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拜托你们了。”鹈野太太再度深深地鞠躬。她的动作诚恳而优美,很有名门花道掌门人太太的气派。
“不,彼此彼此,还请你多关照。”董事长也鞠了一躬,他的动作很难看,就像是岩石滚动了一下。
我觉得很滑稽,也跟着鞠了一躬。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踏出了全新形态的工作——代客旅行的代理旅人的第一步。
新御茶水车站附近的大学附属医院五楼,特别病房所在的楼层走廊上,消毒水的味道中,夹杂着淡淡的花香。
虽然此行的目的是去见真与小姐,并和鹈野太太、真与小姐讨论委托的事宜,但董事长和我都双手空空。原本打算带一束花去探视,但对方是鹈野流的继承人,如果没有挑对花,可能会出糗。真与小姐在饮食上有所限制,带旅行的书籍好像有点讽刺,最后在董事长“你去见她应该就是最大的诚意”这句话的鼓励下,我们空手来到这里。
随着渐渐走近真与小姐的病房,花香越来越浓。确认病房门口旁的名牌后,我说了声“打扰了”,悄悄打开了虚掩的门。
“啊,万先生、欢迎回来小姐,谢谢你们特地跑一趟,我们期待很久了。”
鹈野太太今天穿了一件米色衬衫搭配一件呢料裙子,立刻走到门旁来迎接。鹈野太太身后的病房中央有一张病床,真与小姐躺在床上。
真与小姐的病床摇了起来,她上半身稍微倾斜地躺在病床上,直视着正前方。鼻孔和嘴巴上戴着氧气面罩,病床周围有各式各样的仪器。原本以为病房内放满了鲜花,但完全看不到任何一朵花,只有浓浓的花香,也许是用了室内喷雾剂。我们走进单调的个人病房。
“真与,这是欢迎回来小姐和经纪公司的董事长万先生。欢迎回来小姐在旅行之前,特地来这里看望你。”
我们坐在病房旁的椅子上。“请你让她看到你的脸。”在鹈野太太的催促下,我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真与小姐的脸。
“真与小姐,很高兴认识你。我是丘。”
真与小姐湿润的双眼好像在微笑。鹈野太太为她拿下了氧气面罩,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痛苦:“你真的来了,太开心了。”她的这句话化解了凝重的气氛。
“是啊,能够见到你,我也很高兴。”我由衷地对她说道。
真与小姐的双眼露出微笑:“你愿意代替我去旅行吗?”
“是,我很乐意。我要去哪里,用怎样的方式旅行,才能够让你感到高兴?今天就是想和你讨论这件事。真与小姐,地点已经决定了吗?”
“对,就是我们全家人最后一次去旅行的地方,有一件事让我耿耿于怀,希望你可以去那里看看。”
董事长和我互看了一眼。有一件事让她耿耿于怀?
“在我发病之前,我们一起去了赏樱胜地。因为翌年春天要在纽约举行鹈野流的重大发布会,打算以春天的花卉为主题,所以我们去欣赏盛开的枝垂樱。
“我希望以蓝天下,在春风中摇曳的优美樱花作为作品的主题。
“但是,盛开的樱花没有等我们。我们去的那一天,只有纷落的雨和花开后已经凋谢的空树枝。费心调整时间,和我们一起前往的掌门人心情很恶劣,一看到被雨淋湿,已经没有樱花的树枝,说了声‘走了’,就转身离开了。
“妈妈和我都像是被雨淋湿的樱花树一样既寂寞又难过,只能跟着掌门人离开了。
“那时候,我走路已经有点问题,很容易绊倒。为了追上掌门人,我跌倒在泥泞中。
“但是,掌门人继续往前走。即使妈妈叫着‘等一下’,他也仍然没有回头。妈妈和我淋着雨,满身的泥泞……
“等在车站的掌门人一看到我满身泥巴,立刻问我:‘你带我来这里,就是要让我看这种东西吗?已经凋谢的樱花在雨中的样子最凄惨,你要特地在纽约展示这种东西吗?鹈野流不会把这种东西称为花。’
“我们在凝重的气氛中搭新干线回到了东京,我内心燃烧着懊恼的火焰,暗自发誓,一定要在纽约展示优美的枝垂樱,消除父亲的失望,响应他对我的期待。
“没想到……我的愿望无法成真。
“旅行回来后不久,我就开始步行困难,一个月后,被诊断为渐冻症。
“我无法再去纽约,也无法再去那个赏樱胜地。
“这件事成为我内心的遗憾,每当春天来临,想到那里开满了樱花,我却再也无法看到,就倍感遗憾。
“我很希望能够和掌门人、妈妈再度旧地重游,去那个樱花盛开的地方。
“所以……”
真与不时吸着氧气,花了很长时间,缓缓地、缓缓地说出了她内心的感受。真与小姐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生命的沉重,充满对温柔体贴的母亲深厚的感情,更有着追求花卉世界的狂热。虽然掌门人对她这个继承人很严格,但她对掌门人只有景仰,没有愤怒,对疾病也没有怨言。
虽然真与小姐已经无法摆脱罹患的重大疾病,但她没有逃避,而是彻底接受现实,在充分思考如何才能了却自己未完成的心愿后,委托我当她的代理旅人。
听真与小姐说明她的情况时,我深切感受到自己曾经想要逃避的懦弱。
我太渺小,虽然和真与小姐同岁,却完全无法和正视生命意义的她相提并论,经常为一些小事沮丧消沉,也没有强大的生活能力。不仅无法衣锦还乡,甚至不敢回老家。我和真与小姐的格局实在差太多了。
但是,我也深刻体会到,比我了不起的真与小姐迫切希望我能够代替她去旅行。这个世界上有人迫切需要我这件事,让我感受到真挚而宁静的感动。
我能够响应真与小姐的想法吗?真与小姐直视的眼神和坦诚的话语,让我在来医院之前的不安渐渐产生了化学反应。
我希望自己能够响应真与小姐纯真的想法。
听完真与小姐的说明后,铁壁董事长就像之前听鹈野太太说明情况时一样,抱着双臂,陷入了沉思,然后说了声“恕我失礼一下”,起身走出病房。
这种时候怎么跑去上厕所?我很想对董事长抱怨,但最后瞥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小声对鹈野太太说:“刚才提到盛开的樱花……今天是四月二十三日,关东附近的樱花早就已经谢了……”
鹈野太太嫣然一笑说:“请你对真与说,她身体无法动弹了,可听觉和嗅觉变得异常敏感,即使别人小声说话,她也听得很清楚。”
我慌忙转头看着真与小姐说:“真与小姐,现在还有哪里有盛开的樱花?”
“……角馆。”
“角馆?秋田县的角馆吗?”
真与小姐的眼中露出淡淡的微笑。
角馆是日本屈指可数的枝垂樱胜地。我还没有去过,但曾经在车站张贴的海报上,看到低垂的枝垂樱从武家屋敷的黑色围墙内优雅探出头的照片。我记得今年上半年的《小旅行》行程也安排了这个外景地。如果节目没有喊停,现在应该去出外景采访了。
我再度看着日历。记得导播市川先生曾经说,黄金周前是角馆赏樱的最佳时间。如果今年的花开得早,搞不好明天就要出发,否则就来不及了。不,现在可能已经开始凋谢了。目前因为地球变暖,东京的樱花也比往年开得早。
这时,董事长拿着手机走回来了,他走到真与小姐的床前,用开朗的声音说:“真与小姐,角馆的樱花将在这个周末盛开。”
咦?我忍不住感到惊讶:“你怎么知道是角馆?”
“只要是日本人,都会想到啊。枝垂樱的名胜,又是新干线可以到的地方,当然非那里莫属。真与小姐,对不对?”
董事长从来不曾和我一起出外景,但每次都会在我出发前,亲自调查我要去的外景地。他是一个很好学的人。
“你上网查了开花情报吗?”
“不是,我不太会上网查资料。我打电话给望乃,请她打电话向角馆观光协会确认,据说现在开了七分。”
鹈野太太和我忍不住互看了一眼,然后相视而笑。我探头看着真与小姐的脸问:“那我会在这个周末,以角馆为中心行动。你最想看的就是樱花吧,还有其他吗?”
真与小姐用开心的声音回答:“什么都好,只要你觉得很棒的景点,什么都可以。”
“好,我知道了。那……我和董事长会决定旅行行程,可以等我回来时,再告诉你最后去了哪些地方吗?”
“可以。”
“食物呢?”
“比内土鸡,还有和果子生诸越。我原本很期待,结果那天没有吃就回东京了。”
“那要不要顺便去泡温泉?我记得田泽湖附近有秘境温泉。”
“啊,真不错,我很想去。”
“你只是自己想去吧?”董事长立刻在一旁戳我的头。
我耸了耸肩,鹈野太太在背后窃笑着。
“到时候要用什么方式向你报告呢?”
“可以录像,就像《小旅行》一样,把你看到的,体会到的,以及你感受到的都拍成影像。”
我陷入了沉思。
录像……
我习惯被拍,但并不擅长拍摄,根本没有拿过摄影机。到底该怎么办?以真与小姐目前的状况,用影像向她传达盛开樱花的报告方式最能够让她满意,这点毋庸置疑,但是……
我在思考时,一旁的董事长开了口:“没问题,你别看她这样,她可是影像高手,只不过她擅长被人拍摄,而不是自己动手拍摄。”
听到董事长的话,真与小姐说:“不光是拍摄,我希望欢迎回来小姐也出现在镜头上。可不可以像电视一样,在风景旁报道呢?”
她提出了难题。也就是说,除了我以外,还需要一位摄影师。
“怎么办?要不要请安藤先生同行?”
我小声说着之前节目的摄影师安藤先生的名字,却立刻被董事长否定了。
“你在说什么啊,他的酬劳很高。惠理佳,你回想一下,在《小旅行》节目最后的旁白,你不是都会说一句话吗?”
听到董事长这么说,我在脑海中翻开了脚本。
今天的《小旅行》,不知道各位觉得怎么样?
旅行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只要走出门,就会有各种新发现,就会有新的邂逅。
如果不出门,就无法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所以,要不要出门走一走,洗涤一下心灵,让自己休息一下?
各位观众朋友,我们一起上路吧。
从明天开始,去旅行吧。
不用担心,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如果不出门,就无法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我问道。
“不是那一句,”董事长说,“是‘不用担心,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真与小姐,你说对不对?”
真与小姐双眼渐渐亮了起来,站在一旁的鹈野太太也湿了眼眶。
真与小姐的表情也变得开朗,脸上好像擦了腮红。我注视着她的脸庞,暗自下定了决心。
好,我决定了。
单调的病房内没有任何花,这个病房成为真与小姐所有的世界,我要让这个病房充满春暖花开的气息。
真与小姐,那我出发了——我要代替你去旅行。
我感受到内心的候鸟用力拍打着翅膀,我已经做好了再度飞向旅途天空的准备。
武士的住宅称为武家屋敷。——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