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两位老人坚持不要婉丝送,自己打车回家,他们需要独处的空间和时间,她明白。在出租车上,她打电话给李子墨,语气生硬地问他有没有凌青家的钥匙,她要去看看哈雷。对方正在上班,说有的,让她到自己公司来取。
她让司机改道,自己在后座上仰靠着,几乎立刻就睡着了。李子墨上班的地方不算偏远,晚高峰时段,路上堵得严丝合缝。车里的空调吹得很冷,婉丝的外套都收在行李箱里,她只好抱紧双臂,一会儿被冻醒,一会儿又迷糊过去,只瞥见前车红色的尾灯,等司机说“到了,到了”,才睁开眼睛,路边的写字楼里都亮起了灯。婉丝觉得头晕沉沉的,脖子后面像被一只手捏着向上吊,剧痛……颈椎,她想,又是颈椎。
她请司机师傅稍等,一会儿她还要坐车回家。在高耸的写字楼下,她蓬头垢面地等着,像从荒野里来的原始人。下班的人们个个挺拔光鲜,只有她穿着运动鞋、几天没换过的汗湿的牛仔裤,t恤似乎也穿了几天,记不清了。她无法在凌青父母跟前,一天还换一套搭配好的衣服。她给李子墨打电话,一遍又一遍,催他下楼送钥匙,他说在开会。最后他说,交给下班的同事带给她,他还要加班,抱歉。
她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心知他怕见自己,怕被质问,也经不起追问。胆小鬼,婉丝想,你不来解释,我还可以去找李芸,逼她说个清楚。这躲在女人背后的胆小鬼,她愤愤不平地气恼着,甚至李子墨的同事,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男生走过来问她是不是李工的朋友,她都恶狠狠地断然否认。对方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她,婉丝才反应过来,说:“对,钥匙是给我的。”
她回到车里,一手揉着自己的脖子,一手捏着那把银亮的钥匙。脖子,一定是因为脖子太痛了,才会如此失态,婉丝想着,一边报出凌青家的地址。她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李芸——门一开,李芸就站在客厅中央,戴着口罩和手套,哈雷在李芸脚边埋头吃着一盒罐头。
“我来帮凌总喂猫。”她说,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是闷闷的。
“我来看看哈雷。”婉丝走过去,伸手摸灰猫的背,毛很柔密,底下是坚实的肌肉和柔软的骨骼。李芸后退两步,用戴着手套的手去调整脸上的口罩,婉丝问她:“你跟李子墨在一起了?”
李芸的上半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她说:“他们分手了。”
“因为你?”
“因为他们不合适。”
“她没炒掉你?”
“她说她回来就要炒掉我。”
“那她还让你来喂猫?”
“我还有一个月工资扣在公司呢,”李芸说,“没办法呀,而且她现在也炒不了我了。”
婉丝克制着没有冲上去,因为一切争执对死人都无意义。哈雷吃完了,坐在一边舔它的爪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我没必要向你解释。”李芸说,“我跟凌青解释过了,她不听,我也没办法。”她接着说,“她平常好像多么大气潇洒,遇到这种事,还不是跟个小怨妇一样,哭哭啼啼、大吵大闹的,真没意思。”
她心怀愧意,婉丝想,就是这样,不然她干吗还要来照顾哈雷?大部分人都不愿意承认这种情绪,但它总是存在。李芸从玄关上拿起一把钥匙,向婉丝晃了晃,说:“她家的钥匙,我不拿了,你保管吧。”说着,她摘下口罩,手套也脱掉,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塞进手提包里,到玄关换了鞋。她还记着换上客用的拖鞋?婉丝差点冷笑出声。李芸用手整理自己的头发,穿好鞋子,从包里取出一支口红,不用镜子,就准确地擦在嘴上。晚上是约会的时间,祝她和李子墨能一起睡个好觉。婉丝扭头寻找哈雷,听见门开了又关,哈雷蹲在飘窗的正中间,一对圆眼静静地望着她。
她的脖子还在痛,此刻连着头也痛起来,太阳穴突突跳着,像有颗心在里面蹦着,快要冲破皮肤。她用力地按住痛点,坐在窗前的地毯上。哈雷在身边围绕,她埋着头等待这波疼痛过去,眼睛压在蜷起的膝盖上,牛仔裤被眼泪沾湿了。这是凌青出事之后她第一次哭,也许是因为头痛得实在厉害。
从这一天起,她开始照顾哈雷,每天定时过来帮它添粮换水。凌青养猫讲究得很,婉丝尽量不降低它的生活标准,按时订购猫粮和罐头,偶尔也打扫下房间里的灰尘。她父母暂时不想动这房子,也不想来,好像不去处理这些事情,女儿就还在似的。有一天,婉丝带了两束鲜花过来,翻出凌青收起来的那些花瓶,插了两瓶,摆在阳光好的地方,摆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又统统倒掉。在没人住的房子里摆花,有种令人不快的寂静凄凉。她在这里待得越来越久,下班就过来,有时候自己点外卖吃,坐在地毯上,偶尔拣块肉或者没刺的鱼给哈雷。这是凌青严厉反对的事情,“会伤害猫的肾脏”,她说,婉丝认为这是小题大做。
不知怎的,婚礼一旦取消,两个人谁都没有急着再提起。也许是因为两个人都在忙,尤其杨浩,自从婉丝回来之后,他几乎没有在十点钟之前回过家。凌青留下的不只是待审核的项目和未完成的决策,在离开北京之前,她已经陷进某些麻烦。从杨浩的只言片语中,婉丝察觉到一些端倪。杨浩没有讲得很清楚,与海南的项目有关。
“那,跟你有关系吗?”有一天他难得回来早些,独自点了外卖的套餐吃着,婉丝坐在他旁边喝着热茶,一边问他。他们好久没做过饭了。
“嗯。”他继续吃,用吃来合理地堵住自己的嘴。等吃完了,婉丝又问:“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准备资料,回答问题,”他说,“收拾凌青留下来的烂摊子。”这句话里有责备的意思,余下的他就不愿意细说。渐渐地婉丝也知道一些,凌青被举报商业贿赂,拿供应商的回扣,眼下正在调查中,牵连到不少人。杨浩也是调查对象之一,他已经想好,此事一了,立刻离职,偏偏拖得这么久。事情比婉丝想象的复杂得多。有一天,她又问起,凌青到底惹上什么事?他很烦躁地将她顶了回去,让她别问了。
婉丝忍不住反驳:“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跟你说不清楚。”杨浩说,“咱们就不能说点别的?”
她想说说在帕劳的经历,然后发觉其实已经讲过好几遍了:找不到人,放弃搜救,宣告事实上的死亡,像长舌妇在八卦,忧伤冲淡了,只剩下猎奇似的谈资,她不想再提,杨浩的安慰都显得潦草。他自己的焦虑其实更多,婉丝隐约地猜到,这些事不是公司能够协调解决的。商业贿赂,这种事可大可小,杨浩告诉婉丝,凌青走之前请了长假,有人说她是在逃避调查,可能她压根儿没打算短时间就回来,她的护照上有美国签证,至少能待上半年。
听着这些话,婉丝反驳:“凌青不会放别人鸽子,她说好了要当伴娘,不可能不按时回来。”杨浩说:“这些话也只有我信,说给外人,能当证据吗?”一转眼到了秋天,秋天短暂地过去,初冬,十一月,杨浩妈妈的情况已经很不乐观。
房子到手了,拿到钥匙,杨浩说冬天不适合装修,明年春天再说,婉丝也同意了。总之一切都在向后拖延。在当时看来,前头的时间是无尽的,几个月不算什么,他们都可以等。
她把哈雷带回家了。
对于婚礼的变故,杨浩倒没抱怨过什么,只有一次,就那么一次,杨浩说:“我妈看不到我结婚,不过,有你,她也可以放心了。”最后那几天,他们俩全部时间都守在医院,她走得很平静,在深睡中离开,没有留下特别的遗言。婉丝陪着守到最后,一直戴着她送的金项链。那天晚上,两个人回家,她脱下衣服准备洗澡,水放在浴缸里,热气蒸腾的,镜子上起了雾,伸手抹开。那项链黄澄澄的,跟她的肤色不和谐,其实她戴金的并不相配。项链上缠了几丝头发。
她把它摘下来,清理干净,放在洗手盆边上,记得很清楚,挨着香皂盒和洗手液,金链子摆在白瓷面上很显眼。就放在那儿,过后她跟杨浩反复解释,就放在那儿了,不可能在别的地方。她踏进浴缸,泛着绵密泡沫的热水漫过身体,她只泡了几分钟,等不及水变凉,就站起来冲掉身上的泡沫,裹上一块毛巾,才发现忘记打开排风扇,浴室里充满了水汽,眼前模模糊糊的,浴室外的干爽空气显得冷飕飕的。杨浩坐在客厅里抽烟,窗户也不打开,婉丝不去管他,换上一身暖和的睡衣。
哈雷走进潮湿的卫生间,平时它最讨厌弄湿身体,可是卫生间对猫总有种奇特的吸引。它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尝试着瓷砖地面的触感,犹豫着要不要弄湿脚掌。它走进去,尾巴竖得很高,像一根空荡荡的旗杆。
它喜欢地面上溅出来的水滴,或者洗手台上遗留的泡沫,都要舔一舔,仿佛有什么特别的滋味似的。动物对人类的变故毫无知觉,每天过得像一座时钟那么稳定而有规律。时间在它身上几无痕迹,婉丝有点羡慕它。
杨浩在客厅坐了大半夜,天快亮时,婉丝才觉得身边一沉,他躺下来了,带着陌生的烟味,平常他不会抽得这么凶。妈妈去世,很难过吧?她想。从预知亲人的死亡,到如今真的面对,中间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到头来发现自己构筑的工事只有表面上的牢靠,在台风来袭时根本不堪一击,原来是如此的惊讶和绝望,悲伤反而被放到一边。
第二天,他们一整天忙着办理后事、通知亲友,婉丝尽量跟上他的节奏。他是个办事效率很高的人,凌青重用他,也是这个原因。火化之后,他准备和爸爸一起送骨灰回老家,第二天就要走了。晚上,婉丝说:“你妈妈不在了,我们还要办婚礼吗?”
“我不知道,婉丝,你现在别问了。”
“其实,我是无所谓这个形式,”婉丝说,“但是婚庆公司不肯退款。”
“等我回来,我们再商量。”他看了婉丝一眼,问,“你的项链呢?妈给你的那条。”
婉丝才想起来,好几天没有戴了。那天她摘下来,就没再动过,然而这些天在洗手台上似乎也没看见。她走进卫生间,找遍一切角落,没有。
“就放在这儿。”她说,指着洗手池的台面,杨浩也跟着她找起来。
“不可能在别处。”她自言自语,开始在客厅和卧室里四处搜寻,连沙发靠垫都搬起来察看。
哈雷趴在一把椅子上,看着两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直到婉丝走过来将它抱起,看它身子底下有没有压着什么。这时候她的疑虑已经越来越深:这不是个好兆头。
最后,两个人放弃了寻找,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杨浩说:“没关系,丢了就丢了吧。”
他很失望,婉丝想。
“就放在那儿了,”她说,感到一阵强烈的挫败,“不可能丢。”她猜想,会不会是哈雷把项链不小心弄到水池里,落进下水口,被冲走了,那就是真的丢了。实际上杨浩也没有怪她,这几天他的话很少,婉丝觉得自己就像个透明人。明天他就要走了。
她问:“杨浩,是不是因为妈妈有病,想看见你成家,你才着急向我求婚的?”这是一个不懂装懂、明知故问的问题。当然不是这样,她想,可她偏要这么问,让他的回答来巩固自己的信心。
他答:“也不全是。”婉丝一颗心缓慢地沉了下去。
第二天,她没有送他去机场,他也没有要求,简单地道别之后就离开了,彼此都觉得对方有点冷漠。他这一去,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原先婉丝想着,最多三五日,下葬完也就回家了,结果光选墓地就花了半个多月,然后又是别的事。婉丝觉得他是不是在有意拖延,每次打电话也是匆匆挂断。
渐渐地,她有点习惯一个人生活,好像回到了从前熟悉的节奏里。杨浩从凌青的公司离职了,他说他想在老家多待几天,陪陪他爸爸,她当然没有异议,况且他只是通知,又不是同她商量,她听得出来。
她又一次打电话给婚庆公司,问能不能退款,对方表示很为难。
有一天晚上,她给哈雷打开一个它爱吃的鳕鱼罐头,看着它埋头吃着,突然想起杨浩:他一定是不想回来了。有了这样的认知,所有的冷淡、含糊、隐瞒、一天天音信渐稀,就都有了答案。
骗局,也许从头到尾都是个骗局。凌青出于私心,把他们拉到一起,他想跟老板搞好关系,后来,他想让妈妈放心和满意,至于黄婉丝是谁,其实根本无所谓。她明白了他的宽容、大度、不计较,统统都是因为不在乎。婉丝想,他真的表白过吗?真的说过“我爱你”吗?没有,一次也没有呢。
事实上,她也没说过,她忘记了,只觉得是自己在受骗。两个人糊里糊涂地、非常草率地走到一起,因此,这段关系也配不上一个认真的结局。她习惯性地觉得自己只配忍耐,配不上享受幸福,事到临头,反而害怕。总有障碍,总有人会离开,聚散有果无因。最后,干脆把戒指也脱下来。
在电话里,婉丝单刀直入地质问:“你是不是想分手?”亲密的人之间,当关系发生变化,人是很敏感的,婉丝觉得这不是胡思乱想,是合理的推测。
他只说,让她再等等,让他把一些事情理清楚,给他时间,他会处理好,会回来找婉丝,让婉丝在家里等着,哪儿也别去。他以为她会信这些鬼话。
深冬,十二月,一个星期五的晚上,凌妈妈打电话来,说她想去凌青的房子里看看。婉丝才知道他们一直没有去,想叫她一起来,收拾收拾凌青的东西。第二天,婉丝按着约定时间赶过去,在小区外面下了公交车,就看见凌爸爸在一处早点摊排队,背上的白色天使翅膀非常耀眼。也不知道凌青是怎么想的,给老人买这么花哨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