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妈妈?是我。
嗯,对不起,我知道你打了电话给我,但我迟迟没有回电。
对啊,《小旅行》结束了。嗯,理由嘛……理由是……现在不是不景气吗?赞助厂商说,不想继续赞助了。嗯,是啊,所以节目也就无法继续下去了。
铁壁董事长?他没事,很好啊。
当然会失望,董事长是“不屈服的前拳击手”,一路走来,克服过很多困难,他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最近在积极为我接洽工作。
是啊,以目前的情况,真的有点难。
奶奶身体好吗?腰还痛吗?
是吗?那就太好了。
惠太呢?他还是整天和一群渔夫一起喝酒吗?
那你呢,工作会不会太累?
我很好啊。嗯,是啊。旅行……这一阵子都没有出门旅行。我想很快应该……应该很快吧。真希望可以再出门旅行。
你要保重身体,代我向大家问好。
那就这样,改天我再打电话回家。
我和铁壁董事长并肩坐在地铁千代田线的座位上。
赤坂、国会议事堂前、霞之关……随着渐渐靠近要前往的新御茶水站,我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
“喂,你是不是在紧张?”电车到达大手町车站时,董事长问道。
我把头转到一旁回答:“没有,完全不紧张。”
“少骗人了。”董事长立刻反驳,“你上车之后,就一句话也没说。你每次和我一起出门,都会一路噪聒地说交通或是食物的事。”
“应该是聒噪吧?”我立刻纠正他。“而且我哪有老是说交通和食物的事?简直把我当成小学生了。”
“我说错了吗?我和你一起搭电车时,你每次都说什么上次搭的久大本线很棒,然后在车上吃的铁路便当有多好吃,你每次都会聊这种事。”
我记得去年《小旅行》去别府汤布院出外景时,我的确和他聊过这些,但现在为什么要聊这种琐事?
“因为你嘴馋,所以才会记得吧?”
“是啊是啊,真受不了你,反正每次都是你占尽便宜。这次的事,你也会去某个地方狂吃美食。”
“你在说什么啊?对方是名门花道掌门人的千金,我怎么可能提出这么不上道的要求?”
“这怎么是不上道的要求?狂吃美食有什么错?”
“我是说,像你这样一直说狂吃美食就很不上道。”
当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时,已经到了新御茶水站。我的紧张也不知不觉烟消云散了。
我们正前往某家位于御茶水的大学附属医院,鹈野真与小姐在那里等我们。她是鹈野流掌门人的独生女儿,二十九岁发病后,直到目前三十二岁,都在和不治之症做斗争。
上个星期,突然来到经纪公司的鹈野太太似乎下定了决心,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我们。
“那是神经方面的疾病,脑神经的指令无法传到全身,所以无法活动肌肉,导致全身的肌肉,包括舌头和喉咙的肌肉都会慢慢萎缩,失去正常功能。目前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治愈这种疾病。”
我忍不住屏住呼吸。我记得很久以前,曾经在电视上看过渐冻症这种不治之症的介绍。
“虽然现在还可以发出声音,但以后咀嚼和呼吸都会有问题,如果不割开气管,装上人工呼吸器就无法活下去,所以……”鹈野太太说到这里,垂下了双眼。
我也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
真与小姐拒绝装人工呼吸器。
一旦装上人工呼吸器,就需要二十四小时照顾,她不希望拖累原本就已经很忙碌的家人。她说绝对不希望意识和健康时一样清醒,身体却无法动弹躺在床上。
如果不装人工呼吸器,就无法自行呼吸,绝对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鹈野太太拼命说服女儿,但真与小姐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希望父母接受她的要求,直到最后一刻,都希望靠自己呼吸,靠自己的意志走完人生。真与小姐向母亲提出这样的要求,每天靠微弱的呼吸活着。
有些渐冻症患者装了人工呼吸器后积极走出户外,不愿意在病床上等死,延续生命更重要。至今为止,鹈野太太很有耐心地持续说服,努力地激励渐渐陷入绝望的女儿。
鹈野太太想尽一切办法,希望女儿产生生存意志,希望带给她继续活下去的一缕希望,然后就想到了这个方法,希望我可以代为旅行。
“欢迎回来小姐,真与最爱旅行,也一直很崇拜你,可不可以请你去一趟以前我们一家人曾经去过的地方,代替我女儿看看那里不变的风景?回来之后,再不经意地告诉我女儿,我们全家人一定可以旧地重游。”
听到这里,我真的说不出话了。
因为这个委托太沉重,完全超乎我的想象。不是我危言耸听,这真的关系到一条人命。如果我轻易接受委托,万一无法达到鹈野太太期待的结果……
不行,这个委托的压力太沉重了。
虽然那个经费的厚实包裹让我有点难以抗拒,但我不认为自己有能力背负别人的生命。鹈野太太好像在等待最后的审判般低着头,我看着她盘着发髻的花白头发,鼓起勇气说:“令千金的事,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很可怜,而且生病之后,还很喜欢看我主持的节目,我由衷地感谢。但是,像我这种人承担这份重责大任……”
低头强忍着泪水的鹈野太太突然抬起头,用强烈的眼神看着我:“你会接受这个委托吧?!”
原本打算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不,这个……我是说,那个……”我手足无措地思考着该怎么表达。
鹈野太太站了起来:“这是我一辈子的拜托,请你、请你务必要答应,请你成全。”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完,当场跪坐在地上,然后双手伏地,把额头抵在脏地板上。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有人下跪磕头,也慌忙蹲了下来。“请你站起来,千万不要磕头。”
“不,在你答应之前,我不会起来。”
“这……我……请你站起来。”
“不,我不要。”
“你不要……拜托你了,赶快起来。”
就在这时,“我回来了。真是够了,常磐线竟然出国出差去了,他可真好命啊”,玄关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去和竞争对手常盘千一谈工作的董事长回来了。我立刻抱着鹈野太太的肩膀,想要让她站起来,却怎么都拉不动她。这时,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被用力打开了。
“……啊?”
董事长目瞪口呆地看着身穿和服、跪在地上的妇人,和抱着她肩膀的我问:“怎么回事?是在排戏吗?”
我站了起来,立刻想要掩饰:“董事长,你回来了。呃,这位是……”
鹈野太太打断了我的介绍,恭敬地双手伏地,再度深深磕了一个头。董事长瞪大了眼睛。
“吓死我了,竟然有人跪着迎接我回来,看来事情非同小可。”
鹈野太太终于再度坐回了沙发,然后痛切地向董事长说明了真与小姐的情况。
除了病情以外,她还说了自己和真与小姐这几年来有多悲伤,有多痛苦,好像失去了生命的意义。因为巧遇了我,如果可以将再度出门旅行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将是多么欣慰。然后也提到了今天已经带了经费过来这件事。
鹈野太太不知道说了多久,望乃送进来的茶已经凉了,她一口都没喝。
在鹈野太太说话时,董事长始终抱着手臂,好像变成了一尊许愿达摩不倒翁般一动也不动,但目光紧盯着放在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旁的细长形包裹。希望董事长能够抗拒那个包裹的诱惑,冷静地判断委托内容。
鹈野太太痛切地说完后,犹豫了一下说:“最令我女儿难过的是她和父亲之间的关系。”
鹈野流第四代掌门人鹈野华传对女儿的病情感到绝望,已经半年没去医院探视,即使鹈野太太请求他去医院,他也总是置之不理。
“虽然他是女儿严格的老师,但同时也是女儿的父亲,女儿对他的尊敬和仰慕比健康时更加强烈,所以经常说,不希望影响到掌门人的工作,也不愿意增添他的烦恼……”
“我以前曾经和爸爸、妈妈前往日本各地的美丽风景,寻找盛开的鲜花。以后却再也无法和掌门人一起旅行了,现在不要说旅行,甚至连见面也变成了奢望。”
每次真与小姐露出落寞的眼神说这些话时,鹈野太太都流着眼泪走出病房。
在真与小姐成人后,掌门人不许女儿叫他“爸爸”,必须叫他“掌门人”。他带女儿去旅行,是为了严格教育日后将成为全国数十万名弟子总帅的女儿,同时培养她感受花道精神的技术。这十年来,他不是以父亲的身份,而是以师父的身份和女儿相处。女儿也响应了父亲的要求,默默地追随师父。
但是,在女儿生病之后,鹈野太太终于发现,为什么一家人要这么逞强?
如果可以更坦诚地表现喜悦、快乐,难过的时候不必忍耐,可以把痛苦直接说出来,不知道该有多好!即使在目前这种状况下,父亲和女儿也都在逞强,都坚持不说“我要去见女儿”或是“我想要见爸爸”。
听鹈野太太说话时,我无法克制自己的心情,变得越来越沮丧。
越是了解鹈野太太目前所面临的状况和她的心情,越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不可能胜任代理旅人的工作。因为这和录节目完全不同,既没有导播的指示,也没有脚本,不是只要对着镜头笑着说“丘惠理佳,超想知道”,观众就会高兴这么简单。况且,即使我去旅行,要如何把当时的感觉告诉正在住院的真与小姐,当然不可能拿着地图和照片给她看,向她报告“我按照你的要求去过了”就算是完成任务。
“我充分了解你说的情况。”董事长趁鹈野太太喘息的时候说道。
听到他说这句话,我暗想,董事长果然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虽然最近已经很少遇到这种情况,但以前每次接到有难度的工作,或是不符合我形象的工作委托时,董事长都会在对方说明完毕后说类似的话。“我充分了解你说的意思”“你的情况我完全了解了”,下一句话就是“但这样的工作条件,恕我无法接受委托”。
董事长眨了一下眼,用开朗的声音说:“我们接受你的委托。”
我差一点从沙发上掉下来。“等一下……董事长,你在说什么啊?!”
鹈野太太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我的惨叫声,马上鞠躬说:“太感谢了!这么一来……这么一来,我女儿一定会产生活下去的希望。啊,我要立刻去告诉她这个消息。董事长先生、欢迎回来小姐,真的太感谢两位了。”她用和服的袖子轻轻擦着眼角。
我着急起来:“不,听我说。别管经纪公司的决定,先听听我的意见……”
“你先闭嘴!”董事长大声呵斥道,我立刻缩起了脑袋。董事长把手放在腿上,探出身体,对着鹈野太太说:“但是,我有两三个条件。只要你愿意接受,那我们就接受这个委托。”
董事长的态度显然已经打算接受委托,我的心跳加速。鹈野太太的身体也微微前倾。
“好,当然没问题。请问是什么条件?”
如果董事长现在说“酬劳要一千万”,她应该也愿意接受。我提心吊胆,内心的紧张表的指针用力抖动,几乎快甩断了。
董事长注视着鹈野太太的眼神,用明确的语气说:“首先,请安排惠理佳和你心爱的女儿见面。”
我内心紧张表的指针立刻停了下来。鹈野太太露出有点意外的眼神看着董事长。董事长的嘴角露出微笑:“这个案子的委托人不是你,而是真与小姐。如果不充分了解委托人的想法,当然无法开始执行。难道我说错了吗?”
鹈野太太带着些许热切的声音回答:“你说得对。”
董事长点了点头,似乎感到满意。
“真与小姐希望惠理佳什么时候,去哪里,用什么方法,走哪一条路线,用怎样的方式旅行,另外,要用怎样的方式报告,她才会感到满意。所有这些事项,都必须当面向真与小姐确认,没问题吧?”
“没问题。”鹈野太太回答。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敢吭气,只能看着他们。董事长瞥了我一眼说:“然后,关于经费……”他伸出好像草鞋般的右手,抓起那个细长形的包裹。我以为他会放进自己上衣内侧的口袋,没想到他推回到鹈野太太的面前,“我们不能收下。”
鹈野太太和我同时惊讶地看着董事长。董事长干咳了一声,改口说:“目前还不能收下。等她完成旅行,向真与小姐报告之后,才可以收下。金额可以由你们决定,如果真与小姐不满意,我们完全不收任何报酬。”
他斩钉截铁地说完,又再度改口说:“啊,但是希望你们可以负担最低限度的必要经费。”
“那当然。”鹈野太太立刻回答。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
董事长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这是他谈生意成功时的习惯动作。已经好久没有看到他做这个动作了。每次看到他做这个动作,我就充满了干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