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日,东京的天空提早出现了五月晴朗的好天气。
我和铁壁董事长离开了这片蓝天,沿着楼梯走进地铁车站。董事长像往常一样,在我前面五步的位置快步向前走,我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董事长转眼之间就走过了自动验票口,我因为ic卡的余额不足被挡住了,急忙对着头也不回的董事长的背影叫着:“等我一下嘛。”
“你在干吗啊?动作快一点,快迟到了。”
他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合眼了,但精神特别好。我急急忙忙为ic卡充了值,经过自动验票口,在与站在月台上的董事长保持一小段距离的位置上停了下来。
“干吗?为什么故意保持距离?”董事长立刻问道。
“不是啦……”我含糊其词。
因为董事长太奇怪了。姑且不论他身上三件式双排扣的西装完全不符合目前的季节,手上还紧紧抱着一个长方形的东西。用绿底白色唐草图案的方巾包起的那个东西,看起来就像是舞台道具般夸张。
“那个实在很奇怪啊,看起来像小偷,或者说像学徒……”
“我当然知道很奇怪,”董事长完全豁出去了,“因为里面是重要的货物,是代理旅人、欢迎回来小姐初次的成果,夸张一点刚刚好。”
说完,他紧紧抱着唐草图案的包裹。里面是一台最新型的笔记本电脑。在经纪公司的财务已经捉襟见肘的这个时候,他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买了这台电脑。
今天是代理旅人、欢迎回来小姐初次任务的交货期,我要和董事长一起去真与小姐和鹈野太太正在等候的医院,在病房内打开这台电脑,让真与小姐和她的母亲验收董事长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几乎没有合眼而剪辑完成的《代理旅人欢迎回来小姐·角馆篇》的dvd。
原本董事长打算带小型电视和dvd播放器到病房,让真与小姐母女看这次旅行的成果,但接到了关心事态发展的导播市川先生打来的电话。当董事长提到验收成果的方法时,导播市川先生说:“你在说什么啊?而且在验收之前,你要先剪辑啊,拿小丘拍的影片去验收,一看就知道很外行,原本该感动的场面也会笑出来。”
董事长说,他听了之后,才想到需要剪辑这件事。等一下,到底由谁负责剪辑?
“剪辑作业顺利吗?”我和他并肩坐在地铁千代田线的座位上时问道。
他一直忙到出门之前,所以并没有给我看他剪辑的内容。虽然觉得不让当事人在交货之前确认一下成果似乎有问题,但老实说,我也不太敢看。
我第一次拍摄,铁壁董事长也是第一次剪辑。第一次使用最新型的电脑,也是第一次带着电脑出门。今天早上,才发现没有皮包可以装重要的货物——董事长并不是称它为dvd光盘,而是把播放dvd光盘的笔记本电脑称为“货物”,顿时慌了手脚,望乃急忙去买了这块唐草图案的方巾回来。她辩解说:“因为我只想到这种方巾可以包这么大的东西。”我觉得买这块唐草图案的方巾远比买一个电脑包费事多了。
“不……虽然自己说有点那个,但我觉得自己搞不好是天才,该怎么说,剪辑的效果很令人感动,好像在看《男人真命苦》最后一集的感觉。”董事长整个人仰在座椅背上,心满意足地说道。
我并没有反驳他说“没这回事,那是剪辑软件很出色”,而是对他说:“那是因为有市川先生和奥村来帮忙吧?也是市川先生建议你,应该买一台新笔记本电脑。”
他们都心神不宁地等待我从角馆回来。不光是铁壁董事长,小旅行家族的所有人都很关心我第一次代理旅人工作是否顺利。导播市川先生和助理导播奥村、摄影师安藤先生,还有小光和实美,都算准我抵达东京车站的时间,纷纷发短信关心我。情况怎么样?天气还好吗?顺不顺利?当我回短信问他们,虽然顺利拍到了在蓝天下盛开的樱花,但可以直接拿去交给委托人吗?市川先生慌忙打电话给我:“别急别急别急!”然后在忙碌的工作中抽出时间,带着奥村一起赶到万代屋。
“铁壁先生,你必须知道一件事,影像的好坏,取决于最后剪辑的品位。”市川先生坐在奥村去秋叶原买回来的最新型笔记本电脑前,对铁壁董事长说。
“代理旅人的主持人——欢迎回来小姐的能力是五,但她的摄影和导演能力是零,也就是说,必须靠剪辑补足剩下的五,让整部片子有十的效果。如果舍不得花钱买最新型的笔记本电脑和剪辑软件,根本没办法做事。”
虽然“摄影和导演能力是零”这句话让我耿耿于怀,但他说得没错。铁壁董事长虽然完全没有计算机知识,也从来没有任何数字技术的经验,但他信心十足地说,既然这样,那就只能随机应变了。
然后,董事长就在董事长办公室内关了两天两夜,还用潦草的字体写了一张“禁止入内”的纸贴在门上。他异常投入的态度反而让人担心。
“怎么办?他连饭也不吃,一直关在办公室内。”
我打电话给市川先生,被他嘲笑了一番。
“铁壁先生搞不好从此成为计算机宅男了。他可能不是在剪辑,而是沉迷于玩游戏。”
听到他这么说,我更加担心了。
验收成果的日子终于到了。
董事长坐在地铁的座椅上,把唐草图案的包裹放在腿上,看着挂在车内的广告。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车门上方的led信息显示器预告了下一站的站名,我们之间的气氛有点紧张。
我的旅行、董事长的剪辑,真与小姐会感到满意吗?
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和鹈野太太在电话中的谈话。
“我请掌门人去医院看真与,请他一起看你去角馆拍摄的影像,但他就是不点头,而且还说了很过分的话……”
因为她的声音太消沉了,我无法不问她:“请问掌门人说了什么?如果不介意的话,是否可以说出来?”
鹈野太太沉默片刻,然后小声地说:“他说我不知羞耻。”
“不知羞耻?”
“对。他说我把女儿的病情告诉外人,而且还把外人卷入家丑……叫我要知耻。”
我说不出话。
难以想象掌门人会对家人说出这么冷漠的话。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点不知所措。
掌门人和鹈野太太、真与小姐之间的鸿沟竟然这么深,这么黑暗。
我的内心深处原本抱着乐观的想法。虽然我已经不红了,但好歹也是艺人,愿意代替他女儿去旅行,掌门人应该会觉得很有趣,也许可以成为他们父女冰释的契机。
当我了解到挡在他们父女之间的冰墙竟然如此厚重,在认识鹈野太太和真与小姐后,我第一次感到心情黯淡。
冰消雪融,樱花盛开。希望掌门人和真与小姐也能够迎接这一刻。
希望他们能够感受到这份心愿。
我带着这份心愿踏上旅程,从那天至今仍然如此希望,但是……
“喂,那一幕是谁拍的?”
身旁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嗯?我转头看向董事长,他看着前方摇晃的吊环,一脸怅然地问。
“哪一幕?”我问他。
“就是那个嘛……入浴那一幕。”他有点难以启齿地回答。
“啊,原来你是问那个。”我耸了耸肩,“呃……因为发生了一点状况,所以请玉肌温泉的年轻老板帮我拍的。”
“怎么回事?”董事长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珠子,“你泡温泉的时候,和年轻老板一起吗?”
“对……不对,不是,但也可以说是在一起。不,不能说是在一起。”
“到底是怎么样?”董事长很不高兴地问。
“准确地说,他并不是和我一起泡,而是我泡的时候,请他帮我拍摄。”
我一口气向他说明了在露天浴池发生的事。我脱光衣服后,想要把摄影机架在三脚架上,结果脚下一滑,跌进浴池里。年轻老板大志先生问我发生什么事了,我向他说明情况后,请他帮我拍摄。同时,也告诉董事长,大志先生多么优秀。他在东京学摄影,他太太丢下孩子和其他男人私奔了。他继承父业,充满自豪地经营那家温泉旅馆。
说着说着,地铁慢慢接近新御茶水车站。
“啊,太可惜了,竟然快到了。”我叹着气说,“真想多告诉你一些事。角馆的事、玉肌温泉的事……告诉你我遇到了多么出色的人。”
我没有提到自己对大志先生怦然心动这件事。董事长轻轻拍了拍唐草图案的包裹,苦笑着说:“嗯,我太清楚了。因为我看了你拍摄的影像整整两天,我早就看出来,那个年轻老板是你喜欢的类型。”
我再度耸了耸肩。
地铁到了新御茶水车站。
“旅行期间不可以谈恋爱,如果想要进一步发展,要先向公司报告。”
“好,我知道,我知道。”
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沿着地铁站的阶梯走向地面。
在新御茶水车站附近的大学附属医院内,真与小姐住的特别病房所在的楼层果然飘着花香。
和一般病房相比,这个楼层的病房费应该昂贵多了。听说有很多政商界和演艺圈的人都住在这里。这个楼层在中午时间闻到的不是红烧鱼的味道,而是芳香的气味。连病房内的气味这种细节问题都处理得面面俱到。
“欢迎回来小姐,午安。鹈野太太她们正在等你。”负责真与小姐的护理师高仓小姐已经认识我了,她从护理站内走出来说道。
高仓小姐说,她不上班的时候经常看《小旅行》,从鹈野太太口中得知我代替真与小姐去旅行时,也充满了期待。她看着铁壁董事长小心翼翼地抱着的唐草图案包裹,开心地笑着说:“好大的包裹。”
鹈野太太穿着雅致的水蓝色和服,站在走廊上迎接我们,感觉好像已经在那里等了好几小时。
她一看到我们,立刻深深地鞠躬,然后对我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我突然有一种回家的感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也露出微笑说:“我回来了。”
鹈野太太用力点了点头。
“快进来吧,真与已经等不及了。”
她请我们进入病房,我们踏进春天的暖阳隔着窗帘淡淡照进来的房间。
这里和第一次来的时候完全一样,真与小姐一动也不动地躺在房间中央的病床上,透明的氧气面罩紧贴着她的鼻子和嘴巴,我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真与小姐的表情很空洞,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我有点不安。
我很想立刻走到真与小姐面前和她说话,但是,我无法做到,我无法直视沉重的现实,想要逃避的心情让我停下了脚步。铁壁董事长似乎也有同感,我可以感受到他在我身后一动也不动。
我看到真与小姐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我想要微笑,但脸上的肌肉无法放松。鹈野太太立刻走到病床旁,轻轻拿下真与小姐的氧气面罩,把嘴巴凑到她耳边。
真与小姐不知道说了什么,鹈野太太点了点头,然后又为她戴上了氧气面罩,回头对我说:“你回来了。”
那一刹那,魔法好像解除了。我向真与小姐走了一步、两步,然后对她说了声:“我回来了。”
真与小姐的双眼露出了微微的,真的微乎其微的笑意。
“真与小姐,我把要给你看的影像带来了,是你委托的旅行成果,你要看吗?”真与小姐的微笑似乎鼓舞了董事长,他在我背后问道。
真与小姐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我转头看着董事长,代替真与小姐用力点了点头。
把桌子架在床架上后,董事长打开了唐草图案的方巾,从里面拿出了最新型的笔记本电脑。
“啊哟。”鹈野太太惊叫起来,“我刚才在猜里面包了什么,我还以为是相册呢。”
董事长和我相视而笑。
“你妈妈说得对,这是旅行相册,是欢迎回来小姐和你的旅行相册。”铁壁董事长探头看着真与小姐的脸说道,然后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打开电源,移动画面上的光标,准备播放dvd。
真与小姐用充满期待的热切眼神看着这一切,我屏气敛息地看着真与小姐的脸渐渐变得开朗,好像被一幅美丽的画所吸引。
“准备就绪……要开始播了,可以吗?”
铁壁董事长像小香肠般的手指在enter键的正上方停了下来,真与小姐和鹈野太太目不转睛地看着一片漆黑的屏幕,好像凝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董事长瞥了我一眼,这是他在示意我。
我跪在地上,在真与小姐的耳边静静地告诉她:“那我们要出发了……请你和我一起前往春意盎然的角馆。”
四月二十五日角馆
漆黑的屏幕上出现了白色的文字。不一会儿,传来哗哗的无情雨声。雨声越来越大,我的旁白响起。
“啊,终于到了。我正在角馆的武家屋敷前,太美了,这就叫作春意正浓……”
画面中立刻出现了仰角拍摄的怒放樱花,雨滴打到麦克风,发出啵啵啵的声音。镜头一下子就被雨水淹没了。
“啊呀啊呀,完了完了,镜头会被淋湿。怎么办?有这么多盛开的樱花……对了,可以用三脚架。把摄影机架在三脚架上,把镜头对着这里……”
画面中不断传来我的自言自语,窸窸窣窣地把摄影机架在三脚架上后,我跑进了画面,穿了一件白色风衣,站在樱花树前,吐出来的气都是白色的。我对着镜头嫣然一笑,轻快地说了起来:“午安,我是代理旅人、欢迎回来小姐、旅人丘惠理佳。
“今天我来到这里,秋田县的角馆。
“现在这里是春天。东京正是樱花树枝头冒出嫩芽的季节,但东北地区的春天正旺,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请看……樱花开得正旺!”
我抬头仰望天空,立刻被积在树枝上的雨滴打到了。我大叫着:“呜啊啊!”
这时,鹈野太太忍不住笑了起来,铁壁董事长拼命忍着笑。董事长,为什么要把这个镜头剪进去?!我内心很想哭。
“你在这里干什么?”一个声音问道。“啊?”我的刘海滴着水。
董事长竟然把我和那个指挥交通的大叔之间的对话全都剪了进去。
“不,我还在录像,请你不要碰。”
“下这么大的雨,怎么录像?樱花就是要在晴天的时候拍,否则就失去了意义。”大叔一派悠然地说道。
我绝望地大叫着:“不行,这样根本无法完成真与小姐的心愿。”
真与小——姐!
我内心的呐喊变成了白色的文字出现在渐暗的屏幕上。鹈野太太忍不住出声笑了起来,铁壁董事长也笑了。
我看向真与小姐,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
她笑了。
真与小姐戴着氧气面罩,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她的眼睛在笑,宛如风吹拂的湖面,闪着熠熠光芒。
场景改变,画面上出现了车窗外的雨滴,分不清在拍摄风景还是雨滴。
“雨完全没有停的样子……”我叹着气嘟哝道。
“一踏进角馆,就开始下雨。所以今天干脆离开角馆,目前正前往玉肌温泉。……走在被雨淋湿的樱花树下,我一直想着,真与小姐也曾经走在这片风景中,和她的父亲、母亲一起走在这片风景中。”
叮咚咚、叮咚咚。画面中响起原声吉他宁静而温柔的音色。啊,我很喜欢这首曲子,是卡朋特兄妹的ineedtobeinlove。
雨中的角馆风景接连出现在屏幕中,然后又消失。淡灰色的天空下,被雨淋得湿透,仍然在枝头竞相绽放,带着朦胧感的樱花有一种静谧的美。
回想起来,旅行是偶然,也是一种奇迹。
和心爱的人一起旅行,在旅途中遇到好天气,看到盛开的樱花,那真的是奇迹。
我看到了盛开的樱花,但没有遇到好天气,身旁也没有心爱的人。
所以,真与小姐那天的旅行……在三个奇迹中,拥有了最重要的奇迹。
和父亲、母亲,自己最心爱的人一起旅行。虽然下着雨,但那应该并不重要。
因为她和最重要的两个人并肩走在这片风景中。
今天的我……现在的我……淋着雨,在内心紧紧拥抱真与小姐的心意。
然后继续这趟旅程。
旁白渐渐安静下来,雨中的车窗也慢慢从屏幕上消失了。接着出现的是……
“啊……怎么会?”鹈野太太嗫嚅般说道,她用右手捂住了嘴。
画面上是一片炫目的景象。
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的雪。春天的白雪照亮了画面的每个角落。
鹈野太太微微摇着头,似乎难以相信眼前的景象。
真与小姐的眼中映照着白雪的光芒,微微颤抖着。
“……竟然是雪,竟然下起了雪。……这是一场春雪。啊,太美了,真希望可以在这片风景中融化……”
雪静静地下着,这时,一个身穿黑色帽衫的年轻人突然出现在雪景的正中央。
“你是丘小姐吗?”年轻人的嘴角立刻露出了笑容,踩着雪,慢慢向我走来。
摄影机锁定了年轻人英气逼人的脸庞。
“啊,真是太好了。我是玉肌温泉的人。雪下这么大,我还担心你路上发生了危险,所以有点担心,跑出来察看一下。”
玉肌温泉第三代温泉管理人玉田大志(三个孩子的父亲)
画面中还同时出现了字幕。原来不需要我的报告,董事长已经查明了大志先生的身份。“玉肌的美男温泉管理人似乎很有名啊。”董事长立刻向我咬耳朵说道。
摄影机拍着双手拎着行李离去的黑色帽衫背影,背影在桥上渐渐远去,走向伫立在河畔的小型旅馆,身后留下了一个个有力的脚印。
“……好美。”鹈野太太小声说道。
那是她情不自禁脱口说出的话,是内心浮现的呢喃。
之后,几个小孩子冲了出来,很有精神地奔跑着,兴奋地对着父亲大喊:“下雪了,下雪了!……来打雪仗!”一看到我,立刻朝着摄影机跑来。“好了好了……你们这样拉我,摄影机……啊哇哇。”随着扑通一声,画面变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