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因为你们学校叫这个名字,所以我以为大家都很会玩。”

他似乎把“花礼”和“花牌”搞错了,教室内再度响起哄堂笑声。我不禁松了一口气。在我快要和那几个说坏话的女生杠上时,那个奇怪的大叔向我伸出援手。原来东京也有好人。

演讲结束后的交流会上,那个奇怪的大叔嘴里说着“啊哟啊哟,刚才真是不好意思”,向我走了过来,露出满面笑容说:“你的眼泪很不错,流眼泪之后的笑容像彩虹一样。”

我用力眨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大叔,然后问他:“叔叔,你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家长吗?”

“我吗?我女儿以前是这个小学……”说到这里,他突然改了口,“不是啦,我住在学校附近,我稍微捐了点钱,协助举办这场交流会,所以他们邀请我来参加。虽然我原本不想来,没想到意外挖到了宝。”

他露齿一笑,我发现他少了一颗门牙。当我一脸错愕地看着他时,他悄悄把名片塞进我手里。名片上写着“演艺经纪公司万代屋万铁壁(前拳击手现任董事长)”。看到他非常男性化的名字和奇怪的头衔,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铁壁董事长见状,嘀咕“很好,很好”,然后直视我的双眼说:“你想不想来东京?”

“啊?”我微微张开了嘴。

铁壁董事长看着我的表情,继续说道:“如果你来东京,记得和我联络。我会好好栽培你,挖掘你的潜力。你具有给人带来欢乐、喜悦的潜力,我太了解了。”

我眨着眼睛看着他:“潜力……拳击手的潜力吗?”

哇哈哈哈。他立刻发出豪爽的笑声。

“不错,你真的很不错,真不错,太不错了。就是要这样,就是要这样。”

看到他开心的样子,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看吧,”他笑着说,“你的笑容太赞了,流了眼泪、惊讶之后的笑容,真是没话说。”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大家应该都希望看到你露出这样的笑容,听你说‘欢迎回来’。”

回想起来,那句话改变了我的人生。当然,那时候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把命运交到这个奇怪的大叔手上。

《小旅行·青森黑石篇》播出的翌周,铁壁董事长和我一起被叫去曙光电视台。

虽然因为节目的关系,每个月都要去电视台开好几次会,但我目前没有经纪人,所以每次都是单独前往。有特殊状况时,才会请董事长一起出席。所谓特殊情况,可能是删减预算;或是少了一家赞助厂商,所以要降低酬劳;或是有观众投诉。总之,每次找董事长一起出席,就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昨天听到助理导播说“明天请铁壁先生一起来开会”时,我的胃就揪成一团。

“怎么了?你的身体都弯成c形了,肠胃不舒服吗?”

我们约在新桥车站,然后搭百合海鸥号前往电视台。我始终低着头,董事长终于发现了。

“嗯,是啊,胃……有点不舒服。”

“我看你是吃太多了吧。《小旅行》去各地旅行,整天都吃美食,真是太让人羡慕了。”他一派轻松地说道。

其实他心里也很清楚,今天去电视台绝对不会是什么好消息。我才羡慕他神经这么大条呢。

来到曙光电视台像要塞般的大楼里,在柜台领了通行证后走向电梯。电梯的门一打开,两个男人立刻冲了出来,撞到了董事长的肩膀。对方没有道歉,就准备离开,董事长叫住了他们:“喂!”

一个戴着粉红色墨镜的男人转过头。

“啊!”我忍不住叫了起来。原来是庆田盛元,他曾经是万代屋旗下的演员。

“阿元!”我情不自禁娇声叫道,然后慌忙捂住了嘴巴。

董事长用力瞪着阿元:“撞到我也不打声招呼,也太过分了吧,阿元。”

“原来是铁壁董事长,恕我失礼了,因为我在赶时间,对不起。”阿元急忙恭敬地鞠了一躬。

“哼!”董事长用鼻孔喷气,打量着阿元。

“你看起来混得很不错嘛,全身都是lv吗?”

“不,是gucci。”阿元一脸轻松地笑着说道。

“应该是常磐线帮你从头买到脚吧。恭喜啊。”

阿元目前所属的大型经纪公司——优势的董事长常盘千一,铁壁董事长总是充满恶意地叫他“常磐线”。在经济高速成长时期,他们都曾经在业界最大的演艺经纪公司——米泽当经纪人,之后分别自立门户。铁壁董事长把常盘千一视为他在业界“唯一且最大的竞争对手”,总是燃烧起熊熊的斗志;但对方公司是人人皆知、业界最厉害的经纪公司,我们公司是旗下只有一个艺人的超小经纪公司。

阿元是冲绳波照间岛人,董事长挖掘了他,用心栽培他,把他视为万代屋期待的明星。“只要看他一眼,心就被他掳走了。”董事长对他赞不绝口,结果我的心也被他掳走了。可以说我来自日本最北端,他来自最南端,两个人很快就情投意合,瞒着董事长开始交往。当时我二十岁,阿元十九岁,但交往不到一年就分手了。董事长和娱乐记者都不知道这件事。

之后,我的演艺生涯一路走下坡,阿元却越来越红。当他成为万代屋的摇钱树时,立刻被优势挖角。董事长暴跳如雷,涨红的脸就像煮熟的章鱼,但阿元一派轻松地回答:“我希望在这个行业中继续往上走,为此,就必须去更大的经纪公司。我相信铁壁董事长最清楚这一点。”

“惠理,好久不见。”

阿元瞥了我一眼。那是我们以前交往时他称呼我的方式。我不由得心跳加速,对他露出微笑。

“好久不见,我看了上周曙光电视的特别节目。”

阿元在特别节目组,和同一家经纪公司的超人气写真女星莉莉安一起去塔希提出外景,两个人在上个星期才公布“正在稳定交往”。在节目播放前炒这个话题,显然是为了提升收视率。

“谢啦,我有时候也会看《微旅行》,有时候打开电视,刚好就在播那个节目。”

不是《微旅行》,而是《小旅行》。虽然我这么想,但无法开口纠正他。

《小旅行》每周六上午九点半到九点五十五分播出,属于打开电视时随便看看的节目,收视率虽然不高,却算是长寿节目。

“你不要整天只顾着出风头,学学惠理佳,接一些脚踏实地的工作。”董事长对阿元说道,分不清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有点恼羞成怒。

“是啊。”阿元轻描淡写地回答。

“铁壁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还要赶下一个行程。”阿元的经纪人从后方插嘴说道。

“啊,不好意思,耽误你们时间了。不对,是你撞到我的啊。”董事长做出拳击的姿势,用拳头轻轻捶向阿元的肩膀。

“哇,被打成重伤了,要三个月才能痊愈。”阿元夸张地摇晃了一下。

“你有病啊。”董事长笑了起来,“偶尔也来走动一下,我请你吃‘一点晴’的拉面。”

“谢谢,改天去找你。”

阿元再度瞥了我一眼,匆匆离开了。

曙光电视台编辑部第三会议室。灯光调暗的室内充满凝重的气氛。

大型电视屏幕的画面在我把筷子送进嘴里的脸部特写处停止,所有与会者都一脸阴郁地注视着屏幕。

“刚才的地方再播一次。”曙光电视台的制作人藤岛先生低声发出指示。

dvd倒带三秒后,再度播放了影片。

“啊,好烫,我都流汗了,但真的太好吃了。蘸酱中也可以吃到江福酱汁的味道,太过瘾了。提味的关键应该就是江福酱汁吧。”

“停。”

随着哔的一声,画面停在我把筷子放进嘴里的那个镜头。

“再放一次酱汁的地方。”

倒带后,又回放了相同的画面。“提味的关键应该就是江福酱汁吧。”“够了,把灯打开。”

电灯啪的一声打开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藤岛先生仍然一脸阴郁地看着我问:“我说惠理佳啊,你到底是说什么,酱汁的地方?”

“‘江户酱汁’啊!刚才听了好几次,都是说‘江户酱汁’啊!”我情绪激动,声音也很激动。

身旁的董事长皱着眉头向我使眼色,似乎示意我不要激动。

随着哔的一声,屏幕上再度开始播放dvd。“提味的关键应该就是江福酱汁吧。”

“江福酱汁。”藤岛先生喃喃说着,他闭着眼睛,似乎在冥想。

“是‘江户酱汁’!”我忍不住用力拍着桌子。

“你不要激动。”董事长说。

所有人都叹着气。

“无论如何,这个节目已经播出了。”

推了推眼镜后插嘴的是大型广告公司——番通的营业课长德田先生。他是《小旅行》节目的赞助厂商负责人,曾力挽节目开播以来赞助厂商不断减少的狂澜,是对节目的存亡发挥关键作用的人物。每次开会时,只要他开口,就让人不寒而栗。

“无论真相如何,丘小姐这次的发言,让赞助厂商江户酱汁大动肝火,抗议‘为什么连续提到昭和元年(1926年)创立以来的竞争对手江福酱汁的名字?’”

没错,目前《小旅行》的赞助厂商只有生产伍斯特酱的老牌企业江户酱汁这一家公司。经济不景气,赞助厂商纷纷退出,江户酱汁以“让观众在星期六看了《小旅行》之后,午餐想吃炒面”为口号,继续支持这个节目。在今年四月的播出期间,我们就一直听到风声,“一旦江户酱汁退出,节目就要喊停”,所以厂商表达继续赞助的意愿,简直就像是上帝的声音。正因为这个原因,在做这一集蘸酱“炒面胜地黑石”时,所有人都全力以赴,希望有很多观众都能够在星期六中午吃炒面。正因为如此,我也铆足劲儿做植入式营销,在节目中多次提到“提味的关键应该就是江户酱汁吧”这句话。

唉,没想到,竟然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节目播出后,工作人员接观众的来电接到手软。

“黑石的蘸酱炒面用的是江福酱汁吗?”

“江户酱汁不是赞助厂商吗?为什么帮江福酱汁打广告?”

“听说欢迎回来小姐是北海道人,果然最先推荐北海道出产的江福酱汁。”

“听说竞争对手的江福酱汁这五天的销售量比去年同期增加了百分之三。”德田先生面无表情地说道。

“没想到有这么多人看这个节目。”藤岛先生插嘴说道。

所有人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善后……”德田先生没有表情的脸转向藤岛先生。

藤岛先生点了点头,向董事长和我宣布:“所以,非常遗憾,目前决定这一集成为本节目的最后一次播出。”

一阵冲击,好像有人用拳头敲我的脑袋。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最后一次……”董事长好像被人击了一记上钩拳,仰天发出呻吟。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这是个好节目,但也无可奈何,惠理佳,下次好好加油。”过了一会儿,藤岛先生突然很有精神地说道。

这句听起来言不由衷的话在我空荡的脑袋里嗡嗡作响。

参加会议的人默不作声地一个又一个离开,只有《小旅行》的导播市川先生一脸沉痛地走到我们面前。

“铁壁先生,小丘,很对不起,事情就是这样。”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次的事,是我的判断失误。因为我在现场时,听到小丘说‘虽然脚本上没有这句话,但我想要表达对江户酱汁的感谢’,所以才没有剪掉这一段。如果按照脚本走,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了……真的很对不起。”

我说不出话,只能低头咬紧牙关。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董事长小声地说:“阿市,谢谢你帮了这么多忙,太感谢了。”他比市川先生更深地鞠了一躬。

市川先生慌忙用双手按住董事长的肩膀:“铁壁先生别这样。被天下无敌的铁壁先生鞠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千言万语,也无法表达我对你的感谢。你愿意起用已经过气的惠理佳,在公司即将倒闭之际拯救了我们,托你的福,我们才能撑到今天。”董事长仍然鞠着躬说完后,又自虐地说,“可惜已经没有明天了。”

市川先生忍不住苦笑起来。

“你在说什么啊,没事的。铁壁先生,你不是从地狱爬上来的硬汉吗?无论是和优势的常盘先生较劲时,或是你太太和女儿发生事情的时候……”说到这里,他突然含糊起来,“啊哟哟……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虽然暂时可能得把皮绷紧点,但日后还会推出很适合小丘的策划,让我有机会补偿。小丘,没问题吧?”

不能哭。三十多岁的女人流眼泪一点都不可爱。

“是啊,谢谢你。”我勉强挤出笑容。

市川先生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我接下来还有事,我会去赤坂找你们,一起去吃一点晴的拉面。”

市川先生离开后,会议室内只剩下董事长和我两个人。空荡荡的会议室内只听到空调发出空虚的声音。董事长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

“董事长……我……”我战战兢兢地开了口。道歉和辩解的话在脑中打转,我找不到适当的话语。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回老家吗?”不一会儿,我听到董事长无力地问。

强忍住的泪水再度涌上眼眶。

我完全没有任何工作了。明天之后,就没有收入来源了。如果领不到薪水,就无法支付事务所的房租。没有工作的艺人死巴着公司不放,只会造成公司的困扰。

以前也曾经走投无路,董事长不止一次问我“你打算回老家吗?”但每次我都回答相同的话。

“不,我不回去……我回不去!”我抬起头,斩钉截铁地回答。

董事长嘴角露出笑意。

“回不去吗?”

我紧抿着嘴唇点了点头,泪水竟然流了下来。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流泪,所以低下了头。

“……我也是。”

他难得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话。我悄悄抬起眼,董事长露出温柔的眼神,就好像第一次见到他,他注视我时那充满包容的眼神。

“我也回不去了,这辈子都回不去老家了……因为我已经变成一个狡猾的大人,太无趣了。”

所以,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要在这里坚持下去。

这句话掉进我的内心深处,慢慢地渗进心里。我擦了擦眼泪,抬起了头。

“好了,”董事长猛然站了起来,“那就走吧。去一点晴为自己加油。”

“好,”我立刻回答,“我要大碗的葱花味噌拉面。”

“真受不了你,还真不懂得客气。”董事长很受不了地说。

我和董事长在电视台车站等百合海鸥号。

突然有人走过来说:“请问……”不知道是不是观光客,一个看起来像在旅行的大婶双眼发亮地看着我问:“请问是欢迎回来小姐吗?《小旅行》我每集都看,可不可以请你和我握手?”

我吓了一跳,立刻露出笑容,伸出手说:“谢谢。”

中年女人握着我的手,用力上下摇晃着。

另外两个看起来像是同行旅伴的大婶也伸出手说:“我也要握手。”

我和所有人握了手。

“上一集是介绍黑石吧?下次要去哪里?”最先向我打招呼的大婶问。

“不太清楚。”我回答说。

“我很期待,请多保重,祝你旅途愉快。”

“祝你旅途愉快。”

百合海鸥号进站了。那几个大婶站在月台上一直向我挥手,直到我们的电车消失为止。

“董事长。”我好像自言自语般叫了一声,注视着窗外风景的四方形秃头转了过来。

“我很难过……如果再也无法旅行的话。”我说出了真心话。

董事长用鼻子笑了一声:“别担心,我会想办法。”

“真的吗?”

“对,是真的。”

“那我还可以去旅行吗?”我双眼发亮地注视着董事长。董事长又笑了笑说:“可以,去吧,然后记得回来。”

都道府县:日本一级行政区划,共47个。——编者注

演歌:日本传统歌曲类别之一。——编者注

日语中“欢迎回来”与“丘惠理佳”的发音相似。——译者注

本书货币单位均为日元。——编者注

日文中“冈”与“丘”的发音相同。——译者注

港区:日本东京都有23个特别区,港区内外国大使馆林立,国际氛围浓厚。

“花礼”在日文中是“花礼”,“花牌”的日文是“花札”。——译者注

常磐线:铁路线名称。——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