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话跟我们班主任一模一样,”婉细笑了,学着班上老师的腔调,“‘让你们学习,这不是为了我呀,是为你们自己’,吧啦吧啦吧啦啰唆一堆。”她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几乎激怒了婉丝,婉丝忍不住说:“以后你的学费还是我来出,你不能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我就知道,”婉细轻声说,“你出钱,你就是老大,所以我什么都得听你的。”
“我是你姐姐!”婉丝压低了声音,有个熟识的邻居从对面走来,姐妹俩都没出声打招呼,对方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她们俩。
她觉得很委屈,无处投告的深深的委屈。卖肉的小店就在前方不远的地方,婉细加快脚步,过了街,身影没进商店的黑影里。这样站在路边显得很傻气,婉丝跟着走进去,店里一阵暗暗的阴凉。二婶也站在冷柜前头挑排骨,姐妹俩都不跟她打招呼。从小,文华就跟两个孩子说:“遇见你们二叔家的人,不许搭理。”
婉丝的奶奶跟二婶关系向来不好,七十岁以后,关节炎越来越严重,渐渐不能行走,需要人照顾,二叔家既不出钱,也不出力。文华要求一家一个月照顾,曾经把老人放在轮椅上,推到二叔家门口,一整天他们也不肯开门,老太太就坐在那里哭,中午没有吃饭。傍晚,婉丝放学回来,看见这一幕,就把奶奶推了回来。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非常紧张,德炳和文华愤愤不平,经常骂老二夫妻,奶奶听着,一句话也不说。当时婉细还不懂事,婉丝念高中住校,学校管得很严,只有隔周的周末才能回家,她隐约觉得事情开始不对劲,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只知道父母对奶奶已经很不耐烦。有一次,家里只有婉丝陪她,奶奶悄悄地说,昨天,她杯子里没水了,想倒一杯新的,夫妻俩就坐在屋里看电视,就像没听见一样,没人理会她。婉丝当时就想着,等念完大学,有了工作,就把奶奶接走。
高考之前不到一个月,奶奶去世,她接到消息,往家里赶。丧事匆匆而过,没有停灵,没有通知乡里,非常潦草而不合习俗。二叔跟二婶只在火葬场里露了一面,两家人碰面,也无话可说。奶奶的骨灰与婉丝爷爷的合葬,是一只简单的黑木盒,婉丝捧着,奶奶生前最疼的孙辈是她。石板搬开,露出另一只骨灰盒,十二年了,造型如宫室,飞檐斗拱,四周连着游廊,几个古装人物凭栏望远,顶上垂着几条游龙,是当年的样式。一见这只骨灰盒,婉丝才惊觉自己原来记得。这只骨灰盒她小时候曾见过,那年她就像婉细这么大,懵懂无知,不知道生死是怎么回事。现在她知道了,而知道并不意味着懂得,这件事始终梗在心里。
婉丝选了排骨,付了账,提着一个浸着血水的塑料袋走出来。婉细要把妈给她的买肉钱给姐姐,被拒绝了,就顺手塞进紧身牛仔裤的后口袋里,婉丝猜这钱不会还回去了。阳光炽热,婉丝将左手举在额前,遮挡阳光,右手上觉得一轻,原来是婉细把她拎的袋子接过去了。她比婉丝高出半个头了,手长脚长,拎个东西也显得轻飘飘的,胳膊一前一后地荡着。
排骨炖得软烂,骨头都收在一个脸盆里,端出去喂狗。杨浩陪黄德炳喝了两杯,又跟他一起去后面看工程的进度,抽烟抽得烟雾缭绕。婉丝没想到杨浩还有这套本事,他想让别人喜欢自己的时候,就能准确地投其所好,表现得游刃有余。
午后漫长,婉丝想睡个午觉,睡着了就什么话都不必说,谁都不用理,明天他们会去当地的民政局办结婚手续,单身的最后一天。黄德炳提议说,要带杨浩出去转转,婉丝也没多想,以为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外面阳光暴晒,并不是散步的好天气。她睡了个长长的午觉醒来,天将傍晚,婉细照旧在看电视,简直是长在电视前面。婉丝起来,走到门口,看见那只老狗趴着,半个身子都在狗窝外头,吐着一小截舌头,嘴时不时地翻动,有块骨头咬在两排牙齿中间。
杨浩在另一边的墙根下站着抽烟,一棵老槐树伸过墙来,给了一片树荫。他低着头,仿佛在沉思,烟头一明一灭。平常他不用社交的时候,是不太抽烟的,并不上瘾。婉丝想,也许他也有点紧张,明天就要去领证了呢。
她刚要张口叫他,他就掐灭了烟头,习惯性地想找个丢垃圾的地方。婉丝说:“把烟头给我吧。”他才注意到她,说:“你醒了。”婉丝把烟头丢进厨房的一只果皮篓,杨浩跟着她,迟疑着好像有话想说。
厨房里很清凉,有一股热油冷透之后的不新鲜的味道,有一点腥,又很家常,吃剩的排骨还摆在案上,洗过的碗没擦干就撂起来了,一个个紧贴着,蓄着潮气。婉丝回过身,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说:“哎呀,你一天不刮胡子,就有胡茬了。明天好好刮刮,不然拍照不好看。”
“有件事得告诉你。”杨浩说。婉丝让他说,不去打断他,她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电视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这套节目真是无聊透顶,婉细到底为什么着迷?
他说,他跟着黄德炳出去,原以为只是散散步,那条狗也跟着。走着走着,就到了一户人家,德炳向主人介绍了他,邀请他跟着一起玩玩。他不愿意驳人家的面子,毕竟是未来的岳父,他以为是因为借条的事,德炳觉得不好意思,所以对他特别热情。他被请了进去,里面人不多,他玩了两局,赢了钱。
“赢了钱,为什么不走?”婉丝问他,隐隐觉得不对劲,“你为什么要跟着进去?”
杨浩没有回答她,他只是描述发生的事实,他不想解释这种问题。开头,他赢了,几个人都围着他起哄。一半是因为不好意思,一半是因为赌局带来的兴奋——“真是普世的弱点”,婉丝想,总之他没有离开,而是继续玩了下去。然后,风向渐渐变了,但是气氛仍然热烈友好,他们互相递烟,女主人沏了新茶。
他越输越多,当然也没多到付不起的地步,只是扑克牌而已,这些人看起来也不像高收入的样子,他想输也输不到哪里去。他们有个记账的本子,很厚的一本,每一局结束,就有个人在上面写些什么。后来,德炳说他有事,要先走了,杨浩已经忘了时间,忘了地点,甚至也忘了婉丝。最后,那家的女主人说,要准备做晚饭了,大家才算总账。他输了四万。
婉丝说:“你下场之前,不知道玩得有多大吗?”
杨浩解释,他们说的全是套话、俗语,他误解了。他以为就几百,大不了几千块钱的事,没想到这小地方的人居然玩得这么大。他不愿意为这点钱去惹事,就让人家开车带他去县里取了钱,一分不少地给了。婉丝没告诉杨浩,那个棋牌屋的收入,德炳也有分成。不知道他拿多少?如此生财有道,以后不要再找我拿钱。
有个念头在朦胧地渐渐成形。表面上看,她还是很镇定。四万块不多不少,杨浩随手也拿得出来,打牌输的,还能多说什么?他只是觉得羞恼,好像自己是个赌鬼似的,懊恼又自责。婉丝后悔自己没把德炳的那些事迹告诉他,那些年因为赌博,日子差点过不下去。杨浩就不该跟着他出门。
她没再说什么,找出一只大碗,淘起米来。文华下午出去串门聊天,也该回来了,她想提前把米饭做上,再看看有什么菜。杨浩想给她帮帮忙,被她赶走了,“你也看电视去吧,看看什么节目那么热闹”。
厨房没有电,她抱着电饭锅走进堂屋,把它摆在电视机旁,把插销用力地捅进一个旧的接线板里,接触点冒出火花。她说:“婉细,你去买个新的接线板,这太危险了。”
电视已经关上了,婉细歪在床上翻杂志,少女漫画或者别的什么,婉丝叫了两遍,她才懒洋洋地起来,答应着出了门。杨浩本来坐在沙发里刷手机,婉细一走,他就放下了,说:“刚才你妹妹跟我说,你爸爸跟他们是一伙的。”
如果他怪自己,婉丝还愿意宽慰宽慰;他这样单刀直入地发难,语气中含着责怪,她就忍不住了,说:“你自己要去赌,怪谁呢?”
“我愿赌服输,可要是被人做局骗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自己难道不清楚?我又没在场上,我怎么知道!”
“你难道不知道你爸是干什么的?”
婉丝想,今天这个午觉睡得太冤枉了。杨浩又说:“问你家里的情况,你总是含糊着,不想提。我想,无非就是条件差点,我们多孝敬也就行了。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别说了。”婉丝打断他,“晚上我跟他说,让他们把钱还给你。”
“这不是几万块钱的问题,”杨浩试图辩解,“这是……”他的话没说完,婉丝已经走出去了。文华正好回来,说:“晚上我烧条鱼。咦,婉细呢?让她买去。”看见电饭锅都摆好了,又说:“怎么不插电?干个活也丢三落四。”说着,拿起电源就插进去,火花又滋啦啦地溅出来。
最后,还是德炳回来时,带了一条大鱼。婉丝接过来,走到厨房,拿剪刀剖开鱼肚,手伸进去向外一提,就掏出大部分内脏。文华叫她别把苦胆弄破了,不然整条鱼都是苦的。
晚饭依然和和气气,婉细要减肥,不肯吃晚饭,就独自在屋里翻杂志。吃完饭,婉丝瞅住一个空儿,叫德炳出来,说有点事商量。德炳点了一根烟,烟灰就落在脚底下,婉丝说:“我听说你们又开始赌了。”
“怎么?”
“还给他。”
德炳看着她,说:“我们随便玩玩,你还当真了。”
“我没当真,他当真了。”婉丝说,“我听说你又去玩了,还赢钱了。”
德炳把抽完的烟头丢在地下,用脚踩灭,大步走进屋里,不多时又出来,手里捏着杨浩写给他的借条,递到婉丝鼻子底下,给她看着,几下将那张纸撕碎,说:“这你放心了?”他嗤笑一声,像带着恶意逗弄孩子,把孩子逗哭了,又反过来说你原来不懂事、不识闹。
婉丝突然有种冲动,往事沉渣泛起,她说:“我奶奶没病,她怎么死了?”
“没病?”德炳说,树影在他脸上悠悠转动,婉丝忽然提起这件不相干的事,他倒是一点意外的神色也没有,“老就是病。”婉丝不说话,听见自己的父亲又说:“我们也老了。”像在示弱。
婉丝无话可说,她弯腰把那些碎片一张张捡起来,塞进裤子的口袋里。德炳掏出一根烟,慢悠悠地向狗窝走去,解开拴狗的绳子,老灰狗跟在他身后,一人一狗走出院门。多少年了,他整天这样闲荡,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婉丝伸手摸出那几张碎纸,写的时候,是一个荒唐的玩笑;现在撕了,又像是一场羞辱。每次到了这种时刻,她就想起过世的奶奶。奶奶有严重的关节炎,行动不便,可是她没有别的病,为什么走得那么匆忙,没有一句话留下?
头一次她问这个问题,德炳说:“她光在那儿躺着,不吃东西呀。”这个描述相当地含糊,婉丝当时十七八岁,还天真地说:“不吃东西,可以打营养液,还能见个面、说句话。”德炳就光抽烟,不言语。
躺着不吃不喝,人多久会死,她不知道。那个周末,学校期中考,不放假。到下一个周末,奶奶就死了。参与后事的几个家人,谁也不感慨,谁也不评论,甚至也没有放声大哭。人人都很平静,高效率地处理完后事,婉丝的眼泪让她显得格格不入。后事一了,弟兄两家照旧不相往来。
晚上,她借口头痛,睡得很早。婉细看电视看到很晚,杨浩要睡沙发,婉细不关电视,他也是没办法睡的,只能坐着玩手机。婉丝偶尔听见他们在交谈,但是她太困了,翻个身就又睡着了。也许是天气闷热的缘故,一夜的梦境都是黏糊糊的,混沌、杂乱,色彩聚不成图像,声音也连不成意义,而她正在所有的地方浮沉,时而呼吸,时而窒息,醒来时天仍是漆黑的,周围一片寂静。她坐起来,小心地不碰到身边的婉细,然后翻身下床。
睡了一觉,她脑子里清醒了很多,把昨天的事想了想,被撕碎的借条还在裤子口袋里,居然连外衣都没脱就睡下了。不管怎么说,今天她就要结婚了,法律意义上的结婚,人生的新阶段、生活的新方向,不出意外的话,她会很幸福。平静、安宁、美好、快乐,她都能得到——杨浩是个理想的男人。
可是,她还有件事想要去做,此时此刻,夜阑人静,是最好的时机。
婉细的这个房间,一半归她用,一半堆杂物。杂物分很多种,旧的不再使用的农具、粮食、一些空的塑料瓶子、婉丝上学用过的旧书本、旧鞋子,她小心地寻找,一定在这里,一定有的,她见过。
最后,她找到了,是一个瓶盖上包着塑料布的短粗的瓶子,上面印着蓝色字体,不用细看也知道是什么。剧毒农药,无色无味。她拿着那只瓶子直起身来,悄无声息地走出去。沙发上横着一条黑影,是杨浩,他睡得很沉,身体微微地起伏。
她走到厨房,昨天中午剩的排骨还有几块,她找出一双厨用的橡胶手套——是她给文华买的,文华不愿意戴——套在自己手上,手套里面衬着一层薄软的绒,然后用戴着手套的手去拧那瓶农药的盖子,里面轻轻晃荡着半瓶液体——说不定是年头多了,已经失效了呢,但是她此刻已经没有退路。时间一分一秒地接近最终的结果,只能如此了,这是达成和解的唯一办法。
她把瓶中的液体倒进装排骨的盘子里,用手去调和均匀。熟肉的表面湿漉漉的,很新鲜的样子,手套也是湿的。然后,她端起盘子,走到狗窝旁边,把排骨倒在狗洞里,听见链子微响,灰狗醒了。她听见它用鼻子在嗅,嗅是没有声音的,可她就是听见了。她还听见它开始用舌尖去舔,继而张嘴去啃。白天它只啃过骨头,现在有肉了。
婉丝小心地摘下手套,捏住里面干燥的绒面,她想这东西不能乱丢,万一有人捡去就麻烦了。她走到正在盖房的工地上,找到一把尖锐的铲子,在院墙角落里挖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挖出一个小小的土堆,手套放进去,又把土埋好,填得平平的,表面一点也看不出来,像犯罪片里的杀人埋尸,忽然头上一亮。
二叔家新房的二楼,打开一盏灯,接着,窗帘也拉开了,一个人站在窗户后面望着这院里,看见婉丝,与她对视着。是二婶,因为两家有矛盾,已经多年不讲话了。她瘦了很多,不是印象中爽利健壮的模样,是因为二叔的死吗?
她看了一会儿,也许是出于好奇,人在空虚无聊的时候,就特别容易好奇,尤其是对别人家的事,尤其是在深夜。婉丝将土填平,站起来,把铲子放回原位——明天工人来干活,别让人家找不到工具。
楼上的灯又熄掉了,天色已经微微发亮。婉丝回到厨房,没有去看那条狗。被毒杀的动物是什么样子,死前会不会哀鸣,她不想猜,更不想去验证结果,反正手套都埋掉了。最后,她记得把那只装排骨的盘子拿出来,走出大门,假装没注意到狗窝边上露出来的一绺湿透的灰毛,一动不动地贴在地上。
她走出去很远,找到一个公共的堆垃圾的地方,无数小虫密密地围着飞舞。她把盘子在那儿摔碎了,希望不会有人碰到这些尖利的碎片,同时,又把口袋里的那堆碎纸拿出来,撕得更碎一些,也丢进垃圾堆。
这就算了结了,她想,德炳的影子从此消失了,而他本人还在,还是她的父亲,除了他,还有母亲、妹妹、过了世的奶奶,这些是她终生斩不断的亲缘,她总得接受这些人和事,找到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方式去相处,像买卖双方,纠缠良久,终于谈拢一个合适的价格。有时候她觉得,只有她一个人在探索,在努力,在寻求和解,而对面的人压根没拿这当回事情,问题只出在婉丝这边。
到家的时候,天几乎全亮了。大家仍在睡着,她回到床上,婉细保持着脸朝里的睡姿。婉丝看见她头上还挂着耳机,怀里塞着个红色的mp3,轻轻地帮她把耳机摘了,连着播放器也一起拿过来。她重新躺在婉细的身边,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是她没听过的英文歌。柔柔的女声,说不上好不好听,只觉得熟悉,好像是婉细自己在唱似的,唱的是什么,她听不清,因为睡意再度袭来。婉丝闭上眼睛,音乐声渐渐变得低沉而缥缈,与梦境浑然一体。
在回程的火车上,婉丝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结婚证放在杨浩的双肩包里,今天他们一早就离家,赶到县城里,在民政局外头等着。人家开门上班,他们是进去的第一对,喜糖是从北京带来的,好几包,分送给办事的人。走出来时,天地宽广,阳光万丈。杨浩说,可惜了,没地方去喝一杯,庆祝庆祝。
以后有的是时间,婉丝说,他们去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回北京的火车票。因为早上那件事,她不想再回去了,户口本寄回家就行。今天一早起来,发现狗死了,德炳倒没说什么,把那几块剩骨头翻看一会儿,叫来文华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文华吓了一跳,说:“这骨头谁喂的?”灰狗已经浑身僵硬,嘴边一大摊颜色不明的呕吐物,半露着牙齿。婉丝和杨浩都走出来,两个人刚刚洗漱好了,换上拍结婚照用的白衬衫,正打算离开。杨浩蹲下来,看看那狗,说:“被毒死的?”
德炳伸手将死狗拉出来,拎起一条前腿,它僵直的身体顿时悬在半空。他从上到下仔细看着,仿佛能从这凉透的尸体上看出什么生的迹象。婉细叼着牙刷从屋里走出来,慢慢走近现场。
文华又说了一遍:“这骨头谁喂的?”婉丝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婉细朝她看了一眼。早上起床时,婉丝把mp3还给她,还说:“这里面的歌真好听,谁的专辑?”
婉细问她什么时候拿走的,自己都不知道,婉丝含糊地说是夜里,她醒得早,睡不着了,就拿来听音乐。
文华走进厨房去,看昨天剩的排骨还在不在,找不到了,就走出来说:“排骨不见了。”
“我夜里醒了,昨天没吃晚饭,太饿了,把剩的排骨都吃了。”婉细说,说完就继续用力地刷牙,还往地上吐了一口泡沫,“那时候狗还好好的。”
婉丝始终一言不发。文华和德炳说起这村里谁会跑来毒狗,天杀的,缺德。说着说着,文华想起来,说她一会儿上卖肉的那里问问,昨天还有谁去买排骨了。婉丝忍不住看向婉细,昨天她们在肉店里遇见二婶,文华一定会以为是二婶干的。村人之间,寻衅出气,药死一条狗,不算新奇。
德炳始终没说什么,最后,他拎着死狗走出去,空身一人回来,想必是扔在了某个垃圾堆,这点时间,埋掉还来不及。文华气哼哼地出门,说要去问卖肉的,除了婉细,还有谁买了排骨。她一定会知道二婶的,而二婶会不会说,看见婉丝半夜里鬼鬼祟祟地埋东西?她会指出地点,文华也许信,也许不信,毕竟她们妯娌之间,彼此视若仇敌。万一她真的信了,就会挖出那副沾着农药的手套,然后明白一切。
即使如此,那又怎么样?她是他们的亲女儿呀,难道为了一条狗就跟她翻脸?婉丝在心底笑着,笑容几乎翻到脸上,被她克制住了——她几乎是有恃无恐,甚至是要恃宠生骄的:她嫁出去了,他们不得不对她客气一点,如果还指望她将来继续贴补的话。
东西整理好了,婉丝拉着杨浩要走,说怕民政局排长队,耽误了时间,火车要赶不及了,两个人明天都要上班,都忙得很。德炳没有苦留,狗死掉了,他表面上虽然很平静,但是婉丝知道——她就是知道,她毕竟是他的女儿呢——他一定很难受。
怀着同情,他们同德炳告别,婉细送他们走,帮他们找到一个在县城里跑黑车的邻居,送两个人去民政局。婉丝刚刚上车坐好,婉细弯下身,轻轻地敲窗。车窗降下来,她伏在姐姐耳边,轻轻说了句话。婉丝点点头,车子启动了,大家挥手告别。
杨浩问:“婉细跟你说什么?”
“一个人名,”婉丝说,一边从包里翻出墨镜戴上,“一个英国女歌手,我昨晚听了很久。”
“那为什么要耳语呢?”
“小女孩嘛,喜欢装得神神秘秘。”婉丝停了停,又说,“我小时候也像她这样。”
“不,你不一样。”杨浩否认这个说法,“你正好反过来,本来是神神秘秘,只是喜欢装作很单纯而已。”婉丝被他逗笑了,嘴角咧开,只听笑声爽朗,却看不见她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神。车子飞驰着,驶过新修的公路,新种的两排树苗显得幼细而稀疏,要浓荫蔽日,至少得等上十年。十年,婉丝想着,十年,二十年,也不过就一眨眼而已。三十岁之后,她觉得时间陡然加快了,一切尚未开始,就开始觉得要赶不及,赶不及了。杨浩来得不早不晚,命中注定,应该是他,只能是他。她想着,领结婚证之前,有杯酒就好了,可以壮胆,也像是为自己送行,而杨浩却说,办完手续,应该去喝一杯,庆祝庆祝。
幸而,这并不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本质差别,婉丝想,只是我与他的一点不同。她把脸贴在高速动车的车窗上,感受玻璃的冰凉,景物飞速后退,乃至微微地模糊,仿佛穿越在时空的隧道。她感到睡意袭来,感到杨浩把她倾斜的身体扶正,好好地安顿在椅子上,防止她歪着睡着,醒来又喊颈椎痛,又给她盖上一件衣服。她蒙眬地意识到这些,咕哝着说了句什么,也许是“谢谢”,也许是“谢谢亲爱的”,也许是别的什么甜蜜的话,总之杨浩伸出手来,像哄小孩子似的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她就这样一觉睡到了北京。