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晚婚 辽京 第1页,共2页

结婚并不是一刹那就完成的事,而是一段旅程,像火车停靠入站,先减速,再慢慢地驶进站台,车上的旅客匆匆地收拾东西。等待婚礼的心情就像等着火车进站,兴奋中带着一点心焦。回到北京之后,婉丝把他们的结婚证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从此名正言顺地躺在一起。

然后,结婚的标准流程还得接着走下去。婉丝和杨浩去拍婚纱照的那天,凌青带上她新买的相机,给他们跟拍。她说,她在办公室里憋了一周,面对无数乱七八糟的人和事,烦得透透的,周末出门,见到一对光鲜亮丽的新人,换衣服、换妆,外景地骄阳似火,两个人累得汗流浃背,被摄影师来回摆弄着,还得保持脸上的微笑,顿时就觉得开心多了。她一边看热闹,随手拍到很多两个人的窘态,拿给他们看,引以为乐。

婉丝没力气去抗议,她被那身沉重的纱裙压着,感觉整个人要被一波雪白的巨浪淹没,需要大喊求救,而她身边的那位男士,对她的困境却无动于衷,因为他自己也被一套硬邦邦的纯白西装五花大绑着,手臂一抬便是一道褶子,不像布料,倒像是石膏打满全身,动一动也不能。“我背上全是汗。”拍摄的间隙,他抱怨说。婉丝双手提起裙摆,让化妆师往她脸上补妆,这层不透明的灰泥子经常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随时需要修补,结果涂得越来越厚,婉丝怀疑自己的脸都要因此大上一圈。

他们站在一片花田里,忍受着蚊子和别的小虫,它们在错综复杂的裙子里迷了路,甚至困住飞不出来,就一遍遍地叮她的腿。凌青带了驱蚊水和止痒膏——她虽然嘴巴经常刻薄,做事却总是比婉丝细心周到,拿出来往两个人身上喷了一圈,莫名地有股类似毒药的味道,虽然很多毒药是没有气味的。化工产品的味道和花香混杂在一处,婉丝对杨浩说:“怎么有股馊味?”

“是你在出汗,”杨浩说,“再加上我也在出汗。这什么时候能拍完?”

“快了,快完了。”婉丝说。摄影师的女助理比了个手势,她远远地站在花田外,树荫底下,两个人就摆出笑容。婉丝的头贴在杨浩肩膀上,注意微笑的同时不要眯起眼睛,为了显得眼睛大些。这是摄影师教他们的技巧,结果两个人都显得皮笑肉不笑,美得僵硬,好像很不得已似的。过后,婉丝看到成片,对杨浩说:“真糟。还不如凌青抓拍的那些更自然。”

纵然有诸多的不满意,钱都付过了,只能照单全收。几个大小不等的烫金相册,一个装饰复杂的花边大相框,可以挂在新房的客厅或者床头,但婉丝觉得最好还是塞进床底,让它永不见天日。照片上的女人根本不像自己,放大了看更是陌生。她本来生得五官平淡,上了浓妆,如同白雪遮盖了平原,特点全部消失,像个随手画出来的人形图像,有鼻子有眼,仅此而已。杨浩也没有强到哪里去,两个人凑在一起,仿佛是一张婚纱照的大众模版,两个钱没给够的蹩脚模特,不情不愿地笑着,同仇敌忾地对抗着要求多多的摄影师。这简直是跟自己过不去,婉丝看着那些照片想,明明可以做得更好、笑得更美、吻得更热切的,结果却是这副不尴不尬的模样。婉丝满心以为都是人家摄影师的错,其实人家只是按着寻常的套路来拍摄,套路本身便是专业,只是她不习惯在镜头前表现亲热而已。别人会花样秀恩爱,她秀出来的只有别扭。

凌青说:“他是你老公,名正言顺,结婚证都有了,你就不能表现得大方一点,怎么是一副偷情的心虚模样?”

“好吧,您是大小姐,我是小家子气,行了吧?”婉丝不服,气哼哼地,怪她说话太毒,不留余地。她问凌青:“你这张嘴,在办公室不怕得罪人的?”

“得罪不得罪,不是我考虑的事。”凌青说,“要当老好人,我也轻易混不到今天。”接着又说婉丝:“你这个人,总是在无所谓的地方乱纠结,浪费精力。”还没等婉丝问她此话何意,她就说:“杨浩都告诉我了,你还吃李芸的醋,人家已经有男朋友了。”

婉丝觉得窘困,不知道杨浩有没有说她偷看手机的事,实在丢脸,暗暗地怪他不该多嘴,就岔开话题,问:“她又交男朋友了?”

“我没见过,她自己说的。”这是另一个周末了,杨浩加班,凌青偷个闲出来陪婉丝逛家居卖场,走累了,出来找到一家奶茶店坐着喝饮料,又问她婚礼的事。原来她们找的那家婚庆公司,是一条龙服务的,因为婚纱照拍得不好,被婉丝嫌弃了,想要再换一家。说着说着,她感叹道:“结婚好累,领证只是开始。”

“累算什么,无聊才可怕。”凌青说,小口喝着她的无糖奶茶。最近她瘦了不少,减肥就是这样,越见成效,对自己就越苛刻,分毫不肯放松。她的原则是:无论盘子里、杯子里,或者碗里有什么,任何分量的食物摆在眼前,她只吃一半。

“你觉得,李子墨真能坚持住,跟你不结婚过一辈子?”跟凌青这种人在一起,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引着她谈论自己,她能滔滔不绝地说上半天,然后婉丝就能在聒噪中获得宁静,不失为一种长久而和睦相处的小窍门。

“随便他,我们俩在一起,不聊这个。”凌青说,“我觉得,”她很少用这种不太自信的字眼,“我觉得他可能有些想法,但是我们谁也不开这个头,就这样挺好,真的挺好。”往往她说“真的挺好”的时候,也许并不是那么好。

“反正你赶紧订日子,”她喝到奶茶还剩一半,就把杯子推到旁边,“别耽误我去潜水,我现在是俱乐部的主心骨。”说到这个,她又开心起来,“我的师父,就算是师父吧,打算在国内正式注册,这样就有一个实体,搞活动更方便。他还想搞潜水学校,比较高阶的,门槛也高,不收初学者。你不知道,潜水是热门运动,有市场,而且大家都愿意花钱。好的设备、好的教练、好的潜点,我们可以在国内开发一些新的潜点,就算不做大,利润不会少的。”她说得兴致勃勃,婉丝问:“你平常那么忙,哪有精力搞这些?”

“这个能做起来,我还开什么鬼的培训学校?”凌青说,忘记了戒律,拿起那一半奶茶又喝起来,“与其跟一群志不同道不合的人在一起,说破嘴皮人家也不信任你,处处有阻力,不如顺着自己的爱好做点事,赚不赚钱的,至少大家开心。”

婉丝没跟凌青说,其实杨浩已经萌生去意,也在接触一些猎头和职位,看有没有更好的机会。他觉得现在公司管理混乱,凌青虽然是上司,也是朋友,很多事情他能忍就忍了,但也看出来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他不愿意多说,婉丝能感觉到:杨浩对凌青的工作方式并不认同。有一次他说,凌青在公司里,上上下下得罪了很多人。

她们离开了奶茶店,又回到卖场里,婉丝订下了一家的橱柜和地板,别的她拿不定主意,打算下次拉着杨浩再来。凌青开着车,本来要送婉丝回家,婉丝不要她为了自己绕路,让她直接开回家,自己再打车就好了。凌青说,晚上要跟李子墨去吃一家新开的烤肉,让婉丝帮她打电话订个双人位。

车停在凌青家小区的外面,婉丝下了车,看着那辆墨绿色的minicooper缓缓地驶进大门,自己又拿起手机叫车。在街边等出租车的几分钟,名副其实的碎片时间,只能刷刷微信,或者百无聊赖地望着街上的车水马龙。本来她没有注意到那辆大众suv,灰色的,很不起眼地停在街对面,车窗上贴着深色的膜,乍一看似乎眼熟,然后她想起来,李子墨开的也是这个型号,她坐过一次。

同款车当然不算巧合,但是从车里面走下一个熟人,就算很巧了。那辆车停了一会儿,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下来的是李芸。婉丝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自己,只见她下了车,马上就钻进一辆刚刚开过来的出租车。那辆大众suv继续向前,到前边的十字路口掉了个头,朝着婉丝的方向开过来。她后撤无路,只好扭头走进路边的一家便利店,隔着玻璃门,看见那辆车开进凌青家的小区,看不清驾驶员的脸。她从便利店里买了一瓶水,重新回到路边等自己的车。

上车之后,她打电话给凌青,没人接,接着又打,对方终于接听:“什么事?我刚刚在洗澡。”

婉丝已经想好了如何不着痕迹地提问,她说:“今天,李芸也在公司加班吗?”

“我都说过了,人家有男朋友,别乱吃醋。”凌青叹了口气,“我不加班,就用不着她。放心了吧?人家没跟你老公在一起。”

“好吧。”婉丝说,“李子墨到了吗?”

“还没。”刚说完,电话那边传来了开门声,凌青说:“他刚到。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婉丝挂断了电话,手机还在掌心里。她当然可以发个微信,把刚才看到的告诉凌青。不用判断,只需描述事实,结果由凌青自己判断,也许是她胡乱猜测呢。

晚上,杨浩说事情多,不回来吃晚饭。她一个人在家,随便点个外卖,开着电视,看了一会儿八点档的电视剧,觉得这种狗血剧情不至于发生在现实中,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她关掉电视,去洗了个澡,带着kindle上床,长久地停留在同一行,好像读不懂文字似的。她合上书,在一室的黑暗中,估量着,作为朋友,该不该将这怀疑说出来。

最后,她下了决心,拿起手机,拨通凌青的号码。时间很晚,她应该已经睡了,没想到对方接起来。那头闹哄哄的,说还在烤肉店里,问婉丝有什么事,怎么一会儿一个电话?

婉丝迟疑半晌,说:“那家烤肉好吃吗?”

“好吃。你睡了吗?没睡就过来找我们,真的好吃。”她兴致很好。

“我马上就睡。好吃的话,下次我跟杨浩也去试试,他喜欢烧烤。”“那好,改天咱们四个人一起来。”

通话结束了,她把手机丢在一边,脸埋进枕头里。如果是真的,让凌青自己发现或许更好。同时她又觉得愧疚,因为,如果换作凌青发现朋友遭到了背叛,必定会跳出来揭穿,不会让朋友继续受骗的。她就做不到,出于胆怯,她不想挑起任何正面的激烈冲突,即便炸药就堆在脚边,她也不想当那个点燃引线的人。

最后,婚庆公司还是没换成,人家坚持不肯退款,不过,经过这番折腾,他们对婉丝的事更上心,态度更热情了,搞得婉丝倒有点过意不去。他们带她去看典礼的场地,一处公园边上的大片草坪,点缀着几间白木板房子,背景稍微处理一下,拍出的照片就很有欧洲风味。她拿手机拍了几张发给在医院陪床的杨浩,问他喜欢吗,他过了很久才回复:你定吧。

她觉得不错,就定下来,随后也去了医院。杨妈妈治疗的状况比预想中要好,人虽然瘦,精神还好,见到婉丝,就让她坐在床沿边上,问:“你妹妹高考考多少分?”婉丝告诉她,分数前天刚出来,婉细打电话过来报喜,考得不错。

“考得这么好,你们家都是聪明姑娘。”杨妈妈说,“杨浩当年念书的时候,真是愁坏我了,考上一个大学,也不理想,后来没办法,毕业了又送他出国。会念书的孩子,家长最省心了。”她说起杨浩小时候的事,就滔滔不绝起来。

每回见她,她都拉着婉丝聊天,话题围绕着杨浩。她对儿子的记忆和了解,停留在十八岁之前。她说他爱吃的东西、爱看的漫画书、爱听的演唱会,都是多年前的旧事。她说起这些,眉飞色舞,眼睛是亮的,婉丝只需要陪着微笑或者适时地点点头,她就能继续说下去,直到杨爸爸开口:“这事都说好几遍了,你歇歇吧,让人家听你这些老皇历。”

“没关系,”婉丝说,“我都不知道他小时候那么调皮。”

“等将来你们有了小孩,就知道了。”杨妈妈说,一边观察婉丝的脸色。杨浩在一旁说:“妈,你不要这样,人家会有压力的。”

“我就随便说说。”杨妈妈打个岔。婉丝拿起一只空的保温杯,去楼道的饮水机里打温水,发药的护士推着不锈钢的手推车经过,探视时间马上结束了。等杨妈妈吃完药,两个人就离开医院。婉丝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等两个人都躺下了,过了很久,杨浩说:“你还没睡着?”婉丝“嗯”了一声,说:“你妈会不会催完结婚,又催生孩子?”

“她身体不好,想看见孙子,很正常吧。”

婉丝忽然觉得,杨浩这样急着求婚,有多少原因是为了他妈妈呢?她翻个身,把手搭在他的脸上,若有所思地轻抚。杨浩说:“你不喜欢小孩子,是吗?”

“我要是生了孩子,”婉丝说,“只有两种结果。要么特别苛刻,让他长大了恨我,要么就疯狂溺爱,彻底毁掉他。你喜欢哪一种?”

“还有我呢,婉丝,”他把婉丝的手拿下来,自己握着,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对付他。你扮白脸,我扮红脸,好不好?”

婉丝被他逗笑了。深夜不是一个讨论严肃问题的好时间,因为很容易说着说着,就得到一个完全不严肃的结果,用做爱来解决一切谈不拢。杨浩有时候温柔,有时候也试着粗暴起来——在他的前女友中间,有人就爱这样。总之,他不确定婉丝喜欢什么,她好像什么都喜欢,又什么都不抗拒,看不出来她的偏好,搞不清楚到底是随和、是宽容,还是冷淡。有时候,他想聊聊,发现她入睡得比自己还快。大白天总不适合谈这个。

归根到底,这是一个重要但是够不上关键的问题,不是结婚要考虑的必选项。杨浩有些怅然地闭上双眼,他不知道婉丝并没有睡着,她只是尽量避免这方面的谈话,倒不是害羞,她还没那么保守,而是不知道怎么既不用说谎,又不会伤害对方的感情——其实坦诚并不会伤害真心相待的人,含糊和隐瞒才会,很久之后她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