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午安,我是代理旅人、欢迎回来小姐、旅人丘惠理佳。

今天我来到这里,秋田县的角馆。

现在这里是春天。东京正是樱花树枝头冒出嫩芽的季节,但东北地区的春天正旺,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请看……樱花开得正旺!

我很有精神地说完旁白后,仰头看着天空,立刻有一滴特别大的雨滴打在我脸上。樱花树枝上的水滴被风吹动后,同时滴了下来。“呜啊啊!”我大声叫了起来,甩了甩头,水滴立刻四溅。

一个穿着雨衣,好像在指挥交通的大叔,在三脚架上的摄影机旁停了下来。他头上戴着好像浴帽般的塑料帽,一只手拿着红色指挥棒,打量了我半天后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啊?”我不顾刘海滴着水,看着大叔,“你刚才说什么?”

“我问你在干什么?”

这里不是可以自由参观的武家屋敷的庭院吗?……难道不可以随便进来吗?

“对不起,我马上离开,可不可以让我再补一个画面?”

大叔掀起我盖在摄影机上的透明塑料布。“啊,不要碰!”我整个人往前冲。

“那是我借来的……不,我还在录像,请你不要碰。”

“下这么大的雨,怎么录像?樱花就是要在晴天的时候拍,否则就失去了意义。”

没错。在这场倾盆大雨中,无论枝垂樱多么竞相绽放,都很难感受到这份美丽。而且,目前的状况和委托人真与小姐在数年前所经历的完全一样。

请你一定要看看蓝天下,灿烂阳光下盛开的樱花。

我很希望去旅行,在蓝天下欣赏盛开的樱花,哪怕只有一次就好。欢迎回来小姐,你可以代替我完成这个心愿吗?

“不行,这样根本无法完成真与小姐的心愿。”我忍不住泄气地说道。

雨衣大叔一脸纳闷地看着我,我避开他的视线,跑向摄影机,按了停止键。

“你连雨伞也不打,整个人都淋湿了,为什么在这种天气录像?”

我无法回答这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问题,从皮包里拿出手帕,擦拭着摄影机,然后撑起在车站买的、丢在泥地中的塑料伞。

大叔走了过来,递上毛巾说:“这个借你,另外,如果你需要,这个也给你。是那家店的茶券,去喝杯热茶,赶快把身体暖和一下。”

他右手递上毛巾,左手给我一张粉红色的票券。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亲切举动,我慌忙鞠躬说:“谢……谢你。”

大叔开心地笑了起来:“人无法改变天气,那是无可奈何的事。赶快去喝杯茶,暖和一下身体。”

我被雨淋得湿透,浑身已经冷到骨子里。我把摄影机从三脚架上拆了下来,甩掉塑料罩上的水滴后折起来,放进小行李箱内。在我收拾东西时,大叔为我撑了那把塑料伞。

没错,人类的智慧无法改变天气。

我坐在武家屋敷旁那家咖啡店的窗边座位,茫然看着下雨的天空。数千的雨丝打在窗户上,怒放的枝垂樱在后方用力摇曳。

“唉。”我忍不住叹气。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竟然独自在这种地方喝茶。

小旅行家族的成员教了我自拍的方法,教了我旁白和演出的方法,教了我化妆和做造型的方法,还为我安排了行程,告诉我要怎么走,但这场雨让大家的努力都泡了汤。

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振动。是铁壁董事长打来的。他在我出发时明明扬言,在这趟旅行期间,他不会打电话给我。我很不甘愿地接起了电话。

“喂?你那里该不会在下雨吧?”董事长劈头问道。

我回答说:“就是在下雨。”

“喂喂,怎么了?你不是太阳的女儿吗?虽然天气预报说,东北地区在下雨,但我不相信有这种事,所以才打了这通电话。这和原本的计划差太多了。”

“我既不是太阳的女儿,也不是天照大神,没有任何神力,只是普通的旅人,我无法改变任何天气的事。”

我豁出去了。

“你可不是普通的旅人,而是肩负使命的‘职业代理旅人’。”他立刻纠正我。

“你给我听好了,无论如何,都要拍到蓝天和樱花,如果没有拍到,就不算是完成工作,酬劳一元也拿不……”说到一半,他吐槽自己说,“喂,这不是重点啊。总之,为了完成委托人的心愿,必须拍到晴天。你回想一下,鹈野太太和真与小姐对你有多期待,听好了,这次旅行关系到鹈野父女关系能不能破冰。不管是火供也好,做祈晴娃娃也好,或是拜狐仙也没关系,反正能拜的就拜,能求的就求,一定要让天气放晴。晴天,晴天晴天,晴天晴天晴天晴天!”

电话突然挂断了。我忍不住瞪着手上的电话。

我用手机查了好几次天气预报,角馆地区都是下雨。窗外也是一片雨景,让我看得想要哭了。我查了明天的天气预报,结果也是雨天。前途一片黑暗。

怎么办?可能这次的行程必须延长一两天了。虽然必须花费更多经费,但只能和望乃联络,请她同意更改计划了。

但是,考虑到真与小姐的病情,就无法这么优哉游哉,必须早日回东京,赶快向她报告,而且必须能够激发她活下去的勇气。

第一次去真与小姐的病房,正式接受代理旅人委托的那一天,在回家的地铁上,铁壁董事长有感而发地对我说:

惠理佳,你接下了艰巨的任务。

你的报告可能会让真与小姐失望,导致她的病情更加恶化。

相反地,也可能激发她活下去的勇气。她也许会希望继续活下去,越活越好,再次和父母一起去旅行。不光是真与小姐,她的父母也一样。

目前对他们一家人来说,是很关键的时刻,所以无论如何,这次都必须是一次出色的旅行。

我回想起董事长的话,没错,我抬起头。

我不能沮丧,要继续旅行,而且要积极向前。

我在皮包内翻找,找出了旅游书和地图,摊在桌子上。

我要寻找这附近的樱花胜地,而且要没有下雨的地方。我记得弘前城是赏樱胜地。现在搭电车过去,只要抵达的时候放晴……弘前之前几站的大馆也有赏樱胜地。

我打开手机,想要查天气时,手机再度振动起来。液晶屏幕上显示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我纳闷地按下通话键。

“丘小姐吗?这里是玉肌温泉。请问你今天会如期来入住吗?”电话中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原来是订的旅馆打来的确认电话。

我回答说:“对,我会如期入住。”

回答之后,又突然想到一件事:“啊,等一下,我现在可能要去弘前一趟,然后再去你那里,时间可能会很晚,没关系吗?”

“啊?要很晚吗?那还是住在弘前比较好,今晚这里会下雪。”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下雪吗?现在不是快五月了吗?”

“这里是深山,五月也会下雪。总之,如果时间太晚,最好还是不要过来,所以要帮你取消吗?”

“啊,等、等、等一下!我要先查一下弘前那里是不是晴天再决定,然后马上打电话回复你。”

说完,我挂上了电话,立刻查了弘前观光协会的电话号码,然后打电话过去询问。对方告诉我,从现在到晚上都会一直下雨。

下午三点半。我在田泽湖车站前租了车,在雨中驶上山路。我完全更改了第一天下午的行程,放弃了雨中的角馆,直接前往玉肌温泉。即使今天下雨,也许明天就放晴了。如果角馆不行,我可以去盛冈,或是继续北上,一定要在放晴的地方拍到盛开的樱花。为了赌这种可能性,今天的重头戏改成在下雪之前赶到位于深山里的玉肌温泉。

在上车之前,我打电话问旅馆的人:“现在还没有下雪吧?”刚才打电话给我的年轻人回答说:“还没有下。天空比刚才亮了些,可能会放晴。你要不要放弃这种深山地方,干脆去弘前?”

“不不不,我要去你们那里,我已经到田泽湖车站了,现在就出发。”我慌忙回答,“请问你们那里的樱花开了吗?”

“开了,从车站开始的沿途都开了很多。如果你想看樱花,不要来这种深山,角馆和弘前更理想,你要不要去那里?”

“我知道。虽然我知道,但我还是会去你那里。”

好似拒绝的对话让我有点心浮气躁,声音也忍不住严厉起来。啊哟,不行,这样可不行。无论遇到任何事,都要处变不惊,不慌不忙。这才是旅行的意义所在。

因为和旅馆的人有了这样的对话,所以我决定立刻赶去玉肌温泉。天空一点都不明亮,感觉比角馆地区更乌云密布,而且雨也下得更大了。车站外的那条路上,的确有不少樱花树,染井吉野樱被雨淋得湿透,开了七分花的树枝寂寞地在雨中摇晃着。

路越来越窄,渐渐驶入了又窄又弯的山路,让人很担心万一对向来车怎么办。虽然还不到下午四点,但天色已经很暗了,挡风玻璃慢慢起了雾,可见车外的空气越来越冷。

我突然发现有白色的东西飘落在缓缓摆动的雨刷器上,我以为我看错了,但白点飘啊飘、飘啊飘地飘落,而且越来越多。

啊……我握着方向盘,好像小孩子般张大了嘴。

是雪。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真的下雪了。而且并不是飘几片小雪而已,是大雪。我放慢了速度,身体倾向挡风玻璃,张着嘴巴开车。前方很快就没路了,我驶进了停车场,急忙把车停好。

下一刹那,我突然灵机一动,拿出摄影机,拍下了眼前的风景。

这里并不是委托人指定的角馆,眼前所看到的也不是怒放的樱花,但这是完全意想不到,而且令人窒息的美景。我不想错过这个瞬间。

我用力打开车门,跑出停车场。虽然才刚下雪,但周围在转眼之间,已经变成一片白皑皑的雪景。我右手举着摄影机,按下了录像键。哔嗒。开始录像的信号响了。我用摄影师安藤先生教我的方式,将右臂腋下夹紧,缓缓地从左向右,缓缓地、缓缓地沿着水平方向移动摄影机。

“太难以置信了……竟然是雪,竟然下起了雪。今天是四月二十五日,这是一场春雪。啊,太美了,真希望可以在这片风景中融化……”

我小声说着旁白,然后从右向左,缓缓地沿着水平方向移动……咦?有人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抬起原本看着摄影机屏幕的视线,看着前方稍远处。飘舞的雪中,有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只穿了一件黑色帽衫,站在那里看着我。他穿着磨破的牛仔裤,原本以为他脚上穿的是时下流行的靴子,仔细一看,是黑得发亮的橡胶雨靴,右手上拎着另一双橡胶雨靴。

我不由得紧张起来。他身材瘦高,毛线帽下露出了鬈发,那双细长眼睛露出炽热的眼神看我,好像会把眼前的白雪融化。一股电流贯穿我的身体,但现在不是怦然心动的时候。

那个人一直看着我。难道他发现了我是艺人吗?

我无法正视他深邃的目光,移开了视线,准备转身回车上。

“你是丘小姐吗?”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我很有精神地回答:“是!”年轻人的嘴角立刻露出了笑容。

“啊,真是太好了。我是玉肌温泉的人。雪下这么大,我还担心你路上发生了危险,所以有点担心,跑出来察看一下。”

“啊?玉肌温泉的?……”

年轻人点了点头,走到我车旁问:“你的行李呢?”

我回答说:“啊,在后车座上。”

年轻人打开后车门,把小行李箱和托特包拿出来后,关上了车门说:“那你跟着我走,从这里沿着坡道往下走大约五分钟,小心不要滑倒了。啊,你的鞋子不行,我带了雨靴过来,你换上吧。”

旅馆的年轻人不由分说地要求我换上长雨靴,捡起我脱在地上的低跟鞋,分别塞进帽衫两侧的口袋后,迈开大步伐。我慌忙跟了上去。

玉肌温泉果然是远离尘嚣的秘境中的温泉,老旧的旅馆坐落在一片浓密的树林中间,静静地伫立在河畔。走过架在河上的小桥,终于来到旅馆门口。年轻人在飘舞的雪花中,双手拎着我的行李走过那座桥,冲破这片白茫茫的风景,在身后留下一个又一个有力的脚印。我猛然停下脚步,举起了摄影机。

我第一次发现,人走路的背影可以如此优美。我想和真与小姐分享这个瞬间。

年轻人走过桥后,回头看着我。看到我正在拍他,随即把手上的行李放在桥头,又沿着那座桥,对着摄影机大步走了回来,然后对着镜头伸出手说:“借我一下。你拍我也没用,我帮你拍。”

我不知所措,他从我手上把摄影机抢了过去。

“来吧,你从桥上走过去,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走。”

哔嗒。录像的声音开始了。我对着镜头嫣然一笑后,开始直直向前走。

不知道多久没有体会有摄影机在拍我的感觉了,这种感觉让我很怀念,也很舒服。

他说他是旅馆的工作人员——但拿摄影机的样子和录像的节奏,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外行人。不过……我真是太幸运了。没想到在这种偏僻的地方,竟然可以遇到这么英俊的年轻人。

这时,三个小孩大叫着从玄关冲了出来,我吓了一跳。他们从我身旁跑了过去,跑向正举着摄影机的年轻人。

“爸爸,下雪了,下雪了!”

“打雪仗了!爸爸,来打雪仗!”

爸……爸爸?!

“好了好了,你们没看到有客人吗?等一下再玩。我不是说了,要等一下吗?你们这样拉我,摄影机……啊哇哇。”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年轻的父亲跌进雪地,高举双手做出万岁的姿势,但双手保护着摄影机。

玉肌温泉的食堂。

入夜之后,窗外一片白雪的世界。取暖器烧得很红,上面的大水壶不停吐着蒸汽。玉肌温泉第三代温泉管理人玉田大志的大女儿,五岁的雪菜坐在我的腿上,一边看着美男子艺人演的节目,一边兴奋地说:“雪菜要当他的新娘子。”

雪菜的两个哥哥,七岁的太郎和六岁的次郎分别坐在我的两侧,聒噪地起哄说:“他是美男啊!”

“你才不可能当他的新娘子!”

“太郎、次郎!客人还在吃饭,你们去太奶奶的房间看电视。雪菜,你也不要一直坐在客人身上。”

大志先生拿着热水瓶和大茶壶走了进来,向我道歉说:“对不起,这么小的孩子真的很吵闹。”

“爸爸,雪菜喜欢美男,她只喜欢美男!”太郎说着,打向年幼妹妹的脑袋。

雪菜立刻哇哇大哭起来。

“啊哟啊哟,别哭别哭,不要哭了。”我把雪菜抱了起来。

“哥哥,喜欢美男有什么不好,女生都喜欢美男啊。”这个少年为什么会知道“美男”这种字眼?我忍不住反驳他。

“太郎,姐姐说得对。”大志先生也附和道,“你妈妈也是美女,所以才会跑掉,你懂吗?”

谈话渐渐往奇怪的方向发展。看到两个哥哥沮丧的样子,我急忙对他们说:“对不起噢,姐姐快吃完了,等一下我们一起玩吧?你们要不要先去太奶奶房间看电视?”

两个哥哥用力点头,牵着抽抽噎噎的妹妹走出了食堂。

大志先生把热水瓶中的热水倒进茶壶,小声地叹息说:“早熟的孩子真伤脑筋,在这种深山里,没有人陪他们玩,所以他们很喜欢找客人玩,结果就变得很早熟。会来这家旅馆的,几乎都是一些与众不同的大人,时间充裕,心情也很放松,经常陪这几个孩子玩,真的是帮了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