴着氧气面罩,也想知道隔壁病房插了什么花,所以会拿下氧气面罩确认……”高仓小姐说。

“真羡慕隔壁病房的人,总是被鲜花包围,受到家人和朋友的爱护,一定很幸福。”

“我可以分享一点幸福的芳香……我也很幸福。”

真与小姐曾经这么说。

啊,难怪——难怪每次来这个楼层,都会闻到新鲜的花香。

真与小姐的父亲是世界知名的花道家,却是一个笨拙的父亲,他为独生女插了那些花。

那些花不会被任何人看到,也不会得到任何称赞,但比任何作品更美,更充满了爱。

“啊,掌门人出来了。”高仓小姐看着悬挂在护理站天花板下方的监视器屏幕说道。

监视器拍到了掌门人从病房来到走廊上的身影,看到他经过护理站前方时,我悄悄走了出去,蹑手蹑脚跟在掌门人身后。

“……掌门人。”走到电梯厅时,我对着挺拔的背影小声喊道。

掌门人厚实的肩膀微微摇晃,我注视着他的肩膀自我介绍。

“我是丘……代理旅人丘惠理佳。”

掌门人静静地转过头,端正的脸上有着很深的皱纹,充满了身为掌门人的威严,但一看到我,他立刻放松了脸上的表情。他的表情中没有丝毫的惊讶。

掌门人面对着我,用平静的声音说:“我知道你……为了我女儿去角馆旅行,很抱歉,把你卷入内人和女儿的任性。”

我摇了摇头:“不,我的旅行还没有结束。”

掌门人露出纳闷的表情,我轻轻递上手中的樱花花瓣说:“在真与小姐和爸爸、妈妈再度去这种花盛开的地方旅行,我为你们送行,对你们说‘路上小心’时,我才能挺起胸膛说‘我完成了这趟旅行’。”

掌门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的眼睛,他的眼中闪着和真与小姐眼中相同的光芒。

我带着祈祷的心情说:“为了那一天,可以请你不要在隔壁房间,而是在真与小姐的病房内插花吗?”

把特地请人从北国送来,美得让人想要哭的枝垂樱插在真与小姐的房间。

掌门人嘴角漾着微笑,温柔的微笑比任何话语更能够表达掌门人身为父亲的心情。

“对了。”我翻着皮包,从里面拿出光盘,“这是旅行的成果,可不可以请你过目?”

掌门人低头看着递到他面前的光盘,再度笑了起来。

“为了你能够再度踏上旅程,我今天在旅途中。”

咦?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我眨了眨眼,看着掌门人。

他脸上沉稳的微笑变成了羞涩的笑容,他对我说:“今天一大早,你公司的董事长就用快递把成果送来了。”

“如果你不看,这趟旅行就无法结束,我们经纪公司也将面临倒闭,请你务必帮忙。”董事长还在便条纸上写了这句话。

“真是的,我对代理旅人的业务没什么意见,但钱也花得太凶了。笔记本电脑二十二万,剪辑软件十万八千八百元,方巾两千六百元,快递费五千元,还有出租车费,根津到御茶水两千元……惠理佳,这是什么钱?”望乃利落地敲着计算器,嘴里念念有词。

我像往常一样,看着那台好像佛台般巨大的旧型台式计算机说:“旅行交通费。”

“那不是在东京都内吗?”望乃一脸怅然的表情。

“但那也是旅行的一部分。”我对她露出灿笑。

“啊?不知道鹈野太太会不会支付报酬?”望乃小声嘟哝着。“应该吧。”我只简单应了一句。

那天下午,我的手机收到了最棒的报酬。护理师高仓小姐寄给我一封主旨为“樱花盛开”的邮件。

真与小姐决定接受手术,装人工呼吸器。

她打算明年春天去角馆旅行,和她的父母一起去旅行。

附件的照片中,掌门人和鹈野太太满脸笑容地围在真与小姐身旁,枝垂樱在真与小姐的枕边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