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晚婚 辽京 第2页,共2页

婉丝走过去打招呼,凌爸爸说:“我们起得太早,没吃早饭,她妈已经上楼了,我买点吃的,你要不要?”婉丝说她已经吃过了。不知怎的,看见凌爸爸排在买早餐的队伍中间,等着买热腾腾的饼和豆浆,她就觉得心里酸痛,眼睛也热了,怕让人看见,赶快转身走开。到了楼上,拿钥匙开门,就看见凌妈妈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看见婉丝,脸上露出些微失望的神色。

婉丝跟她一起,在房间里四处打扫。凌妈妈问起哈雷,婉丝拿出手机,给她看哈雷的近照,一张一张翻着。凌妈妈看得很仔细,说它很胖,养得很好,很可爱,照片一张张朝前翻,手一滑就翻到一张杨浩和婉丝的合影,还是拍婚纱照那天,两个人化好妆,随手自拍。婉丝迅速地翻了过去,凌妈妈说:“这是你老公啊?”

婉丝含含糊糊地,正想着要怎么敷衍,其实凌妈妈也不关心,不多追问,只是说:“唉,青青还没结婚呢。”说完,她又继续擦擦抹抹,沉浸在她自己的情绪里,婉丝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凌爸爸带着早饭来了,给婉丝也买了一份,让她跟着一起吃。婉丝陪着他们坐在餐桌边,吃今天的第二顿早饭。豆腐脑里有辣椒,凌爸爸问:“你能吃辣吗?青青特别能吃辣。我让他们加辣的,加完才想起来,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婉丝连连点头,把那一碗红通通的辣得喉咙发烧的豆腐脑吃得一点不剩。

早饭收拾完了,凌爸爸找出拖把,把地板拖得像镜面似的,人走在上面要特别小心。凌妈妈怪他:“拖布太湿了。”她怕摔倒,就小心地穿过客厅,坐在沙发上,那里阳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凌妈妈让婉丝也坐下来,问她:“你什么时候结婚?一定要请我们。”婉丝说:“一定请您和叔叔,但是时间还没定,他实在太忙了。”

“是,你们都很忙。”凌妈妈说。有人敲门,凌爸爸正好洗完拖布,就去开门。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站在门外,还跟着一对年轻的情侣,那两个人明显是房产中介,其中一个还是婉丝认识的,带她看过不少房子,跟婉丝热情地打招呼:“姐,您好!”

原来,他们要把凌青这房子卖了。中介带着潜在的买主,婉丝退在一边,听他们边看边谈论,户型、朝向、装修,都很完美,小夫妻买下来就可以拎包入住,当婚房再合适不过。女生站在飘窗前,朝外面望着,说:“这儿阳光真好啊。”她穿着雪地靴踩上了凌青的波斯地毯,婉丝说:“您最好把鞋脱下来。”

人家识趣地走开了。中介把这房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买家倒没什么表示。凌青的父母始终一句话没说,等这群人走了,门一关,凌妈妈就说:“婉丝,你有什么喜欢、用得着的,这儿的东西你都可以拿,就当留个念想。这房子要卖了。”

婉丝说她什么都不需要,哈雷已经跟着她了。提到哈雷,夫妻俩对视了一眼,凌爸爸开口说:“哈雷,我们想带回家去,行吗?”

婉丝不可能说不行,凌青把猫看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她父母来要,怎能不给?她带着他们打车回家,让他们在车里等着,自己上楼去收拾哈雷的东西,装猫的双肩包、食盆、水盆、剩下的猫粮和半箱罐头,猫砂搬不动,算了。哈雷顺从地钻进背包,拉链封好,琥珀色的眼睛在透气的纱网后面闪动。凌青说它不喜欢陌生的环境,希望它能够尽快适应新生活。

她把双肩包挂在胸前,两手提着东西,给送到车上去。凌妈妈接过背包,隔着纱网看了看,说:“你还认识我吗?我是姥姥啊。”又自我解嘲似的跟坐在前面的凌爸爸说:“瞧,混了大半辈子,混成了猫姥姥。”婉丝帮着把其他东西都塞进后备厢,跟他们说:“你们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凌爸爸说:“好,好,谢谢你。我有个侄子,住得不远,你放心。”

婉丝退后两步,看着出租车离开。

回到家,家里空空的,婉丝迷信冥冥中的启示,她觉得这就是天意,告诉她也该离开。不知怎的,她就开始收拾个人物品,衣服、书本、零七八碎的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小玩意儿。这些年她经常搬家,一切驾轻就熟,找房子很容易,她得给那个房产中介打个电话,他姓什么来着?那个东北男孩。

从一只装杂物的鞋盒里,她翻出凌青寄来的照片,在水底拍的那张,几年前的事了,现在看来,凌青随手写下的一句话,就预示了今天的结果。杨浩上次打电话来,还是上个周末,他说他要在家里多住几天,陪陪他爸爸,再考虑回北京找工作的事情。

随你,婉丝告诉他,语气平和,仿佛充满了理解和同情,他毫无疑心地挂了电话。她慢腾腾地干活,衣服堆了满床,一件件叠好,塞进行李箱,一只箱子不够用,只好停下来,得再买些纸盒。

她又拿出那张照片看着,阳光射进透明的水中,人像游进一块钻石里,恒久的、坚硬的、时间的钻石。婉丝有点明白凌青为什么着迷,她肯定有过神奇的体验,在某一刻忘掉了生死,才会一遍遍地跳入水中,把别人都留在岸上。

最后,她把照片仔细地收好,动手整理房间,杨浩回来的时候,就会看见这里空空荡荡、干净整洁。怀着近乎报复的心情,她把每个角落的灰尘都擦抹干净,在卫生间的浴室柜下面,手伸进去的时候,带出来一根金项链。上次明明都找过的。她把这细链子捧在手里,冲洗干净,看着它,好像羁绊又回来了似的。她决定把它摆在一进门就能看到的显眼位置,和求婚的戒指放在一处,表示她心意已决。

再坚硬的决心到了晚间,尤其是冷清的、一个人的傍晚,也有坍塌的趋势。她打开电视,让各种声音填满空间,所有的灯都亮着,不确定感引起的烦躁让她坐立不宁,直到她决心打最后一个电话,说清楚,逼他把话说清楚。

他不接,不接,还是不接,她盯着手机,最后按下关机键。在一片明亮和吵闹中,她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睡得比在床上还要沉,连有人进门都听不到。他走过来,带着一身寒气,还有淡淡的灰尘味道,轻轻叫醒她:“婉丝,婉丝,醒醒,你这样睡不怕脖子疼吗?”

她睁开眼,看见杨浩的脸,他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她熟悉的那个人,不再是沉默和阴霾。见她醒了,他就脱掉外衣和鞋子,说:“家里怎么这么干净?哈雷呢?”

“凌青的父母带走了。”她说。

他看见了项链和戒指,也看见了婉丝的箱子,问:“你要去哪儿?”

婉丝一时语塞,她确实无处可去。

不行,她想,他不能这样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就这样回来。她开始质问,起初他还在回答,后来他完全回答不了,因为婉丝的问题如此尖锐刁钻,有的在他看来,完全不是问题,他万万没想到,她竟会纠结在这些事上。他愣愣地听着她说,越说越委屈,这些全是他没想到的。

她说她的孤独和愧疚,一度把凌青的死算在自己头上,而杨浩对此竟然漠不关心,他一走了之,辞了职,说要静静,要梳理心情,就把她丢在北京不再理会。他越听越惊讶,最后他说:“婉丝,你这全是自寻烦恼。”

“你是为了让你妈高兴,才找我结婚的,对吧?”她不依不饶。

杨浩长叹一声,说:“原来,你既看不起自己,也看不起我。”他把丢在沙发上的外衣拿起来,挂在大门旁边的衣钩上,“我说我想静静,想处理一些自己的事情,那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不会话里有话,也不会声东击西。我让你等我,给我一点时间和耐心,我以为你都听懂了,结果呢,真是白白相识了这一场。”

“公司里有人举报凌青商业贿赂,”他说,“我不想多说,是因为牵涉你的朋友。当时你的情绪那么坏,我不想说凌青的坏话,但是她做的事情确实不合规,被人抓住把柄,再晚一点,可能会被限制出境,被移交司法。现在她死了,很多事情不了了之,如果她没出意外,现在也是麻烦缠身。婉丝,我只想好好地过日子,赚我配得上的那份钱。你说得对,我不能就这样靠着一点关系吃饭,荒废自己,还惹上这些麻烦。我以为你懂我的难处,结果你是这样胡思乱想的。”

“她是为了当我的伴娘,才……”杨浩打断了她。“不是,”他的语气很坚决,“不是这样,我认为她是有了预感,在逃避法律的调查。”隔了片刻,他说:“这样想,你会好受些。人死不能复生。”

婉丝看着他,几乎是呆呆的,她没想到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压着她的沉重阴影、碧蓝海面之下的阴险礁石,在杨浩眼中,不过是一场无意义的庸人自扰。他制止她继续折磨自己,告诉她,凌青几乎算得上畏罪潜逃。如果她不相信,那就是跟自己和未来的幸福过不去。他是对的,婉丝想,他了解得更多,知道更多内幕,很可能他是对的。

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婉丝决定不再深究。这样的话,他们可以继续在一起生活,结婚、度蜜月、生孩子,平安喜乐,顺理成章。这一年,她好像经历了半辈子那么多,而今一切都可以重归宁静。晚上,凌妈妈发来一张哈雷的照片,它卧在一张宽敞的藤椅上,好像生来就该在那儿似的,一点没有初到陌生环境的瑟缩胆怯。万物理应各得其所。

他们说好,明年挑个好日子,把婚礼补上,婉丝的婚假用光了,蜜月只能赶在公共假期。杨浩很快找到一份新的工作,新房子也腾了出来,准备在春天动工装修。他希望婉丝尽快回归正常的心境,不再受凌青意外的影响,他要她心安理得地过日子,停止自责和内疚。表面上,她做到了,她配合着杨浩,共同实现着最普通的幸福。她上班、下班,时常忙碌起来,饭也顾不上吃,回家很晚。现在,换成杨浩在家里等她,点一盏灯,有一杯热茶,实在不能要求更多。

与此同时,她加班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

有一天,李子墨突然打来电话,她接起来,语气冷漠,对方说有两件衣服落在凌青家里,可不可以去拿。婉丝说那房子早卖了,遗物都处理掉了,他“哦”了一声,又问:“那,能不能见面聊聊?”

婉丝答应了,约好时间地点,又后悔:跟这种人有什么话好说?既然约好,也就按时到达,李子墨已经坐在里面,看见她,挥了挥手。

“我准备结婚了。”这是他的第一句话。婉丝冷笑:“恐怕我没空捧场。”

“所以,以后咱们也没机会见面了,”他说得很明白,“有些话我想问问你。”

婉丝请他只管开口。

他问的是凌青最后的情形,她一发现李子墨出轨,就把他赶出家门,连微信都拉黑,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国,什么时候出的意外,救援的情况、后事的安排,他一点都不了解,他很想知道一些。

婉丝只说,她死不见尸,别的一问三不知。

“我听说,她当时有些麻烦,”李子墨说,“你知道些什么吗?”

“她为了给我当伴娘,才改了机票。”婉丝说,“别的我不知道。”接着,她又嘲讽道:“再说,你可以去问李芸呀,助理知道得更多。”

李子墨的脸涨红了,说:“这事不怪李芸,全是我的错。”

“还挺有担当。”婉丝说。

“她不想结婚,不要生孩子,这不正常,”李子墨说,声音高了些,咖啡店里的服务员都朝这边看,“我大哥都有两个孩子了,我爸妈怎么可能不替我着急?这是人之常情,对吧?”

“出轨不是人之常情。”

“我承认,那全是我的错。”

“好吧,”婉丝说,抬手请服务员来结账,“这顿我请。”她拿起皮包,忽然想起了什么,杨浩曾经提到过,却一直没有明说的,盘旋在她心底的疑问:“是谁举报凌青的?是李芸吗?”

李子墨说:“不是她,她也觉得蹊跷。举报者另有其人,我想应该是凌青身边最信任的人。”他又说:“如果这事是她干的,那我也不可能继续跟她在一起。”婉丝拿出手机结了账,没跟他道别,就径直离开了。她沿着街信步而去,顾不得辨别方向,过了很久,忽然看见一个地铁站,就走进去。自地底吹来一阵寒风,漫长的自动扶梯驮着她,逆风而下,下面并没有英俊的杰克朝露丝伸出手,绮丽的梦,轻轻地一戳就破。

杨浩真的很好,她想,他包容她的家庭,不在乎她穷,买房结婚,她一点积蓄都拿不出来;她比他大,也不是很漂亮,按照世俗的标准,他明明可以找到更好的,就连推迟婚礼,她妈妈的第一反应都是:人家不要你了?

杨妈妈喜欢她,从来没有一个女性长辈,让她觉得那么亲近、那么好。

在地铁上,她拿出手机,翻出学英语的在线课程,一个一个地念单词。她戴着耳机,没意识到自己其实声音很大,大到周围的人都在皱眉头,觉得这个人毫无素质。

他知道那条狗是她杀的,猜也猜得到。塌陷的沙发,他说他睡得很不舒服,稍微有动静就惊醒了。他接纳她、理解她,甚至纵容她,被未来的岳父设局下套,他都能忍,为了婉丝,他不多问,也从不提起。凭什么黄婉丝有权利去质问一切,而杨浩必须得事事交代呢?

人总得有点瑕疵和阴影,她告诉自己,这样才像过日子,才显得真实可信。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正好扯平了。

耳机里传来标准的英音,单词、长句、段落,一字一句,放慢了速度,清楚明白,听惯了这些,人会产生“哇,其实我英语挺好”的错觉,真到需要交际的场景,又是一阵发蒙。婉丝就是这样,真实的对话总让她反应不过来,最好她只听情诗,只听正确的、标准的、好听的话,不要做判断,不要选择,只给她一条路,允许她闭着眼睛走到底,永远也别让她提问或者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